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家府演義 · 第八卷
鬼王踢死白額虎
卻說仁宗在位四十一年,英宗在位四年,國泰民安,邊禍不作。及神宗即位,熙寧五年,西番新羅國侵犯邊境。新羅國王姓李,名高材,勇力超群,因新納西夏一人,姓張名奉國,其人生得身長二丈,腰闊二十圍。兩顴突起,眼似金星。兩肋生有八臂,人號為八臂鬼王。時一日,眾獵夫趕出一白額猛虎,團團圍定,吶喊射之。那虎乃神虎也,箭到其身,紛紛墜地,並射不入。張奉國正往那打圍之處經過,聞吶喊囉噪,乃問手下人曰:「前面吶喊做甚勾當?」手下人對曰:「獵夫吶喊打虎。」奉國曰:「人常道虎能食人,我實不曾見。待我前去看之。」遂下轎來,步入圍場看之。那虎被獵夫射發了性,咆哮跳起咬人。忽跳在奉國面前而來。手下人慌忙扯奉國曰:「老爺快走,毋被所傷。」奉國曰:「有何害,待這畜生近來,我踢死他。」手下人驚得走了。那虎將近來,奉國行進幾步,迎著伸腳一踢,將那虎撇在半天,恰似踢球一般。那虎大吼一聲,跌落於地,寂寂不動,奉國近前看之,只見那虎七孔鮮血迸流,遂手招眾獵夫言曰:「虎已死矣。汝眾人近來,拾去剝皮。」眾獵夫近前跪拜,言曰:「老爺是個神人,今日感謝除了這惡物,不知被他傷了多少的人。」眾人抬回,剝了皮,割下其肉,合計重八百餘斤,不在話下。
卻說張奉國一日早朝畢,李王謂之曰:「咱國年年進貢大宋,使人入其朝,每被廷臣恥辱侮慢,咱甚羞愧。細想起來,彼人也,我亦人也,吾何畏被哉!咱今欲興兵爭奪中原,以雪往日廷臣恥辱之仇,卿有何策教咱行之,謹奉社稷以從。」奉國曰:「臣部下有一人,姓夏名雄,力能拔山舉鼎。所射之箭,百發百中。使一柄大斧,約重九十餘斤。揮動可敵萬夫。乞主上封為先鋒。小臣不才,願為總督,統領十萬雄師,出攻莫耶關,以取宋之都邑。」時有一老臣,姓許名武,急諫曰:「不可。大宋民心歸順,一統山河。材官若雨,策士如林,何當輕覷於彼,便謂破之易易?主上不聽臣言,妄動刀兵,惹起宋朝征伐,必有覆亡之禍。」李王未語,奉國答曰:「老丞相有所不知,天下久治,戎事俱廢。大宋昔日之良將,皆已凋謝。今掌兵權,居邊鎮者,皆膏粱子弟,聞吾兵驟進攻打,心寒膽戰,望風逃竄不暇,尚敢來爭鬥耶?然此時亦天與之,人能順天行事,未有不昌大其國者也。」李王聞說大喜,遂不聽許武之諫,乃封張奉國為伐宋總部行營無敵都管頭,封夏雄為前部開路威武大酋長,即日領率部落十五萬殺奔莫耶關而來。許武因諫不從,出朝仰天嘆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我國歷代好好的,納此叛賊,將金甌打破,使我輩無葬身之地。」遂回家削髮為僧,雲遊四海去訖。
卻說莫耶關都指揮使羅練正升庭問事,忽報新羅國李王興兵來攻莫耶關,聲言要奪大宋天下。羅練大驚,一面著人築關防禦,一面著人回汴進奏。使人星夜到了汴京,正值神宗設朝,使人直進奏知神宗。神宗聞奏,驚問郡臣:「誰能領兵征剿新羅反寇?」忽一人出班奏曰:「臣願領兵前去討之。」神宗視之,乃右丞相張茂是也。神宗允奏,下命封張茂為統兵征西大元帥,令往團練營操演軍兵,精選十萬勇猛之卒前去征之。張茂領旨,往團練營中選擇軍兵,遂試得胡富勇力過人,武藝極精,乃以先鋒印掛之。查點眾軍,載定名姓,號令明日五鼓起行。吩咐已完,回府歇息。
繞道從無佞府前經過,喝道者禁聲跪下稟曰:「前面是無佞府,凡大小官員人等,俱要下馬經過。」張茂喝曰:「胡說!」端坐馬上,喝令眾人敲金鳴鼓而過。
卻說楊文廣年已六十,正在書館訓誨諸子兵書戰策。其長子曰公正一郎,次曰唐興二郎,三曰彩保三郎,四曰懷玉四郎。時文廣講談方罷,忽聞府前動張樂器,乃喚守門者進入問曰:「何事府前大張響器?」守門人對曰:「張茂丞相下營選軍出征新羅反賊,今從此回,令眾軍鼓樂而過。」文廣聽罷,乃曰:「小小丞相,今日才統大軍,不勝誇耀,且尚未曾臨陣,勝負不知何如,遂敢這般做作,殊不曉這樣風色,我老楊做得不要的了。」言罷,謂諸子曰:「我當時因無子息,可奈狄青百節生計,謀害我們,後遂化鶴回家,埋名隱姓,生下你兄弟姊妹。幸今都已長成。一則朝廷優待吾門,二則男兒志在四方。你兄弟當奮武揚威,報效朝廷,不墜祖宗聲聞,使老父得睹赫奕功業,死亦瞑目。汝看今日張茂欺俺家無人,方敢如此無禮。」言罷,四郎懷玉告曰:「兒今去張丞相處求掛前部先鋒印以報效朝廷,爹爹說可否?」文廣曰:「汝素無名,他怎肯即授此職?但去做個散騎,出戰之際,顯些能幹,斬將奪旗,方才他肯任用。「懷玉曰:「若做散軍,辱了宗祖。爹爹放心,兒去自有方略,定要奪了先鋒之印。」文廣大喜曰:「此子有些膽略,日後或者能幹得些事業出來。你去只要謹慎而行。吾觀張茂,卻非良善之輩。」懷玉曰:「爹爹何以知之?」文廣曰:「我這府前,是聖旨著落官員人等至此下馬。今觀此人,才統三軍,昂昂得志,自謂不世之奇逢。今過我府門前而不下馬者,非欺我家,乃是欺朝廷。豈有欺朝廷之人而非狼心狗行者乎!」懷玉唯唯領諾。
次日五鼓,懷玉辭別父母兄妹,披掛上馬,竟到張茂府中訪問。張府人說已領兵出城去矣。懷玉即追趕出城而去。既趕到十里長亭,只見眾官在長亭上與張茂餞行。有詩為證:
山嶽儲精膽氣豪,旌旗彩色映征袍。
長亭餞別行營處,一劍橫溟欲息濤。
卻說張茂領兵出了汴京,行至西門十里長亭之上,只見眾官遣人來稟曰:「列位老爺在官亭上與老爺餞行,請暫駐征驂。」張茂即命軍士暫止官亭路上。乃下馬直進亭上,與眾官相見。禮畢,各官依爵坐定傳杯弄盞,奉勸張茂之酒。
卻說懷玉趕至官亭,只見眾軍紛紛屯止於道,遂向前問曰:「張丞相在那裡?」軍士曰:「在前面亭子上飲酒。」懷玉曰:「飲甚麼酒?」軍士曰:「滿朝官員與丞相餞行。」懷玉聽罷,直到官亭邊與護衙衛軍言曰:「替我稟上,外面有一將特來求掛先鋒印。」軍士喝曰:「你是甚麼樣人?有甚麼本領?敢來求先鋒印掛。」懷玉曰:「你莫管他,只替稟上就是。」軍士不答而啐之。懷玉喝曰:「狗儕,我自去見來,罕希你稟。」軍士攔擋,一拳一個,打得五花六花,抱頭亂竄。直搶進亭前跪下。張茂問曰:「汝何人也,敢打軍士,搶入筵前?」懷玉曰:「某乃楊文廣四子名懷玉也。」張茂曰:「胡說!楊文廣昔年化鶴升天去了,哪討兒子?」懷玉曰:「昔因狄太師欲謀害吾父,故吾父化鶴歸家,埋名四十餘年。昨聞丞相領兵出征,特命來助丞相,望乞收錄。」張茂一聞文廣還在,恐神宗知之,遣來奪了元帥之印,遂大怒曰:「欺君罔上賊子!該死該死!詐死三朝不出,即受萬刃之誅,猶有餘辜。待明日奏聖上,先誅此賊,然後出征。」喝令左右將懷玉綁縛,推出梟首。眾官勸曰:「丞相息怒。他既是楊府子弟,必能戰鬥。不如帶往軍中,令他出陣。若能擒軍斬將,以功贖罪,饒他一死。如不能為,斬之未遲。」張茂曰:「他正恃是楊府子弟,故敢如此逞凶,擅打軍土,搶入軍圍,有犯軍令。然又欺藐我等,情實難容,怎生饒得!」眾官苦勸曰:「丞相才出兵,先斬本國之人,其兆甚為不美。」張茂遂曰:「看列位大人份上,饒汝之死。」令左右休放,帶到行營聽用。眾官各散。是日天晚,張茂命軍士紮寨歇息,來日起行。
卻說周王乃神宗親弟,立朝正直無偏。是日正出西門圍獵,見一起人短嘆長吁,唧唧噥噥而來。周王命人喚近前來問之。那干人跪下言曰:「楊文廣詐死在家,生有一子,勇不可擋。今竟到張丞相處求掛先鋒印。張丞相大怒,說他不應搶圍,有犯軍令,喝軍士綁縛推出斬首。」周王聽罷,大驚問曰:「斬了沒有?」那人曰:「眾官苦勸,方免了。只恐散去,晚間斬之。」周王令眾人起去,心下忖道;「張茂怎能出征?日前我已欲奏聖上,別選良將領兵,未得其人。今他正宜招募英雄克敵,緣何有此等勇猛之士,又欲斬之?想必聽得文廣未死,怕來奪了他的兵權,故先斬此子。明日復奏文廣詐死欺君,激怒聖上斬他。此賊必是此意。」乃慌忙策馬往官亭來看。時已黃昏,只見數十人綁一後生推出來砍。那後生大叫曰:「你今砍我,我得何罪?」周王驟馬向前,喝散軍士,令從人解了綁縛,問曰:「汝是誰?張茂因何斬汝?」懷玉一一訴其情由。周王曰:「你乃我家之甥,我若不來,好冤屈也。」於是將從人之馬與懷玉乘之,帶到府中歇息。次日以其事進奏神宗。神宗曰:「楊府之將,人人英勇,歷歷可考。張卿何不用之,反行誅戮?」周王奏曰:「臣逆料張茂之心,恐陛下知文廣未喪,宣來代他行軍,奪了兵權,故先斬卻懷玉而復奏文廣詐死不出,欺君罔上,激怒陛下斬之。」神宗曰:「恐張茂未便有是心。」周王曰:「嫉賢妒能,常人之情,大抵然也。陛下何以不信?少頃張茂來奏,此段情節便見之矣。」不提。
文廣領兵征李王
卻說張茂那晚寫了表,次早復轉入朝進奏神宗,神宗不覽其表,傳旨宣入,問曰:「卿昨出兵,今復來奏,卻有何事?」張茂曰:「楊文廣詐死欺君,擬罪應斬。楊懷玉擅打軍士,搶入軍圍,罪亦該死。」神宗曰:「文廣詐死,雖有欺君之罪,聞朕有難,命子效勞,此志可取。若加重刑,天理人情俱不順矣。懷玉來求先鋒之印,勇敢可取,卿宜錄用。彼縱有罪,帶到行營,令其出陣。無能立功,斬之未為晚也。」張茂被帝說了一篇,自覺其非,遂跪下奏曰:「臣該萬死,願納還帥印。臣不敢領。」神宗曰:「卿受無妨,推辭則甚。」張茂又辭,周王乘機又奏曰:「張丞相既再三不領,乞陛下宣文廣代之。」神宗允奏,遂降旨,宣文廣入朝,領兵征番。
文廣接旨,自綁縛入朝待罪。神宗命釋縛,冠帶升殿。文廣升殿,叩頭謝恩奏曰:「蒙陛下不殺之恩,千載難忘。」神宗曰:「今新羅國舉眾犯邊甚急,特命賢卿為帥,統兵前去征剿,不知誰可作先鋒?」文廣曰:「臣之子可也。」神宗曰:「聞卿昔日征蠻乃是父子,今日征番又是父子。正諺所云『臨陣無如子父兵』是也。但卿宜用心調遣軍兵,無負朕之所命。」文廣領旨,遂拜辭神宗,即統兵整頓起行。有詩為證:
氣吞胡羯忠懸日,志定山河怒觸天。
威制賊徒潛社鼠,心懷王室熄狼煙。
卻說文廣領了元帥之印,叩首辭帝。是日竟出演武場中點兵。既到演武場中坐定,眾將參見禮畢,乃曰:「此去征番,有誰敢掛先鋒印?」楊懷玉向前言曰:「不肖願領。」正欲掛之,只見從人中走出一人,大聲叫曰:「只有你楊門中人掛得先鋒印,偏我外姓人便不能掛印耶?」懷玉喝曰:「汝名甚?敢來爭印!」那人笑曰:「小子猶不知老胡名姓,某乃駕上帶刀指揮胡富是也。」懷玉曰:「指揮不指揮,欲掛此先鋒印,須在軍前比試。」胡富怒曰:「小子敢倚父勢欺我!」遂躍馬出陣,與懷玉鬥了十合,被懷玉將紅錦套索套倒其馬,胡富遂落墜馬下。擒下,縛其手足,反綁提在帥字旗下。乃拈弓搭箭,跳上了馬,約走百十餘步,扭轉身來叫一聲看箭。眾軍大驚,竟謂射死了胡富。那曉將背後反綁的繩射斷。胡富遂爬起來。懷玉叫曰:「再試何如?」胡富直至武廳拜見文廣,言曰:「願讓先逢之印與小將軍掛也。」此印張茂先掛胡富,及茂納還帥印,故並納之文廣。於是令懷玉掛先鋒印,胡富為副先鋒。公正一郎為掠陣使。唐興二郎為提調使。彩寶三部為監糧使。是日分遣已畢,復令三軍明早俱要赴無佞府前俟候起行。
次日,文廣與眾夫人相別,率軍望西進發。有詩為證:
白露為霜秋草黃,雞鳴按劍事戎行。
轟轟鼙鼓雷霆震,燁燁旌旗閃電光。
江漢無波千里靜,山河有道萬年長。
愧予謬竊三軍令,馬革毋忘在朔方。
大軍不日到了甘州,甘州都指揮使鄧海迎接。文廣入城,坐於公館,參見畢,文廣問曰:「西番賊寇今到何處?」鄧海答曰:「賊勢浩大,已打破莫耶關。今至白馬關也。」文廣又問曰:「此去有多少路程?」鄧海曰:「只有三百里路途。」言罷,忽一騎飛報曰:「楊順又下山來劫掠。聲言今夜要攻破甘州城池。」文廣曰:「此又是何賊來到?」鄧海曰:「是靜山草寇,內有兩人。一名楊順,一名劉青。為賊之首,聚眾八干,常下山來擄掠。官兵捕捉,屢被殺傷,無奈彼何。」懷玉曰:「今在何地劫掠?」那騎軍曰:「今在胡村,此去有百里之遙。」懷玉曰:「待兒先擒此賊來獻。」文廣允之。令其領兵三千,前往胡村擒之。
懷玉領兵約行六七十里,只見道路之中,大隊水隊,攜男挈女而來。懷玉令軍士喚來問之,路人答曰:「靜山大王下來劫奪,我們逃走入城避之。」懷玉聽罷,催軍前進。恰過一山,只見旗幟蔽日,喧嚷震天。懷玉料是賊到,令軍士擺開陣腳,放炮吶喊。楊順見了,亦令放炮,擺開陣腳。懷玉曰:「汝是誰?」楊順不知是楊家將,只道是官軍,乃曰:「汝尚不知老大王的姓名,楊順即是某也。」懷玉呵呵笑曰:「好個大王,霎時拿到手來,要你小王也做不成!」楊順大怒曰:「這小畜生,卻好大膽。」挺槍直取懷玉。交馬三合,被懷玉擒了,綁回甘州見文廣。文廣令推出斬之號令。楊順乞饒草命,願隨將軍鞭鐙。懷玉告曰:「諒此小寇為禍不凶,殺之無益,饒他一命,留於帳前聽用。」文廣遂放之,令其回靜山招集餘黨前往白馬關聽候。「今放汝去,若不棄邪歸正,仍復為賊,劫掠害民,吾親提大軍擒捉,碎屍萬段。」楊順唯唯而退。忙回靜山,招集去訖。
公正爭先鋒印
卻說公正一郎見懷玉擒了胡富、楊順,滿營夸道英雄,心甚不忿。乃入帳告父親曰:「四弟為先鋒,已擒二將,兒亦願為先鋒,擒賊以立功績。」文廣曰:「先鋒極是緊要之職,兒有力量為之,老父不勝之喜。但恐汝做不得。」公正曰:「爹爹何輕視於兒,若做不得,強來爭之何故?」文廣遂喚懷玉入,令將先鋒印付與公正掛之。
次日,文廣率軍望白馬關進發。忽報前有一彪軍到。眾視之,乃楊順也。下馬與文廣相見。文廣令其引軍前行。大軍到了白馬關,文廣入公館坐定,羅練參畢。文廣問曰:「賊來幾日?」羅練曰:「已兩日矣。」答罷,騎軍來報,關前賊寇搦戰。文廣曰:「公正引軍三千迎敵。」公正得令,披掛出關,令軍士擺陣。公正出馬叫曰:「番賊!是誰為首?早出交戰。」那番陣上八臂鬼王向前言曰:「誰是賊都督?爺爺不識,汝這小子是何人?」公正曰:「統兵征西督理軍政大元帥之子,先鋒楊公正是也。汝小番臣妾之邦,不守本分,侵犯邊境,作此悖逆之事。今天兵到來,能悔前失,卸甲歸順,已而不究往日之惡。設若大惑不解,擒拿歸京,漆頭為飲,砍肉為醢。痛哉痛哉!那時悔之何及!」八臂鬼王曰:「說甚麼不守本分!有德者昌,無德者亡。汝宋往昔還似有些體統,若論今日,好笑好笑。奸臣滿目,賊子盈庭。剛者明矯詔以示威,柔者陰假藉以肆惡。滿朝誰逆龍鱗,繞殿盡搖狗尾;以此觀之,君日昏而臣日諂,國不滅亡者幸矣。」言罷,公正大怒,挺槍直取鬼王。鬼王與之交戰二十合,鬼王敗走,公正勒馬趕去。鬼王又迎戰數合,遂思忖:「不如佯敗,轉過那山,將鐵彈打死這廝。」鬼王又敗走,轉過山隅而去。公正趕上,不防鬼王取彈弓,立於隅頭那邊。公正一轉隅頭,鬼王即放鐵彈。打中公正右肋。公正負痛,走回本陣。鬼王驅兵衝過陣來,文廣急令懷玉出馬迎敵。懷玉出陣,鬥了二十餘合,鬼王敗走。懷玉不追,鬼王又戰數合。懷玉將鬼王之馬刺了一槍,鬼王敗走回陣。懷玉亦不追趕,收軍回關。
次日,文廣曰:「汝小子輩俱不濟事,試看老父出關擒之。」於是炮響一聲,文廣出關,擺開了陣,喚奉國打話。奉國出陣,見文廣童顏鶴髮,氣象凌雲,乃暗嘆曰:「常聞楊郎貌美,今見果然。這般年老,猶有如此豐度,當妙齡之際,不知何如俊雅。」遂言曰:「將軍年已高邁,今遠出邊疆,一旦不測,滅盡夙昔英名,何愚之甚而見不及此!」文廣曰:「忠君報國之丈夫,馬革裹屍,肝膽塗地,所不辭也。年雖老耄,實不忘此。今汝等叛亂,領兵征剿,正理所在,豈論老少。凡為人臣,求盡其理而已。汝臊羯奴等,何當知之!」奉國大怒,正欲出馬,夏雄進前言曰:「不勞都管爺爺出陣,待咱出馬擒之。」言罷,驟馬直取文廣。文廣拍馬交戰三合,被文廣將流星錘打中夏雄之腦。腦漿迸出,墜馬而死。奉國見傷了夏雄,揮戈直取文廣。文廣與戰五十餘合,不分勝負。文廣忽變出十餘個文廣,圍住奉國。奉國大驚忖道:「他亦能此。」遂亦化十餘個奉國接戰。戰了三日三晚,不分勝負。奉國暗想:「若不下迷昏陣,怎能夠勝他!」遂口念咒語畢,大喝一聲,天昏地暗,日月無光,三軍亂竄。文廣大驚,即飛上雲端,繞陣大叫:「軍士休動,個個站著,不論彼軍我軍,近前來者即斬之。」奉國驅軍進陣砍之,一起進去,不見出來。又催一起進去,又皆殺了。不見一軍回還。奉國曰:「今反被他算計我了。想將起來,迷昏於此,不消十日,盡皆餓死。何必令軍殺之。」遂收軍回寨去訖。
文廣在雲端飛來飛去,嘆曰:「被這孽畜下了迷昏陣,這些軍士怎生救得出來?設若迷了十日,畢竟一個個餓死於此。」心下慌慌,左飛右飛,飛到楊順頭上。只聽得楊順自言自語說:「我那山後有一庵,庵前有一井,其庵中有一道人,號太虛,常對我言:『大王若遇鬥戰,被人下了迷昏陣,急取此井之水灑之即解。我想此陣,莫非迷昏陣?得人去那裡取水來灑,或者可解。」文廣遂飛下言曰:「楊順休動手,我文廣也。適在雲端,聽見汝說哪裡有水可解此陣?」楊順將原由告之。「但得我去,隨即取來。」文廣曰:「這不難,汝伏在我身上觀看是哪裡,我即飛下取之。」楊順遂伏於文廣背上,飄然沖霄飛起。只見半空轉一轉,楊順曰:「這裡是矣。」文廣遂下,取了水,乃曰:「汝仍伏在我背上到陣。汝將水周圍灑之。」文廣飛,繞陣而翔。楊順將水周圍灑畢,霎時天清氣朗,白日當空。文廣乃下收軍入關。眾軍皆到帳中叩頭言曰:「賴爺爺救活,猶如重生父母。」不在話下。
卻說奉國收軍,查點折傷二萬。言曰:「死者不能復生,但錄其名姓,待取了天下重加封贈。」於是令排筵席,宴賞諸將,作樂飲酒。一連飲了三日,乃遣人看宋陣動靜。只見無一軍在陣。軍人回報奉國,奉國驚曰:「怎麼被他解了?」遣細作打探消息,說道:「往靜山取得井水解了。」奉國曰:「汝眾軍切莫妄動,待我壞了此水來。」遂化作一道士,往靜山而去。偶行到一庵前,只見庵門上書著奉國庵三字。奉國曰:「此庵倒與我同名。」乃步進裡面,叫聲:「師父在否?」只見一道童出來答曰:「師父適出採藥去了。」乃問曰:「仙長何處?貴姓大名?」奉國曰:「吾居終南,別號古虛。」道童曰:「吾師太虛仙長。古虛、太虛雖殊,下並歸虛。由此觀之,世間萬物,何物不虛?見虛之真,得虛之精,其仙長之號乎!」古虛笑曰:「童子知此,道可授矣。」乃問曰:「此庵何名奉國?」遭童曰:「奉朝廷敕命建焉。」古虛曰:「你這山中有好井泉否?」道童曰:「前面有一井,其水有些妙用。人被鬼魘,或被人符咒魂魄昏迷,只將此水一灑即解。」古虛曰:「我偶神思不暢,去吃些來。」遂往井邊觀看,果是一井好水。有詩為證:
千年孤鏡碧,一片遠天青。
淡味諳嘗飽,昏迷解使醒。
八臂鬼王壞井水
卻說道童言此井水能解符咒鬼魘之事,古虛聽罷,思量文廣所取必是此水。遂又問曰:「此山只有此井水好,別再無了?」道童曰:「別再無有好的。」古虛遂託言:「我今日心緒彷佛,想此水亦可治療,你可指示我去吃些。」道童曰:「那前面大松樹之下便是。」古虛辭別道童,徑到井邊。只見澄澄澈底清瑩,遂向裡面大小便。復以手指畫符一道於水上,大喝一聲,井水鼎沸,黑沉沉的,遂踴身一躍,飛回本營。下令三軍進圍白馬關。
文廣在關上正議進兵之策,忽報八臂鬼王率兵圍關。文廣急令懷玉出關迎敵。懷玉得令,引眾出關,忽狂風大作,飛沙走石,天地黑暗,仍如前日。懷玉急收軍入關,告知文廣。文廣曰:「這鬼頭好生可恨,待我飛上雲端看之。」文廣看罷,下與諸將言曰:「怎了怎了,他將四門書著絕路符,迷昏咒,但遇兵出,狂風大作,飛沙走石。為今之計,必須遣人進奏朝廷,再修書一封,請得宣娘姊姊與魏化同來,方擒得此賊。」懷玉曰:「此關怎出去得?」文廣曰:「老父只得去來。」眾軍哭曰:「老爺一去,軍中無主。倘鬼王一知,這一關軍兵俱作無頭鬼矣。」楊順曰:「元帥爺爺莫若再往靜山取水來解,卻不更快於取救兵耶?」文廣依言,遂飛到奉國庵前取水。只見其水不似前日清瑩,黑沉沉的。文廣亦只得取回去灑,但灑得一點在軍人身上,立地化為膿血。文廣大驚,只見傷損了幾千人。
卻說文廣原吃了仙丹,其水雖傾在他身上亦不能化之。文廣曰:「敢怕是這鬼頭知此消息,下了毒藥。」懷玉言曰:「畢竟是了。爹爹可帶兒出關,星夜回汴,取兵來救。」文廣曰:「汝去了,軍前無人接戰。」懷玉曰:「路途亦要有力量者方才去得。」胡富進曰:「小將願往。」文廣曰:「汝肯去甚好。」遂寫表並家書俱付胡富,令其伏於己之背,挺身一躍,飛出白馬關外,復將公文一角與胡富言曰:「汝拿此公文,見甘州鄧海討馬,星夜進京,速去速來,勿誤軍情。」言罷,飛進關去了。
胡富走到甘州,見鄧海討了馬,竟望汴京而進。不日到了京,往張茂府前而過,忖道:「張相昔日以我為先鋒,乃是恩人。今日過此不去參拜,明日知道,不當穩便。」遂下馬進府,參拜畢,張茂問曰:「邊情何如?」胡富曰:「楊元帥被鬼王困於白馬關,今遣小將回取救兵。」張茂曰:「這老賊!他逞有能,今日亦會輸陣。」遂問曰:「有表章否?」胡富曰:「有表章。」張茂曰:「有家書否?」胡富思忖,他無故問及家書,必來生甚反意,不如隱瞞了他。遂答曰:「無有家書。」張茂令人搜出書來,乃執於手謂胡富曰:「汝替我干場事,即保奏為護駕大將軍。」胡富曰:「老爺有何事吩咐?」張茂曰:「吾今將老賊此書隱藏,假寫一封,說他降了李高材,著汝回取家屬。只說汝忠心報國,不肯反背朝廷,竟將此書進奏。」胡富曰:「此事怎生做得!周王好不利害。莫連累我九族皆誅。」張茂大罵曰:「忘恩背義之賊,周王能誅九族,偏我不能誅汝九族!」喝令左右拿下,緊緊捆綁,聲言將用銅錘寸寸砍為肉泥。胡富被眾人綁得疼痛難禁,叫曰:「相公爺爺饒命,小人一一依隨。」張茂大喜,令眾人解縛放了胡富。胡富曰:「乞相公奏帝之後,若周王加罪,全賴替小人作主。」張茂曰:「此乃我之事也,不必細囑。」與了胡富酒食,一同入朝進奏。言曰:「楊文廣被西番國八臂鬼王下了迷昏陣,將文廣活捉而去,遂盡投降了。李王今差胡富悄地回取家屬,胡富不肯背國,將此事告臣。臣不敢隱,特奏陛下知之。現有家書在此,啟龍目觀看便知端的。」神宗展書覽罷,大怒曰:「朕有何負於這廝,遂生此意。縱被所擒,亦當死節。若不將他全家誅戮,無以儆戒後人。」遂下命金瓜武士五六百人前往無佞府中,無問大小男女,盡行拿赴法曹梟首示眾。武士領旨去訖。
周王設計套胡富
卻說周王聞知拿楊府家屬,大驚,慌進御前問曰:「聖上何事,將楊門老幼,盡行棄市?」神宗曰:「卿有所不知,今楊文廣如此如此。」復將家書示周王。周王曰:「此書何處得之?」神宗曰:「文廣差胡富回取家眷,胡富不肯反朕,送此書與張茂,張茂適奏與朕知之。」周王曰:「此假書也。」神宗曰:「卿焉見是假?」周王曰:「乞陛下宣得胡富上殿鞫問,便見分曉。」神宗下旨,宣胡富升殿。胡富升殿,周王問曰:「楊文廣父子反了?」胡富嚇得戰戰兢兢,順著周王之言曰:「反了。」周王又曰:「是真反了?」胡富亦曰:「是真反了。」周王笑曰:「陛下看此言話,就見假了。」張茂見周王在殿上盤詰胡富,恐事漏泄,慌忙升殿奏曰:「邊報西賊侵寇甚急,乞陛下再選良將領兵征之。」周王曰:「何人來報邊情甚急?」張茂曰:「殿下還不知楊文廣已被擒拿,現有胡富在此可證。」周王指胡富言曰:「你好好從直說來!」胡富遂目視張茂,張茂亦以目送意,胡富遂曰:「楊家父子如此如此。」周王曰:「吾不信也,豈有戰敗後楊家父子反了,卻無一卒逃回汴京來說其事。」張茂曰:「全軍皆被迷昏,盡皆降了。」言罷,忽侍臣奏道:「拿得楊府全家俱在午門聽旨發落。」周王聽見奏罷,厲聲言曰:「你二人休挾前仇,干送了人命,冤枉難擋,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遂跪下奏曰:「陛下要作主意,此非小可關係。倘楊文廣等不曾投降,陛下將他家屬斬了,消息傳到邊關,必激變楊家父子,江山能保不危乎?」神宗曰:「此事卿言何以處之?」周王曰:「依臣之見,權將楊家老幼敕放回府,待臣將胡富帶歸鞫問一番,再不認時,星夜遣人往白馬關探訪。果是文廣反了,那時再拿家眷斬之。且彼家屬乃籠中之鳥,擒捉有何難哉!」神宗曰:「依卿所奏。」遂下命將楊家老小放了。
周王乃帶胡富回到府中,坐定,喚過胡富言曰:「汝從實招來,免受刑具。不然,打死方休。」胡富不認,周王喝令左右重責二十,胡富那裡肯認,周王發下監禁於獄,復生一計,喚過獄官來說;「少頃你要如此如此而行。」
是日將夜黑,胡富在獄中,只見三三兩兩言曰:「冤哉。」胡富問曰:「是甚麼事?」眾人曰:「就是楊府的事。汝才入獄,忽有一人言他在白馬關回來,楊家父子降了鬼王,鬼王率兵攻打甘州甚急。張茂手下聽得,捉他去見張茂。張茂丞相拿去奏知天子,天子大怒,罵周王為黨惡之賊。嚇得周王不敢復保楊家,此事不知真假何如,張茂奏帝速拿楊府家眷棄市,以彰反背朝廷之罪。帝下命,須臾時拿到法場砍了。張丞相又奏帝釋放從白馬關回來那人,帝允奏,只是周王要縛你去法場過了這晚,明日才放。」言罷,門外人報張丞相差人到來。獄官慌接進那人。那人問曰:「胡將軍何在?」獄官曰:「在里監。」那人曰:「我張爺奏過朝廷放他,你如何又放在重監?」獄官曰:「小官不知,周王遣人吩咐送重監。」那人曰:「你去請胡將軍出來,我有句話與他說。」獄官忙開門放出胡富。那人曰:「你眾人且迴避。」獄官諾諾連聲退去。那人低聲附胡富耳畔言曰:「丞相多拜上將軍,他奏過聖上放體,但周王又對丞相說要縛你去法場過這一晚,明日才放。丞相問曰:『這是怎麼?』周王曰:『禍根是他起的。』丞相因他是金枝玉葉,遂允諾了。丞相為此遣我來對將軍說,周王今晚復來拷打,堅意奠認你罪。帝已釋放,周王亦不敢重刑拷打。丞相又說,若去法場,如有鬼來,只說明日丞相又做齋事超度他們。將軍小心,苦也只有這一晚,明日即受快樂。」胡富曰:「多謝丞相周庇。」那人辭別去了。
卻說周王先遣人抬得四五十副棺術,放於法場,去了棺蓋,令人臥於內,待胡富到來裝作鬼叫,與他討命。又令將豬血傾於法場,待胡富來只說是人血。分調已完,周王遣人下獄縛胡富到於法場。差人提起燈亮,照與胡富看,乃言曰:「斬得好苦,這都是血。」胡富見許多棺木,問曰:「放許多棺木,在此做甚?」差人曰:「周王送來叫砍一個、將棺木盛一個,莫拋散了屍,恐怕文廣未降,回來亦好說話。」言罷,將胡富反綁於木柱上。差人曰:「你做下昧心事,請在此受苦,我顧不得了。」遂提燈回去。
夜至三更,這邊棺術內叫苦,那邊棺術里叫苦,中有一棺木內滑喇爬將起來言曰:「胡富!你這賊!我家又不曾反,只遣你回來取救兵,緣何起此歹意,陷死我一家性命?你好好還我命便了。」胡富曰:「非干我事,都是張丞相叫我這等做。我堅執不肯,他叫起家丁緊緊綁縛,要將銅錘打死我。如今雖屈殺了你一門,張丞相說明日大做齋事超度你們。」言罷,那鬼乃叫宣姑娘、鮑奶奶,大家近前活活捻死此賊。」忽然三四副棺木內俱爬起來,嚇得胡富高聲喊叫:「鬼來鬼來!」附近居民慌忙起來問曰:「你喊甚麼?」胡富曰:「許多的鬼來,不是老哥出來,生生捉了我魂也。」中一人曰:「平生不作皺眉事,半夜神號心不驚。你不屈陷了楊家府人,不是冤家對手,他就不來尋你。何怕他鬼來!」胡富只道居民不曉是周王密藏的人,胡富恨不得與他說話到天明。乃曰:「老哥,你慢慢聽我說。這場冤屈非干我事。」那人曰:「如何不干你事!且楊家父子皆是智謀之人,怎麼俱被鬼王捉了?」胡富遂將取救兵,張茂謀害的事備細說一遍。周王從中出來言曰:「我的兒,你早說出來也不受許多苦楚。」遂放了綁縛,帶回府中去訖。
十二寡婦征西
卻說周王既套出了胡富情實,次日直到無佞府中說知其事。眾夫人俱出拜謝活命之恩,周王曰:「楊元帥受困白馬關甚是危急,我今早即欲進奏聖上發兵去救。但想起八臂鬼王能變化,滿朝卻無那般神人能去抵敵。我所以先來與眾夫人商議。昔日尊府出好女將,或者今日還有。夫人說來,我即進奏聖上,敕令領兵前去解圍。」眾夫人對曰:「日前聞得反情事,已遣魏化去看虛實。殿下少坐一會,想必今日來到,適勞究及女將。府中雖有幾個女子,未嘗臨陣出征,怕去不得。少頃究問,即來復命。」不題。
卻說楊文廣因胡富回京日久無音,悶悶不悅。劉青稟曰:「小將願變狗,走出放火燒賊糧草,回取兵來解圍。」文廣允之。劉青搖身一變,變成一個黑狗,播頭擺尾走出賊圍。西賊盡皆不知。劉青走到番人糧草之處,激石取火,燒賊糧草。火焰張天。文廣等皆上城瞭望,知劉青出賊圍矣。劉青既燒了糧草,星夜回到無佞府中。只見周王與眾夫人在議軍情。直向前稟曰:「小將劉青是也,因楊元帥等陷於白馬關,今特回取救兵。」言罷,忽魏化飛止於庭。周王驚曰:「緣何從天而降?」眾夫人笑曰:「殿下還不知?即昔年化鴉升天魏化是也。」周王嗟嘆不已。乃問曰:「邊情何如?」魏化曰:「楊元帥受困白馬關,望朝廷救兵不啻嬰兒之待哺也。」周王曰:「我進奏聖上,著落一人監軍,汝府中揀送一人統軍,事不可遲。」
周王辭別,將勘問胡富與魏化往白馬關探問等情一一奏知神宗。神宗大怒,貶胡富遼東口外軍,罷張茂為庶人。周王又奏曰:「楊元帥受困日久,乞陛下急遣將救之。」神宗曰:「誰可領兵前去?」周王曰:「殿前檢點孫立可為監軍統軍。正帥還於楊府選揀一人為之。」神宗允奏,遂下命孫立為監軍,引軍五萬前往白馬關救護不題。
卻說周王既去,眾夫人喚一門婦女言曰:「老爹陷在白馬關,誰領兵去救?」杜氏夫人所生一女名滿堂春,向前言曰:「妾願領兵救之。」宣娘在旁言曰:「你有甚本領敢去解圍?」滿堂春曰:「憑妾手段便了,姑姑緣何相欺?」宣娘曰:「昔日你爹陷於柳州,阿姑只汝年紀就去救了來,我只怕你幼小去救不得。」滿堂春曰:「侄女兒去得,姑姑不必過慮。」宣娘曰:「好大話!姑雖年老,你拈槍來試與比較一路,看是如何?」滿堂春欣然拈槍,直到後花園中跨上雕鞍,俟候宣娘。宣娘徐後到了,兩馬相交數合,不分勝負。宣娘停槍教之曰:「汝槍法亦好,但雪花槍照眼一路甚生。此只能拒人,而不能擒之。若一熟之,則能擒人矣。」滿堂春曰:「蒙姑娘教誨了。」宣娘曰:「再試一陣。」滿堂春曰:「見教甚好。」宣娘又與交馬數台,念動咒語,霎時間天昏地黑,飛上半空。滿堂春亦飛入雲端,大喝一聲:「日復光明。」宣娘乃下,站於庭中。滿堂春亦隨飛止於庭。宣娘連叫幾聲:「去得去得。」時穆夫人已死,魏老夫人還在。宣娘遂請出魏太太來言曰:「今朝廷聽信讒盲,不肯矜恤我家。動輒全家抄斬,亦不須領朝廷兵,我今聚集家兵與滿堂春、鄒夫人、孟四嫂、董夫人、周氏女、楊秋菊、耿氏女、馬夫人、白夫人、劉八姐、殷九娘、魏化、劉青等去救兄弟而來。」此十二女俱寡婦也。魏太太曰:「這等極好。」於是查點家兵,二千有餘。宣娘乃號令諸軍放炮一聲,徑望白馬關進發。
忽周王引軍到來,在馬上叫曰:「哪位娘子出兵?怎不入朝領兵前去?」宣娘亦在馬上欠身施禮曰:「戎衣在身,不得下馬施禮,乞殿下恕妾死罪。今主上聽信讒言,昨將滿門綁縛入朝,何等羞辱!尚有甚面目入朝領兵?以此領吾家兵,去破賊圍便了。」周王曰:「臣之事君,盡其道而已矣。小忿何可計也。今我奏過聖上,命孫立為監軍,汝等一人為正統軍,領軍五萬前去救應。今我引孫立與眾軍來此會同起行。」宣娘曰:「荷殿下盛情盛德,日後全家當效犬馬之報。既孫將軍同行,惟聽妾之號令,不然難以克敵。」孫立曰:「願聽軍令。」宣娘別揖周王,回馬催軍前行,有詩為證:
十二孀人出事戎,腰懸龍劍識雌雄。
風雲入陣驚神鬼,關塞臊塵一掃空。
不數日,宣娘引軍到了甘州。
卻說張奉國困了文廣一月將來,不見大宋發兵來救,遂奏李王天子曰:「今文廣困陷白馬,料不能出。乞陛下遣一人領兵攻打甘州。甘州一得,宋之咽喉破矣。從此至汴,無有堅勁關隘。汴京唾手可得。既得汴京,文廣孤軍在此,即不餓死而得其生,亦無能為也。」李王見奏大喜,曰:「卿言命何人引軍前去?」張奉國曰:「臣妻管氏,可以領兵前去。」李王乃命管三娘領軍二萬前去攻打甘州。管三娘領旨,引軍竟望甘州進發。
正行之間,前軍回報宋發一彪軍馬來到。管三娘聞說,遂令軍士擺開陣勢。宣娘亦令軍士擺陣腳,著滿堂春出陣。滿堂春得令,驟馬向前問曰:「來者伺人?」管三娘曰:「我乃新羅國部都管張行營之妻管三娘是也。」言罷,問曰:「汝是誰?」滿堂春曰:「我乃大宋征番楊元帥之女滿堂春是也。」管三娘曰:「汝父今作餓鬼,何尚不知事體而又敢興兵抗師?只恐少時交戰,拿到手來,可惜青春幼女,作一無頭之鬼。」滿堂春大怒,挺槍直取管三娘。三娘亦拍馬舞刀迎敵。鬥了五十合,不分勝負。三娘便飛刀來砍滿堂春。滿堂春拈弓搭箭,射落其刀。乃復拈箭摳弦,射三娘。三娘飛刀砍斷其箭。滿堂春曰:「此潑婦手段亦好。」遂口念咒語,霎時黑暗無光,軍士亂竄,其陣大敗。滿堂春見軍士潰亂,乃向上大喝一聲,朗然日出。挺槍直取三娘。三娘懼怯,撥馬回走。忽面前又一滿堂春,驚得三娘措手不及,被滿堂春一槍剌於馬下。滿堂春跳下馬來,梟了首級,提見宣娘。宣娘曰:「此是汝之頭功。」遂催軍前進,離白馬關十里下寨。
次日,宣娘升帳,喚過魏化曰:「汝入城去,報知吾弟。傳令明日出兵交戰,軍士頭上皆用黃布裹之,整頓齊備,令四門擂鼓吶喊十次之後,但聽雲霄角響三聲,四門大開,一涌殺出,勿得有誤。速去速來。」魏化得令,飛入城去,止於帳前。只見文廣捻須吟詩,有詩為證:
威鎮邊關獨擅名,激揚荊楚鬼神驚。
遙思白璧還朝重,誰為黃金博帶橫。
月照羅浮炎瘴滅,風行海島蜃煙清。
家山咫尺人千里,翹翹依依望嶺雲。
文廣吟詩,只見魏化飛下帳前言曰:「元帥居險地而悠然吟詠行樂,人情乎?」文廣曰:「身雖居於危險之中,吾心游於危險之外,所以不為客遇挫動而樂亦在其中矣。此等情境亦惟我能處之,在他人不勝其憂。」繼而復問曰:「今是誰人領兵前來救應?」魏化曰:「宣娘總督三軍而來,今已屯兵於關外,特遣小將報知元帥,明日出兵如此如此而行。小將仍要出去領兵接戰。」魏化辭別,飛出城去了。文廣一一依著宣娘傳示,號令三軍。
卻說宣娘著魏化入城去後,遂涌身飛上雲端觀看鬼王下了甚麼毒陣。周圍看罷,嘆曰:「此鬼頭厲害,下了絕路符。若非我來,怎生破得此陣!」乃抽身飛到昔陀山紫竹林中觀音大仙座前,拿起淨瓶噙水一口,復飛轉白馬關周圍噴畢,又吹氣一口下去,然後下寨歇息。
次日,宣娘升帳,下令軍士俱用黃布裹頭,復喚滿堂春、鄒三夫人、孟四嫂曰:「汝等領兵五千,殺入東門。」又喚過董夫人、周氏女、馬夫人、孫立等領兵五千,殺入北門。又令魏化、楊秋菊、耿氏女、白夫人等領兵五千,殺入南門。又令劉八姐、殷九娘、劉青等殺人西門。「四門不可亂殺進去,但聽雲霄三聲角響,一齊殺進,不許退後。」滿堂春等各領兵整頓聽候。宣娘分撥已定,飛身直上雲端。只見城裡城外軍士紛紛裹了頭,其聽角響接戰。城裡已擂鼓吶喊十次畢。宣娘乃吹氣一口,化一道清風下去。城裡城外軍士皆覺得頭上緊扎扎的像似帶了皮帽一般,人人又自覺得力氣添加。有詩為證:
三軍裹布化作虎,西賊一見驚無措。
縱使鬼王能為妖,難逃爐中煅煉苦。
卻說宣娘在雲端吹了一口氣下去,遂吹角三聲,城裡軍士聽聞,大開四門,一齊殺出。城外軍士聽見,一齊望四門殺進。八臂鬼王驅軍迎敵,番軍俱看見城中出來的,城外進來的,都是黃斑猛虎,咆哮而來,遂皆拋了槍刀,各自逃生,被宋兵路死不勝其數。宣娘催動大軍,直趕至莫耶關。八臂鬼王走進關,令四門多設弓弩,射住宋人,複查點軍士,傷損五萬。又一卒稟道:「管夫人被滿堂春斬了。」奉國大慟曰:「不斬阿奴,誓不為人。」不題。
卻說文廣趕到莫耶關,只見四門緊閉,弓弩厲害,遂下令收軍,退回十里平曠之處紮寨。宣娘、滿堂春等。接見文廣、公正等,大哭一場。宣娘曰:「俺一家非周王力救,殺戮無遺類矣。」
宣娘定計擒鬼王
文廣下了寨,宣娘入帳與之言曰:「賢弟遭胡富回取救兵,那廝往張茂府前而過,入去參他,被他如此如此,以害我家。神宗聽信拿問後,得周王設計如此如此,套出胡富情由,遂免了一家死罪。」懷玉曰:「朝廷聽信讒言,如此相待我家。今我等勞心焦思,出力戰鬥,又有何益!莫若納還此印,攜著全家直上太行山去,作一散逛閒人,不受牢籠,豈不妙哉。」文廣曰:「不可,吾家世代忠貞,勿至於我身作此不義之事,玷辱家門。」宣娘曰:「八臂鬼王再舉兵前來,必毒惡猶甚,必定計擒之。」魏化同曰:「昨日令城裡軍士擂鼓吶喊十次,又令頭裹黃布,此果何故?」宣娘曰:「那八臂鬼王能吐毒氣害人,彼聞軍士擂鼓吶喊,只道出戰,必放毒氣出來。待吐十次之後,毒氣漸衰。又令軍士頭裹黃布,化為黃斑猛虎,所以角響軍出,毒氣不能傷害。番軍見是猛虎,盡皆拋戈棄鼓逃走,吾軍遂大獲勝。」魏化等嘆服。乃曰:「此真仙降臨凡地,故神機妙策如此。」宣娘說罷,文廣問曰:「姊姊說要用計擒之,今果有何策可以勝之?」宣娘遂遣數十輕騎,競回蘭州,取紙百箱前來軍中聽用。輕騎得令,如飛而去。不一日,取紙來到。宣娘口念咒語,以指向紙上畫符一道畢,呵氣一口,令軍士各拿一張帶於身上,但逢鬼王來下迷昏陣,將紙一招,日復光明。若遇飛抄走石,亦將紙一搖,沙石自然飛打轉去。若遇大水,即將紙鋪於水面,兩腳踏在紙上,自然浮起。眾軍領訖。宣娘喚過懷玉,將紙人紙馬,兩片竹板約長三尺,付之曰:「汝明日將此竹片,一隻腳下縛一片,涌身飛起,站於西方雲端。若見鬼王到來,急將紙人紙馬拋去,自能交戰。彼見了,必走南方。汝不必追趕,即下地引孫立、公正、鄒三夫人等催動大軍殺入莫耶關,去擒李王天子。」懷玉得令,又謂文廣曰:「賢弟,你明日飛在南方雲端站著,待鬼王走到,即變化成十餘人交戰。彼走東方,急躡後追之。」又令魏化站立東方雲端,鬼王來到,亦化百十餘人交戰。彼敗走北方,亦隨後追之。又令滿堂春站立北方雲頭,鬼王一到,亦化百十餘人迎敵。「彼見四方有兵,無處逃走,必變為物。汝等聽我吩咐,叫汝等化做甚物,即化甚物,一齊拿他。」分撥已定,眾人領計訖。
卻說八臂鬼王因滿堂春斬了其妻,不勝憤激,乃奏李王曰:「今番必下毒手,殺得他寸草不留,臣恨方消。」李王曰:「卿宜仔細,來將亦好利害。」鬼王曰:「無妨於事。」遂出帳號令諸軍,亦往關外平曠之地,與宋對壘,結下營寨。鬼王升帳號令軍士,仍各將白布二尺,做成小旗一面,立地就要拿到帳前聽用。又令軍士抬過大水缸一口,放於帳前,滿滿注水。鬼王走向缸邊念咒畫符畢,令軍士個個將小旗在缸邊拖過,俱皆拖完時,又令人人在缸內洗其腳手。三軍洗畢,鬼王言曰:「汝等洗了腳手,若在水面,自能飛走。少頃出陣,汝等但將小旗一搖,白水滔天漫去,宋兵被水淹溺,汝等向前砍之。」分調已畢,令軍放炮出陣。宋營亦放炮出兵。
兩軍既會,番軍人人將小旗搖之,只見平白水涌浪高,宋兵見之大驚,急將紙鋪於水面,腳踹其上,盡將浮起,與番兵迎敵。鬼王其道將宋兵盡皆殺了,出水來看,其見宋兵浮於水上交戰,乃嘆曰:「不期今日遇敵手也。」宣娘忽見水起,言曰:「幸我預備之早,不然全軍皆沒。」須曳水深十數丈,瀰漫不止。宣娘遂飛上雲端看之。只見鬼王走出水面看了一番,復入水去。其水又漲一尺,如此者數次。宜娘思忖其水中諒必聚有水海,待我化蒼蠅候他出來時,伏在他背上,進去看之。酌量已定,鬼王忽又出來。宣娘遂化作蒼蠅,嗡的一聲,飛在鬼王背上,隨著入水而去。只見鬼王向缸邊念咒畢,復出水來。宣娘一人即飛在缸上,俟鬼王一出,急抽出犀角柄的金刀,將缸砍得粉碎。潮頭便消了。鬼王大驚,復入來看,恰遇宣娘。宣娘即便大喝一聲曰:「鬼賊休走!」
鬼王未曾準備,慌忙鬥了數合,見勢不敵,乃心下思忖:「不如走回西番,再作區處。」遂踴身一躍,沖天而去,徑望西方而走。恰遇懷玉在雲端站著,叫聲:「鬼賊!你來了。」即將紙人紙馬拋去。鬼王大驚。只見天兵大隊下來。鬼王欲待走下,宣娘後面趕來,直望南方而走。又遇文廣,大喝休走。直奔東方,又遇魏化攔阻。遂走北方,又遇滿堂春,大喝:「鬼賊休走!」鬼王思忖:「這妮子四方布了軍兵,如何走得脫!若不變化,定遭其擒。」遂變一蛇,直竄入水。宣娘大叫曰:「鬼賊變成一蟒入水,我你俱化為鷹掠於水面,待他出水,啄其腦殼。」鬼王在水伏了一會,不見來趕,意宣娘不知道了,浮出水面來看。才出頭來。被文廣一啄,鮮血進流,疼痛得慌。卻在水面滾了一滾。宣娘啄一口,魏化撿啄一日,滿堂春啄一口,鬼王只得復沉溺於水。忖道:「變蛇不好,不如變做木頭,他便不覺。卻又不怕他們啄了。」宣娘等候了多時,不見出來。魏化曰:「敢怕死了。」忽見前面一隻小艇,宣娘曰:「兀的不是?」滿堂春曰:「那裡是他?」宣娘曰:「你說不是,待我解下衣帶,化條鐵鏈來鎖了他。」正拿向前去鎖,鬼王聽見鏈響,搖曳一聲,化作一隻鵓鴿沖天而去。宣娘曰:「不下天羅地同,怎能勾得捉此賊。」遂脫下征衣,向上一撒,復脫下征裙,向下一撒。那鬼王直衝九天上去,不見來趕,暗忖道:「這番被我走了。」復再飛上去些,只見上面有網,慌忙飛下。又見下面有網,大叫幾聲:「罷了我,罷了我。」宣娘將收網咒念動,鬼王見四面網羅漸漸收斂,暗暗叫苦。宣娘遂將鬼王捉倒,叫他現出真身。鬼王那裡肯現,只是聲聲叫:「姑姑。」滿堂春怒曰:「你叫姑姑,就放你不成!」遂將身上毛揪得乾乾淨淨。文廣曰:「汝現出真身,饒汝殘生。」鬼王不肯現出,魏化向前,將劍砍去兩膀子,還不肯現。宣娘曰:「太上老君曾將縛鬼絛一條與我,待我把來縛了他一雙腳,帶回白馬關倒吊起來,不愁他不現出真身。」於是宣娘將鬼王縛了,回至白馬關。
文廣升帳坐定,只見懷玉推轉李王跪於帳前。文廣令手下將鵓鴿倒吊於秤竿之上,令軍士以荊條笞之。鬼王忍痛不過,叫聲:「罷了,不消打,待我現出真身。」只見頭有兩角,眼睛突出,身長二丈。砍去兩臂,還有六臂。軍士見了皆驚,文廣請宣娘向前綁來,與李王同斬。文廣斷李王曰:「你在新羅獨稱國王,何等快活。雖年年來貢,不過一次。我宋未嘗苛刻苦索於汝。汝何妄生事端,侵犯邊境,致被擒捉,國破家亡,竟有何益!」魏化曰:「他當日動兵之時,思想一統中原,心懷甚大。知有今日,彼亦靜守巢穴,肯如此乎!」文廣曰:「昔日想為天子,總攬乾綱。願望如是高大,不期今日求為匹夫,生游於世,亦不可得。」遂喝軍士推出斬之。李王大聲告曰:「乞丞相饒草命,效昔日放五國國王所為,願世世生生犬馬相報。」八臂鬼王曰:「大丈夫視死如歸,哀求其生何為!」言罷,文廣曰:「為惡不同,施刑亦異。五國不過助惡,汝則親為不善,難以釋放。吾初心本欲將你等解赴闕下,待天子親梟汝頭,傳遞四夷。但汝是個反相之人,八臂鬼王能為妖術變化不一,恐少提防,傷損軍民。今只得一併斬之,傳首進京也罷。」有詩為證:
大梟西賊首,傳遞示不賓。
宇宙重開拓,掀天事業新。
宣娘煉出鬼王丹
文廣要將李王、鬼王一齊砍首。宣娘曰:「李王砍之容易,鬼王卻有些難。彼能返魂七次。」文廣曰:「姊姊何由知之?」宣娘曰:「賢弟你說這孽障是什麼妖怪?待我與你慢慢道來。他乃弱水上岩一蟹精也。蓬萊山在弱水中間,鬼王嘗變做道童,上蓬萊山窺視,欲盜八仙所煉天仙丹頭。只是無有其由,忽一日王母開壽筵,群仙俱往慶賀。鬼王聽得此消息,遂化作拐李進仙洞去。仙童不識,問道:『師父緣何獨自回來?』鬼王託言曰:『王母在筵中,問我眾仙在蓬萊山,近干何事?』我等曰:『煉天仙丹頭。』王母曰:『你八仙每人送我一顆何如?』我等諾之。今特回來取丹。你快拿日前所煉天仙丹頭出來,我取去八顆,送去上壽。』仙童遂取出來。鬼王取了八顆,出洞跑回岩中去了,鬼王遂將丹吞吃了七顆,留下一顆。鬼王去不多時,八仙也即回來了。仙童迎而謂曰:『拐李仙師才去就回,想那壽酒不曾得酣飲矣。』拐李驚曰:『我與眾仙一同去一同回,宴上又同飲之,何有此說?』仙童曰:『仙師才回,說王母要丹,喚小徒取天仙丹頭出來。並拿去八顆,故所以有此問也。』拐李曰:『不消說,我知道了。是那弱水蟹精拐去了。他每每化作道童來此窺視,我幾次舉劍砍之,被他逃入弱水而去。此往事無甚緊要,我故不曾計較於彼。今日趁我等去赴蟠桃會,故又化作我身進洞來騙去仙丹。今想起來,彼曾謂弱水一毛難載,如深藏於內,眾仙亦入來不得,無奈其何。我今定要捉此孽畜。』遂拋下數十個火葫蘆於弱水中燒之。霎時間水乾數丈。巡潮使者見了,大驚,急奏弱水龍王。龍王聞奏,驚慌無措,忙差夜叉出問:『天仙爺爺因何燒我居宅?』夜叉領旨出問拐李,拐李答曰:『你主不嚴設法度,容縱蟹奴,來拐我仙丹,故此燒乾捉之。』夜叉聞說,復入龍宮奏知龍王。龍王曰:『汝去拜伏拐李天仙,乞將火葫蘆收了。隨即拘提上岩、中岩、下岩眾蟹來到。鞠出是那個拐了仙丹,即鎖解送上洞來待罪。』夜叉奔忙出宮,依著龍王之言啟上拐李。拐李遂將火葫蘆收了。龍王見拐李收了葫蘆,即差捕蟹使者三十名,前往三岩拘提蟹王。捕蟹使者領令,不一時,盡將三岩蟹王拿到龍宮。上岩蟹王名方用,中蟹王名方立,下岩蟹王名方美。龍王坐殿,蟹使將三岩蟹王推於階下。三個蟹王齊曰:『主上拘提臣等,不知為著甚事?』龍王曰:『是汝等那一岩蟹奴去拐了天仙之丹,惹得他將火葫蘆來燒吾居宅?汝等好好招認出來,送去還他。再遣巡使送些禮物上去領罪。』方立、方美應聲曰:『拐了天仙之丹者,乃上岩方用之幼子方狗也。』方用曰:『二弟何以知是吾之幼子?』方立曰:『哥王不知,你那方狗極惡,常恃他有力,殘虐在下之人。昨日有一跟隨他的,被他凌辱,聲言要打死他。那奴逃走在弟之岩中,說他三公子拐得天仙丹頭,已吞食七顆,還有一顆在身。如今三公子神通廣大,變化無窮。』龍王遂罵方用曰:『你緣何管束不嚴,縱子為惡,做下此等大禍?』方用驚恐,連聲說道:『臣該萬死。臣該萬死。但臣委系不知。待臣回岩,解來聽罪。』龍王曰:「快拿來送還蓬萊,免他又來纏害。』方用諾諾連聲。龍王遂將三岩蟹王放了。方用奔忙回到岩中,問左右曰:『方狗何在?』左右曰:『今在后街耍拳。』方用令左右快叫回來,左右即去喚得回來。方用喝曰:『不成器的畜生,這等膽大,去惹天仙,來敗國亡家。』遂令左右將方狗綁縛,解送龍宮。左右將方狗解見龍王,龍王罵曰:『這賊子!好無知識,圖汝一身之益,而惹人來破朕之國。』言罷,令巡海大使將大枷枷起,候解蓬萊。龍王又曰:『朕再入龍庫,取兩件寶物送與天仙陪情。』龍王遂進去取寶,方狗因吃了仙丹,神通廣大變化不測,遂將枷來龍宮柱上一撞,只聽大響一聲,河翻海沸,遂不見了。巡海大使急奏龍王,龍王頓足捶胸叫苦不迭。巡海大使奏曰:『方狗走了,一時難捉。莫若修書與天仙懇求寬限幾時,待拿獲時解來。今臣將禮物齎去領罪。』龍王進將珍珠網衫八件,起死回生珠一顆,競差巡海大使齎去,獻上八仙。巡使領命,送上蓬萊,叩頭領罪。拐李接書看之,知方狗走了,乃開慧眼一瞧,見在西夏國,遂對巡使言曰:『汝主小心致恭我等,我等不加其罪。今送來禮物起死回生珠,鑒其誠意領之,余者返璧。今方狗已走入西夏國去了。吾自往擒之,不必汝主拘拿。汝歸拜伏。』言罷,巡使諾諾應畝,叩謝而去。拐李與眾仙曰:『吾去擒來烹之。』鍾離曰:『不必去。孽畜劫數未滿,亦下民有災。十萬性命應該死於他手。』拐李曰:『雖是如此,只可惜壞了八顆仙丹。』眾仙口:『八顆仙丹結果了他性命,彼得甚便宜在那裡!』拐李遂未去拿之。」
文廣曰:「鬼王這段經歷是誰告知姊姊?」宣娘曰:「我師萬壽娘娘前月同拐李等在王母壽筵上道及此事,大笑曰:『仙家亦有人拐,可見世風偷矣。』宣娘曰:「前日領兵來時,我去問我師,才曉得這鬼王是甚麼妖怪,我師遂一一語其始終。」言罷。復問鬼王曰:「方狗奴!你說是不是?」鬼王低頭,嘿嘿無言答應。文廣曰:「今將何以處之,才斷送得他性命?」宜娘曰:「太上老君,我師之舅。待我去老君處借得鐵鉗、鐵罩、真火等件來煉出他七顆仙丹,然後方可結果得他。」文廣曰:「原他拐得八顆,今何只有七顆?」宣娘曰:「日前風雨沙石大水,皆是此顆丹頭變化來的。今已花費盡矣。」言罷,復曰:「賢弟少待片時,我去老君處借得那些物件就來。」文廣曰:「老君在何處居住?」宣娘曰:「我不說,兄弟是不知之的。老君在九天太清宮中居住。」言罷,朗然飛去。
約有兩個時候,宣娘遂轉回來。文廣曰:「借得物件來否?」宣娘曰:「借來了。他說還要他制的太乙爐,才煉得出來。」文廣曰:「那裡去討此爐?」宣娘曰:「老君說他贈我一個太乙爐,著人送來。」文廣曰:「此爐煉了人,尚好煉丹?」宣娘曰:「說贈我矣,豈又要還。」言未罷,兩個金甲天將三四丈長,抬得一爐,放於帳前。三軍見之,大驚,皆曰:「世上有此長大之人。」宣娘喝曰:「休得要大驚小怪。」乃令軍士把鬼王綁縛,放於爐中,將鐵罩罩倒。宣娘繞爐行走,畫符念咒畢,又令軍士將石頭垛起,蓋倒其爐。宣娘袖中取出真火,四圍燒之。口念咒語,只見四圍石頭燒得火焰騰騰,一連熬了九日,才見鬼王口角溜出一顆。宣娘即將老君鐵鉗鉗出。後又著了五十四日,才熬出六顆丹來。按《仙譜記》云:真火只煉得仙丹出來,非若凡火一樣,能燒壞物件,焚毀人屍骨也。煉畢,宣娘曰:「眾軍士將石搬了,今既鉗出七顆丹來,彼不能變化矣。汝等拿出來梟首。」眾軍士擁出寨外,與李王一齊斬了。只見鬼王屍首是只大蟹,有詩為證:
沉沒斜陽里,優遊亂磧汀。
千秋完甲冑,豈受莫耶刑。
卻說軍士砍了李王、鬼王,報與文廣知道,說:「八臂鬼王是個螃蟹。」文廣曰:「此孽畜拐了天仙之丹,變化成人,害了許多生靈,怨氣衝天,故今日受此磨剉。」言罷,於是下令三軍整備班師回京。復留鄧海、楊順鎮守白馬、莫耶關。鄧海等得令,修築莫耶城墩去訖。
次日,文廣令三軍路途不許騷擾良民,一聲炮響,大軍離了白馬關,竟望汴京而回。不數日,到了汴京。文廣入朝奏道:「梟了李王、張奉國首級今在皇城之外,未敢擅自呈入,乞陛下敕令傳示四夷,以儆將來。」群臣皆進平定西番賀表。神宗大喜,下命傳遞二顆首級遍示天下,遂封文廣為寧國公,宣娘為代國夫人,滿堂春等十一女將俱封為驃騎將軍。魏化為護國大將軍、守西侯,封公正一郎為定西伯,唐興為鎮西伯,彩保為撫夷伯,懷玉為無敵大將軍、平遠侯,孫立為殿前招討都指揮使,劉青為檢校大將軍,鄧海為莫耶指揮使,楊順為白馬指揮使,其餘文武各升有差。召文廣升殿,帝慰勞之,賜玉帶一條,黃金百斤。是日設宴犒勞征西將佐,君臣盡歡而散。有詩為證:
明良昌運洗胡塵,楊府英賢屬帝臣。
吊伐幸天元不殺,至今麟趾適振振。
次日,文廣入朝謝宴。既出,竟往周王府中拜謝。辭別回府,周王亦往無佞府中慶賀。文廣於是令家人治酒款待周王,曲盡情懷。飲酒到半酣,論及張茂,周王曰:「此賊子,聖上甚是寵愛。今日又被他夤緣,復了相位。」文廣曰:「法,貴公也。不齊者,以法齊之。其法不公,刑及無辜而不施於濫怒,國事日非,邦家漸漸危矣。」周王曰:「老國公金玉論也,其奈朝廷昏暗何!」是日周王開懷暢飲,直至漏下三更,方辭回府去訖。
懷玉舉家上太行
次日文廣升廳坐定,四子一齊跪下稟曰:「告爹爹得知,可恨張茂排陷吾家,今夜兒等要把他家滿門老幼盡行誅之。」文廣喝曰:「方受皇恩,榮耀滿朝莫敵。若干此等事,王法無情,豈相饒乎。那時莫說恩榮,免死亦難,決不可為。」公正等諾諾而退。
懷玉曰:「三位哥哥在上,此事只宜暗暗行之,莫使爹爹知道。」於是商議已定,直至元豐二年,端陽之夜,懷玉等將黑搽臉,扮作強人,打入張茂府去,將家屬盡皆殺之,止走了范夫人。范夫人次日進奏神宗,神宗大驚,命殿前檢點卞之勇滿城搜拿,捕捉十日,不見些兒形跡。范夫人復奏神宗,神宗問群臣:「今捕拿了賊人否?」群臣奏曰:「不見下落。」神宗曰:「國之大臣被人殺死,訪拿不出,豈可置之不問而遂已乎!如此,即是沒了王法,安用朕為!」乃大怒,命欽天監官,夜觀天象,看凶星落於何處。又命武士四門嚴捕。
是夜,欽天監官劉江上司天台,仰觀天象,看後大驚,星夜徑到楊府叫門。守門者問曰:「汝是誰?」劉江曰:「代稟國公,欽天監官有機密事來稟。」
卻說懷玉幹了此事,亦提防朝廷捕緝,乃出宿於府門廊下,聽見外面叩門,遂起來看之,正撞遇守門人進稟。懷玉曰:「稟甚麼事?」守門者曰:「欽天監官劉江,來稟甚麼機密事。」懷玉曰:「汝去看,只一人放他入來。如人多,回復明日來稟。」守門者出到門邊,從門縫裡一睄,只見是劉江一人,遂開門延入。劉江與懷玉相見,言曰:「小官領聖旨,夜觀天象,殺死張丞相的凶星,正照老爺府上,為此先來通報。」懷玉曰:「我家沒有是事,動勞大人愛厚,容日叩謝。」劉江辭別去了。
是夜,懷玉聚集兄弟姊妹商議,言曰:「適聞欽天監劉江到府來說,殺張茂凶星,正照我家。彼未奏君,先來通聞。我想明早他奏知聖上,聖上定行拿問。朝廷聽信讒言,我屢屢被害,輔之何益!且佞臣何代無之,他們恃是文臣,欺凌我等,武夫受幾多嘔氣!依我之見,趁今聖上未曾下令拿問,鳩集家兵,悉行走上太行山,卻不斬斷愁根乎!只有一件,爹爹病重,驚動了他,必競悶死,怎生區處?」宣娘曰:「那倒無妨,我將安雲車一輛載之,猶如平地安穩,萬無一失。但汝父忠勇,聞知此事,必執汝等入朝待罪。」公正曰:「吩咐眾人,莫將此事告之。乞姑娘進去問病,誑爹爹入了安雲車內,我等即便起行。」言罷,宣娘入文廣臥房問曰:「賢弟病勢何如?」文廣曰:「料不濟事。」宣娘曰:「賢弟起來,另遷於淨室居臥,付大小事務於不聞,屏絕雞犬人言聲息,自可避無恆矣。」文廣不知是計,爬起來,扶著宣娘入於安雲車內訖。是夜,懷玉命家人眾護衛軍士,收拾寶物輜重,車載馬馱,整備停當,竟望太行山進發。
次早,范夫人又進奏曰:「妾訪得強賊,乃無佞府楊懷玉等,搽黑其面,搶進妾府,殺了全家。乞陛下敕旨拿之。」蔡京曰:「若論讎隙,亦有可疑。但難拘定是他家殺了,必待欽天監官來奏便知端的。」言未罷,劉江進奏說道;「凶星照著楊府。」神宗大怒,下命孫立傾羽林軍三千,圍住楊府,把楊門全家拿來,戮棄於市。旨意才下,巡守外邊城御史汪萬頃奏曰:「楊府舉家五鼓時候,城門一開,盡皆湧出,竟望太行山去了。」周王大驚曰:「國有佞臣,忠良難立。曩者張茂有書,冒奏欺君陷害忠良,罪亦當斬。陛下寵嬖,不行究問。那時已不服楊府眾人之心矣。今日茂死,罪人未獲,楊府知陛下畢竟不肯干休,恐禍及於彼,是以高蹈遠舉,全身遠害,飄然不戀爵祿,走上太行。但將來四夷叛亂,再遣何人討之?」神宗曰:「此事何以處之?」周王曰:「依臣之言,發下詔書,召回楊懷玉等,仍居無佞府中。敕賜重修天波樓,張茂之死等情俱罷不究,庶幾可以挽回其心。」神宗允奏,郎修詔與周王賚往太行,召回楊懷玉等,赦除前罪。
周王得旨,竟齎往太行山而去。不日到了,懷玉等接見。周王曰:「聖上有詔,跪聽宣讀。」懷玉等忙排香案,整朝服接旨。周王讀罷,懷玉等接見詔,叩頭謝恩畢,於是整酒陪周王。周王席上問曰:「國公何在?」懷玉曰:「老父患病甚重,只在旦夕謝塵。」周王曰:「待我進去一看何如?」懷玉曰:「不敢勞動。」周王曰:「內家親眷,豈有此說。」懷玉曰:「殿下切莫言上太行山一事,倘若言之,老父必悶死矣。」周王曰:「又說鬼話,他今日身居太行,猶不知之,尚待我以告之乎?他既不知,當日怎生得他上來?」懷玉遂將安雲車一事告之。周王允諾。及見文廣,言曰:「老丞相病體何如?」文廣曰:「動勞殿下垂念,料不久歸泉下矣。只是報答殿下之恩,耿耿在懷。」言罷,兩淚交頰。周王見其情詞真切,勢甚危篤,亦揮淚言曰:「老國公忍耐些兒。」其心亦恐驚傷文廣,遂將上太行山等事隱而不言。乃辭出,謂懷玉曰:「聖旨來召回汴,汝等可作急起行。」懷玉曰:「臣寧死於此而不回矣。」周王曰:「汝不回去,甘為背逆之臣,以負朝廷乎?」懷玉曰:「恕臣誑言之罪,略有苦情,一一啟殿下聽之。若以理論,非臣等負朝廷,乃朝廷負臣家也。始祖繼業,王侁排陷狼牙,撞李陵之碑而死。七郎遭逢仁美,萬箭攢身而亡。六郎被王謝之害,充軍充徒。迨及狄青、張茂,吾祖父貶職削官。聖主不明,詞章之臣密邇親信,枕戈之士遼隔情疏,不得自達。讒言一入,臣等性命須臾懸於刀頭。此時聖主何曾少思臣等交兵爭鬥之苦而加矜恤?此豈臣造為虛謬之談,以欺殿下乎!」有詩為證:
餐風宿露統軍時,萬種愁懷只自知。
剪髮接韁牽戰馬,折衣抽線補旌旗。
爭雄授命耽飢會,角力傷刀負痛歸。
聖主那憐征戰苦,讒言一入即分屍。
周王聽罷,聞曰:「汝既不肯回朝,敢怕要去輔佐番邦?」懷玉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此古人之明訓也。臣家世代性俱剛介,不肯阿附權臣,故落落不合於朝臣。又想國國一轍,處處同風。大宋如此,彼番亦如此。臣既隱身遠禍,不輔大宋堂堂天朝,而肯輔腥臊之番乎?且盡心竭力,輔助國家,少中奸鋒,九族廟絕,嗚呼哀哉,痛哉!輔人立朝,實閒且淡,若浮雲過太虛,竟歸無用矣。」有詩為證:
兔走鳥飛疾若馳,人生何事苦謀為。
屢朝宰相三更夢,歷代君臣一局棋。
禹並九州湯得業,秦吞六國漢登基。
人人慾作千年計,爭奈天公不應機。
懷玉讀罷,又曰:「一賊滅,一賊興,誰能輔佐人國而使萬世之永安乎!」有詩為證:
世事若龍舟,古今爭不了。
勝負兩亡羊,天地一芻狗。
周王懇懇千回,百遍強之,懷玉不聽。周王不得已,辭別而回。
周王既至於汴,即入奏神宗,將懷玉所論之言,並懷玉吟詠之詩,一一敷陳。神宗聽罷有間,曰:「噫,寡人之過也。」慨嘆不已。復謂周王曰:「勞卿再齎敕旨前往召之。朕想古之帝王夢卜求賢,以理天下。朕今有此等賢良之士,不能用之,聽其肥遁林泉,不得與古明王媲美,使天下萬世謂朕為無道昏庸之君也。卿速行焉,善為設辭可也。」
周王領旨,星夜復到太行山,見了懷玉等,剖盡衷曲,勸諭抵極。懷玉等只付之一笑,亦不辯論短長。及見周王勸之不已,懷玉曰:「勞殿下情意殷殷,另有一深長之論,轉達天聽。且見殿下此來亦不徒然。」周王曰:「有何論焉?」懷玉曰:「聖朝調遣,拜命而行。倘或來宣入朝受職,將臣碎屍萬段,決不遵依。」言罷,周王亦無奈,只得辭別而回。懷玉引領全家送至山下,再拜周王。周王含淚,怏怏不忍離別。懷玉曰:「殿下勿憂微臣,不死後會可期。」周王遂搵淚相別。
懷玉回到山上,命手下伐木作室,耕種田地,自食其力。又出一告示,曉諭家兵,不許下山擄掠民財,為一清白百姓,遺留芳聲於後代。使人皆稱我家是個忠臣,退隱岩穴而非叛亂賊臣,不歸王化者也。有詩為證:
塵視侯封上太行,只緣社鼠暗中傷。
繁華過卻三春景,衰朽催人兩鬢霜。
宦海無端鄉變態,萊羹有味飽諳嘗。
浮生得樂隨時樂,何必擔憂駐汴梁。
後人覽罷此書,有詩讚懷玉知機云:
峻秩崇階孰肯丟,知機平遠早回頭。
預期十事九如願,定不三平兩滿休。
知自足時還自足,得無憂處便無憂。
太行風月歸閒後,一任人間春復秋。
又詩讚云:
卸卻朝衣棄卻簪,浮雲富貴不關心。
連城玉韞太行潤,照乘珠藏合浦深。
明月花前宵酌酒,薰風竹下晝鳴琴。
此身不復隨宣召,只恐西風短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