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樹達講文言修辭 · 第九章 曲指
一、稱名之曲
（一）
《左傳》僖公二十六年云：齊侯未入竟，展喜從之。曰：「寡君聞君親舉玉趾，將辱於敝邑，使下臣犒執事。」
樹達按：杜注云：「言執事，不敢斥尊。」
（二）
《左傳》襄公四年云：昔周辛甲之為大史也，命百官官箴王闕。於虞人之箴曰：「芒芒禹跡，畫為九州，經啟九道，民有寢廟，獸有茂草，各有攸處，德用不擾。在帝夷羿，冒於原獸，忘其國恤，而思其麀牡，武不可重，用不恢於夏家。獸臣司原，敢告僕夫。」
樹達按：杜注云：「告僕夫，不敢斥尊。」
（三）
又襄公二十六年云：晉韓宣子聘於周，王使請事，對曰：「晉士起將歸時事於宰旅，無他事矣。」
樹達按：杜注云：「宰旅，冢宰之下士。言獻職貢於宰旅，不敢斥尊。」
（四）
《左傳》襄公二十八年云：子大叔曰：「宋之盟，君命將利小國，而亦使安定其社稷，鎮撫其民人，以禮承天之休，此君之憲令，而小國之望也。寡君是故使吉奉其皮幣，以歲之不易，聘於下執事。」
（五）
《禮記》十七《少儀篇》云：臣致襚於君，則曰：「致廢衣於賈人。」
樹達按：孔疏云：「臣衣送君，不敢雲與君，故云致賈人也。」
（六）
《國策·燕策二》云：恐侍御者之親左右之說而不察疏遠之行也，故敢以書報。
（七）
又《燕策三》云：光竊不自外，言足下於太子。
（八）
《史記》卷六《秦始皇紀》云：今陛下興義兵，誅殘賊，平定天下，海內為郡縣，法令由一統，自上古以來未嘗有，五帝所不及。
樹達按：《集解》云：「蔡邕曰：『陛，階也，所由升堂也。天子必有近臣立於陛側以戒不虞。謂之陛下者，群臣與天子言，不敢指斥，故呼在陛下者與之言，因卑達尊之意也。』」
二、述事之曲
甲 通常的
（一）
《禮記》一《曲禮下篇》云：歲凶，年穀不登，君，膳不祭肺，馬不食谷，馳道不除，祭事不縣。大夫不食粱，士飲酒不樂。
樹達按：鄭注云：「禮：食殺牲則祭先，不祭肺則不殺也。」
（二）
又云：君使士射，不能，則辭以疾，言曰：「某有負薪之憂。」
樹達按：孔疏云：「不直雲疾而雲負薪者，若直雲疾，則似傲慢，故陳疾之所由，明非假也。」
（三）
又三十《坊記篇》云：大夫不坐羊，士不坐犬。
樹達按：鄭注云：「古者殺牲食其肉，坐其皮，不坐犬羊，是不無故殺之。」
（四）
《左傳》閔公二年云：狄人伐衛。衛懿公好鶴，鶴有乘軒者。將戰，國人受甲者皆曰：「使鶴！鶴實有祿位，余焉能戰！」
樹達按：汪中《述學·釋三九》云：「鶴無樂乎干，好鶴者不求其行遠，謂以卿之秩寵之，以卿之祿食之也。」故曰：「鶴實有祿位。」
（五）
《公羊傳》桓公十六年云：十有一月，衛侯朔出奔齊。衛侯朔何以名？絕。曷為絕之？得罪於天子也。其得罪於天子奈何？見使守衛，朔而不能使衛小眾，越在岱陰齊。屬負茲，舍不即罪爾。
樹達按：何注云：「天子有疾稱不豫，諸侯稱負茲，大夫稱犬馬，士稱負薪。」《白虎通》云：「天子病曰不豫，言不復豫政也。諸侯曰負子，子，民也；言憂民不復子之也。」
（六）
《論語》十《鄉黨篇》云：見冕者與瞽者，雖褻必以貌。
樹達按：汪中云：「冕非常服，當其行禮，夫人而以貌也。惟卿有玄冕；雲冕者，斥其人也，謂上大夫也。」
（七）
《孟子》二《公孫丑下篇》云：昔者有王命，有採薪之憂，不能造朝。
乙 避忌的
（一）
《國策·秦策五》云：王之春秋高，一日山陵崩，太子用事，君危於累卵，而不壽於朝生。
樹達按：高注云：「山陵，喻尊高也；崩，死也。」
（二）
又《趙策二》云：今奉陽君捐館舍，大王乃今然後得與士民相親。
又《趙策四》云：今媼尊長安君之位而封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於國，一旦山陵崩，長安君何以自托於趙？
（三）
又云：「老臣賤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竊愛憐之，願令補黑衣之數以衛王宮。沒死以聞。」太后曰：「敬諾！年幾何矣？」對曰：「十五歲矣。雖少，願及未填溝壑而托之。」
樹達按：填溝塾，謂死也。
（四）
《史記》卷百八《韓安國傳》云：今大王列在諸侯，悅一邪臣浮說，犯上禁，橈明法。天子以太后故，不忍致法於王：太后日夜涕泣幸大王自改，而大王終不覺寤。有如太后宮車即晏駕，大王尚誰攀乎？
樹達按：天子死稱晏駕者，本謂車駕當早出，今晚出耳，不敢斥言死也。
（五）
《史記》卷百七《魏其侯傳》云：梁孝王朝，因昆弟燕飲。是時上未立太子，酒酣，從容言曰：「千秋之後傳梁王。」
樹達按：千秋之後，謂死後也。
（六）
《史記》卷百二《張釋之傳》云：今盜宗廟器而族之，有如萬分之一，假令愚民取長陵一抔土，陛下何以加其法乎？
樹達按：張晏云：「不欲指言，故以取土譬也。《索隱》云：蓋不欲言盜開長陵。」
（七）
《史記》卷百七《魏其侯傳》云：上初即位，富於春秋。
樹達按：師古云：「謂年幼也。齒歷方久，故云富於春秋也。」按年幼為人之所不欲，故曲言其將來之富於春秋以飾之。
（八）
《禮記》一《檀弓上篇》云：孔子蚤作，負手，曳杖，消搖於門，歌曰：「泰山其頹乎！梁木其壞乎！哲人其萎乎！」既歌而入，當戶而坐。子貢聞之，曰：「泰山其頹，則吾將安仰？梁木其壞，哲人其萎，則吾將安放？夫子殆將病也！」遂趨而入。夫子曰：「賜！爾來何遲也！夏後氏殯於東階之上，則猶在阼也；殷人殯於兩楹之間，則與賓主夾之也；周人殯於西階之上，則猶賓之也。而丘也，殷人也，予疇昔之夜，夢坐奠於兩楹之間。夫明王不興，而天下其孰能宗予？予殆將死也！」蓋寢疾七日而沒。
樹達按：黃生《義府》卷上云：「夫子殆將病也」，病者，師弟子之辭，不敢斥言其死也。樹達按：黃雲師弟子之辭者，子貢為孔子弟子，不忍言其師將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