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樹達講文言修辭 · 第十章 誇張
《論衡·藝增篇》云:世俗所患,患言事增其實,著文垂辭,辭出溢其真。稱美過其善,進惡沒其罪。何則?俗人好奇,不奇,言不用也。故譽人不增其美,則聞者不快其意;毀人不益其惡,則聽者不愜於心。聞一增以為十,見百益以為千。蜚流之言,百傳之語,出小人之口,馳閭巷之間,其猶是也。諸子之文,筆墨之疏,人賢所著,妙思所集,宜如其實,猶或增之。儻經藝之言,如其實乎!言審莫過聖人,經藝萬世不易,猶或出溢,增過其實。增過其實,皆有事為,不妄亂誤,以少為多也。
樹達按:觀仲任此文,可知形容誇飾之因由矣。
(一)
《書·堯典篇》云:曰若稽古帝堯……百姓昭明,協和萬邦。
樹達按:《論衡·藝增篇》云:《尚書》「協和萬國」,是美堯德,致太平之化,化諸夏並及夷狄也。言協和方外,可也;言萬國,增之也。夫唐之與周,俱治五千里內。周時諸侯千七百九十三國,荒服戎服要服及四海之外,不粒食之民,若穿胸,儋耳,焦僥,跂踵之輩,併合其數,不能三千。天之所覆,地之所載,盡於三千之中矣。而《尚書》雲「萬國」,褒增過實,以美堯也。欲言堯之德大,所化者眾,諸夏夷狄莫不雍和,故曰萬國。
(二)
又云:湯湯洪水方割,蕩蕩懷山襄陵,浩浩滔天。
(三)
《論衡·語增篇》云:察《武成》之篇,牧野之戰,血流浮杵,赤地千里。
樹達按:梅氏《偽古文尚書·武成篇》云:「甲子昧爽,受率其旅若林,會於牧野,罔有敵於我師。前徒倒戈,攻於後,以北,血流漂杵。」又按《孟子·盡心下篇》云:「盡信《書》,則不如無《書》。吾於《武成》,取二三冊而已矣。仁人無敵於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
《論衡·藝增篇》云:「夫《武成》之篇言『武王伐紂,血流浮杵』,助戰者多,故至血流如此。皆欲紂之亡也,土崩瓦解,安肯戰乎!言血流浮杵,亦太過焉。死者血流,安能浮杵?案武王伐紂於牧之野,河北地高壤,靡不乾燥,兵頓血流,輒燥入土,安得杵浮?且周殷士卒,皆齎盛糧,無杵臼之事,安得杵而浮之?」梁劉勰《文心·誇飾篇》云:「襄陵舉滔天之目,倒戈立漂杵之論,辭雖已甚,其義無害也。」
樹達按:劉氏以為誇飾者得之,孟子似誤認以為實事矣。
(四)
《書·西伯戡黎篇》云:西伯既戡黎,祖伊恐,奔告於王曰:「……今我民罔弗欲喪。」
樹達按:《論衡·藝增篇》云:《尚書》曰:「祖伊諫紂曰:『今我民罔不欲喪。』」罔,無也;我天下民無不欲王亡者。夫言欲王之亡,可也;言無不,增之也。紂雖惡,民臣蒙恩者非一,而祖伊增語,欲以懼紂也。故曰:「語不益,心不惕;心不惕,行不易。」增其語,欲以懼之,冀其警悟也。
(五)
《詩·衛風·河廣篇》云:誰謂河廣?曾不容刀。
樹達按:《文心·誇飾篇》云:「論狹則河不容舠。」按:舠,小船也。《詩》文刀借為舠。
(六)
又《小雅·鶴鳴篇》云:鶴鳴於九皐,聲聞於天。
樹達按:《論衡·藝增篇》云:《詩》云:「鶴鳴九皐,聲聞於天。」言鶴鳴九折之澤,聲猶聞於天,以喻君子修德窮僻,名猶達朝廷也。其聞高遠可矣;言其聞於天,增之也。彼言聲聞於天,見鶴鳴於雲中,從地聽之,度其聲鳴於地,當復聞於天也。夫鶴鳴雲中,人聞聲,仰而視之,目見其形。耳目同力,耳聞其聲,則目見其形矣。然則耳目所聞見,不過十里,使參天之鳴,人不能聞也。何則?天之去人,以萬數,遠則目不能見,耳不能聞。今鶴鳴,從下聞之,鶴鳴近也。以從下聞其聲,則謂其鳴於地當復聞於天,失其實矣。其鶴鳴於雲中,人從下聞之,如鳴於九皐,人無在天上者,何以知其聞於天上也?無以知,意從准況之也。詩人或時不知,至誠以為然,或時知,而欲以喻事,故增而甚之。
(七)
又《大雅·綿篇》云:周原 ,堇荼如飴。
樹達按:荼,苦菜也。《文心·誇飾篇》云:「荼味之苦,寧以周原而成飴?」並意深褒讚,故義成矯飾。
(八)
又《大雅·假樂篇》云:干祿百福,子孫千億。
樹達按:《論衡·藝增篇》云:「《詩》言『子孫千億』,美周宣王之德能順天地,天地祚之,子孫眾多,至於千億。言子孫眾多,可也;言千億,增之也。夫子孫雖眾,不能千億。詩人頌美,增益其實。案后稷始受邰封,訖於宣王,宣王以至外族內屬,血脈所連不能千億。夫千與萬,數之大名也。萬言眾多,故《尚書》言萬國,《詩》言千億。」樹達按:《毛序》云:嘉成王。王云:美宣王,乃三家詩說,故與毛不同。《文心·誇飾篇》云:說多則子孫千億。
(九)
又《大雅·雲漢》云:旱既太甚,則不可推。兢兢業業,如霆如雷。周余黎民,靡有孑遺。
樹達按:《孟子·萬章上篇》云:「故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是為得之。」如以辭而已矣,《雲漢》之詩曰:「周余黎民,靡有孑遺。」信斯言也,是周無遺民也。《論衡·藝增篇》云:「《詩》曰:『維周黎民,靡有孑遺。』是謂周宣王之時,遭大旱之災也。詩人傷旱之甚,民被其害,言無有孑遺一人不愁痛者。夫旱甚則有之矣,言無孑遺一人,增之也,夫周之民,猶今之民也。使今之民也,遭大旱之災,貧羸無蓄積,扣心思雨。若其富人,穀食饒足者,廩囷不空,口腹不飢,何愁之有?天之旱也,山林之間不枯,猶地之水丘陵之上不湛也。山林之間,富貴之人必有遺脫者矣。而言靡有孑遺,增益其文,欲言旱甚也。」《文心·誇飾篇》云:「稱少則民靡孑遺。」
(十)
又《大雅·松高篇》云:松高維岳,峻極於天。
樹達按:《文心·誇飾篇》云:「言峻則嵩高極天。」
(十一)
《禮記》二十一《雜記下篇》云:晏平仲祀其先人,豚肩不揜豆。
樹達按:清汪中《述學·釋三九》云:「豚實於俎,不實於豆。豆徑尺,併豚兩肩,無容不揜,此言乎其儉也。」
(十二)
又十九《樂記篇》云:武王克殷,及商,未及下車而封黃帝之後於薊,封帝堯之後於祝,封帝舜之後於陳。
樹達按:汪中云:「大封必於廟,因祭策命,不可於車上行之,此言乎以是為先務也。」
(十三)
《國策》八《齊策一》云:臨淄之塗,車轂擊,人肩摩,連衽成帷,舉袂成幕,揮汗成雨。
樹達按:《論衡·藝增篇》云:「蘇秦說齊王曰:『臨菑之中,車轂擊,人肩磨,舉袖成幕,連衽成帷,揮汗成雨。』齊雖熾盛,不能如此。蘇秦增語,激齊王也。祖伊之諫紂,猶蘇秦之說齊王也。賢聖增文,外有所為,內未必然。」
(十四)
《離騷》云: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樹達按:汪中云:「死不能有九也。」
(十五)
《韓詩外傳》云:周公一沐三握髮,一飯三吐哺,猶恐失天下之士。
樹達按:清焦循《易余籥錄》卷十一云:「《淮南·汜論訓》又稱禹一饋而十起,一沐而三握髮,以勞天下之民,然則吐哺握髮乃極形其勤耳,非真有如是事也。」《金樓子》云:「吾於天下亦不賤也。所以一沐三握髮,一食再吐哺者,正以名節未立也。梁孝元亦豈真有此事哉!」(按《黃氏日鈔》已有是說)
(十六)
司馬相如《上林賦》云:奔星更於閨闥,宛虹扡於楯軒。
樹達按:《文心·誇飾》云:「上林之館,奔星與宛虹入軒。」
(十七)
《史記》卷七《項羽紀》云:樊噲遂入,披帷西向立,嗔目視項王,頭髮上指,目訾盡裂。
(十八)
又卷八十一《廉頗傳》云:秦軍軍武安西。秦軍鼓譟勒兵,武安屋瓦盡振。
(十九)
又卷八十一《藺相如傳》云:相如因持璧卻立,倚柱,怒髮上沖冠。
(二十)
楊雄《甘泉賦》云:鬼魅不能自逮兮,半長途而下顛。
樹達按:《文心·誇飾篇》云:言峻極則顛墜於鬼神。
(二十一)
《東觀漢記》云:赤眉降後,積甲與熊耳山齊。《後漢書》卷十一《劉盆子傳》云:積兵甲宜陽城西,與熊耳山齊。
樹達按:《史通》二十《暗惑篇》云:「盆子既亡,棄甲誠眾,必與山比峻,則未之有也。」昔《武成》云:「前徒倒戈」,「血流漂杵」。孔安國曰:「蓋言之甚也。」如積甲與熊耳山齊者,抑亦血流漂杵之徒與!
(二十二)
李白《秋浦歌》云:白髮三千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