楊樹達講文言修辭 · 第十一章 存真
一、語氣
甲 戛止
(一)
《尚書·立政篇》云:周公若曰:「拜手稽首告嗣天子王矣,用咸戒於王曰:『王左右常伯,常任,准人,綴衣,虎賁……』」周公曰:「嗚呼!休茲!知恤鮮哉!」
樹達按:清閻若璩《古文尚書疏證》卷一云:王恭簡樵雲「:周公以立政之道得人為本,是以率群臣將有言於王而贊之曰:『拜手稽首告嗣天子王矣。』群臣用皆進戒曰:『王左右之臣有牧民之長曰常伯,有任事之公卿曰常任,有守法之有司曰准人。三事之外,掌服器者曰綴衣,掌禁衛者曰虎賁……』群臣之辭未畢,周公嘆息言曰:『美矣此官!然知憂得其人者少哉!』周公與群臣之言錯互相足,古書無此體,蓋史官在旁親見而記之,所謂堪畫者也。」
(二)
《左傳》襄公四年云:魏絳曰:「諸侯新服,陳新來和,將觀於我。我德則睦,否則攜貳。勞師於戎,而楚伐陳,必弗能救,是棄陳也,諸畢必叛。戎,禽獸也,獲戎失華,無乃不可乎!《夏訓》有之曰:『有窮后羿……』」公曰:「后羿何如?」對曰:「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 遷於窮石,因夏民以代夏政。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淫於原獸,棄武羅伯因熊髠尨圉而用寒浞。寒浞,伯明氏之才子弟也。伯明後寒棄之,夷羿收之,信而使之,以為己相。浞行媚於內而施賂於外,愚弄其民而虞羿于田,樹之詐慝以取其國家,外內咸服。羿猶不悛,將歸自田,家眾殺而烹之,以食其子,其子不忍食諸,死於窮門。靡奔有鬲氏。」
樹達按:「有窮后羿」,語氣未完。
(三)
又襄公二十五年云:丁丑,崔杼立而相之,慶封為左相。盟國人於太宮,曰:「所不與崔慶者……」晏子仰天嘆曰:「嬰所不唯忠於君利社稷者是與,有如上帝。」乃歃。
樹達按:杜注云:「盟書云:『所不與崔慶者,有如上帝。』讀書未終,晏子抄答易其辭,因自歃。」
(四)
《漢書》卷六十五《東方朔傳》云:上以朔口諧辭給,好作問之。嘗問朔曰:「先生視朕何如主也?」朔對曰:「自唐虞之隆,成康之際,未足以諭當世。臣伏觀陛下功德陳五帝之上,在三王之右。非若此而已,誠得天下賢士公卿在位鹹得其人矣,譬若以周邵為丞相,孔丘為御史大夫,太公為將軍,畢公高拾遺於後,弁嚴子為衛尉,皐陶為大理,后稷為司農,伊尹為少府,子贛使外國,顏閔為博士,子夏為太常,益為右扶風,季路為執金吾,契為鴻臚,龍逢為宗正,伯夷為京兆,管仲為馮翊,魯般為將作,仲山甫為光祿,申伯為太僕,延陵季子為水衡,百里奚為典屬國,柳下惠為大長秋,史魚為司直,蘧伯玉為太傅,孔父為詹事,孫叔敖為諸侯相,子產為郡守,王慶忌為期門,夏育為鼎官,羿為旄頭,宋萬為式道侯……」上乃大笑。
樹達按:「宋萬為式道侯」以下,語氣未完。
乙 囁嚅
(一)
《史記》卷八《高祖紀》云:諸侯及將相相與共請尊漢王為皇帝,漢王曰:「吾聞:帝,賢者有也。空言虛語,非所守也。吾不敢當帝位。」群臣皆曰:「大王起微細,誅暴逆,平定四海,有功者輒裂地而封為王侯。大王不尊號,皆疑不信。臣等以死守之。」漢王三讓,不得已曰:「諸君必以為便……便……國家……」甲午,乃即皇帝位氾水之陽。
樹達按:《漢書》改云:「諸侯王幸以為便於天下之民,則可矣。」文氣雖完而原文之語態失矣。
(二)
又卷百二《張釋之傳》云:今盜宗廟器而族之,有如……萬分之一……假令……愚民取長陵一抔土,陛下何以加其法乎?
樹達按:長陵,高帝陵。此言人掘高祖陵,故囁嚅不能出其言如此。
(三)
又卷百八《韓安國傳》云:今大王列在諸侯,悅一邪臣浮說,犯上禁,橈明法。天子以太后故,不忍致法於王。太后日夜涕泣,幸大王自改,而大王終不覺寤。有如……太后宮車即……晏駕,大王尚誰攀乎?
丙 謇吃
(―)
《尚書·顧命》云:昔君文王武王,宣重光,奠麗陳教,則肄……肄……不違。
樹達按:清江聲《尚書集注音疏》卷九云:「肄,習也。重言之者,病甚氣喘而語吃也。」
(二)
《史記》卷九十六《張蒼傳》云:及帝欲廢太子而立戚姬子如意為太子,大臣固爭之,莫能得。上以留侯策即止,而周昌廷爭之強,上問其說。昌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雖欲廢太子,臣期……期……不奉詔。」上欣然而笑。
樹達按:《正義》云:「昌以口吃,每語故重言期期也。」
二、語辭
甲 正例
(一)
《史記》卷四十八《陳涉世家》云:涉已為王,王陳,其故人嘗與庸耕者聞之,之陳,扣宮門曰:「吾欲見涉。」宮門令欲縛之,自辯數乃置,不肯為通。陳王出,遮道而呼涉。陳王聞之,乃召見,載與俱歸,入宮,見殿屋帷帳,客曰:「夥頤!涉之為王沈沈者!」楚人謂多為夥,故天下傳之,夥涉為王,由陳涉始。
(二)
《晉書》卷四十三《王衍傳》云:衍總角嘗造山濤,濤嗟嘆良久,既去,目而送之,曰:「何物老嫗,生寧馨兒!然誤天下蒼生者,未必非此人也!」
(三)
裴政《梁太清實錄》云:元帝使王琛聘魏,長孫儉謂宇文曰:「王琛眼睛全不轉。」公曰:「瞎奴使痴人來,豈得怨我!」
樹達按:《史通·雜說下篇》云:「此言與王劭宋孝王所載相類,可謂真宇文之言,無愧於實錄矣。」
(四)
《北齊書》卷十二《琅邪王儼傳》云:儼辭曰:「士開昔來實合萬死,謀廢至尊,剃家家頭使作阿尼。」
樹達按:同卷《南陽王綽傳》云:「綽兄弟皆呼嫡母為家家。」
(五)
《舊唐書》卷八十九《狄仁傑傳》云:武后謂仁傑曰:「安得一好漢用之!」仁傑曰:「荊州長史張柬之,宰相才也。」
樹達按:《新唐書》入《張柬之傳》,改文中好漢為奇士。宋蔡絛《鐵圍山叢談》卷三云:「王性之銍,博洽士也。」嘗語吾:「宋景文作《唐書》,尚才語,遂多易前人之言,非不佳也。至若《張漢陽傳》,前史載武后問狄仁傑:『朕欲得一好漢!』是語雖勿文,寧不見當時吐辭英氣耶!景文則易之曰:『安得一奇士用之!』此固雅馴,然失英氣矣。」
(六)
《舊唐書》卷五十三《李密傳》云:為左歸侍,在仗下。煬帝謂宇文述曰:「個小兒視瞻異常,勿令宿衛!」
樹達按:王鳴盛《十七史商榷》云:「《新書》改作『此兒顧盼不常,無入衛!』此等卻對仍舊為佳。」《通鑑》第百八十五卷:「煬帝好效吳語,謂蕭後曰:『外間大有人圖儂。』」胡三省註:「吳人自稱曰儂。」個小兒,亦吳語也。
(七)
杜牧《范陽盧秀才墓誌》云:生年二十,未知古有人曰周公孔夫子者。
樹達按:宋陸游《老學庵筆記》卷二云:「蓋謂世雖農夫卒伍,下至臧獲,皆能言孔夫子,而盧生猶不知,所以甚言其不學也。若曰周公孔子,則失其指矣。」
(八)
《五代史》卷十《漢高祖紀》云:契丹耶律德光送高祖至潞州,臨決,指知遠曰:「此都軍甚操剌!無大故,勿棄之!」
樹達按:徐無黨注云:「世俗謂勇猛為操剌,錄其本語。」清王鳴盛《十七史商榷》卷九十八云:「今人以雄猛為插剌,當即此意。」樹達按:聞今蜀人尚有此語,猶俗言利害。
(九)
又卷三十《王章傳》云:章尤不喜文士,嘗語人曰:「此輩與一把算子,未知顛倒,何益於國耶!」
(十)
又卷三十《劉銖傳》云:銖嘗切齒於史弘肇、楊邠等。已而弘肇等死,銖謂李業等曰:「諸君可謂僂 兒矣!」
樹達按:宋羅大經《鶴林玉露》卷十五云:「僂 ,俗言狡猾也。歐史閒書俗語,甚奇。」
(十一)
又卷三十二《王彥章傳》云:彥章武人,不知書,常為俚語謂人曰:「豹死留皮,人死留名。」其於忠義蓋天性也。
(十二)
又卷五十五《劉岳傳》云:宰相馮道世本田家,狀貌質野,朝士多笑其陋。道旦入朝,兵部侍郎任贊與岳在其後,道行,數反顧。贊問岳:「道反顧,何為?」岳曰:「遺下《兔園策》爾。」《兔園策》者,鄉校俚儒教田夫牧子之所誦也,故岳舉以誚道。道聞之,大怒,徙岳祕書監。
樹達按:宋陳世崇《隨隱漫錄》卷一云:「豹死留皮,人死留名」,「朝事梁,暮事晉」,「遺下《兔園策》爾」,「此輩與一把算子,未知顛倒,何益於君國」,「可謂僂 兒矣」,「煮粥飯僧者」,「都頭甚操剌」,六一公化俗語為神奇者也。
(十三)
又卷五十四《馮道傳》云:耶律德光嘗問道曰:「天下百姓如何救得?」道為俳語以對曰:「此時佛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人皆以為契丹不夷滅中國之人者,賴道一言之善也。
(十四)
又卷五十五《劉昫傳》云:是時三司聞宣麻罷昫相,皆歡呼,相賀曰:「自此我曹快活矣!」
樹達按:上二傳亦皆用俗語。
(十五)
又卷五十七《李崧傳》云:晉高祖深德之,陰遣人謝崧曰:「為浮屠者必合其尖。」蓋欲使崧終始成己事也。
(十六)
又卷十《漢高祖紀》云:遣牙將王峻奉表契丹,耶律德光呼之為兒,賜以木柺。
(十七)
又卷二十八《任圜傳》云:天下皆知崔協不識文字而虛有儀表,號為沒字碑。
又卷四十八《安叔千傳》云:叔千狀貌堂堂,而不通文字,所為鄙陋,人謂之沒字碑。
樹達按:清王鳴盛《十七史商榷》卷九十八云:「《新五代史》用俗語:如《李崧傳》:晉高祖謂崧曰:『汝造浮屠,為我合尖。』」《漢高祖紀》:「契丹賜以木拐一。」今人呼老人所用杖音如夬卦之夬,作此字。唐臣《任圜傳》:「崔協號沒字碑。」《安叔千傳》:「叔千亦號沒字碑。」此皆當時俚俗語。
(十八)
《緗素雜記》云:王君玉謂人曰:詩家不妨閒用俗語,尤見工巧。嘗有雪詩云:「待伴不禁鴛瓦冷,羞明嘗怯玉鉤斜。」「待伴」「羞明」皆俗語,而採拾入詩,了無痕類,此點瓦礫為黃金手也。翟灝《通俗編》卷一云:待伴字詩人用之較多,如張伯雨「山留待伴雪,春禁隔年花」,段天祐「天寒待伴雪,日暮打頭風」,皆工巧。
乙 反例
(一)
《魏志》卷一《武帝紀》云:公將自東征備。諸將皆曰:「與公爭天下者,袁紹也。今紹方來而棄之東,紹乘人後,若何?」公曰:「夫劉備,人傑也。今不擊,必為後患。袁紹雖有大志,而見事遲,必不動也。」注引孫盛《魏氏春秋》云:答諸將曰:「劉備,人傑也,將生憂寡人。」
樹達按:裴松之注云:「松之以為史之記言既多潤色,故前載所述有非實者矣。後之作者又生意改之,於失實也,不亦彌遠乎!凡孫盛制書,多用《左氏》以易舊文,如此者非一。嗟乎!後之學者將何取信哉!且魏武方以天下勵志,而用夫差分死之言,尤非其類。」樹達按:《左傳》哀公二十年云:「吳王夫差曰:『句踐將生憂寡人,寡人死之不得矣。』」
(二)
《宋書》卷一《武帝紀》云:帝至渭濱,嘆曰:「此地寧復有呂望耶!」
(三)
又卷四十五《王鎮惡傳》云:高祖將至,鎮惡於灞上奉迎,高祖勞之曰:「成吾霸業者,真卿也!」鎮惡再拜謝曰:「此明公之威,諸將之力,鎮惡何功之有焉!」高祖笑曰:「卿欲學馮異也!」
樹達按:劉知幾《史通》十八《雜說下篇》云:「《宋書》稱武帝入關,以鎮惡不伐,遠方馮異;於渭濱遊覽,追思太公。夫以宋祖無學,愚智所悉,安能援引古事以酬答群臣者乎!斯不然矣。」
(四)
《周書》卷二《文帝紀》云:梁元帝遣使請據舊圖以定疆界,又連結於齊,言辭悖慢,太祖曰:「古人有言,『天之所棄,誰能興之?』其蕭繹之謂乎!」
(五)
又卷二十七《宇文測傳》云:或有告測與外境交通,懷貳心者,太祖怒,曰:「測為我安邊,吾知其無貳志,何為間我骨肉,生此貝錦?」乃命斬之。
樹達按:《史通》十八《雜說下篇》云:「《周史》述太祖論梁元帝曰:『蕭繹可謂天之所廢,誰能興之者乎!』又宇文測為汾州,或譖之,太祖怒曰:『何為間我骨肉,生此貝錦。』此並六經之言也。又曰:『榮權,吉士也,寡人與之言,無二。』此則《三國志》之辭也。其餘言皆如此,豈是宇文之語耶!」
(六)
《晉書》卷百十四《苻堅載記》云:堅討姚萇,萇眾危懼,人有渴死者。俄而降雨於萇營,營中水三尺,周營百步之外,寸余而已,於是萇軍大振。堅方食,去案怒曰:「天其無心,何故降澤賊營?」
(七)
《北齊書》卷二十七《万俟晉傳》云:子洛,字受洛干。高祖以其父普尊老,嘗親扶上馬,洛干免冠稽首曰:「願出死力以報深恩。」
樹達按:《史通》六《敘事篇》云:「案裴景仁《秦記》稱苻堅方食,撫盤而詬,王劭《齊志》述洛干感恩,脫帽而謝。及彥鸞撰以新史,(崔鴻,字彥鸞,撰《十六國春秋》。)重規刪其舊錄,(李百藥,字重規,撰《北齊書》。)乃易『撫盤』以『推案』,變『脫帽』為『免冠』。夫近世通無案食,胡俗不施冠冕,直以事不類古,改從雅言,欲令學者何以考時俗之不同,察古今之有異?」樹達按:崔氏書已亡,故錄《晉書載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