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明學派 · 附錄一 陸象山學略
陽明之學,本出於象山而益推闡之,故「陸王」並稱。其淵源相承者,已稍見前之每章中矣。今復附象山行事及學略於後。象山先生,名九淵,字子靜,世為金溪陸氏。考諱賀,字道樂,究心典籍,酌先儒冠婚喪祭之禮行於家,不用異教。生六子,長九思,次九敘,次九皋,次九韶,次九齡,而象山為季。
九思,字子疆,與鄉舉,封從政郎。有《家問》,朱晦庵為跋。九敘,字子儀,善治生,時稱「賢處士」。九皋,字子昭,與鄉舉,終修職郎,學者號「庸齋先生」。九韶,字子美,不事場屋,兄弟共講古學,與朱晦庵友善,與學者講學於近地梭山,號「梭山居士」。有《文集》《梭山日記》。今傳《梭山日記》中《居家正本》及《制用》二篇。九齡,字子壽,終全州教授,為時儒宗,名齋曰復,學者稱「復齋先生」。復齋與象山齊名,稱為「江西二陸」,以比「河南二程」。此象山家世之大略也。
象山生於宋高宗紹興九年己未二月。五歲入學讀書,紙隅無卷折。六歲侍親會嘉禮,衣以華好,卻不受。復齋年十三,舉《禮經》以告,乃受。七八歲時,即得鄉譽,讀《論語·學而》疑「有子」三章。及看《孟子》,到「曾子不肯師事有子」,至「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等語,因嘆:「曾子見得聖人高明潔白如此!」又聞人誦伊川語,雲伊川之言,奚為與孔、孟之言不類。梭山嘗云:「子靜弟高明,自幼已不同。遇事逐物,皆有省發。嘗聞鼓聲振動窗欞,亦豁然有覺。其進學每如此。」
象山從幼讀書便著意考索。伯兄總家務,嘗夜分起,見象山觀書,或秉燭檢書最會,一見便有疑,一疑便有覺。後嘗語學者曰:「小疑則小進,大疑則大進。」嘗云:「向與復齋家兄讀書陳山寺,止是一部《論語》,更無他書。」或問:「曾見先生將聖人與門人語分門,各自錄作一處看。」象山曰:「此是幼小時事。」
象山與李侍郎及權郡書,皆雲十三志古人之學。先是象山三四歲時,思天地何所窮際不得,至於不食,父呵之,遂姑置,而胸中之疑終在。後十餘歲,讀書至「宇宙」二字,解者曰:「四方上下曰『宇』,往古來今曰『宙』。」忽大省曰:「元來無窮。人與天地萬物,皆在無窮之中者也。」乃援筆書曰:「宇宙內事,乃己分內事;己分內事,乃宇宙內事。」又曰:「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東海有聖人出焉,此心同,此理同也;西海有聖人出焉,此心同,此理同也;南海、北海有聖人出焉,此心同,此理同也。千百世之上,至千百世之下,有聖人出焉,此心、此理,亦莫不同也。」復齋命看《論語》「有子」章如何,象山曰:「此有子之言,非夫子之言。」復齋曰:「孔門除卻曾子,便到有子,未可輕議。」象山曰:「夫子之言簡易,有子之言支離。」復齋讀伊川《易傳》至「艮其背」四句,問象山曰:「汝看程正叔此段如何?」曰:「終是不直截明白。『艮其背』不獲其身無我,『行其庭』不見其人無物。」復齋大喜。
象山《與徐任伯書》曰:「某氣質素弱,年十四五,手足未嘗溫暖。後以稍知所向,體力亦隨壯也。」嘗云:「吾於踐履未能純一,然才自警策,便與天地相似。」
十五歲時,侍長上郊行,分韻得「偕」字。詩云:「講習豈無樂?鑽磨未有涯。書非貴口誦,學必到心齋。酒可陶吾性,詩堪述所懷。誰言曾點志?吾得與之偕。」此見象山少時,已貴心學矣。
紹興三十二年壬午,象山二十四歲,秋試,以周禮鄉舉。嘗云:「吾自應舉,未嘗以得失為念。場屋之文,只是直寫胸襟。」又嘗云:「復齋家兄一日問曰:『吾弟今在何處做工夫?』某答曰:『在人情、事勢、物理上做工夫。』復齋應之而已。若知物價之低昂,與夫辨物之美惡真偽,則吾不可謂之不能。然吾之所謂做工夫者,非此之謂也。」又云:「吾家合族而食,每輪差子弟掌庫三年。某適當其職,所學大進,這方是執事敬。」
乾道八年壬辰,象山三十四歲。春試南宮奏名時,尤延之袤知舉。呂伯恭祖謙為考官,讀象山考卷,大加嘆賞。伯恭遽以內艱出院,乃囑尤公曰:「此卷超絕有學問者,必是江西陸子靜之文。此人斷不可失也。」遂中選。他日伯恭會象山曰:「未嘗款承足下之教,一見高文,心開目朗,知其為江西陸子靜文也。」
四明楊敬仲,時主富陽簿,攝事臨安府中。始承教於象山,及反富陽,象山過之。問:「如何是本心?」象山曰:「惻隱仁之端也,羞惡義之端也,辭讓禮之端也,是非智之端也。此即是本心。」對曰:「簡兒時已曉得,畢竟如何是本心?」凡數問,象山終不易其說,敬仲亦未省。偶有鬻扇者訟至於庭,敬仲斷其曲直訖,又問如初。象山曰:「聞適來斷扇訟,是者知其為是,非者知其為非。此即敬仲本心。」敬仲忽大覺,始北面納弟子禮。故敬仲每云:「簡發本心之問,先生舉是日扇訟是非答。簡忽省此心之無始末,忽省此心之無所不通。」象山嘗語人曰:「敬仲可謂一日千里。」復齋與學者書云:「子靜入浙,則有楊簡敬仲、石崇昭應之、諸葛誠之、胡拱達才、高宗商應朝、孫應時季和,從之游。其餘不能悉數,皆亹亹篤學,尊信吾道,甚可喜也。」
淳熙二年乙未,象山三十七歲。呂伯恭約復齋、象山,會朱元晦諸公於信之鵝湖寺。復齋謂象山曰:「伯恭約元晦為此集,正為學術異同。某兄弟先自不同,何以望鵝湖之同?」復齋遂與象山議論致辨,又令象山自說,至晚罷。復齋曰:「子靜之說是。」次早,象山請復齋說。復齋云:「某無說。夜來思之,子靜說極是。方得一詩云:『孩提知愛長知欽,古聖相傳只此心。大抵有基方築室,未聞無址忽成岑。留情傳注翻榛塞,著意精微轉陸沉。珍重友朋相切琢,須知至樂在於今。』」象山云:「詩甚佳。但第二句微有未妥。」復齋云:「說明恁地,又道未安,更要如何?」象山云:「不妨一面起行,某沿途卻和此詩。」乃至鵝湖,伯恭首問復齋別後新功,復齋舉詩才四句,元晦顧伯恭曰:「子壽早已上子靜船了也。」舉詩罷,遂致辯於復齋。象山云:「途中某和得家兄此詩,云:『墟墓興衰宗廟欽,斯人千古不磨心。濁流滴到滄溟水,拳石崇成泰華岑。易簡工夫終久大,支離事業竟浮沉。』」舉詩至此,元晦失色。至「欲知自下升高處,真偽先須辨至今」,元晦大不懌。於是各休息,次日頗致辯。元晦之意,欲今人信觀博覽,而後歸之約;復齋、象山之意,欲先發明人之本心,而後使之博覽。朱以陸之教人為太簡,陸以朱之教人為支離,以此不合。象山更欲與元晦辯,以為堯、舜之前,所讀何書?復齋止之。劉子澄、趙景昭諸公,拱聽而已。《象山語錄》以伯恭甚有虛心相聽之意,為元晦所尼。元晦歸後三年,乃和前詩云:「德業風流夙所欽,別離三載更關心。偶攜藜杖出寒谷,又枉籃輿度遠岑。舊學商量加邃密,新知培養轉深沉。只愁說到無言處,不信人間有古今。」
淳熙七年庚子,象山四十二歲,復齋卒。臨終謂象山曰:「比來見得子靜之學甚明,恨不得更相與切磋,見此道之大明耳。」象山嘗曰:「復齋涵養深密,躬行篤實。」
淳熙八年春二月,象山訪朱元晦於南康。時元晦為南康守,與象山泛舟樂曰:「自有宇宙以來,已有此溪山,還有此佳客否?」乃請象山登白鹿洞書院講席。象山講「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一章畢,乃離席言曰:「熹當與諸生共守,以無忘陸先生之訓。」尋以講義刻於石:
「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講義
此章以義、利判君子、小人,辭旨曉白。然讀之者苟不切己觀省,亦恐未能有益也。某平日讀此,不無所感。竊謂學者於此,當辨其志。人之所喻,由其所習。所習由其所志,志乎義則所習者必在於義,所習在義,斯喻於義矣;志乎利則所習者必在於利,所習在利,斯喻於利矣。故學者之志,不可不辨也。科舉取士久矣,名儒巨公,皆由此出。今為士者,固不能免此。然場屋之得失,顧其技與有司好惡如何耳,非所以為君子小人之辨也。而今世以此相尚,使汩沒於此不能自拔。則終日從事者雖曰聖賢之書,而要其志之所向,則有與聖賢背而馳者矣。推而上之,則又惟官資崇卑,祿廩厚薄是計,豈能悉心力於國事民隱,以無負於任使之者哉?從事其間,更歷之多,講習之熟,安得不有所喻?顧恐不在於義耳!誠能深思是身,不可使之為小人之歸。其於利慾之習,怛焉為之痛心疾首,專志乎義而日勉焉,博學審問,慎思明辨而篤行之。由是進於場屋,其文必皆道其平日之學、胸中之蘊,而不詭於聖人。由是而仕,必皆供其職,勤其事,心乎國,心乎民,而不為身計。其得不謂之君子乎?
晦庵《跋》曰:「熹率僚友與俱,至於白鹿書堂,請得一言以警學者。子靜既不鄙而惠許之。至其所以發明敷暢,則又懇到明白,而皆有以切中其隱微深痼之病,聽者莫不竦然動心焉。於此反身而深察之,則庶乎其可以不迷入德之方矣。」
晦庵又與楊道夫云:「曾見陸子靜義利之說否?」曰:「未也。」曰:「這是子靜來南康,熹請說書,卻說得這義利分明,是說得好。如雲『今人只讀書便是利』,如『取解後又要得官,得官後又要改官。自少至老,自頂至踵,無非為利』,說得來痛快,至有流涕者。」
淳熙十三年,象山在敕局。朱晦庵來書云:「傅子淵去冬相見,氣質剛毅,極不易得。但其偏處,亦甚害事。雖嘗苦口,恐未以為然。近覺當時說得亦未明,宜其不以為然也。今想到部,必已相見,亦嘗痛與砭劑否?道理極精微,然初不在耳目聞見之外,是非黑白,只在面前。此而不察,乃欲別求玄妙於意慮之表,亦已誤矣。熹衰病日侵,所幸邇來日用工夫,頗覺省力,無復向來支離之病。甚恨未得從容面論,未知異時尚復有異同否耳!」子淵象山高弟,名蘿泉,號若水,建昌南城人。
淳熙十四年,象山四十九歲,登貴溪,應天山講學。是年始與晦庵辯無極、太極。明年,易應天山名為象山,學徒結廬,相與講習。《與侄孫濬書》曰:「山間近來結廬者甚眾,諸始聚糧相迎。今講堂前又成一閣,部勒群山,氣象亦偉。」云云。
此二年間,象山與晦庵屢辯太極、無極。茲各錄其第一書如下:
象山與晦庵辯《太極圖說》第一書
黃、易二生歸,奉正月十四日書,備承改歲動息。慰浣之劇,不得嗣問,倏又經時。曰深馳仰,聞已赴闕奏事,何日對敭?伏想大攄素蘊,為明主忠言,動悟淵衷,以幸天下,恨未得即聞緒餘,沃此傾渴。外間傳聞留中講讀,未知幸否?誠得如此,豈勝慶幸!鄉人彭世昌,得一山在信之西境,距敝廬兩舍而近,實龍虎山之宗。巨陵特起,豗然如象,名曰象山。山間自為原塢,良田清池,無異平野。山澗合為瀑流,垂注數里。兩峰有蟠松怪石,卻略偃蹇。中為茂林,瓊瑤冰雪,傾倒激射飛灑映帶於其間。春夏流壯,勢如奔雷。木石自為階梯,可沿以觀。佳處與玉淵臥龍未易優劣。往歲彭子結一廬以相延,某亦自為精舍於其側。春間攜一侄二息,讀書其上。又得勝處為方丈以居,前挹閩山,奇峰萬疊;後帶二溪,下赴彭蠡。學子亦稍稍結茅其旁,相從講習,此理為之日明。舞雩詠歸,千載同樂。某昔年兩得侍教,康廬之集,加款於鵝湖。然猶鹵莽淺陋,未能成章,無以相發,甚自愧也!比日少進,甚思一侍函丈,當有啟助,以卒余教,尚此未能!登高臨流,每用悵惘。往歲覽與授山家兄書,嘗因南豐便人,僣易致區區。蒙復書許以卒讀,不勝幸甚!古之聖賢,惟理是視。堯、舜之聖,而詢於芻堯;曾子之易簀,蓋得於執燭之童子。《蒙》卦九二曰:「納婦,吉。」苟當於理,雖婦人、孺子之言,所不棄也。孟子曰:「盡信書不如無書。吾於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或乖理致,雖出古書,不敢盡信也。智者千慮,或有一失;愚者千慮,或有一得。人言豈可忽哉?授山兄謂《太極圖說》與《通書》不類,疑非周子所為,不然,則是其學未成時所作?不然,則或是傳他人之文,後人不辨也?蓋《通書·理性命》章言:「中焉止矣。二氣五行,化生萬物。五殊二實,二本則一。」曰「一」,曰「中」,即太極也,未嘗於其上加「無極」字。《動靜》章言「五行」「陰陽」「太極」,亦無「無極」之文。假令《太極圖說》是其所傳,或其少時所作,則作《通書》時不言無極,蓋已知其說之非矣。此言殆未可忽也。兄謂梭山急迫看人文字,未能盡彼之情,而欲遽申己意,是以輕於立論,徒為多說,而未必果當於理。《大學》曰:「無諸己而後非諸人。」人無古今、智愚、賢不肖,皆言也,皆文字也。觀兄與梭山之書,已不能酬斯言矣!尚何以責梭山哉?尊兄向與梭山書云:「不言無極,則太極同於一物,而不足為萬化根本;不言太極,則無極淪於空寂,而不能為萬化根本。」夫「太極」者,實有是理,聖人從而發明之耳。非以空言立論,使後人簸弄於頰舌、紙筆之間也。其為萬化根本,固自素定。其足不足、能不能,豈以人言不言之故耶?《易·大傳》曰:「《易》有太極。」聖人言有,今乃言無,何也?作《大傳》時不言無極,太極何嘗同於一物,而不足為萬化根本耶?《洪範》之五,皇極,列在九疇之中,不言無極,太極亦何嘗同於一物,而不足為萬化根本耶?太極固自若也。尊兄只管言來言去,轉加糊塗。此真所謂輕於立論,徒為多說,而未必果當於理也。兄號句句而論,字字而議,有年矣!宜益工益密,立言精確,足以悟疑辨惑,乃反疏脫如此,宜有以自反矣!後書又謂「無極即是無形,太極即是有理」。周先生恐學者錯認太極別為一物,故著「無極」二字以明之。《易》之《大傳》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又曰:「一陰一陽之謂道。」而「一陰一陽」,已是形而上者,況太極乎?曉文義者,舉知之矣。自有《大傳》至今幾年,未聞有錯認太極別為一物者。設有愚謬至此,奚啻不能以三隅反?何足上煩老先生特地於「太極」上加「無極」二字以曉之乎?且「極」字亦不可以形字釋之。蓋極者中也,言無極則是猶言無中也,是奚可哉?若懼學者泥於形器而申釋之,則宜如《詩》言「上天之載」,而於下贊之曰「無聲無臭」可也,豈宜以「無極」字加於「太極」之上?朱子發謂濂溪得《太極圖》於穆伯長,伯長之傳,出於陳希夷,其必有考。希夷之學,老氏之學也。「無極」二字,出於《老子》「知其雄」章,吾聖人之書所無有也。《老子》首章言:「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而卒同之。此老氏宗旨也,「無極」而「太極」,即是此旨。老氏學之不正,見理不明,所蔽在此。兄於此學,用力之深,為日之久,曾此之不能辨,何也?《通書》「中焉止矣」之言,與此昭然不類,而兄曾不之察,何也?《太極圖說》以「無極」二字冠首,而《通書》終篇未嘗一及「無極」字。二程言論文字至多,亦未嘗一及「無極」字。假令其初實有是圖,觀其後來未嘗一及「無極」字,可見其道之進,而不自以為是也。兄今考訂注釋,表顯尊信,如此其至,恐未得為善祖述者也。潘清逸詩文可見矣,彼豈能知濂溪者?明道、伊川,親師承濂溪,當時名賢居潘右者,亦復不少。濂溪之說,卒屬於潘,可見其子孫之不能世其學也。兄何據之篤乎?梭山兄之言,恐未宜忽也。孟子與墨者夷之辯,則據其「愛無差等」之言;與告子辯,則據其「義外」,與「人性無分於善不善」之言,未嘗泛為料度之說,兄之辯論則異於是。如某今者所論,則皆據尊兄書中要語,不敢增損。或稍用尊兄泛辭以相繩糾者,亦差有證據。抑所謂夫民今而後得反之也。兄書令梭山寬心游意,反覆二家之言,必使於其所說,如出於吾之所為者,而無纖芥之疑,然後可以發言立論,而斷其可否,則其為辨也不煩,而理之所在,無不得矣。彼方深疑其說之非,則又安能使之如出於其所為者,而無纖芥之疑哉?若其如出於吾之所為者而無纖芥之疑,則無不可矣。尚何論之可立,否之可斷哉?兄之此言,無乃亦少傷於急迫而未精耶!兄又謂一以急迫之意求之,則於察理已不能精,而於彼之情又不詳盡,則徒為紛紛。雖欲不差,不可得矣。殆夫子自道也,向在南康論兄所解告子「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一章,非是。兄令某平心觀之,某嘗答曰:「甲與乙辨,方各是其說。甲則曰願乙平心也,乙亦曰願某甲平心也。平心之說,恐難明白,不若據事論理可也。」今此「急迫」之說,寬心游意之說,正相類耳。論事理不必以此等壓之,然後可明也。梭山氣稟寬緩,觀書未嘗草草,必優遊諷詠,耐久紬繹。今以急迫指之,雖他人亦未喻也。夫辨是非,別邪正,決疑似,固貴於峻潔明白。若乃料度羅織文致之辭,願兄無易之也。梭山兄所以不復易辨者,蓋以兄執己之意甚固,而視人之言甚忽,求勝不求益也。某則不以為然。尊兄平日惓惓於朋友,求箴規切磨之益,蓋亦甚至,獨群雌孤雄,人非惟不敢以忠言進於左右,亦未有能為忠言者。言論之橫出,其勢然耳。向來相聚,每以不能副兄所期為愧。比者自謂少進,方將圖合併而承教。今兄為時所用,進退殊路,合併未可期也。又蒙許其吐露,輒寓此少見區區。尊意不以為然,幸不憚下教正遠。惟為國保愛,以需柄用,以澤天下。
朱晦庵答書
前書誨諭之悉,敢不承教!所謂古之聖賢,惟理是視。言當於理,雖婦人、孺子,有所不棄;或乖理致,雖出古書,不敢盡信。此論甚當,非世儒淺見所及也。但熹竊謂言不難擇,而理未易明。若於理實有所見,則於人言之是非,不翅白黑之易辯,固不待訉其人之賢否而為去取;不幸而吾之所謂理者,或但出於一己之私見,則恐其所取捨,未足以為群言之折衷也。況理既未明,則於人之言,恐亦未免有未盡其意者,又安可以遽絀古書為不足信,而直任胸臆之所裁乎?來書反覆於「無極」「太極」之辯詳矣,然以熹觀之,伏羲作《易》自一畫以下,文王演《易》自乾元以下,未嘗言太極也,而孔子言之;孔子贊《易》自太極以下,未嘗言無極也,而周子言之。夫先聖后聖,豈不同條而共貫哉?若於此有以灼然實見太極之真體,則知不言者不為少,而言之者不為多矣,何至若此之紛紛哉?今既不然,則吾之所謂理者,恐其未足以為群言之折衷。又況於人之言有所不盡者,又非一二而已乎?既蒙不鄙而教之,熹亦不敢不盡其愚也。且夫《大傳》之太極者何也?即兩儀、四象、八卦之理,具於三者之先,而蘊於三者之內者也。聖人之意,正以其究竟至極,無名可名,故特謂之「太極」,猶曰「舉天下之至極,無以加此」云爾。初不以其中而命之也。至如北極之「極」,屋極之「極」,皇極之「極」,民極之「極」,諸儒雖有解為中者,蓋以此物之極,當在此物之中,非指「極」字而訓之以中也。極者至極而已,以有形者言之,則其四方八面合輳將來,到此築底,更無去處。從此推出,四方八面,都無向背,一切停勻,故謂之「極」耳。後人以其居中而能應四外,故指其處而以中言之,非以其義為可訓中也。至於「太極」,則又初無形象方所之可言,但以此理至極而謂之極耳。今乃以中名之,則是所謂理有未明,而不能盡乎人言之意者一也。《通書·理性命》章,其首二句言「理」,次三句言「性」,次八句言「命」。故其章內無此三字,而特以三字名其章以表。則章內之言,因已各有所屬矣。蓋其所謂「靈」,所謂「一」者,乃為「太極」。而所謂「中」者,乃氣稟之得中,與剛善、剛惡、柔善、柔惡者為五性,而屬乎五行。初未嘗以是為「太極」也,且曰「中焉止矣」,而又下屬於「二氣、五行,化生萬物」之雲,是亦復成何等文字義理乎?今來諭乃指其中者為太極而屬之下文,則又理有未明,而不能盡乎人言之意者二也。若論「無極」二字,乃是周子灼見道體,迥出常情。不顧旁人是非,不計自己得失,勇往直前,說出人不敢說的道理。令後之學者,曉然見得「太極」之妙,不屬有無,不落方體。若於此看得破,方見得此老真得千聖以來不傳之秘,非但架屋下之屋,疊床上之床而已。今必以為未然,是又理有未明,而不能盡人言之意者三也。至於《大傳》既曰「形而上者,謂之道矣」,而又曰「一陰一陽之謂道」,此豈真以陰陽為形而上者哉?正所以見一陰一陽,雖屬形器,然其所以一陰而一陽者,是乃道體之所為也。故語道體之至極,則謂之「太極」;語太極之流行,則謂之「道」。雖有二名,初無兩體。周子所以謂之無極,正以其無方所、無形狀。以為在無物之前,而未嘗不立於有物之後;以為在陰陽之外,而未嘗不行乎陰陽之中;以為通貫全體無乎不在,則又初無聲臭影響之可言也。今乃深詆無極之不然,則是直以太極為形狀有方所矣。直以陰陽為形而上者,則又昧於道器之分矣。又於形而上之下,復有「況太極乎」之語,則是又以道上別有一物,為「太極」矣。此又理有未明,而不能盡乎人言之意者四也。至熹前書所謂「不言無極,則太極同於一物,而不足為萬化根本;不言太極,則無極淪於空寂,而不能為萬化根本」,乃是推本周子之意。以為當時若不如此,兩下說破,則讀者錯認語意,必有偏見之病,聞人說有,即謂之實有,見人說無,即謂之真無耳。自謂如此說得周子之意,已是大致分明,只恐知道者厭其漏泄之過甚。不謂如老兄者,乃猶以為未穩而難曉也。請以熹書上下文詳之,豈謂太極可以人言而為加損者哉?是又理有未明,而不能盡乎人言之意者五也。來書又謂《大傳》,明言《易》有太極,今乃言無,何耶?此尤非所望於高明者。今夏因與人言《易》,其人之論正如此。當時對之不覺失笑,遂至被劾。彼俗儒膠固,隨語生解,不足深怪。老兄平日自視為如何,而亦為此言耶?老兄且謂《大傳》之謂有,果如兩儀、四象、八卦之有定位,天地五行萬物之有常形耶?周子之所謂無,是果虛空斷滅,都無生物之理耶?此又理有未明,而不能盡乎人之意者六也。老子復歸於無極,無極乃無窮之義。如莊生「入無窮之門,以游無極之野」云爾,非若周子所言之意也,今乃引之,而謂周子之言,實出乎彼。此又理有未明,而不能盡乎人言之意者七也。高明之學,超出方外,固未易以世間言語論量,意見測度。今且以愚見執方論之,則其未合有如前所陳者。亦欲奉報,又恐徒為紛紛,重使世俗觀矣。既而思之,若遂不言,則恐學者終無所取正。較是二者,寧可見笑於今人,不可得罪於後世。是以終不獲已而竟陳之,不識老兄以為何如?
象山得此書後,復有答書,為辨益詳。晦庵亦有答書,末曰:「我日斯邁,而月斯征。各尊所聞,各行所知可矣,無復可望其必同也。」象山又答書以為:「不謂尊兄遽作此語,甚非所望。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過也,人皆見之;及其更也,人皆仰之。通人之過,雖微箴藥,久當自悟。諒尊兄今必渙然於此矣。願依末光,以率余教。」晦庵答書曰:「春首之書,詞氣粗率。既發即知悔之,然已不及矣。」《宋元學案》並錄晦庵答梭山二書為七書,顧案曰:「以上共七書,所以辨『無極』者,可謂纖悉詳盡矣。然究其大旨,象山第一書云:『周子若懼學者泥於形器而申釋之,則宜如《詩》言上天之載,於下贊之曰無聲無臭可也。』紫陽答象山第一書云:『孔子贊《易》,自太極以下,未嘗言無極也。周子言之,若於此實見太極之真體,則知不言者不為少,而言之者不為多矣。』二先生之反覆辨析不已者,不出此兩端。然此皆二先生早歲之事。(王梓材案:太極之辨在淳熙十五年。時朱年五十九,陸年五十,不可雲「早歲事」。)考紫陽他日注《太極圖說》,首曰:『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而實造化之樞紐,品匯之根柢。』曰『無極而太極』,實即象山之語意,其書現在可考也。可見二先生雖有異,而晚則何嘗不相合與?」
光宗即位,詔象山知荊門軍。紹興二年,辛亥九月,至荊門。明年,壬子十二月十四日,卒於荊門,年五十四。嘉定十年,賜諡文安。先是象山之至荊門,故事,太守下車必先揭約束,延賓受牒,皆有日期。吏以白,象山曰:「安用是?賓至即見,持牒即入,無早暮。」於是下情盡達,兩造有不持狀對辯求決者,郡已大治。郡於上元設醮,為民祈福。象山乃會吏民,講《洪範》「斂福錫民」一章以代之。發明人心之善,所以自求多福者,聽者莫不曉然,有至泣下。所著有《象山集》三十二卷,附《語錄》四卷。
朱、陸論學雖有同異,而相推甚至。方朱、陸辨無極時,當時有以競辨為非是者。晦庵《答諸葛誠之書》曰:「示諭競辨之論,三復悵然。愚深欲勸同志者兼取兩家之長,不輕相詆毀。就有未合,亦且置勿論,而力勉於吾之所急。吾人所學,吃緊著力處,正天理人慾相去之間。如今之論,則彼之因而起者,於二者之間,果何取乎?子靜平日自任,正欲身率學者於天理,不以一毫人慾雜於其間。恐決不至如賢者之所疑也。」包顯道侍晦庵,有學者因無極之辨,貽書詆象山者。晦庵復其書曰:「南渡以來,『人』字著腳,理會著實工夫者,惟某與陸子靜二人而已。某實敬其為人,老兄未可輕議之也。」
《象山語錄》記象山:「一夕步月,喟然而嘆。」包敏道侍,問曰:「先生何嘆?」曰:「朱元晦泰山喬嶽,可惜學不見道,枉費精神,遂自擔閣,奈何?」包曰:「莫若各自著書,以待天下後世之自擇。」忽正色厲聲曰:「敏道!敏道!恁地沒長進,乃作這般見解!」且道:「天地間有個朱元晦、陸子靜,便添得些子?無了後,便減得些子?」
《語錄》又曰:「一學者自晦翁處來,其拜跪言語頗怪。每日出齋,此學者必有陳論,應之亦無他語。至四日,此學者所言已罄,力請誨語。答曰:『吾亦未暇詳論。然此間大綱有一個規模,說與人。今世人淺之為聲色臭味,進之為富貴利達,又進之為文章技藝。又有一般人,都不理會,卻談學問。吾總以一言斷之,曰勝心。此學者默然。後數日,其舉動言語,頗復常。」
呂東萊《與朱侍講書》曰:「陸子靜近日聞其稍回。大抵人若不自欺,入細著實檢點。窒礙做不行處,自應見得。渠兄弟在今士子中不易得,若整頓得周正,非細事也。」又曰:「陸子靜留得幾日鵝湖,意思已全轉否?若只就一節一目上受人琢磨,其益終不大也。大抵子靜病在看人而不看理,只如吾丈所學,十分是當,無可議者,只是工夫未到耳,豈可見人工夫未到,並其理而疑之?」
葉水心志胡崇禮曰:「朱元晦、呂伯恭,以道學教士。陸子靜晚出,號稱徑要簡捷。或立語已,感動悟入。為其學者,澄坐內觀。」
王陽明《象山全集序》曰:「至宋,周、程二子,始復追尋孔、孟之宗,而有『無極而太極,定之以仁義,中正而主靜』之說。動亦定,靜亦定,無內外,無將迎之論,庶幾精一之旨矣。自是而後,有象山陸氏,雖其純粹和平,若不逮於二子,而簡易直截,真有以接孟氏之傳。其議論開闔,時有異者,乃其氣質意見之殊,而要其學之必求諸心,則一而已。故吾嘗斷以陸氏之學,孟氏之學也。而世之議者,以其嘗與晦翁之有同異,而遂詆以為禪。夫禪之說,棄人倫,遺物理,而要其歸極,不可以為天下國家。苟陸氏之學而果若是也,乃所以為禪也。今禪之說,與陸氏之說、孟氏之說,其書具存,學者苟取而觀之,其是非同異,當有不待於辨說者。而顧一倡群和,剿說雷同,如矮人之觀場,莫知悲笑之所自。豈非貴耳賤目,不得於言而勿求諸心者之過與?」
《宋元學案》於《象山學案》後附書門人之著者如下:
文元楊慈湖先生簡(別為《慈湖學案》)
正獻袁絜齋先生燮(別為《素齋學案》)
文靖舒廣平先生璘(別為《廣平定川學案》)
鄉貢舒先生琬
舒先生琪(並見《廣平定川學案》)
通判傅曾潭先生夢泉
主簿傅琴山先生子云
推官邵直齋先生約禮
黃先生叔豐(並為《槐堂諸儒學案》)
嚴先生松(別見《授山復齋學案》)
胡先生大時
蔣先生元夫(並見《嶽麓諸儒學案》)
知州李先生耆壽
曹無妄先生建
萬先生人傑
劉先生孟容
劉先生定夫
曾先生祖道
符先生敘(並見《滄州諸儒學案》)
征君沈先生炳(別見《廣平定川學案》)
案:象山弟子綦繁,在《宋元學案》中,自如上註明別見諸學案外,併入《槐堂諸儒學案》。然傳陸氏之學,當時最著者,推甬上四先生,槐堂諸儒次之。四先生楊簡、舒璘、袁燮、沈煥是也。煥獨為復齋門人,故上表未列。黃梨洲曰:「楊簡、舒璘、袁燮、沈煥,所謂明州『四先生』也。慈湖每提之『精神謂之聖』一語,而絜齋之告君亦曰:『古之大有為之君,所以根源治道者,一言以蔽之,此心之精神而已。』可以觀四先生學術之同矣。」文信國云:「廣平之學,春風和平;定川之學,秋霜肅凝;瞻彼慈湖,雲閒月澄;瞻彼絜齋,玉澤冰瑩。一時師友,聚於東漸,嗚呼盛哉!」
《宋元學案序錄》曰:「象山之門,必以甬上四先生為首。」蓋本乾淳諸老一輩也,而壞其教者實慈湖。然慈湖之言不可盡從,而行則可師。黃勉齋曰:「《楊敬仲集》,皆德人之言也,而未聞道,因采其最粹且平易者,以志去短集長之意,則固有質之聖人而不謬者。」述《慈湖學案》又曰:「慈湖之與絜齋,不可連類而語。慈湖泛濫夾雜,而絜齋之言有繩矩,東發先我言之矣。」述《絜齋學案》又曰:「楊、袁之年輩,後於舒、沈,而其傳反盛,豈以舒、沈之名位下之與?嘻,是亦有之。然舒、沈之平實,又過於楊、袁也。四先生中,沈先生師復齋,《宋史》混而列之。」述《廣平定川學案》又曰:「槐堂之學,莫盛於吾甬上,而西江反不逮。如曾潭,如琴山以及黃邵之徒,今其緒言渺矣。甬上之西,尚有嚴陵,亦一大支也。」述《槐堂諸儒學案》曰:「要之象山之門,惟慈湖、絜齋書,尤為學者所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