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家府演義 · 第七卷
宗保領兵征智高
卻說楊宗保次日出朝辭帝,領兵起行,望柳州進發。儂王聞知宋君遣兵來救,乃撤圍退回長淨關去了。宗保大軍不日到了常勝鎮,狄青等接見宗保。宗保將聖旨宣讀畢,狄青即捧印遞與宗保。見宗保須鬢皓然,乃冷笑朝廷如此遣將,安能取勝。宗保見狄青冷笑,大怒,喚左右擒下狄青,綁出轅門梟首。狄青曰:「我無罪名,何敢妄自誅戮?」宗保曰:「適來遞印冷笑,有失威儀。汝既輕慢,下皆不恭。吾安能統眾以破賊哉!假令聖上見老不用則已,若用之時,將印掛我,亦必斂容相授,使下有所敬畏。且今日來代領印,出自聖裁,豈我貪權慕祿而奪汝之兵柄耶!」言罷,喝手下推出斬之。文廣急跪下告曰:「父親才到軍營,即斬元帥,恐於軍不利。」宗保曰:「某自十三歲隨父出征,統率大軍,遇不用命者,即斬之,有何不利!」文廣又曰:「狄太師朝廷大臣,聖上所寵任者,今日不請旨斬之,恐聖上見罪。」宗保曰:「只看聖上分上,饒汝殘生。我豈怕汝為太師耶!」遂放了狄青。狄青被宗保恥辱一番,收拾回京。沿途痛恨宗保,乃曰:「不把此賊滅門絕戶,誓不為人!」不在話下。
卻說宗保令軍士扯起楊家令字旗號,擺開陣腳,出馬與儂王天子打話。儂王天子見宗保須鬢雪白,又見手下一清秀孩童披掛端坐於馬上,遂問軍士曰:「汝等知此老人與那孩子否?」軍士曰:「那老者是元帥,那孩子是先鋒。」儂王聽罷,微微冷笑,暗忖道:「宋朝無人物如此,若早知道,提兵北向中國,天子已被我做多年矣。」遂言曰:「日前狄青硬抗我師,幾致喪軀。汝今較之狄青,半做土臭,尚來提兵出陣而為元帥!那個孩童,口尚乳臭,乃掛先鋒之印!中原人物,自此觀之,寥寥然,盡在吾目中矣。老將知事,早早拜伏馬前,他日不失王侯之封。不然,此劍利害,決不相饒。」宗保聞言,呵呵大笑,言曰:「汝曾聞曩者破天門七十二陣,擒蕭太后之人名否?」儂王天子曰:「彼女流也,被汝所欺。吾非女流,敵豈容易!但汝亦只能欺婦女耳,豈能敵鬚眉大丈夫乎!」宗保曰:「軍前不必饒舌,汝今謀逆,敢犯正統,果是有勇,舞劍揮搶,量必能之。但不知曉得些陣圖否?」儂王天子曰:「未學接戰,先學列陣,豈有不識之理。」宗保曰:「吾今排下一陣,汝試辨之。」儂王天子曰:「汝試排來,與吾一看。」宗保曰:「兩軍休放冷箭,試看排陣。」遂走進陣去。一調復出,問曰:「此何陣也?」儂王天子曰:「九龍出海陣。」宗保曰:「然也,還能認否?」儂王天子曰:「何陣不識,任從排來。」宗保又進陣一調,復出陣前言曰:「識此陣否?」儂王天子曰:「此八陣圖,吾國小兒亦識,豈我身居萬人之上而不識耶!」宗保曰:「汝有膽略攻打此陣否?」儂王天子曰:「尚欲直驅中原,橫行天下,今遇此小小陣圖而不敢打耶!」宗保曰:「汝試打之何如?」儂王天子諾之。彼心忖道:「楊宗保,亦如狄青易敵。又以此陣,我既知之,必能破之。」遂引松剛、張誠從生門殺入陣內而去。宗保見儂王天子既入,復將軍士一調,變成九宮八卦。儂王天子三人在陣內東衝西突,無有出路。又聽得外面喊殺連天,高聲大叫,要活捉儂王蠻頭。儂王天子大驚,遂念動咒語。一霎時怪風大作,飛沙走石。宗保笑曰:「此賊有這些本領,遂敢萌此大念。」乃提劍望北一指,大喝一聲,怪風遂息。儂王天子大驚曰:「此人是我冤家對頭。」正在慌危之際,忽東南角上一軍殺進,乃定兒五角王驅短劍軍,一直砍進,其鋒莫敵,宋兵俱各奔走。遂被他救出儂王天子去了。宗保乃分軍作五隊,望五處營寨殺去。
先是四國國王並儂王立下五個營寨,及見儂王被圍,營營膽喪魂消,獨定兒五角王在柳州城聞知儂王斗陣,恐有疏失,遂提兵來救。既救出去,只見宋兵分五隊殺來,俱皆棄寨走回長淨關。正走之間,忽前一軍攔住,為首一小將當先殺來。松剛欺其幼小,拍馬向前迎敵。只一合被文廣砍之。魏化與隆元交馬數台,將隆元砍於馬下。文廣、魏化二騎東衝西突,遇賊便砍,恰逢定兒五角王短劍之軍,英勇難敵。文廣思忖:此兵急難砍之,必傷其主將方可獲勝。遂詐敗而走。定兒五角王見文廣敗走,拍馬追趕。文廣撥回馬來接戰,將標槍一標,標中其左股。五角王落於馬下。文廣近前正待砍之,忽儂王天子驟馬而至,大聲喝曰:「黃口孺子,敢如此無禮!」文廣遂與儂王天子交馬數合,不分勝負。文廣乃佯敗用拖刀計去砍儂王,依王躲過,文廣見勝他不得,殺得性起,將交牙十二金槍之法剌之。儂王不能擋抵,身被數槍,拍馬逃走,與五國國王棄了長淨關退走柳州城去訖。天已將黑,宗保遂收軍屯於長淨關。有詩為證:
坐籌王壘智謀深,訓練強兵貫古今。
自顧勤勞甘百戰,白頭不改少年心。
次日,儂王天子升帳,調五角王曰:「大王何以知我困於陣中?」五角王曰:「哨馬來報,大王與宋人斗陣,我料畢竟有失,故引兵相救。」儂王曰:「昨非大王,幾遇其害。但大王因救孤而被槍傷,孤心甚不忍也。」言罷,淚如雨下。五角王曰:「壯士臨陣不死便傷,此何足惜。請大王不必悲傷。」儂王曰:「五角王壯哉!正所謂勇士不忘喪其元也。」遂又言曰:「吾幼時聞宗保智力超群,破蕭後七十二天門陣,無人能敵。昨日陣上觀之,英勇還在。吾又欺文廣年劫,被他刺了數槍。正是虎父還生虎子。吾想起來,此宗保老兒英勇之甚,必惟用計,才可破之。」五角王曰:「昨日亦因欺敵太過,所以不甚提防,遂至大敗。」儂王天子曰:「誠哉是也。但不知列位大王有甚妙策,下教下教。」銳金秀曰:「請兩位大王先領兵埋伏萬春谷之兩頭,來日與宋人交戰,佯敗而走,棄了此城,直引進萬春谷去。待宋兵一進,伏兵齊出,截斷谷口之路。彼來沖時,多設強弓硬弩射之。不消月,宋人俱餓死於谷中矣。此計何如?」刺虎哈唰王曰:「楊宗保行兵如神,他肯令兵趕入谷來?那時功又不成,枉送了此一座城。依我之見,多備柴薪引火之物,布滿此城之中。明日與宋酣戰,至晚佯敗奔走,棄了此城。彼必入城安歇,候至二更,復引軍圍城,齊射火箭入城燒之。列位大王以為可否?」儂王天子曰:「妙哉妙哉!正合孤之意也。」
次日儂王天子遂不出兵,暗備柴薪引火之物。既已停當,乃驅兵出城,直至長淨關前搦戰。楊宗保曰:「數日不出,此賊必有計謀。昨日探馬可曾回否?」問罷,一卒向前稟曰:「昨領鈞旨,打探消息。只見儂王軍士紛紛挑柴入城,今日即引軍出戰。」宗保曰:「此計只好瞞著孩童。」言罷,乃遣文廣出陣。文廣得令,引軍出馬罵目:「誅不死的瘟蠻,還敢來戰!」儂王天子大怒,驟馬挺槍,直取文廣。與之交戰數台,詐敗而走,文廣不趕,儂王勒馬復回。戰上三台,又走。文廣亦不追之。宗保驟馬向前叫曰:「吾兒何不縱馬追之?」文廣曰:「他乃佯敗,其間必有詭計。」宗保曰:「無妨,只管趕上擒之。」言罷,儂王天子復來交戰。文廣又與斗上數合,儂王敗走。文廣追之。宗保催動後軍,一齊殺去,直趕到柳州城邊。日將晡,儂王與眾棄城奔走。宗保驅軍入城歇息。
文廣見滿城堆積柴薪,急稟目:「爹爹快令軍士出城,兒見街市俱是引火之物,倘彼射火箭入城,則我軍無遺類矣。」宗保曰:「吾兒放心,三軍皆入城歇。」
是夜,將二更,宗保與魏化等步上城樓,遙聽儂王軍兵將近城來,宗保口誦咒語畢,大喝一聲,迅雷大作,雨下如注。城下水深三尺,儂王軍士濕透重甲。天明收軍,回至萬春谷口。軍士造飯,向日曬衣。宗保喚魏化言曰:「汝領三千勁騎,直去萬春谷口吶喊,彼軍驚走,不必追入谷去,只奪得馬匹盔甲回來,是汝之功。」魏化領兵去訖。又令文廣領健軍五千,接應魏化搬運盔甲等類。文廣亦領兵去了。
魏化引軍既至萬春谷口,一聲炮響,喊聲大振。儂王與五國軍士驚駭亂走入谷。魏化與軍士搬運盔甲,搶奪馬匹。文廣引兵又至,將所棄之物盡皆擄回柳州城訖。
儂王天子走進谷中,見兵不來追趕,遂下令紮寨於谷,與五國國王坐定,泣而言曰:「昨夜之敗,非戰之罪,乃天敗也。假使非雨,彼軍俱作煨燼矣。」言罷大慟。五國國王皆勸曰:「勝敗兵家常事,大王不必如此感傷。雖敗兩陣,未曾甚折軍兵,明日再與決一死戰,有何不可?」儂王天子曰:「我軍疲勞,猶之可也。列位大王為孤受苦,吾心是以痛傷。」五國國王皆曰:「唇齒之敗,患難共之。今說此話不得。」儂王曰:「列位大王既無退志,孤能射神箭。明日試看孤射之。」言罷,於是傳令下寨萬春谷中,整頓軍器,次日復出交戰,不在話下。
文廣困陷柳州城
卻說宗保升帳,諸將參見畢,宗保謂文廣曰:「夜來一夢不祥,必有小災。」言未罷,忽口白馬報儂王復整兵出谷,殺奔柳州而來。宗保曰:「吾欲號令出軍,恐有疏失,驗應昨夜之夢。」文廣曰:「既爹爹夜夢不祥,且停止不出交兵,高壘深溝,坐老其師何如?」宗保曰:「吾軍遠涉,糧草缺少,利在速戰。」魏化曰:「權停兩日,觀其動靜,出兵破之。」宗保曰:「然也。」乃傳令叫門緊守,勿得妄動。
儂王見宗保兩日不出交戰,遂生一計,寫書一封,喚小卒送入柳州城去。小卒領書至城下叫曰:「守軍報知宗保。」宗保傳令開門放入。小卒遞上書。宗保拆開看之,書云:「日前汝排陣圖與孤打之,汝若有能,孤今亦排一陣,汝試出城觀看何如?」宗保覽畢,對來卒言曰:「神人之陣,我曾破之。量爾主乃一凡夫,才不高於神人,吾豈不能攻打乎!來日准出觀陣,歸語汝主,決不爽信。」小卒領令回報儂王。依王喜曰:「中吾計矣。」次日,儂王先擺開陣勢,出馬立於門旗之下。宗保亦擺開陣腳,才出馬來,儂王遂發神箭射之。宗保望見,伸出右手接之,忽左手裡槍竿打著坐下馬眼,那馬驚跳起來,把宗保掀落於地,傷折左腳。文廣急救起來。儂王望見宗保落馬,手揮五國之軍一齊殺出。魏化、何承恩等出馬迎敵,文廣護送父親入城,復出殺退南兵,救得魏化等入城訖。儂王率軍將城圍了。文廣令四門緊守,不許亂動。號令畢,竟入帳稟曰:「爹爹保重貴體,勿以軍情掛心。」宗保曰:「吾足還要一月才好,爭奈糧草缺少,蠻兵雖敗,未曾折傷,他決不退。必須遣入表奏朝廷,再調兵來救應,方破得此賊。」文廣曰:「蠻賊只道爹爹傷箭,令將四門圍得甚緊。弓弩設得極多,怎出去得?」宗保曰:「汝令四門軍士披掛擂鼓吶喊,虛作出城之狀,每日一連數次,蠻賊折箭既多,彼必懈怠,只道要他不復射箭。可令魏化齎表,汝同殺出城去,輔送出了重圍,汝即收軍入城。」文廣依計而行,一連三日詐作出城之狀。賊見折了許多箭,果懈怠不射。文廣開了北門,同魏化殺出城去。比及三門知覺,撤兵來殺時,文廣收軍已入了城,魏化已殺出重圍去了。
星夜回到汴京進奏仁宗,仁宗聞奏驚曰:「文廣長善公主之偶(又名百花公主)。文廣倘有疏失,怎生區處!」遂問群臣誰堪領兵去救文廣之圍。包拯奏曰:「殿前檢校元和可以去得。」仁宗允奏,即宣元和上殿,命其領兵。元和奏曰:「小將願往,但得一主帥同去為妙。先日楊府常有女將,乞陛下宣穆夫人來,問渠府還有可堪統兵者否?」仁宗聽罷,即命侍臣急往楊府宣穆夫人入朝,商議軍情。穆夫人接了手詔,同侍臣進朝拜見仁宗,仁宗問曰:「文廣今被蠻賊陷於柳州城,魏化回取救兵。朕命元和領兵五萬去救,但元和勇而無謀,不能將將,汝府先代常出女將,不知今還有否?若有能者,朕即敕封領兵前去解圍。」穆夫人聞知文廣被圍大驚,曰:「楊門止有此子接紹宗支,若有疏危怎了!今楊門雖有幾個丫頭,卻未曾演習兵戈之事,不知可去得否,待妾回問即來復命。」
穆夫人辭別仁宗。竟回到府,召集眾女,至於庭前問曰:「文廣被賊陷於柳州城內,聖上問我楊門還有女將,可以領兵前去解圍者否,汝等有誰去得?」宣娘曰:「阿奴願去。」穆夫人曰:「汝肯去,卻要謹慎。」遂引宣娘入朝奏知仁宗。仁親大悅,遂下命封宣娘為征南總督,授元和為車騎將軍,即日領兵起行。帝又謂穆夫人曰:「文廣長善公主之配,朕今許舍東嶽廟三件寶物,祈祐文廣平定南蠻而回。」穆夫人與宣娘謝恩而去。
宣娘領旨,辭別穆夫人,與元和、魏化統軍出城,望柳州進發。不數日,到了柳州,離城十里,紮下營。宣娘曰:「誰肯殺入城去,報知文廣?」魏化曰:「小將願去。」即欲出寨。宣娘曰:「且少待,先定計策,報與他知,做個裡應外台,卻才為妙。」元和曰:「計將安出?」宣娘曰:「今蠻兵屯於萬春谷中,我欲引軍截其歸路,但不知有路可通那頭否?」忽一卒應聲曰:「有路可通。」宣娘曰:「汝何以知之?」那卒曰:「昔日狄太師曾遣小卒到此谷中打探消息,只要偷過了柳州城外蠻賊之營,使他不知,便可以去。」宣娘曰:「計策有矣。魏將軍殺入城去,告知吾父,說吾引軍偷路過谷,截賊歸路。惟令城內,明日大開四門,調遣軍士,一齊殺出。元將軍分兵四路殺進,做個裡應外合,賊兵一敗,必走入谷,不可追之太驟,恐其捨命殺轉,只宜令步軍放炮放箭,緩緩一步一步進谷。吾軍既入了谷,騎可並行,又當急急追之,謹記切不可有誤。」言罷,謂元和曰:「將軍即放炮吶喊,大張威勢,一則以助魏將軍入城,二則蠻兵俱出迎敵,趁此之勢,我好偷過營寨。」言罷,魏化領勁騎一千,直衝重圍,入城而去。宣娘自引騎軍二千,遠遠依山傍嶺,偷過賊寨,往小路抄出萬春谷那頭去了。二支騎軍方出之際,元和放炮擂鼓,喊聲振天,只見蠻兵紛紛前來迎敵,卻未提防宣娘偷過他寨去了。元和嘆曰:「楊門婦女亦有識見如此。」
卻說宗保之腳已好,正在軍中吟詩納悶。其詩云:
層陰迢遞苦迷空,六月黃沙吹朔風。
關塞極邊悲草木,羽衣昨夜過崆峒。
何年克汗全歸去,此日驃騎盡總戎。
千里驊騮俱野牧,廟堂不用賞邊功。
吟罷,忽聞城外喊聲大作,急登敵樓觀望。只見魏化殺入城來,急令文廣開門,放下吊橋,迎接入城。魏化入見宗保曰:「今宣總督領兵偷過賊寨,竟往萬春谷截賊歸路去了。著小將告稟元帥,如此如此而行。」
次日宗保下令,遣魏化出西門,與定兒五角王交戰。遣孫文煥出東門,與刺虎哈喇王交戰。遣何承恩出北門,與銳金秀王迎敵。遣文廣出南門,接戰賀花天王。人各領兵五千,一聲炮響,四門一齊殺出。宗保又令高嚴守城,又令冷如冰領兵一萬,出馬與岳刀立大王接戰。宗保自引大軍接戰儂王天子。元和次日亦依宣娘之言,軍分四路,整頓齊備,聽得城內信炮一響,元和揮軍殺進四門而去。內外夾攻,蠻兵大敗,走入萬春谷去。宗保催大軍直趕殺到谷口,令軍士一步一步射進谷口,防賊埋伏。既進谷中,漫山遍谷,趕殺而去。蠻兵將走出谷,前軍回報,谷口有軍攔路。儂王天子聞報,奮勇當先殺出。宣娘見旌幟是儂王的,遂出馬交戰。只一合,被宣娘揮刀砍落馬頭。儂王跌落於地,宋兵將儂王綁了。部卒俱投降乞生。宣娘納之。其見五國國王爬山越嶺逃命。宗保催軍殺到,得報儂王已被宣娘捉了,五國國王俱各越嶺而走,宗保急令軍士於嶺下高聲叫曰:「為亂者儂王,令已成擒,實與汝諸國無與。汝等歸路皆已遣兵截住,今請汝等皆來投降。吾之元帥於天子處保奏,復封故土為王。苟執迷不省,如擒捉了,一命不留。」五國國王聞說,皆下山言曰:「只恐元帥縛而殺之,果肯相容,即當倒戈投降。」宗保曰:「誅戮降軍,是不仁也。行不踐言,是不義也。大宋堂堂正大之師,乃為不仁不義之事,何以服四夷乎!」五國國王皆曰:「請元帥暫退軍兵,明日自縛來見。」宗保下令收軍,屯於谷中不題。
宣娘化兵截路
卻說宣娘入見宗保言曰:「久別爹爹,有失侍奉,恕兒之罪。」宗保曰:「非我兒來救老父一命,幾不能保。」文廣曰:「適間爹爹不嚴督軍士擒捉五國蠻王,何故收軍,讓他逃走?倘他日再生邊患,豈非今日若有以縱之乎!」宗保曰:「兵書云:『歸師莫掩,窮寇莫追。』倘若趕之太急,蠻賊拚死殺來,吾軍可保無虞?此所以欲擒之,必姑縱之。彼果肯降,仍令返國,懷之以德。若再叛亂,尋復出師,示之以威,且自古有華夷之分。彼不毛之地得不足喜,失不足憂。雖蠻夷之人,必服其心。豈可一一示威以劫之乎?」魏化曰:「元帥言之是也。」宣娘曰:「若要蠻賊來降,必須設策驚他。」宗保曰:「有何計策?」宣娘曰:「爹爹說伏兵截他歸路,即是此個計策。」宗保曰:「吾不過誑他而已,豈真肯遣兵深入險地,以受其殃!」宣娘笑曰:「兒自有計,不必要兵前去。」遂喚軍士拿米過來,望南撒去五把,不知口中念些甚麼。念畢,大喝一聲,仍復告宗保曰:「兒遣兵去矣。」眾人亦未准信。
卻說五國國王商議曰:「難得宋人收軍去了,我你走歸本國,豈不美哉,何必投降,受他節制!」言罷,分別各望本國之路逃回。俱行了一程,遙聞前面軍馬鼓炮之聲,如風雷迅烈一般,嚇得五國國王盡皆走轉,復聚於萬春谷口相對言曰:「前途埋伏之兵,勢甚雄壯。五路皆一樣。」如此言之。銳金秀王曰:「若不投降,被他所擒,求生難矣。」定兒五角王曰:「只恐宋人不肯相饒。」銳金秀王曰:「縱不相饒,死期猶遠。今寧舍我一命,以救數萬軍人之命然。又聞宋主寬仁大度,不肯殘害降卒。萬一僥倖,赦除不殺,吾輩又得生矣。」商議既定,皆自綁縛詣營,寫表稱臣投降。宗保出帳,親釋其縛,言曰:「列位大人今既傾心歸順,俺便寫表申奏朝廷,力保釋放,仍封為王。」言罷,乃令設酒相待,盡歡而散。有詩為證:
星月烽煙息,山河貢道通。
不梟諸反側,宗保信英雄。
卻說宗保一獲儂王,喚過降卒百餘人,向前謂之曰:「汝等肯代我干場事,重賞釋放還國。」降卒叩頭言曰:「願聽爺爺鈞旨。」宗保曰:「今汝等星夜走回邕州,報說儂王天子與宋戰敗而回,不覺被一支軍兵截住歸路,困於各中。我等回取救兵,乞丞相爺爺快發兵相救。汝等走到邕州,卻要黑夜吶喊,急叫開門。」言罷,眾卒領諾。宗保又令文廣與何承恩領兵二萬同降卒星夜兼程往邕州進發。若至城邊,令降卒叫開其門,揮軍一涌而入。
文廣得令,領兵走到邕州,天猶來明。文廣與軍士埋伏於城外,令降卒喊門,依著宗保之言,如此如此而說。門軍聽罷,見是自己之軍,遂大開城門。文廣催軍一涌而入。文廣一馬當先,殺到邕州衙前。恰遇石宜走出,一刀砍之。既誅石宜,文廣遂下令不許軍士妄殺市民。出榜安撫百姓。令何承恩權知邕州州事。吩咐已畢,乃收軍回柳州城而去。文廣回到柳州,入帳見宗保曰:「稟爹爹得知,石宜已被兒砍了。又令承恩權掌州事,安撫百姓而回。」宗保大悅,於是寫表並五國王降表,俱遣人齎進汴京,奏知天子。
齎表者正欲上馬,忽宣娘捉得儂王首級擲於帳前。時五國國王俱列帳下,嚇得魂不附體,面面相覷。時宗保見之,大怒,喝令軍士將宣娘綁了,轅門梟首。文廣急向前跪告曰:「爹爹息怒。儂王死有餘辜。斬之理當。今緣何將姊姊梟首?」宗保曰:「吾今寫表,說活捉儂王解京,待聖上親行發落。今幸表尚未去,倘若去了時節,吾有誑君之罪,反倒干出滅門絕戶之事。吾昔與狄青構怨,縱聖上垂念功績相容,狄青豈肯相容乎!彼必假公義而伸私忿也。」文廣曰:「且放他轉來,問斬儂王之由,梟首來遲。」宗保遂喚軍人推轉於帳下。文廣含淚問曰:「姊姊何故擅殺儂王?」宣娘曰:「儂王兩臂有千鈞之力,爹爹正令人送京,彼遂打破囚車走出,搶了軍人之刀,殺死數十軍士。兒出見之,乃念鐵罩咒罩倒於地,令軍人近前縛之。彼持刀在手,如虎兇狠,軍人無有一個敢近其前。兒自思此等凶賊,即解到中途,軍士必受其害。以此砍之,現有殺死軍人可證。不期冒犯爹爹軍令,懇乞相饒。」宗保目:「權饒這次,後再如此,軍法施行。」於是寫過表文,使人齎去。
使者星夜回到汴京,進奏仁宗。仁宗大喜曰:「朕有文廣,邊患無憂矣。」乃遣使臣齎赦文釋放五國王歸國,襲承舊日王爵。命高嚴為柳州剌史,鎮守柳州。命何承恩為邕州剌史,鎮守邕州。又詔楊宗保即日班師回汴。侍臣領旨,競到柳州。宗保令人排香案接旨畢,即召五國國王至,命之跪聽聖旨畢,宗保謂之曰:「蒙聖恩寬宥,敕令列位歸國,仍封王位。但自今以後,各守分土,毋得生事擾邊。再犯天威,罪卻難赦。」五王曰:「荷元帥不殺之恩,與聖天子寬宥之德,如同父母,難報罔極,尚敢作背逆之事耶!」遂向北再拜,復轉拜宗保。四禮畢,各自分別,回本國去訖。有詩為證:
聖王施仁釋五王,五王感德地天長。
盡歡白璧完歸趙,遙向轅門拜冕裳。
卻說宗保下令班師回京,不日大軍到了汴京。宗保朝服入朝復命,俯伏金階。仁宗宣詔入便殿賜坐,乃曰:「塞上風霜,勞頓元帥,朕甚憫焉。」宗保跪下言曰:「微臣分所宜也。」仁宗命平身復坐,謂之曰:「向者報道卿等陷於柳州,朕即許舍東嶽之神三件寶物,祈祐卿等早脫禍胎,平定邕州而回。彼時朕即遣人齎寶送往東嶽酬願,使臣到於焦山,不期被強賊搶奪而去。此賊訪得,即居焦山之下,為害不小。卿著何人前去剿除,取出三件寶物,競往東嶽酬了舊願,朕心始慰。」宗保曰:「可命文廣與魏化前往取之。」仁宗曰:「文廣朕欲令與長善公主畢婚。另遣一人去罷。」宗保曰:「他人去則有失,待進香回,畢婚未遲。」仁宗允奏,遂敕令文廣與魏化領鐵騎三千前往焦山取寶酬願。文廣領旨去訖。
文廣領兵取寶
卻說仁宗敕令文廣領兵往焦山取寶,進酬香願。文廣得旨,乃命軍人展開旌旗,大書奉敕取寶進香。書畢,遂歸無佞府,辭別父親,引著三千鐵騎軍,即日起行。臨行時,文廣問魏化曰:「不知此去焦山有幾條路可以通之?」魏化曰:「聞有兩條路通之。一條大路直從焦山之前,一條小路便抄出焦山之後。此條小路而去更近些。」文廣曰:「既小路更近,可星夜提兵而進,出其無備,打破他的巢穴,剿除更快。」魏化曰:「小將軍所言甚善。」文廣乃率軍士往小路進發。
卻說焦山杜月英與宜都竇錦姑結為姊妹。月英搶了朝廷寶物,遂遣人居於汴京,打探消息。其人聽得是文廣從小路而來取寶,飛報月英,月英大喜。忽報錦姑來到,月英出接,敘禮坐定,錦姑問曰:「賢妹有何事喜笑顏開?」月英曰:「吾搶了朝廷三件寶物,即今打昕得是文廣來取。此人乃長善公主夫婿,今尚末配。其人生得甚美,他來見我是個女子,決不著意提防。吾必用計擒之,成就鸞交。豈不終身有良托哉!」錦姑見這話,暗忖道:「他要好婿,我亦要好婿。莫若領吾部下先捉之,以成佳偶。」遂問曰:「賢妹可知他從那條路來?」月英曰:「小卒報知正從姐姐那條路來。」錦姑暗喜,遂辭別競回,定計捉文廣。
時文廣引軍來到宜都山,前軍回報,前有一彪軍攔路。文廣令軍擺開,出陣言曰:「吾今領天子敕旨,前往東嶽進香,汝是何人,敢來攔路?」那陣中一美貌女子向前言曰:「吾乃宜都山竇天王親女,據守此方,凡往來客商人等,經過此處,俱要留下錢物,始讓他過去。汝是何人,猶尚不知?」文廣曰:「吾乃日前擒儂王天子,歸國先鋒楊文廣是也。」錦姑曰:「汝只能擒那蠻賊,能勝吾手中寶刀乎?」文廣大怒,提槍直取錦姑。錦姑與之交馬數合,被錦姑將絆馬索套了馬足,用力一扯,其馬跌倒,遂把文廣掀落於地。眾嘍羅齊出捉之。魏化急來相救,被錦姑一箭射中其馬,魏化亦掀落於地。錦姑卻不去捉魏化,只去綁縛文廣入寨。
錦姑坐於帳上,眾嘍羅擁文廣於帳前,挺立不屈。錦姑見文廣表表威儀,面如傅粉,唇如塗朱,心下十分歡悅,恨不即與合卺。遂命嘍羅對文廣說要與成親一事。嘍羅領諾,與文廣說之。文廣曰:「吾乃堂堂天朝女婿,豈肯與山雞野鳥為配乎!寧死不失身於下賤之人。」錦姑怒曰:「汝今已被吾擒,敢說如此輕狂之話!吾今不放汝死,拘囚入海。即朝廷聞之,奈我何哉!那時任我磨滅你這畜生。」文廣聽罷,大罵狗婦,將頭去撞錦姑。錦姑令嘍羅緊緊綁縛其手足,私謂嘍羅曰:「汝等勿得相傷,吾自有個計策,不愁他不肯諧親事。」嘍羅得令,將文廣綁縛,丟於後寨床上。
忽寨外喊聲大振。錦姑出寨視之,乃魏化也。遂曰:「才饒汝死,今復膽大,敢來沖寨吶喊!」魏化曰:「不必多話,好好還我小將軍也。」錦姑曰:「已殺之矣。」魏化大怒,直取錦姑。交戰數合,亦被錦姑擒之。眾嘍羅綁到寨中。錦姑親解其縛,扶起與之言曰:「竟拿汝來作個媒人。」魏化曰:「作甚媒人?」錦姑曰:「妾欲為楊先鋒舉案,適與之說,嫌妾體賤名微,再三不允。」魏化曰:「無有是說。只他乃朝廷駙馬,尚未婚配,故有難以區處耳。」錦姑曰:「妾願居其次,有何不可?」魏化曰:「吾試與言之。」遂進後寨,見文廣緊緊綁定,丟在床上。魏化曰:「小將軍好苦!」文廣驚曰:「汝緣何到此?」魏化曰:「吾見小將軍落馬,急出相救,被他射倒坐馬,復回喚馬來戰。又被所擒。他說要與將軍結姻,此事何如?」文廣曰:「這事怎生做得!朝廷見罪,將如之何?」魏化曰:「小將亦想到來,但今堅執不從,彼不肯生放還也。依小將臆見,且姑順之,他又願居其次,倘後朝廷有辭,小將一一擔當。」文廣思忖半晌,言曰:「依汝之言,成了也罷。」魏化領言,回復錦姑曰:「小將軍允了。但說後來毋得有異說也。」錦姑曰:「甚麼異說?」魏化曰:「即大小之謂。」錦姑曰:「妾雖非天朝人物,禮義頗自矜持,豈無愧恥而溺於私慾者乎!特因彼是將門子弟,吾愛之重之,日後不失所託耳。」遂命嘍羅大排酒筵。是夕,文廣成親。有詩為證:
郁蔥佳氣藹蓬萊,金玉原成月老裁。
寶鼎氤香馥鬱郁,紫簫聲沸鳳凰諧。
月英怒攻錦姑
次日,早膳已畢,文廣正辭別錦姑,將欲起行,忽聞寨外喊叫。文廣披掛上馬,卻又見是一佳人也。暗忖道:「冤家如此之多!」遂綽槍向前言曰:「吾乃大宋皇帝敕令進香之兵。汝是何人,敢來阻擋?」月英曰:「汝莫非文廣將軍乎?」文廣曰:「然也。」月英曰:「汝乃妾之良人,不與交戰。快叫那潑婦出來比敵!」文廣聽罷,更不打話,拍馬直取月英。月英迎敵,交馬數十合,不分勝負。魏化又與交戰,數十合亦不分勝負。文廣又欲出馬夾攻,錦姑曰:「暫且收軍,明日再戰。」文廣於是收軍入寨。錦姑曰:「月英才能勝妾十倍,且頗賢達,莫若納之,以杜其患。」文廣曰:「著誰去通知?」錦姑曰:「煩魏將軍一往。」
次日,魏化往月英寨中,告知其事。月英曰:「可恨此賤人欺我太甚。」魏化曰:「若非錦姑昨晚苦勸,楊先鋒亦不肯允。」月英曰:「楊先鋒既允,請他單騎入妾寨來,我姑收軍。」魏化回告文廣,文廣即辭別錦姑。錦姑揮淚言曰:「他日毋以妾為醜陋,使妾有白頭之嘆可也。」文廣曰:「豈有是理,某非王允等也。」言罷,單騎入月英寨去。月英接見,大喜言曰:「郎君迎接稽遲,幸乞恕罪。」文廣見月英淡妝素抹,修眉一彎,新月皓齒,滿口瓠犀,心中思忖:「世間有此絕色女子,人常說道月殿仙娃,貌美無倫。今睹此女,或可並之。」有詩為證:
秋水盈盈橫兩盻,春山淡淡掃眉峰。
絳唇嬌囀鶯聲巧,疑是嫦娥下九重。
文廣一見月英,心下甚悅,遂與同到焦山。那晚大設筵席,文廣與月英曲盡綢繆。
次日,文廣謂月英曰:「蒙子之情,愛厚至矣。但我奉聖旨進香。沿途稽遲,違了欽限,甚不穩便。日前子所奪的寶物,快取來與我,去還了願信,再與子會佳期。」月英曰:「本欲留郎君停息數日,怎奈君命為重,實不敢拘去轅。但此後,願勿見棄,妾所終身仰望者郎君,請思昨宵魚水之歡,亦非殘花敗柳者也。謹念在懷,幸莫大矣。」文廣指心而言曰:「吾有棄子之心,天日可表。」言罷,月英喚丫頭遞出三件寶來。是那三件寶物?一件是萬年不滅青絲燈。一件是報吉凶玉簽筒,何謂自報簽筒?人有心事,但一叩之,其簽自出,報其吉凶。一件是夜明素珠一串。文廣收了寶物,辭別月英,引軍到於燕家莊。莊前有一大澗。,
燕家莊上有一人,姓鮑名大登,身長一丈,力撥生牛之角。自稱為燕皇帝。入海為賊,官軍捉捕不得。生三子一女,長子名大卿,次子名步卿,幼子名世卿。女名飛雲。俱有力善戰。聚眾嘍羅數萬,屯於燕莊。時鮑大登正與江氏坐於堂上敘話,忽嘍羅飛報,說道宋朝遣人齎寶,往東嶽進香。今來此經過,乞發兵攘其寶物。鮑大登曰:「大卿少卿下海去了,吾今只得自去奪之。」世卿曰:「緣何輕視於兒?待兒去隨手拿來,如探囊取物耳。」言罷,披掛出馬,引眾嘍羅擺開陣腳,向前叫曰:「來將好好留下寶物,隨你往來。若還半言不肯,殺你片甲不回。」文廣聽罷大怒,揮戈直取世卿。世卿亦拍馬迎敵交馬數台,文廣舉鞭打中世卿左臂,負痛逃回。大登望見,綽槍出馬,交戰十合,敗歸於寨,悶坐不悅。
飛雲聞父敗回,急出問曰:「來將是誰,如此英勇?」大登曰:「我亦未問其名,只見汝兄中鞭,即出馬與戰。老父非走得快,幾被所擒。」飛雲曰:「爹爹當用計擒之,可徒恃勇乎!」大登曰:「來將是個小子,生得十分美貌。吾初欺其幼小,不覺倒有些能幹。」飛雲曰:「待兒出馬擒之。」大登曰:「你去須仔細。那小子槍法甚精,若捉來時與汝為配,吾願足矣。」飛雲含羞不語,披掛上馬出陣言曰:「來將名甚?」文廣曰:「我乃征蠻元帥之子,先鋒楊文廣是也。」飛雲見文廣容貌美麗,又聞是楊府子弟,暗暗忖道:「父親之言不差。」乃言曰:「汝當聞諺云:惡龍不鬥當方蛇,汝今在我處經過,合當小心。禮物不拘多少,獻上買路過去,方是汝之高妙有能處。今倒撒潑無禮,逞強恃勇,要搶路過,怎能得勾!」文廣聽罷大怒,直殺過去。斗上數合,飛雲刀怯,撥馬走往大澗邊去。文廣趕上,大喝曰:「賤丫頭!走那裡!」飛雲常在此打馬跳澗,教練其馬,跳得甚熟,故引文廣來跳。遂走至澗邊,打馬一鞭,跳過去了。文廣不知飛雲誘他來跳,且其馬素習未慣,跑到澗邊,亦打一鞭去跳那澗。滑喇一聲,跌落澗內。魏化急趕來救,大登出馬交戰。飛雲見文廣落澗,令數十善水嘍羅下澗捉之。須臾綁縛上岸。飛雲令眾弗得傷他,竟跑馬先回,入後堂見母親商議婚配之事。有詩為證:
秦樓年少吹笙女,漢苑風流傅粉郎。
共結絲蘿山海固,永諧琴瑟地天長。
文廣與飛雲成親
卻說飛雲誘得文廣跳澗,既擒捉了,競回寨入見江氏。江氏迎而言曰:「聞嬌兒用計擒了來將,足慰父兄之心,以雪輸陣之辱。」飛雲曰:「固然雪恥,還有一事,不好說得。」江氏曰:「母親跟前卻有何害,只管說來。」飛雲欲語,又掩著口,只是笑而已。江氏曰:「莫非所捉之將真可以為偶乎?」飛雲點頭,復曰:「彼乃楊府之子,況且妙齡,殺之可矜。」江氏曰:「待父升堂,吾即言之。」鮑大登升堂,江氏同坐於側。眾擁文廣於階下,挺身而立。江氏見文廣美如冠玉,心下十分歡喜,謂:「真吾之婿也。」大登曰:「豎兒不跪,復欲何為!」文廣曰:「吾之膝金石弗堅過也,豈肯向鼠竊狗偷之輩而一折乎。」大登聞說大怒,提劍欲砍。江氏即遮隔言曰:「小童有一事,欲啟聖上得知。」文廣亦怒曰:「砍便砍,何必做那般形狀。」又見那婆子稱聖上、小童,復大笑焉。江氏曰:「此子乃楊府子弟,莫若留之以配飛雲。聖上酌量何如?」大登遂拋了劍,向前笑曰:「賢婿休驚。」時天將晚,大登也不問他肯不肯,釋了其縛,只管教飛雲出來拜告天地。飛雲既出,大登命其下拜。文廣不拜,大登按倒其頭令拜。文廣暗忖:「此來被陰魂迷了,連連遭此纏害。前被錦姑玷我之璧,今若不順,他仍不放。莫若姑順了也罷。」遂下拜焉。拜畢,與飛雲同入洞房,顛鸞倒鳳,不勝歡樂。
次日,文廣告大登曰:「蒙岳丈厚恩,謹當趨侍左右,但小婿領聖旨進香,恐違欽限,只得拜違前去。酬了復命,庶幾罪不及於九族。」大登曰:「自古為臣盡忠,理合奉行。但汝媳婦如何?」文廣曰:「復命之後,即遣人來取。」大登曰:「我自送至,但小女無瑕之玉,被汝點破,端期白髮相守,慎毋見棄可也。」文廣曰:「小婿非薄行之人,決無是為。」大登目;「亦須進房一辭而別。」文廣遂進房辭飛雲。飛雲半晌不語,長吁一聲。文廣曰:「子何愁悶之深?」飛雲曰:「早知郎君離別早,何似當初不遇高。」文廣曰:「非也,上命差遣,由不得我。我豈肯輕離別乎!」飛雲曰:「妾跟郎君同去何如?」文廣曰:「不可。此去進香,要潔身誠敬,以奉神明。敢帶婦女!」飛雲曰:「似此奈何?」文廣曰:「待回汴京,差人來接便了。」飛雲曰:「妾之嬌姿,未慣風雨,郎君知之憐之,幸勿丟於腦後。」文廣曰:「某萌此念,天厭天厭。」飛雲曰:「妾當遠送一程。」遂與文廣同出庭前,告父曰:「妾欲送楊郎一程回來。」大登曰:「兒去即回,彼行程緊急,莫去誤他。」言罷,文廣拜別大登、江氏,與飛雲同行。出至寨外,兩淚如傾。文廣見之,亦不覺淚下,言曰:「一宵恩愛遽爾離分,心豈忍乎。倘後我無音來,汝不肯忘而來相與,當會同焦山杜月英、宜都竇錦姑,一同入京,訪問金水河邊無佞府,乃我之家。汝等直投入來。」飛雲曰:「恐郎君他去,家人不容奈何?」文廣乃取下金簪一根,言曰:「設或不在,以此遞進,無有不容。」飛雲曰:「妾去會時,恐被二人不信,何如?」文廣又解下鴛鴦繡袋一個,付與飛雲言曰:「此乃月英親手澤也。持此前往,再無異說。請子回步,恐誤去程。我與汝既結夫婦,後會有期。」飛雲不勝悲愴,遂於岐路再拜而別。有詩為證:
昨日相逢今別離,忽聞釧落淚交頤。
心中無限傷情話,握手叮嚀囑路岐。
文廣別了飛雲,回到軍營,將成親事情告知魏化。魏化言曰:「此乃天緣奇遇,將軍前生結下來的。縱仇敵之家,亦必成就。」言罷,文廣號令諸軍起行。不數日,到了東嶽。文廣謂魏化曰:「眾軍俱屯止山下,吾與汝齋戒沐浴,手捧此三件寶物,拜到聖帝面前獻上,才見誠敬。」次日,文廣、魏化沐浴畢,捧著寶物,一步一拜,直到大帝面前,掛了燈,安置了簽筒。文廣曰:「素珠須掛在大帝手上方好。」遂親登案,揭開羅帳掛之。遂禮拜上香。已罷,同魏化繞廊觀看,嘆曰:「靈山勝景,真箇無窮佳趣。」有詩為證:
百折千回疊嶂嶺,崆峒遙出翠微深。
青天白日煙霞結,不受塵埃半點侵。
文廣往各房游耍,只見道士個個丰神秀雅,飄飄然若當世之神仙。乃言曰:「吾輩持戟負戈,吃驚受恐,有甚好處!倒不如此輩寵辱無驚,理亂不聞,優遊自得,恍洋自適,卻不知天之高,地之下也。」有詩為證:
悟徹三千與大千,上人不為利名牽。
煙霞深隱諸緣寂,水月光汲一性圓。
頑石點頭時聽法,清風拂座夜談玄。
閒來擬結陶潛會,共醉芳樽對白蓮。
文廣嘆罷,道官來請進膳。膳畢,文廣曰:「汝眾道官各退,我等遍觀景致一番,亦不枉到此處。」言罷,眾道官各散去了。
文廣與魏化步到一峰,峭拔壁立,其高冠絕諸峰,有詩為證:
風光天下已無雙,萬里雲山盡樹降。
一笑風雷生足下,鈞天路去不多長。
文廣既到其峰,只見有一石殿,殿門上書著「天下第一高峰。」忽然雲暗,似有雨之狀。魏化曰:「雨來,那裡去避?」文廣曰:「推開這石殿之門,進去躲避一會何如?」魏化向前推之,半毫不動。乃曰:「卻推不開。」文廣曰:「用些力氣推之。」魏化用盡平生之力,又推不開。文廣曰:「待我試之,看推得開否。」遂用一隻手略推,只聽裡面環響。謂魏化曰:「我推得開。」魏化曰:『難也,將軍試推之。」文廣遂將兩隻手向門上一推,滑喇一聲,如山崩地裂,霹靂雷震一般。其門開了。嚇得魏化膽戰心驚,手腳慌亂。文廣笑曰:「你怎麼的?」魏化曰:「好怕人也。今觀將軍,乃天神也。豈凡俗儕乎!」文廣舉步欲進,忽內有兩個武士執戟立於兩旁,大喝曰:「甚麼人,這等膽大!推開禁門,步入里來。」文廣曰:「聖朝差進香的。」言未畢,忽內有一員官出來,請曰:「聖帝宣將軍入後殿一話。」文廣隨他進到後殿,俯伏在地言曰:「小臣楊文廣是也。今同魏化領旨進香,遊玩至此,因欲避雨,妄推禁門,乞赦死罪。」帝曰:「赦爾無罪,卿等平身。」賜坐於側。命侍臣獻茶,紅桃二枚。文廣、魏化領受不食。帝曰:「此桃甚難得,食其味極佳。昔王母獻武帝之桃,即此一種。卿試嘗之。」二人遂食之。香甜無比。茶罷,復賜酒,各飲一杯畢。帝言曰:「楊卿可惜路逢佳偶,點破好景。不然為一全真,無復臨凡受奔競矣。但此一前緣,不可麾卻者也。魏化特一凡胎,但見為主忠貞,故今日亦因楊卿而同飲大丹頭矣。此非小可之益,自今以後,隨意變化飛騰。今勞卿進香,賜此以答誠心。回去幸勿泄漏。」二人拜辭出殿,行至門外,文廣曰:「帝言隨意變化,我化個鶴飛過前山去了。」等候多時,魏化不來,復飛轉看之,只見魏化飛起三尺,又墜於地。文廣飛下問曰:「你緣何不飛起來?」魏化曰:「不知因何飛起又墜。」文廣日「飲食一般,你緣何又飛不起來?敢怕那仙桃核子你不曾吞下?」魏比曰:「我是不曾吞之,欲帶此核回去布種。」文廣曰:「帝說汝是凡胎,今看起來,你的心也是凡心,安能超脫飛升!汝快去吞之。」魏化曰:「吞之恐怕咽死了我。」文廣曰:「人生在世,無百年長在軀體,緣何這等怕死!」魏化遂強吞之。文廣大喝一聲,一手帶起魏化,齊齊飛過山前,並下立定。化曰:「吾生怕墜落跌死於地。」文廣曰:「怕死貪生,為凡心之最。人所以難學道者,有凡心故耳。汝急急去之,日後我與汝同歸大羅,毋自迷失真性。」言罷,只見道官來迎歇息。次日,文廣拜別聖帝,相辭道官,下山引軍望汴京而回。
不一日,到了汴京。文廣入奏仁宗。仁宗見奏大喜,下命重修天波滴水樓,封楊宗保為無敵大元帥宣國公。楊文廣為無敵大將軍忠烈侯。宣娘為魯國夫人,魏化為殿前都指揮使。文武各升有差。又命文廣與長善公主畢婚不題。
卻說狄青終日恨宗保,又見全家受封,乃曰:「老賊!今日封公封侯,吾之冤讎何時可報!」遂喚心腹家丁名師金者,謂之曰:「吾昔日征蠻,被宗保老賊恥辱。今欲誅之,以雪其忿。汝有何策?」師金曰:「宗保朝廷倚任重臣,老爺害之,豈無後患?此事斷不可為。」狄青聽罷,拿起鐵錘趕打,咬牙大叫:「打死你這奴才。」一竟趕進後花園內而去。師金暗忖:「莫若慌他,不然今日活打死了。」既至後園,遂生一計,跪下告曰:「老爺息怒,聽小人告稟。」狄青曰:「奴才,稟甚麼!養軍千日,用在一朝。你倒說這等話,長他人之威風,而不忠心以事我。」師金曰:「常言機事不密,禍先行。老爺向堂上大聲說這等話,只恐有人走漏消息,報知楊府。楊府一本,論老爺挾私謀害,滿朝文武保奏他的甚多,那時老爺悔之晚矣。為此小人激怒老爺,引至此處才好說話。」狄青大喜曰:「我的兒,說得甚有理。我且問你,怎生計較,害他父子性命?」師金曰:「今老爺已說要打死小人,待小人走進房去,只做尋不見,著家丁遍搜逐出,不容在府,小人竟去投楊府,俟方便處將宗保刺死。又泯其跡,仇殺而禍遠,方是全謀。」狄青曰:「妙計妙計。」遂令師金起去。須臾時,又趕轉庭堂上來,大罵奴才可恨,令家丁搜尋,逐出府門,饒他一死。眾人將師金推出於府門之外,師金即投入楊府而去。
是時,無佞府中大排筵宴,花燭熒煌,嘉賓駢集,慶賀文廣與長善公主畢婚。盡皆歡飲,沉醉如泥。師金悄地進到宣國公房中,伏於樑上。宣國公與諸客飲罷,進房取下冠帽,仰臥床上。只見一人伏於樑上,乃曰:「粱上君子,你有甚事?或要錢物或要殺我,請下來商議。」師金聞說,遂跌落於地,跪下告曰:「小人狄太師家丁,師金是也。太師令來做刺客。」宣國公聽罷,就枕言曰:「汝取我頭去。」師金曰:「蒙老爺不殺小人,小人又敢作背義之事乎!」遂將狄青謀害之話,與己不肯之意,一一告知。「乞老爺假做個計策,一則以活小人之命,二則以寢狄爺謀害之心。」宣國公曰:「吾即詐死,汝歸事主。則彼此兩全矣。」師金領計,星夜逃回,報知狄青。說楊府今晚成親,宣國公醉了,被我刺死於床。狄青大喜曰:「已報一冤,俟後再圖文廣。」不題。
卻說宣國公那日飲多了些酒,到半夜時,身體不快,忙喚文廣入囑後事。文廣疾走臥榻之前,問曰:「爹爹如何一旦不安?」宣國公令文廣屏退左右,言曰:「適狄青遣一家奴名喚師金來刺我,我令他砍首,師金號泣說不敢,但求個生路。我即以詐被刺死之計告之。師金拜辭而去。我就寢,忽夢帝命武士斬我,我乃驚醒。今想此數難逃,欲生不可得矣。狄青懷忿,將後必來害汝,須防之。」言罷瘋痰頓生,須臾而卒。次日,表奏朝廷。朝廷令敕葬,令文武祭奠送殯畢。有詩為證:
無復公來佐太平,一天風雨摺檯星。
四方聞訃俱驚駭,默默無言淚暗傾。
三女往汴尋夫
卻說鮑大登每欲送飛雲往汴京而去,後因大卿小卿狂風覆舟,溺死於海,世卿打獵,墜崖而死,大登日夜感傷,遂嘔血數斗而死。飛雲與母江氏議曰:「父死兄亡,此地難以居身。楊郎別時,曾言叫去尋他。」江氏曰:「只恐日遠情疏,變了心也。」飛雲曰:「他臨別之時,曾遺我香袋一個,令兒去會同焦山杜月英、宜都竇錦姑往汴尋之。兒想起此等情意,決非虧行易心者。」江氏曰:「既有此等約期,即當收拾起行。」於是遂喚眾嘍羅將山寨焚了,竟往焦山而行。
及至焦山,杜月英出馬問曰:「來將何人,無故興兵來此吶喊囉噪?」飛雲出馬言曰:「姐姐莫非月英乎?」月英曰:「然也。」飛雲曰:「昔日楊郎遺言,使小妹會同上京尋他,不知賢姐肯去否?」月英曰:「尊名見示,楊郎曾有何言,將甚為憑?」飛雲曰:「妾姓鮑,飛雲名也。楊郎別時,曾遺賢姐所繡鴛鴦香囊,又言再會宜都竇錦娘姐姐同去。故今日特來相邀。」月英聞言,含淚問曰:「別妝次幾多時矣?」飛雲曰:「只在妹寨一宵即分別而去。」月英遂拉入寨歇息。次日,收拾完備,亦命嘍羅將山寨燒了,直往宜都而去。時竇錦姑正憶楊文廣不勝憂悶,有詩為證:
閉門日日見青山,思憶郎君咫尺間。
總被宜都關阻隔,妾身何路會郎顏。
月英等既到宜都,嘍羅慌忙報錦姑曰:「不知何處一彪軍馬來到。」錦姑見說,即披掛出馬,只見是月英引眾嘍羅,乃笑曰:「你這丫頭,今日起兵來此騷擾,又有一個楊郎在此來搶奪耶?」月英亦笑曰:「被你這個歪姑先奪趣兩晚,今日是以興兵問罪。」錦姑又問曰:「那位娘子是誰?」月英曰:「亦是楊郎卿卿。」錦姑曰:「人謂楊郎貌美,恰似蓮花,宋太后道蓮花亞於楊郎。人問其故,太后曰楊郎解語,蓮花豈解語乎!人人愛著楊郎貌美,今看起來,果是蓮花不及。不然這位娘子逢之,亦不放過。」飛雲聞說,掩羞言曰:「閒話休說,且到貴寨一拜。」言罷,錦姑邀進相敘。禮畢,錦姑問曰:「今日何事動勞二位光顧,有失迎送,恕罪恕罪。」月英曰:「姐姐適笑為楊郎而來,今果為他而來。」錦姑曰:「為楊郎甚事?」月英曰:「楊郎別去兩年,杳無音耗。今特來邀姐姐同去尋之。」錦姑曰:「聞他母親家法甚嚴,倘楊郎公出,遠而不納,奈何?且楊郎亦非輕薄之子,他畢竟來取我等。我等不必自去。」飛雲曰:「小妹子亦慮及於此,蒙楊郎付金簪一根,令約會二位姐姐同至其府。倘或不在,而不容納,將此金簪遞進,無有不收留者。」錦姑曰:「賢妹年雖幼小,慮卻深遠。吾等皆不如也。但引大隊人馬入京不得。」月英曰:「怎生區處?」錦姑曰:「喚他眾人過來,吩咐各散。量帶幾十勇敢有能之士同行。」於是月英、飛雲各吩咐其部眾散去,財物將馬載之,三人引數十騎望汴京而進。
不數日,到了汴京,訪問至於無佞府前。錦姑著手下去對守門者說:「我等是送文廣將軍家眷的到來,煩去通報。」其手下依錦姑之言,直對守門者說之。其守門軍人言曰:「你這人在說夢話!文廣將軍有甚家眷在外入來!」言罷,喝聲:「快走!」不禮答之。手下回告錦姑,錦姑下馬揭了眼罩,親到府門下問曰:「大哥,文廣將軍在家否?」守門者見錦姑生得貌美,遂戲之曰:「將軍在家時怎麼的,你要與他干那話兒?」錦姑大怒曰:「你這賊子,敢如此無禮,少頃入見將軍,定行梟汝首級。」守門人見錦姑話頭兇狠,想必有甚來歷,遂曰:「娘子不須煩惱,將軍下操去了。到晚方回。」錦姑曰:「你去通報老奶奶,只說送家屬的見在門外,未敢擅入。」那人忙進稟穆夫人曰:「外面有一干人,說他是送楊將軍家屬的,著小的通報老奶奶得知。」穆夫人曰:「吾兒未曾有甚婚配,你出去對他說,京中姓楊者多,敢怕錯尋了門戶。俺府中卻無別姻親也。」守門人即出,以穆夫人之言告錦姑。錦姑遂取下金簪,遞與守門人言曰:「此簪是楊將軍別時所遺,煩你遞與老奶奶看之,便知端的。」守門人拿了簪,進告穆夫人。夫人曰:「此老身之簪,昔日吾兒往征南蠻,把與他束髮。今在此女之手,想必吾兒與他有甚緣故,汝去放他入來,待文廣回來,問是何如。」守門人遂出言曰:「老奶奶著你入去。」錦姑遂喚月英、飛雲下馬入府,門外之人見之,皆曰:「此三女乃活觀音降世。」眾皆嗟呀不已。錦姑等一齊進到中堂,站立階下。江氏先與穆夫人通了姓名見禮,然後錦姑三個齊拜於階下,言曰:「婆婆萬福,媳婦久失奉候,總冀恕罪。」穆夫人驚曰:「列位娘子,緣何這等稱呼?」錦姑正欲訴其衷曲,忽門外揚聲喝道,忠烈侯回府。文廣一入,錦姑等接見,相拜言曰:「郎君別來無恙?」文廣曰:「託庇平安。」言罷,遂一一將三女之情告知穆夫人。夫人乃命家人治酒接風,不在話下。
卻說狄青聞知文廣先婚三寨強賊之女為妻,尋思一晚,寫了表章,次日清晨進奏曰:「文廣違逆聖旨,先婚賊寇三女,罪當棄市。」仁宗見奏,怒曰:「這廝敢無札欺君如此!」遂著駕前指揮拿問,包拯一聞拿問他,忙奏曰:「文廣雖逆聖旨,汗馬功大,不可令法司問刑,必聖上宣到殿前,親究根由。果欺蔑憲典,加罪未遲。倘情可矜,又當赦宥。」仁宗允奏,下令拿來廷鞫。
須臾,數十武士拿得文廣上殿。仁宗罵曰:「你這廝好無禮,朕將長善公主匹配,有何負汝!輒敢大膽先婚賊女,從實招認,免受鞭笞!」文廣曰:「臣實有罪,特事出無奈。乞陛下宣魏化鞫問,便見分明。」仁宗下命,宣魏化。須臾,魏化俯伏金階,一一奏其事故。仁宗聽罷,乃曰:「此等姻緣,非偶然也。朕非包卿進奏,險屈忠良。」遂命釋放。文廣整衣冠謝恩畢,遂將狄青原日與父結仇之故,乃後師金行剌等情,一一奏帝知之。帝曰:「老賊如此挾私害人,豈是忠心為社稷者乎!」言罷,文廣目視魏化,招之同至御前奏曰:「狄太師惱恨微臣,深入骨髓,不斬臣頭,心不肯休。非臣不欲忠於陛下,只愁死作無頭之鬼,那時悔無及矣。今願陛下善保龍體,微臣納還官誥,謝卻人間之事,徘徊霄漢之外矣。」言罷,稽首再拜畢,二人奮身一躍,文廣化一隻鶴,魂化化一隻鴉,沖天而去。仁宗與滿朝文武驚嘆不已。仁宗乃曰:「文廣化去,那有忠心竭力,替助寡人者,今後邊疆禍作,誰為征討!」遂大罵狄青讒佞,陷害忠良,不在話下。
卻說楊府聞知文廣化身去了,驚死長善公主,一家大小號哭於庭。忽文廣、魏化飛止於庭。穆夫人見文廣飛回,乃曰:「聞吾兒化身而去,長善公主今已驚死。」文廣曰:「可惜此女,青春夭亡,必須表奏朝廷知之。且汝眾人休向外面說我回家,從今以後,不聽天子宣詔,隱匿於家,看佛念經,樂過時光也罷。」次日,著楊雲將長善公主事奏朝廷。仁宗聞奏,甚加哀悼,下令敕葬,封為忠烈夫人。無佞府中大小送殯不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