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家府演義 · 第五卷
孟良金盔買路
卻說孟良不日到了五台山,見五郎道破天門陣一事,乞下山來相助之意。五郎曰:「前者澶州救吾弟後,回到山來,一心皈依佛教,掃除塵緣,那肯復臨陣伍,傷吾之行!汝今又來纏害,何也?」孟良曰:「此非小將己事。上命差遣,不敢不來。望師父念本官勤勞王事情分,勿辭一行。」五郎曰:「蕭天右、蕭天左乃二逆龍精降生,天右已被我除之,天左尚在。此孽障不比天右,若還我去,必競調我戰他。我今思忖,惟木閣寨後有降龍木二根,得其一根與我為斧柄,便能降伏此人。汝若能求得此木,余即下山,不然,去亦無益。」孟良曰:「師父果若要之,小將敢辭勞苦?只得前去求來。」五郎曰:「汝速去求來,吾亦準備下山。」孟良辭別五郎,競往木閣寨而去。
卻說木閣寨主,號定天王,名穆羽。有一女名穆金花,又名穆桂英。生有勇力,曾遇神女傳授神箭飛刀,百發百中。有一日與眾嘍羅打獵,射落一鳥。有詩為證:
結隊紛紛出寨東,分圍發縱勢豪雄。
龍泉光射腰間劍,鵲血新調手內弓。
犬帶金鈴飛草際,鶻翻錦翅沒雲中。
平原十里秋風冷,沙草蕭蕭半染紅。
穆桂英遊獵之間,只見一鳥飛過,拽弓射之。那鳥應弦而落,恰落於孟良面前。良抬之而去,行未數步,忽有五六嘍羅趕來,叫聲:「好好將鳥還我,饒汝一死。」孟良聽得這話,停步不行。嘍羅近前來捉孟良,被孟良拳起腳踢,打得那些嘍羅抱頭亂竄,奔忙報知桂英。桂英與眾嘍羅追趕孟良,孟良聽得後面喧嚷,知是賊眾趕來,取出利刀,挺立待之。忽桂英到,大罵曰:「這狂夫敢如此膽大,卻來俺這裡逞英雄也。」孟良亦不打話,舞刀來戰桂英。桂英舉劍迎之。連斗數十合,孟良見嘍羅擁來,恐被所傷,遂扭身奔走。桂英與戰,見其刀法熟嫻,疑是詐敗,遂不追之,只與眾人退守隘口。孟良進退不得,遂謂嘍羅曰:「吾將所拾之鳥還汝,汝開路放我過去也罷。」嘍羅曰:「汝才逞英勇,如今緣何就小心了?但汝來錯了路,誰不知道要過木閣營,須留金與銀。倘無錢買路,休道一日,就是一年也過去不得。」孟良聞說,自思:「我來與他求木,連性命也難保了。」只得取下金盔,遞與嘍羅以作買路之資。嘍羅奉與桂英,桂英既得金盔,令開路放他過去。
孟良急奔回寨,見六郎道:「五郎要斧柄。」及將金盔買路一事,盡行訴說。六郎曰:「此等潑婦,甚是可憎。」宗保曰:「兒願與孟良同去取來。」六郎曰:「恐汝不是其敵。」宗保曰:「隨機應變,爹爹不必掛慮。」
那日與良引軍二千,競到木閣寨外吶喊。穆桂英聞知,乃全身披掛,引眾鼓譟而出。宗保曰:「聞汝寨後有降龍木二根,乞求一根與我為斧柄,待破陣之後,遣禮相謝。」桂英笑曰:「汝要求木,勝得手中寶刀,莫說一根,兩根俱奉。」宗保與孟良言曰:「狗婦出言如此不遜,待我捉之,自往砍伐,何必懇求於彼!」乃挺槍直取桂英。桂英舞刀相迎,交戰十數余合,桂英賣個破綻,拍馬佯敗,走過山隅。宗保乘勢追之,桂英抽身轉回,拈弓暗放一箭,射中其馬。宗保落馬,桂英近前活擒而去。孟良隨後趕上救應,寨上矢石交下,不能前進。孟良曰:「我等不可退去,必要尋個計策,救出小將軍回營。」眾軍依言,遂扎住於閣下。
卻說穆桂英捉得宗保入帳,令嘍羅緊緊綁縛。宗保厲聲目:「要殺便殺,用此苦刑何為!」桂英見其生得眉目清秀,齒白唇紅,言詞激烈,暗忖道:「若得此子匹配,亦不枉生塵世。」密著嘍羅將匹配之事道之。嘍羅道知宗保,宗保尋思半晌:「我要求彼之木,今不應承,死且難免。莫若允之,以濟國家之急。」乃曰:「蒙寨主雅情,願從其命。」嘍羅以肯就回報桂英,桂英大喜,親釋其縛,扶起宗保相見。令左右整酒款待宗保對坐歡飲。
酒至半酣,忽寨外喊聲大震,人報宋兵攻擊甚緊。宗保曰:「蒙寨主與生既效鸞風,事同一體,乞開門說與部下知之,以安其心。」桂英然之,令嘍羅開門以此情說知宋兵,放孟良一人入帳來見。孟良見宗保與桂英對席而飲,曰:「小將軍在此無限喜樂,卻把我眾人膽亦嚇破矣。」宗保將成親之事道知孟良。孟良曰:「軍情緊急,待暫辭別,容後日再來成就何如?」宗保哀告桂英,桂英曰:「郎君要去恁緊,明日即當送行,不敢久相淹留。」次日,宗保與桂英求降龍木,桂英曰:「郎君且回,待妾送來,以作進身之資。」直送宗保至山下,俱有戀戀難捨之意。宗保曰:「我倘遇難請救應,幸勿推辭。」桂英領諾而別。有詩為證:
郎才女貌兩相宜,洞府搖紅燭影輝。
一夕恩情山嶽重,臨岐不忍遽分離。
宗保引眾軍回見父親,言曰:「不肖去木閣寨與桂英交鋒,誤被暗箭傷馬,遂擒兒而去。復蒙不殺,強逼成親,兒亦無奈,只得允從。今特來請罪。」六郎曰:「得木來否?」宗保曰:「未有。桂英道他親自送來。」六郎大怒曰:「我因王事倥傯,起處不遑,汝今求木,又未得來,乃貪私慾而忘君親,予何不幸,養出此不肖之子,要他何用!」喝令推出斬之。左右以宗保正在綁縛,令婆聞知,急出言曰:「宗保雖犯軍令當斬,但目下正要破陣,且姑留以備用也。」六郎曰:「若非婆婆相救,決不饒汝。權囚禁於軍中,待破陣之後取出問罪。」孟良跪下告曰:「請將軍息怒。小將軍之事,誠不得已。既被其擒,已為籠中之鳥,又且欲求其木,此時安敢不從!乞赦其囚禁。」六郎竟不允,將宗保囚了。宗保所以被囚者,六郎恐其貪戀新婚,而不用心破陣也。
次日,孟良密入禁中見宗保言曰:「適見鍾道士,言小將軍有二十日血光之災,今在此受禁,亦准拆了。沒奈何,只得忍耐。」宗保曰:「父親冤屈我也,吾之所為,汝盡知之。但我在此想來,桂英甚好才能,得他來相助,大有利益。汝今再往見之,一者求木,二者叫來助吾出陣。」孟良領諾辭別而去。
穆桂英活擒六郎
次日,孟良領宗保之言,徑往木閣寨見桂英,說知小將軍被囚,特來請助之意。桂英曰:「懸望汝主不來,正要著人相接。汝今到來請我,我如何離得此地!速歸拜上本官,他不放小將軍出來,吾即引眾來相攻擊。」孟良聽罷愕然曰:「寨主既與小將軍成了佳偶,正宜引軍相助,何故出此不睦之言?」桂英怒曰:「夫之不幸,即妾之不幸。夫為我囚,彼即我也。乃我之仇敵矣。吾安得而不引眾以攻之哉。再勿搖唇,試看此刀利否?」孟良曰:「今日天晚,容小將歇宿一宵,乞念本官情分何如?」桂英曰:「這個使得。」孟良遂退出寨前安歇。
孟良忖道:「若不下個毒手,如何能勾他去相助?」立定主意,候至二更,密往寨左,放火燒之。正值九月天氣,狂風大作,霎時間煙焰張天,四下燒著。嘍羅大驚,齊出救火。孟良提刀,進到寨後,砍了降龍木,復入寨中,將軍眷殺了一半。孟良恐被眾人知覺,負著降龍木,竟往五台山去了。比及救滅了火來,知是孟良,四下搜尋,人道已擊多時。復入寨看,只見殺死家屬。桂英大怒,即點集部眾,殺奔九龍谷而去,報此冤讎。行了數程,有一嘍羅進前言曰:「孟良行此策,見寨主不肯下山相助,彼實無戕害之意。且今山寨已燒得零落,家小又殺傷了,不如舉眾相助大宋。一則完成佳偶,二則代朝廷立功。多少是好,何必與他廝殺,自傷和氣!」桂英沉吟半晌,乃曰:「汝言亦有理。」遂引眾回去,收拾寨中糧草物件,裝載於車,扯起木閣寨令字旗號,引眾競赴宋營而來。有詩為證:
紫簫聲斷鳳凰台,緬想離情恨滿懷。
不是毒心焚卻寨,怎能勾引下山來。
宋軍望見木閣寨旗號來到,忙報六郎,六郎怒曰:「此潑婦引誘吾兒,殊為可恨。今日又來勾引,待吾砍之以絕後患。」即引軍出陣,大罵曰:「賤人好生退去,也自干休。不然,梟汝首級。」桂英大怒,忖道:「我好意引兵來助,今反受他凌辱!」亦不搭話,拍馬直取六郎。六郎舉槍與之交戰。數十餘合,不分勝負,桂英佯敗而走。六郎縱騎追趕,喝聲曰:「走那裡去!」桂英拈弓搭箭,射中六郎左臂,翻落馬下。桂英勒回馬捉之。此時岳勝、焦贊等,皆不在軍中,無人救應。桂英乃將六郎綁回原寨。
正行之間,忽山坡後旌旗蔽日,一彪僧兵來到,乃楊五郎與孟良也。桂英列開陣腳,孟良拍馬近前,望見六郎被捉,大驚叫曰:「將軍因何成擒?」六郎未答。桂英問曰:「此何人也?」孟良曰:「乃汝翁也。」桂英驚曰:「汝若不來,險傷大倫。」亟跳下馬,令人急解其縛,乃拜曰:「誤犯大人,萬乞赦罪。」六郎曰:「不須下札,汝且起來。」相見五郎等,一齊合兵回至九龍谷。六郎令人放出宗保,與桂英同拜令婆。令婆不勝歡喜曰:「此女真吾孫之偶也。」因令具酒,與五郎等接風。
酒至半酣,人報岳勝、呼延顯等召取各處兵馬皆到。六郎大喜,即出寨迎接。王貴、金頭馬氏、八娘、九妹等齊人帳內。相見畢,六郎向王貴拜曰:「叔父馳驅風塵,乃小侄累及,幸勿罪也。」王貴曰:「賢侄與我同一王臣,何雲累及。」王貴等皆拜見令婆畢,六郎設酒款待。眾人盡歡而散。
次日,六郎入御營奏曰:「今諸路軍馬俱已到寨,特請聖旨號令破陣。」帝曰:「既諸軍皆到,卿宜乘機而行。自今以後,不必俟朕之旨,任卿調遣。」六郎領命,退出軍中,與宗保商議破陣。宗保曰:「破陣須要擇好日辰,目下數日不利。鍾師父亦言姑待兩日方好。兒今先引諸將看其破綻。」六郎允之。
次日,三通鼓罷,宗保全身披掛,揚旗鼓譟而出。番將馬韃令公、韓延壽耀武揚威,跑出陣前。見南陣上眾將擁著一小童子,端坐白驥之上,延壽認其馬是蕭娘娘所乘的白驥,乃大喝一聲,恰似雷震。宗保忽然落於馬下。眾將慌忙救起,扶轉軍中,入帳坐定。鍾道士將白湯滾下一丸藥與宗保服之,即時安妥。六郎問墜馬之故,眾將答道:「正對陣之際,番人厲聲一喝,小將軍遂落馬下。」六郎聽罷,嘆曰:「還未交戰,但聞聲息戰慄如此,安能望其成功!豎兒不足以謀大事。」按墜馬乃鍾道士明使宗保如此而行者。蓋因真宗素輕大將,要築壇拜他,知所重也。鍾道士曰:「此非宗保懼怯,不能接戰。特因其年幼小,將軍必奏聖上築壇拜他,授以重任,賜他一歲,始能出陣破敵。」六郎依言入奏真宗。真宗與群臣商議,八王奏曰:「當允六郎之奏,重封宗保之職,始能調遣三軍,以破遼也。」真宗曰:「當封何職?」八王奏曰:「遼宋勝負,在此一舉。今日封職,不可如往日授他將之職,苟簡呼遣而已。」真宗曰:「必如何以封之?」八王曰:「昔日漢高祖拜韓信為帥,使軍士知所尊敬。今日亦仿漢高之行可也。」帝允奏,下令軍士於營外築起三層將台,四方豎立旗竿,按方色扯旗,禮儀法度,一如漢制。不一日,築完回奏真宗。真宗齋戒沐浴,擇吉日引群臣同到將壇之上。真宗登壇,宣宗保升壇。宗保跪下,真宗焚香祝告天地畢,真宗親為掛大元帥印,封為嚇天霸王、征遼破陣大元師。宗保領旨謝恩畢。帝謂眾臣曰:「朕以宗保年幼,特賜一歲,以作滿丁之數。」八大王奏曰:「陛下既賜一歲,臣等亦贈一歲,湊成一十六歲,令滿過丁年,使他出陣,有萬倍之威。」真宗大喜。即下敕賜宗保一歲,眾臣贈一歲,差軍校捧金牌敕書,送歸營寨。宗保再拜受命,與軍校先回營去。真宗始下壇同群臣轉於御營。
翌日,宗保坐軍中,下令各營聽候攻陣,請鍾道士入帳商議進兵。鍾道士曰:「番陣之內中間道路曲折極多,必先得一粗心大膽者進去巡視一番,回來說與眾軍知之,然後可以攻擊。」宗保乃問曰:「誰敢去巡視天門陣?」焦贊應聲曰:「小將願往。」宗保允其行。焦贊退歸本帳,與牙將江海議曰:「我今要去巡視番陣,君有何策教我而行?」海曰:「若無蕭後敕旨,如何進去看得?君今要往,必須假借蕭後敕旨夜巡,方可去得。」贊曰:「那裡討著印信?」海曰:「此事不難,我父曾為蕭後掌印之官,遺有印式,被我依樣刻出。日前孟將軍去偷良驥,亦是我把印信與他。今我仍將此印,印著一張假旨,與君前行,管取巡視回來。」焦贊大喜,遂與海索了假旨,星夜離了本營去到天門陣。
焦贊先視鐵門金鎖陣,只見番將馬榮,雄威赳赳,立於將台之上。部下把守如鐵桶一般。見焦贊問曰:「汝何人也?敢來此巡視!」贊曰:「我奉娘娘敕旨,來此夜巡。」榮曰:「敕旨何在?」贊即取出示之。榮看罷,開陣放贊過去。贊遂過了鐵門陣。又到青龍陣,鐵頭太歲厲聲言臼:「此何去所,汝來此夜行!」贊曰:「娘娘有旨,遣來巡視。」太歲請旨看畢,放贊過了青龍陣。贊入其中,遍視道路叢雜,又聞四面金鼓之聲,心甚懼怯。又到白虎陣,守將蘇何慶喝聲:「是誰來此看陣?」贊道:「領娘娘敕旨夜巡。」蘇何慶討旨看了,遂開陣放贊過去。贊慌忙走到太陰陣,見許多婦人赤身裸體,繞台而立,陰風習習,黑霧騰騰,不覺頭旋腦悶,心神恍惚。黃瓊女手執骷髏,將焦贊截住。贊喝曰:「吾奉娘娘敕旨巡視,汝何得攔阻?」瓊女索旨看畢,放贊過去,焦贊雄心頓消,十分慌亂,不復思進觀看裡面之陣,乃從旁邊走出陣來。
跑回營中,入見宗保,說知陣圖。其中如此如此。宗保聽罷,即請鍾道士商議。鍾道士曰:「惟有太陰陣極難破,下令先破此陣,其餘可以依次而攻。」宗保問曰:「太陰陣上婦人赤身裸體而立,此主何意?」鍾道士曰:「彼按為月孛星,手執骷髏。遇交戰之際,哭聲一動,則敵將昏迷墜馬。今破此陣,必先擒此婦也。」宗保曰:「誰人可往?」鍾道士曰:「金頭馬氏前去可以成功。」宗保下令,遣金頭馬氏曰:「汝引精兵三萬,從第九座天門陣攻打入去。吾自有兵來接應。」金頭馬氏領兵去訖。宗保又請八娘曰:「姑姑可引軍馬一萬,直逼太陰陣外俟候,待彼軍一出,乘勢殺進。」八娘領計去訖。宗保分遣已定,與鍾道士登台瞭望。有詩為證;
蓬島神仙侶,臨凡輔宋君。
坐籌知勝敗,先獨遣紅裙。
黃瓊女反遼投宋
卻說金頭馬氏引兵從第九座門吶喊攻打,黃瓊女聽得,赤身裸體出陣迎敵。馬氏一見,乃罵曰:「汝乃西夏國王親生之女,引軍助人戰爭,指揮不得自由,而受他人指揮,是無能也。且婦人所以異於男子之行藏者,特掩斂身軀一事耳。今汝不識羞恥,現露父母遺體,而出陣耀武揚威,縱使成功,亦受人之唾罵。不知明日何顏回見父母兄弟?」瓊女被馬罵得默默無言,羞慚滿面,跑馬回入陣中去了。馬氏見陣上殺氣騰騰,刀槍晃晃,亦不追趕,遂與八娘合兵而回。
卻說黃瓊女回到帳中,自思我來助他,令我赤身露體,真箇羞辱無限。曾記當年鄧令公為媒,吾父許配山後繼業六郎,只因鄧令公喪去,遂停止此姻事。今聞統宋大軍乃六郎也,是我舊日姻配,不如引部下投降於宋,續此佳偶,扶助破番,報復此等恥辱,豈不妙哉。計議已定,次日密遣部軍送書入馬氏營去。馬氏得書,報知令婆。令婆曰:「彼今不言,我亦忘之。昔在河東時,果有此議。蓋因鄧令公棄世後,遂不曾成其親事。」馬氏曰:「此女昨被我恥辱一番,今日來降,料非虛情。老太太可與令郎商議。」令婆遂召六郎入來,道知黃瓊女為舊日結姻之事,今日遣人下書,要來投降以尋舊好。六郎曰:「來降則可,會親則難。此時交兵之際,何暇於此!待破陣之後,又得計議。」令婆曰:「汝言差矣。彼因親事方肯來降,汝若遲遲為詞,他心懷疑,不肯來矣。當今用人之際,彼一來降,此太陰陣不攻自破。且吾添一羽翼,而遼增一勁敵,此等機會,一舉兩得,甚為大幸。依老母之言,允之可也。」六郎從母命,即修書與來人迴轉,約期明晚裡應外合。陣圖一破,請入軍中畢姻。
黃瓊女得書,不勝之喜。次日,將近黃昏,下令眾軍整點齊備。忽陣外金頭馬氏率本部攻打太陰陣,喊聲大振。黃瓊女聽知宋兵已到,引眾從裡面殺出。巡陣黑先鋒忽到,與馬氏交鋒,只一合,被馬氏斬於馬下。北兵大亂。黃瓊女與馬氏合兵一處,殺出北營而去。及韓延壽、蕭天左引兵來趕時,馬氏已回到營矣。二人懊悔不及而回。
金頭馬氏帶黃瓊女入軍中,見令婆言曰:「今得黃瓊女歸降,又殺了黑先鋒,大勝北番一陣。」令婆大悅,召六郎入來,黃瓊女與之相見畢,各營軍官一齊賀喜。
次日,宗保入稟六郎:「昨蒙鍾師父指示陣圖,攻打出入之路,甚是分明。後日乃是甲子,可以破陣。乞大人奏知聖上,親來監戰。」六郎曰:「汝用心定計進兵,吾即奏帝知之。」宗保退出,見鍾師父問曰:「明日出兵,破何陣為先?」鍾道士曰:「鐵門金鎖陣,乃咽喉緊要之所,先須破之。次則便及青龍陣也。」宗保曰:「可遣准去破鐵門青龍兩陣?」鍾道士曰:「鐵門陣可遣令正桂英一往。青龍陣要勞令堂柴郡主一行。」宗保曰:「桂英無辭,吾母有孕在身,如何去得?」鍾道士曰:「但去無妨。今正要以孕氣壓勝此陣之妖孽也。」宗保領諾,入見六郎,道知調遣之事。六郎曰:「軍令安敢有違。但汝母有孕,恐致疏危怎了?」宗保曰:「鍾師父道無妨,但著孟良扶助而行。」六郎允其說。宗保遂密書破陣計策,付與郡主、桂英。郡主、桂英領計而行。各引精兵三萬,一聲炮響,二支兵鼓譟而進。卻說穆桂英領兵三萬,將到番陣,分兵一萬,號令各執火炮、火箭之類,候入陣交鋒之時,炮箭齊發。又分軍一萬,著令從九龍谷正北打入,抄出青龍陣後,接應柴郡主之兵。眾軍領計而行。穆桂英驅軍吶喊,分左右攻打鐵門金鎖陣。番將馬榮望見,離卻將台,引眾如天崩地裂而下。桂英約退一箭之地,賺得馬榮近前,交戰二十餘合,不分勝負。桂英正戰之際,其一萬部兵各望通道攻進。鐵鎖兵一時進至,被宋兵放火炮,射火箭傷損不計其數。鐵拴、鐵棍一十四門精兵俱來救應,被宋兵蜂湧而進,北兵遂亂其陣。桂英奮勇殺進,大喝一聲,鋼刀起處,馬榮頭已落地。宋兵乘勢攻入,殺死番兵無數。有詩為證:
鐵馬金戈破陣圖,馬榮力怯竟遭誅。
蒼天此際決明聖,致使佳人立大謨。
卻說柴郡主引軍三萬去到青龍陣,吩咐孟良曰:「汝引軍一萬,先攻九曲黃河,殺從龍腹而出。吾引兵攻打龍頭,繞出陣後,與桂英會合。」孟良得令,領兵先進。郡主既遣良去,令軍大喊攻打龍頭。守將鐵頭太歲引兵離將台直來迎敵。郡主交戰數合,不分勝負。忽繫到中間,一聲炮響,孟良引軍截出。北兵大亂,鐵頭太歲復來迎戰,柴郡主乘勢催軍進擊。龍鬚、龍爪一十四門精兵齊出,柴郡主與孟良前後力戰。將及半午,郡主用力戰久,動了胎氣,忽覺肚腹疼痛,漸漸難忍。郡主遂大叫一聲:「好苦。」部下軍士無不失色。須臾,墜下馬來,產一嬰孩,昏悶倒地。鐵頭太歲見郡主落馬,拍馬來捉。忽陣側一彪軍馬如風驟到,乃穆桂英也。望見郡主在地,努力相救,近前與鐵頭太歲交戰數合,鐵頭太歲被郡主生產腥氣所沖,忽拍馬而走,被桂英忙拋飛刀砍去,遂化一道金光沖霄去了。番兵大亂。孟良乘勢亂砍番軍不計其數。桂英下馬,扶起郡主,將所生之孩包裹了,放在已之懷內,復扶郡主上馬,然後自跳上馬殺出,遂破了青龍陣。有詩為證:
郡主威風不等閒,忽然胎墮陣圖間。
桂英一馬如遲到,險被妖魔短劍餐。
桂英大獲全勝,回見令婆,道知破陣之事,郡主生產平安,令婆六郎等大喜,乃安置郡主於後營休息。
卻說北番韓延壽聽知宋人又破了二陣,急召椿岩計議。岩曰:「雖破此兩陣,豈復能破我迷魂陣耶!待其再來,盡數戮之。」延壽曰:「也難說這個話兒。陣圖已被他破了三個,想彼軍中亦必有智謀之士,勿得輕覷其為無用。將軍可提防之。」岩曰:「吾自有主張,不勞元帥憂心。」言罷,徑與呂軍師商議去了。
卻說哨馬來報知宗保,北兵陣圖提防甚是嚴切。宗保曰:「被雖提防完固,被吾打破三陣,已挫折其銳氣矣。今再依序攻打,何愁不勝。」言罷,乃請鍾師父進帳,計議進兵。鍾道士曰:「當調兵攻打白虎陣,白虎陣一破,再看機而行。」宗保曰:「此行可遣誰去?」鍾道士曰:「此陣令尊可以破之。」宗保領諾,遂即進告六郎。六郎曰:「必我親出始能激勵諸將。」宗保退出。
次日,六郎全身披掛,引騎軍三千,殺奔北營,攻打白虎陣。宋兵喊聲大振,勢如潮湧。椿岩登將台,將紅旗麾動,番帥蘇何慶遂開中座陣門,領兵迎敵,正遇六郎耀武揚威來到。兩騎相交,戰上二十餘合。何慶佯輸,勒馬回走。宋兵乘勢殺進,忽將台銅鑼響處,黃旗閃閃,陡然變成八卦陣。霸貞公主引精兵圍裹將來。六郎進入其中,只見門路紛紛,不知進退,被何慶催兵復回,圍困六郎於陣。六郎左衝右突,不得其路而去。敗軍慌忙回報宗保,宗保大驚,言曰:「是我失其計策。」即喚焦贊謂之曰:「汝快引兵三干,從右側攻入白虎陣內,將石打破兩面銅鑼,使虎無眼,則不能視。吾自有兵來應。」焦贊引兵去訖。又喚黃瓊女謂曰:「汝引軍五千,從左側攻入白虎陣內,砍倒黃旗二面,使虎無耳,則不能聽,其陣必亂。」黃瓊女領兵去訖。又喚穆桂英曰:「汝引騎軍一萬,從中門殺進白虎陣內,以救吾父。」桂英領兵去了。宗保分遣已畢,自引岳勝、孟良等接應。
卻說焦贊一聞本官被圍,聲振如雷,率兵從右攻進。番將劉珂鎮守虎眼,只見宋兵殺到,即下台迎敵。交馬兩合,被贊一刀砍了,殺散余軍,拍馬走近台邊,將銅鑼打得粉碎,乘勢殺進。
卻說瓊女殺從右傍入,恰遇番將張熙,交戰一合,被瓊女一刀砍於馬下,遂近台前,將黃旗二面砍倒,與贊合兵,一齊抄出白虎陣後而去。蘇何慶見陣勢已亂,急來救應。穆桂英殺入,與何慶交戰二合,何慶力怯繞陣而走,桂英拈弓搭箭射之,何慶應弦落馬,被亂兵砍死,霸貞公主見夫落馬,急來救應,不防後而黃瓊女殺到,將銅錘從背脊心一打。霸貞公主口吐鮮血,單馬走歸本國去了。六郎聞得外面金鼓之聲,思忖必是救兵來到,乃從中衝殺而出,正遇焦贊,合兵一處,砍殺番兵猶如切瓜,遂破了白虎陣。有詩為證:
自虎安排陣勢巍,六郎攻打奮雄威。
旗鑼砍倒無眸耳,頃刻塵清妻凱歸。
令婆攻打通明殿
六郎破了白虎陣,宗保等迎接而回。次日升帳,諸將俱入拜賀。六郎曰:「陣圖果是玄妙,戰至半酣,又變一陣,遂迷出路。若非救兵來到,險遇其害。」宗保曰:「今爹爹破了白虎陣,可乘勢進兵,攻打通明殿,則其餘陣圖,破之無難矣。」六郎曰:「陣中變化不一,汝雖仔細調遣,勿得輕視,有誤大事。」宗保曰:「爹爹放心,兒已有成算矣。」乃請過令婆、八娘、九妹謂之曰:「敢勞婆婆與二位姑娘領兵三萬,攻打通明殿。其殿有個梨山老母,婆婆一去,先要擒捉此婦。」言罷,令婆領兵而出,乃令八娘、九妹各引軍一萬前進。宗保又請王貴進帳言曰:「敢煩老將軍領軍一萬,從通明殿正中而入,以救應令婆之軍。」王貴領軍去訖。宗保分遣已畢,引諸將登台瞭望。
卻說令婆引眾吶喊,殺奔通明殿而來。椿岩見令婆殺進陣來,搖動紅旗。梨山老母,董夫人是也。董夫人望見紅旗搖動,拍馬來與令婆交戰。戰了數合,董夫人勒馬回走,八娘、九妹兩翼夾攻,一齊趕入陣去。忽然陣內金鼓齊鳴,番將圍合而來,將令婆等困於其中。王貴急引兵從殿正中殺進去救令婆,恰遇北番巡營元帥韓延壽來到,拈弓搭箭,指定心窩射去。王貴應弦而倒,部下軍兵被番人殺死大半。敗軍走回,報知宗保。宗保大驚曰:「傷損聖上愛將,此恨怎消!」即遣桂英引軍五千前去救應。桂英得令領兵去了。又令楊七姐,六郎女也,引步軍五千,直入殿前打破紅燈,令敵人不知變動。七姐引兵去訖。
卻說穆桂英望見陣內殺氣騰騰,團團圍定,縱騎突進,正遇董夫人力戰八娘九妹,八娘九妹漸漸衰危,穆桂英架箭當弦,射中董夫人之目,墜馬而死。桂英催兵殺入,救出九妹、八娘、令婆等,合兵殺出。只見楊七姐打破了紅燈,繞出通明殿後,與令婆等會兵一處,殺進陣內而去。韓延壽見宋兵威勢甚銳,不敢接戰,勒馬退回去了。宋兵遂奪得王貴屍首回寨。
宗保等接見,無不悲傷。時王貴之妻杜夫人亦在行營,見夫陣亡,號泣不止。六郎曰:「嬸娘請止悲哀,侄今去奏知聖上,重加旌表,以報其死。」夫人遂收淚不哭。六郎乃進御營奏道:「叔父王貴,乃出陣射死。其情可矜,乞陛下旌表,以勵後人。」帝聞奏,感傷不已,乃允其奏。即宣杜夫人入御帳撫慰之曰:「王令公,朕之愛將。今者戰歿,朕甚悲悼。但幸有子,封為無職恩官,月給俸米八十石,候年滿丁,入朝襲父舊職。封汝為忠義夫人。諡贈王貴為忠義成國公,欽賜金銀緞匹一十二車。」敕旨既下,夫人謝恩而遇。次日杜夫人辭別令婆等,徑回洪都莊去了。按《一統志》,王貴太原人,楊業母親之弟。投降於宋,屢戰有功,遂得真宗寵愛焉。
卻說宗保請鍾道士入帳商議進兵之策。鍾道士曰:「今雖破數陣,還有迷魂陣,極難攻打。當調汝伯五郎率僧兵前去,方能破之。」宗保曰:「弟子在將台上瞭望正北呂軍師之營,隱隱如山,此處弟子深憂不能破之。」鍾道士曰:「汝不必多憂,待吾親破此處。」宗保大喜而退。
次日宗保升帳,乃請五郎,謂曰:「煩伯父領僧兵先出攻打迷魂陣,侄調兵來接應。」五郎即引頭陀僧兵五千吶喊殺入迷魂陣去。正遇番將蕭天左,接戰交馬十數合,天左佯敗,引五郎入陣。單陽公主縱馬舞刀,直取五郎。五郎與戰兩合,公主撥回馬走,五郎驅兵追之。只見五百羅漢一齊殺出,被頭陀僧兵奮勇力戰,將五百羅漢殺死一半。耶律吶在台上望見宋兵勢銳,急將紅旗麾動。忽陰風習習,霧氣漫漫,一陣妖鬼,號哭而出。頭陀僧兵盡皆昏悶,頭疼腳軟,不能前進。五郎大驚,急念神咒解之。然後引兵走回,報知宗保。宗保曰:「我忘之矣。師父曾言,此處有妖怪,吾當按法破之。」遂遣人於附近鄉村,尋得四十九個小兒來到,盡皆戎裝,令他各執楊柳枝條幾根,復請五郎到來,謂曰:「今日再煩伯父領此小兒進去攻打,若遇妖鬼出來,即令小兒將楊柳枝迎風打近前去,其妖鬼三魂七魄,盡皆散去。妖魂一散,徐令健軍五百直去紅旗台下,掘出孕婦屍首,如此而行,則破此陣必矣。」五郎領計去訖。又喚孟良曰:「汝引軍一萬,打入太陽陣去,抄出其後,接應本軍。」孟良得令,領兵去了。
卻說五郎奮勇耀威,引人復攻迷魂陣。單陽公主不戰而退,隨著宋兵入陣,只道仍前迷昏其軍。五郎揮兵直殺進去,耶律吶麾動紅旗,妖氣進出。五郎急令小兒將楊柳枝迎風亂打過去,妖氣頓消。五郎即令五百健兵急掘孕婦屍首,耶律吶見之,慌忙下台逃走。五郎驅馬趕近前去,一斧砍死。五千佛子潰亂奔走。頭陀僧兵舉戒刀追上,殺得寸草不留。單陽公主嚇得措手不及,被宋兵活捉歸寨。蕭天左憤怒不勝,提兵殺來。五郎衝出接戰,未及五合,五郎忖道:「此孽障若不抽出降龍棒擊之,怎能勝他!」遂將降龍棒照著天左臉上一擊,天左躲避未及,遂擊中其肩。天左露出本形,乃是一條黑龍。五郎舉斧砍為兩段,分作兩處飛去。於是五郎既砍了蕭天左,令軍士收陣。按小說,天左現出本相,被五郎砍為兩段,其頭飛落黃瓊城,化為人,後稱火離國王。其尾飛落鐵林澗,化為人,後作河口軍帥爺,復大亂中國。
卻說孟良引軍攻打太陽陣,番將蕭撻懶望見,驅馬接戰。兩合,被孟良一斧砍為兩段,殺散余軍,直抄出陣後,接著五郎,合兵一齊殺出,遂破了迷魂陣。有詩為證:
七十二座天門陣,惟有迷魂慘毒甚。
不是五郎下山來,難將妖氛悉掃淨。
五郎收軍回營,解進單陽公主入軍中,見宗保道知破陣殺天左之事,宗保大喜曰:「此陣破了,盡掃胡塵,擒蕭後必矣。」遂命押出單陽公主斬首號令。穆桂英勸曰:「此女容貌端莊,且蕭後親生,不如留之以為使令。」宗保允其言,遂放了單陽公主。乃提調諸將出陣,喚過呼延贊曰:「汝裝作玄壇,攻打玉皇殿。孟良裝關元帥,焦贊扮殷元帥,岳勝扮趙元帥,張蓋扮溫元帥,劉超扮馬元帥,汝五人分左在攻破他北天門。」延贊等得令,各領兵五千而去。宗保分調已畢,與六郎登將台觀望。
卻說呼延贊吶喊揚威,殺奔玉皇殿去,恰遇金龍太子。兩馬相交,戰了數合。太子佯敗,引贊入陣。孟良、焦贊等乘勢殺進,恰近將台真珠白涼傘下,只見殺氣炎炎,不敢逼近。延贊率眾繞陣而殺,忽土金秀將真武旗搖動,岳勝拍馬先進,陡然天昏地暗,不辯東西。岳勝遂被番卒生擒而去。比及焦贊知之,欲殺入救時,番兵四面圍合而來。延贊見番眾勢銳,引眾殺回,歸見宗保,道知陣中之事。宗保查點軍將,折卻岳勝、孟良二人,慌慌無計。忽小卒報孟良、岳勝回寨。宗保召入問之,岳勝曰:「小將殺進陣去,只見土金秀將旗搖動,遂昏暗迷路,競被番兵所擒。苟非孟良假作番人相救,幾喪殘生。」宗保曰:「陣內所能變化,惟七七四十九盞天燈,二十八宿將官,必用計去之,才破得此陣。」遂喚孟良曰:「玉皇殿前真珠白涼傘,汝明日攻進先去砍之。」又喚焦贊曰:「明日入陣,砍倒二面日月真武皂羅旗,吾自有兵接應。」孟良、焦贊領兵訖。
宗保入稟六郎日.「玉皇殿上玉皇大帝,必要聖駕親與交鋒,始獲全勝。又請大人出馬,從右側攻打白虎殿,再請八王出馬,從左側攻青龍殿,不肖引兵從中殺進,攻其正殿。今乞大人進奏聖上知之。」六郎聽罷,即入御帳奏請聖駕親出臨陣。王欽密奏曰:「將帥俱集於此,何勞陛下親出?倘有疏危,將如之何?只命諸將足矣。如不克敵,督責元帥。」此王欽見宗保屢破北陣,故此沮之,欲使其不能成功也。真宗因欽之言,遲疑而不下旨。八王慌忙進奏曰:「錦繡江山豈臣子之所有哉!今將佐出力死戰,皆為陛下爭之。當此一決勝負之際,退遜不去,諸將解體,陛下大事去矣。乞陛下大奮天威,勇往直前,諸將目擊,威風自長。敵人見之,披靡而退。且宗保行兵如神,百戰百勝。陛下無以疏危為慮也。」帝意乃決,遂下令親出臨陣不題。
鍾離收回呂洞賓
次日,三通鼓罷,孟良、焦贊兩騎直殺近玉皇殿去。孟良砍倒真珠白涼傘,焦贊砍倒日月皂羅旗,正遇土金秀、土金牛二人殺到,兩下麈戰,孟良憤怒,將金牛一斧劈死。焦贊將金秀斬於馬下。番軍被宋兵砍死不勝其數。催軍攻打入陣,先射滅四十九盞號燈,其陣遂亂。二十八宿將官一齊殺出,被孟良、焦贊盡皆殺之。金龍太子見陣勢潰亂,勒馬逃走,被真宗架起翎箭射中左肋,墜馬而死。宋兵紛紛殺入陣中,宗保將火箭射上玉皇殿,燒著其殿,火焰滔天,燒死番兵無數。與孟良等合兵一處,遂破了玉皇陣。有詩為證:
大纛高牙玉皇殿,動搖閃電無窮變。
金龍傷箭入冥途,帝王勤勞功業建。
宗保既破了玉皇殿,遂下令諸將竭力克敵。著孟良攻打朱雀陣,焦贊攻打玄武陣,呼延贊攻打長蛇陣。軍令才下,孟良奮勇當先,引眾殺入朱雀陣。正遇番將耶律休哥挺槍來迎。戰上數合,不分勝負,忽陣外一聲炮響,劉超、張蓋殺到。休哥力怯,遂棄將台而走。孟良乘勢追擊,遂破了那朱雀陣。卻說焦贊攻進玄武陣,遇著耶律奚底,交戰十數合,奚底敗走,被焦贊趕上一刀斬了,殺散余軍,遂破了玄武陣。六郎率眾攻打長蛇陣,耶律沙見陣勢俱亂,不敢迎敵,拖刀繞陣走出,宗保阻住去路,兩馬相交,未及數合,孟良、焦贊等從後殺到,耶律沙進退無路,遂拔劍自刎而死。
宗保下令攻打呂軍師之營。韓延壽見天門七十二陣被宋兵摧滅將盡,慌入問計於呂軍師。呂軍師怒曰:「黃口孺子,敢如此無知!吾自往擒之。」即引本營勁騎殺出,勢如河翻海沸。椿岩念動咒語,霎時間天昏地暗,走石飛沙。宋兵眼目盡開不得。宗保君臣父子諸將伏於馬上,心下十分驚恐。番兵四面砍來,宋人正在危急之際,鍾道士望見,幾步到於陣前,將袍袖一拂,其風飄轉,吹倒番軍,日復光明。椿岩見是鍾道士,慌忙回報呂軍師曰:「鍾仙長來矣,師父快走道罷。」化一道金光去了。鍾離見洞賓,喝曰:「小輩可恨,前言相戲,汝即懷忿,降凡助番,傷損生靈無數。倘我不來,汝助番人殺了宋君,犯卻天條,其罪怎生逃脫!好好同歸蓬萊,逍遙物外,何等快樂!管此閒帳,擔煩受惱作甚。」洞賓無言可答,於是遂與鍾道士駕著祥雲升天而去。
卻說蕭後之營左右前後尚有七個仙姑陣,四個天王陣未破。宗保下令八娘、九妹、穆桂英、令婆、楊七姐、金頭馬氏、黃瓊女引軍攻打七個仙姑陣,又令五郎、岳勝、孟良、焦贊引兵攻打四個天王陣。眾皆得令,引兵攻打去了。
卻說八娘等殺卻番將靼靼令公等七人,楊五郎等殺入陣去,將耶律尚、耶律奇、兀朮兒、不花顏兒四將盡皆殺了。韓延壽見軍勢消滅,忙奔入奏蕭後曰:「四下皆宋兵矣,請娘娘快走。」太后驚曰:「呂軍師何在?」延壽曰:「不知何處去了。」蕭後聽罷,慌張無計,遂載小車與韓延壽、耶律學古等望山後走回幽州。六郎知之,催眾將亟進追之。焦贊奮勇向前趕上,大叫曰:「羯狗速降,饒汝之死!」延壽回馬與焦贊交戰數合,延壽因牙將皆被宋兵殺死,心甚懼怯,槍法慌亂,被焦贊乘其破綻,奮力撥開延壽之槍,向前活擒而歸。孟良等竟進,番眾丟戈棄甲而走。學古等保著蕭後從僻路遁回幽州去了。楊宗保不一月間,將遼國七十二天門陣盡皆破了。殺死番兵四十餘萬,骸骨山積,血流成河。有詩為證:
胡虜秋高膽氣橫,楊家英勇耀邊城。
殺場血染征袍赤,白骨平原積滿盈。
六郎追趕蕭後不及,遂收軍還營,大獲全勝。次日,宗保升帳查點各處軍馬並所獲番人的器械、馬匹、所捉之將。忽步卒解韓延壽入帳,捆縛丟於階下。宗保指而罵曰:「臊羯狗不安本分,憑恃強梁,侵犯邊境,戕殘生靈,數十餘年。豈知今日天假我手擒捉,以除其患,為下民立命乎!不然,無時釀禍,民豈得其生哉。且汝居北番,自恃為英雄莫敵,今日何以被吾擒之?」延壽曰:「不必絮絮叨叨,請速加刑,今日我被汝擒,汝謂汝英雄矣。倘易其地,則英雄又在我矣。汝謂我害生靈,汝殺了我家四十餘萬軍兵,獨非害生靈乎!」宗保聞言大怒,令左右推出斬之。須臾時,梟了首級,號令訖。宗保令記功官錄諸將破陣功績,乃不見鍾道士,遂問諸將見否。卻有一卒入稟鍾道士喝罵呂軍師如此如此與駕雲飛去之事,宗保曰:「汝何以見之?」其卒曰:「蒙元帥差著小的服侍鍾道士,昨日跟隨他入陣,是以見之。」宗保曰:「原來卻是漢鍾離與呂洞賓也。」嗟訝不已。復吩咐諸將各依隊屯營,俟候聖旨。諸將得令退去。自是軍聲大振,四夷驚駭。
卻說六郎以眾將功績奏知真宗,真宗曰:「朕班師回京,廷議升賞。」六郎又奏曰:「便宜機會,自古難得。今趁番人之敗,乞陛下敕旨,命諸將長驅而進,直搗幽州,取其版籍,以絕萬世之禍根也。」帝曰:「軍馬勞苦太甚,且再休息幾年,計議進征未晚。」六郎遂退出營去。越二日,帝下命澶州三路軍兵仍前各歸原鎮,又令堅築關隘於九龍谷,命王全節、李明領兵鎮守,其餘征遼將帥隨駕回朝聽旨調遣。
聖旨既下,三軍盡皆歡悅。次日平明,軍分三隊,真宗居中隊,六郎在前隊,宗保在後隊,三軍離了九龍谷,悠悠蕩蕩,望汴而回不題。
王欽誑旨回幽州
卻說真宗回到汴京,文武迎接入宮。次日設朝,群臣賀畢,帝宣六郎至御前撫諭之曰:「日前破遼之陣,俱卿父子力也,姑待數日,朕行重賞。」六郎奏曰:「破遼陣圖,陛下洪福所致,諸將效命之功。臣父子安敢獨受其賞。」帝曰:「今卿不矜不伐,真社稷臣也。」乃命設席宴犒征北將士。楊家女將皆與其席。是日君臣盡歡而散。次日,六郎趨朝謝恩,帝賜黃金甲二副,白馬二匹,紅緞二十二車,金銀各千兩。六郎當日固辭,帝曰:「微物少酬破陣功績,何必辭為。待朕再與群臣議升卿父子與諸將之職。」六郎遂受其賜,領歸無佞府,見令婆,道知聖上所賜之事。令婆曰:「聖上恩典可謂厚矣。吾兒當耿耿在念。然三關之地,番人不時侵寇,汝當復往鎮守以防禦之。」六郎曰:「母親所言是也。」因令具筵賞犒部下。岳勝等二十餘員戰將坐於左席,黃瓊女、穆桂英以下二十餘員女將坐於右席。楊令婆、柴郡主、楊六郎、五郎、宗保俱中坐。是日張樂侑酒,眾人開懷盡飲。酒至半酣,楊五郎起謂令婆曰:「沙門法戒,不肖未完,今日特告母親,拜別膝下,仍往五台山而去。」令婆曰:「修緣功果,此是好事,隨汝自往,吾何阻拒。」五郎遂拜辭令婆等,領頭陀僧兵回五台山去訖。酒闌席散,諸將皆退。次日,六郎趨朝謝恩奏帝,願領部兵仍往鎮守三關。帝聞奏大悅,即降旨命六郎仍前鎮守三關。楊宗保監點禁軍,巡視京城。六郎辭帝,退歸無佞府,拜別令婆,引部將岳勝等徑赴三關去訖。
卻說王欽歸至府中思忖,自入宋國一十八年,未與蕭後幹得些子功績,遂心生一計,入奏真宗曰:「臣蒙陛下厚恩,未有寸報。今北番敗歸,想必重畏中國之威。乞降旨一道,臣奉去諭之使其納降,以杜後日邊患。陛下准臣干此事,居官食祿亦無愧也,不然其如素餐何!」帝曰:「卿肯委身以為此事,其忠極矣,安得不從。」即下令差武軍校尉周福領兵一萬隨行。周福得旨,遂整兵同王樞密齎敕旨,離汴京望幽州進發。
行至城外十五里總驛,王欽問曰:「不知有幾條路可通北遼?」福曰:「有兩條通之。」欽曰:「是那兩條路?」周福曰:「一從黃河而進,一從三關而進。」王欽曰:「今從何處而進?」福曰:「今從三關而去。」王欽聽罷,忖道:「若從三關而過,六郎豈肯相饒!他有斬殺自由,敕旨在身,畢竟擒而戮我,不如瞞著周福,我單騎從黃河而去。」遂謂周福曰:「適想起來,忘了公文,回去取來。汝領軍馬只管向前進發,不必等候。」福不知是計,遂引軍先行。王欽竟從黃河而去。及到太原府,令人報知知府薛文遇。薛文遇即出郭迎欽進府。相見畢,文遇問曰:「大人至此有何公幹?」王欽曰:「聖上令我往大遼求取納降文字,賢太守可遣船隻送我過去。」文遇遂令軍校將官船送王欽過河。王欽過了河,辭別文遇,望幽州而去。
卻說周福引軍將近三關地界,被六郎邏騎攔住,問曰:「是誰領兵過此擺道?」軍士稱道:「是欽差王樞密前往北番干公務事,汝是何人,敢來邀截?」邏騎曰:「我本官得八王信息,說王欽要逃走入遼,我等在此等候多日,今果不謬。」眾人向前將周福綁縛了,報知六郎,捉得奸賊王欽到了。六郎大喜曰:「此賊因我舉薦,位至樞密,屢謀作亂,竟向帝前譖我,可厭之甚。我每欲擒他,彼倚著聖上之勢,無處下手。豈知今日自投羅網!」乃令捆綁來見。眾人得令,將周福綁縛丟於帳前,滿營軍士聞是謀害本官之人,個個咬牙切齒,恨不得砍為肉醬,盡皆仇槍仇刀,擺列兩旁。周福驚得面如土色,啞口無言。六郎復反視了幾回,乃曰:「此人不是王欽,汝等何故拿之?」周福方應聲曰:「小將周福是也,乞將軍饒命。」六郎問其經過之由,周福曰:「蒙聖上遣小將同王樞密往北番討取納降文字,不期樞密忘了公文,復回取之,著令小將先行。不知將軍部下因著何事,擒捉小將。」六郎笑曰:「欲捉王欽,誤捉汝也。汝被他籠絡了,豈有領聖旨出行而會忘了公文?此賊必先知風,故生此計策往黃河去了。」言罷,令人放了周福,入帳相見。六郎曰:「汝記昔日河東交兵,吾遭潘仁美陷害之事否乎?」周福曰:「小將記之,切切在懷。」六郎曰:「汝乃吾之舊知,不必驚恐。」六郎在河東交戰時,迷路得周福引出,故相識也。
六郎筵宴周福
卻說六郎放了周福,令左右具酒食款待周福,通宵盡歡而散。有詩為證:
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
清宵一樽酒,相敘舊知音。
次日六郎送周福過三關訖。
卻說王欽到了幽州,先著近臣奏知蕭後,蕭後宣進,一見王欽,大怒罵曰:「奸佞之賊,恨不生啖汝肉以雪其憤。每思無計可獲,今日自來送死。」喝令推出斬之。軍校得令,將王欽綁了。耶律休哥奏曰:「娘娘息怒,王欽此來,必有議論,待其陳說可否,斬之未遲。」耶律學古亦奏曰:「王欽如籠中之鳥,無處逃遁,乞娘娘放還,問其來由,再行定奪。」後怒少息,乃命放還,問其來意。欽驚得魂不附體,停止半晌,乃言日;「臣別娘娘而去,非不盡心,奈一時未有好機會,故難建其功。今宋人又欲發兵出征大遼,還說盡取山後九州而歸。臣慮番邦無有能抵敵者,故設此計進奏宋君,請得敕旨回來,與娘娘商議,欲就內中圖事。今娘娘反以奸佞責臣而加誅戮,豈不冤屈臣耶!」蕭後聞奏,回嗔作喜曰:「卿圖中原之策,姑試言之。」欽曰:「今大宋城中征戰良將懼各調遣鎮守他處去了,只有十大朝臣在京。娘娘可寫書願納九州文字來降,但王欽官卑職小,難以任此大事。唯遣十大朝臣到于飛虎谷交納,後日有可憑據,始不相征伐也。娘娘以此言誑得他來,圍而捉之。既捉其大臣,遣人告宋君要他中分天下,始放還大臣。宋君必以大臣為重,不得不與。那時得了地土一半,再議進兵圖全宋也。」後曰:「以此意道知大宋,誰人可去?」欽曰:「小臣願去,使宋君不疑。」後即令文臣寫書與王欽帶往汴京而去。王欽辭別蕭後,離了幽州,星夜馳驛到於中途,恰遇周福,道知蕭後肯納文字,但要十大朝官來接。福大喜,即與王欽由黃河歸朝。
不一日到京,進奏真宗,言曰:「萬歲命臣入番,以旨意示蕭後。蕭後畏威,願納九州圖籍,獻與陛下。但言此等大事,非朝廷大臣前來領受,其後必生異議。臣懇懇陳其利害,彼言縱辯論有理,其奈汝官卑職小何!必得十大朝臣于飛虎谷交獻九州文書,庶幾將來廷臣箝口而不進征遼之表,才成久堅之盟,以免徵伐之苦。故今臣以此復命。」真宗聞奏大悅,即下旨,令朝中大臣俱赴飛虎谷領受交納文字,即日起行,毋得違命。
卻說寇準、柴玉、李御史、趙監軍一班大臣俱赴八王府中商議,准曰:「此乃王欽之計,陷害我等。列位怎生區處?」柴玉曰:「聖上命下,只得委致其身一行便了。」八王曰:「我想此去,必由三關經過,待與楊郡馬借軍,扮作仆者,扶助前行,緩急有所資也。」寇準等皆然之。次日,十大朝臣入辭真宗,真宗曰:「息止邊患,萬年之計,在此一舉。卿等慎之可也。」
八王等領旨出朝,離了汴京,望三關進發。先遣人報知六郎。六郎令孟良、焦贊迎接於中道。八王與朝臣將近粱關,即三關也,一彪軍馬攔路,軍校回報八王。八王大驚,急近前言曰:「何人敢在此攔路?」孟良認是八王,滾鞍下馬,伏於道旁言曰:「本官遣小將等在此伺候。」八王遂與眾官直入三關。又見一彪軍馬來到,卻是六郎迎接八王。八王一見,喜不自勝。
既入軍營,十大朝臣依序坐下。六郎擺列筵席,十分整齊。眾官舉觴稱謝,六郎曰:「薄治不恭,幸勿見罪。」遂問曰:「殿下與列位大人至此,果何見諭?」八王曰:「聖上欲取北番九州,王欽奏帝不須用兵,但乞敕旨前往幽州見蕭後,陳其利害,索取九州獻納文字便可得也。聖上聽信讒言,即降旨付之。王欽領旨到幽州見蕭後,蕭後允從,但說盟書卻要十大朝官前赴飛虎谷接受,其盟議始堅,後日才不反背而加征討也。聖上見奏,遂命我等前去接領九州文書。吾恐此是王欽之計,特來與郡馬借部下助行,以防其不測也。」六郎曰:「日前小將接見殿下之信,欲擒此賊以除後患,不意彼從黃河而去。今彼既用此詐術,小將當策兵赴援,務取醜虜圖籍,方才罷手。」八王聽罷大喜曰:「得君調度軍兵救護,吾何懼哉。」是日眾官盡歡而飲。
酒筵既散,六郎遂喚岳勝,孟良、焦贊、林鐵槍、宋鐵棒、董鐵鼓、丘珍、丘琪、孟得、陳林、柴敢、姚鐵旗、郎千、郎萬、張蓋、劉超、李玉等二十餘人近前吩咐曰:「此行關係最重,汝等須謹防番人謀害十大朝臣。」岳勝曰:「將軍遣行,敢不遵命。但恐遼人認得我等,懷疑不肯交納文書,豈不耽誤大事?」六郎曰:「吾有一計,使他不識。汝每俱裝作隨行伴當,各挑箱子一支,內藏軍器。又用竹筒一個,內去其節,藏著刀槍。遼人要問,只說不服水土,將此竹筒帶吾本鄉之水來吃。若無事則止,倘有不測,臨機應變用之。」岳勝等領計而退。
八王次日辭卻六郎,與眾官離了三關,竟往飛虎谷而進。時值寒冬,鴻雁悲鳴。十大朝官至飛龍谷,見兩旁骸骨堆積,八王嘆曰:「昔日在此交兵,殺傷生靈,今日見此骸骨,不由人不痛心。」有詩為證:
骸骨如山積,黃沙古戰場。
西風殘照里,悵望淚雙行。
十大朝官過了飛龍谷,將近飛虎谷,北番游騎飛報領軍總兵耶律學古。學古入奏蕭後,蕭後即遣耶律學古領御營總管,引精兵一萬,前往飛虎谷迎候。學古得旨,領軍前往飛虎谷正北下寨。次日,親往谷中巡視一遍。回到軍中,謂牙將謝留、張猛曰:「汝二人領兵前去此谷東南平曠之處紮下一寨,大排筵席,以待宋臣。」謝留等領計,安排整頓去訖。
學古領計陷宋臣
耶律學古調遣謝留已畢,忽報宋國十大朝臣已到。耶律學古帶著數十人出到谷口接見八王。八王馬上欠身施禮曰:「王欽回言,汝娘娘願獻九州與我大宋。我等今日特來接受文字。汝可速將交納,以結千載之歡。」學古曰:「交納國之大事,如何這等輕易?明日請到筵中獻納。」八王允之而別,遂於正南安下營寨。
耶律學古回到帳中,召集謝張商議曰:「汝等誰善舞劍?我明日欲向筵中喚出舞之,假意侑酒,盡誅宋臣,始不負娘娘命令。」謝張領計而退。學古又召太尉韓君弼謂之曰:「汝領勁兵一萬,埋伏谷口。候有變,即出截住,不許走了宋臣。」君弼領兵去訖。
分遣已畢,乃遣人持書往宋營請十大朝臣赴宴而議納降文字。兩下軍士人等不許身帶寸刀隨行。八王得書,亦回書與番卒去了。寇準曰:「王欽此賊好狼心腸!盡將我等置之死地。倘不在楊郡馬處借得部下同來,吾等要一個生還也是焉得能夠。」八王然其言。乃曰:「明日赴會,看他設何計策。」言罷,眾官俱退。
次日,耶律學古親出帳外接候。遙見塵頭飛起,宋臣俱跨馬來到。學古迎著,見未帶軍馬兵器,心中暗喜,忖道:「遂吾願矣。」即邀宋臣進營。相見畢,依次坐定。茶罷,八王曰:「蕭娘娘今肯歸順大宋,極有識見。一則不失為一國之主,二則干戈偃息,民得安生,且兩國和好,實萬世之良圖也。」學古曰:「此等事待從容議之。吾與列位會合,亦千載奇逢,略飲數杯,以通和好之情。」於是令人奏樂侑酒。
卻說柴駙馬坐於左筵正席,學古舉酒及之,乃問曰:「得非柴先生乎?」柴玉曰:「然也。」學古曰:「曾記昔年我國將天字圖來示宋朝,被先生改作未字,我娘娘聞之發怒,與宋遂成讎隙。今日不期相會也。」柴玉即應聲曰:「我只道汝有何高論見教,原來卻是這樣浮談。然我主應天順人,一統中原,因汝北番地土磽薄,故置之度外,不加征討。詎意汝君臣屢為邊患,戕害生民。前者震動皇威,將天門陣打破,汝眾倒戈而逃。那時我國楊元帥欲驅軍馬直搗幽州,盡取汝遼圖籍,以絕後患。幸我主仁慈,不忍生靈久困鋒鏑,班師回朝而去。今蕭後若知順逆之理,不為狂夫所惑,傾心事大,猶得為一邦之主。不然,堂堂中國士馬如林如虎,豈容逆類稱孤境外而不剿滅之哉!改天字之圖,實出我主之意。然此亦往事,談之何益!」學古被柴玉說了一遍,深有忿色。飲了數杯,又問右邊正席寇準曰:「咸和年間,我國將錦被暖帳來與宋主。先生沉匿不奏,遂至兵甲相尋。以理論之,豈忠君憂國之所為乎?」寇準厲聲應曰:「我欲主上清心寡欲,論道經邦,敢以玩物蠱惑主志?此一舉也,正忠愛之至,誰敢指其非乎!今日我等特為汝主獻納九州文字,結好吾宋而來,何必嘵嘵往事為哉!」學古曰:「九州文字,另日交割未遲。但今日蔬酌簡甚,筵中無以為樂,帳下有能舞劍者,入舞一番,以勸列位老爺多進一甌,豈不妙哉。」道罷,謝留應聲而出,手執長劍,揮舞筵前。八王曰:「汝昨日之書說道不許身帶寸刀,今又令人舞劍,何其言行之相悖乎?」道罷,孟良激怒向前言曰:「一人舞劍不好觀看,必得二人對舞方才為美。我今願對舞之。」說罷,揮劍與謝留對舞。耶律學古見孟良意氣昂昂,自思此人英勇殊甚,料留非其對,遂曰:「兩相對舞,恐乖和好之盟。不如射箭取樂。」孟良曰:「不知要如何射之?」謝留曰:「走馬穿楊,人所習見,唯奇巧射之,方見手段。」孟良曰:「要怎麼射,叫做奇巧?」謝留曰:「將一個活人縛於柱上,連發三矢能避之者,便見妙手。」孟良聽罷,暗笑曰:「此賊設計害我,我顯個手段除了此賊,以挫番人銳氣。」乃應聲曰:「這個使得,但誰為首先射?」謝留曰:「我先射之。」孟良慨然允諾,自令人縛於柱上,叫曰:「憑汝之箭,怎麼射來。」八王等看之,面面相覷,皆有懼色。謝留離筵前二百餘步,拈弓搭箭,先指孟良之口放箭一枝,被孟良張口咬住。又放第二枝向項下射去,孟良見箭到,略斜轉其頭,將箭一打,其箭遂落於地。謝留慌張,指定心窩再放一箭,不想孟良有護心之鏡,射之不入。十大朝官見射之無傷,連聲喝采,令人解了其縛。孟良曰:「借汝與我試箭。」謝留自恃目力之高,思要盡接三箭以夸其能,亦命人縛於柱上,叫孟良射之。孟良心生一計,頭一箭遂將壞翎之箭,射之不中。謝留自思:「此人只會舞劍,不會射箭。」不甚著意防備,乃曰:「憑汝射那兩箭,吾何懼哉!」孟良暗忖:「這賊合該死矣。」遂取過好箭,指定咽喉一射,謝留應弦氣絕。有詩為證:
勇猛謝留似虎狼,筵前自恃目高強。
孟良巧髮雕弓處,忽覺須臾一命亡。
耶律學古見射死謝留,大怒曰:「汝等要來講和,何敢如此大膽,射死吾之部將!」大叫:「軍士何在?俱各出來,將宋人盡數擒之。」只見筵前轉出五六百騎番將殺來。焦贊、岳勝等不勝憤激,各開箱子,取甲穿起,拿出竹筒長槍短劍,一齊接殺。耶律學古見有準備,抽身走了。眾騎軍被孟良等殺死一半,遂奪馬匹乘著,保助朝臣而走。及到谷口,忽一聲炮響,韓君弼伏兵齊出,將谷口截住。岳勝恐北兵緊困,後愈難出,遂鼓眾奮勇殺出。只見番人弓弩齊發,箭如飛蝗,不敢近前。有詩為證:
玁狁奸回計策奇,截途羽箭似蝗飛。
孟良不遇延朗放,朝士何由得出圍。
八王見走不出谷,驚慌失色。寇準曰:「此等災禍,未離汴京巳知有矣。今亦無奈,只得暫停於此,徐圖計策可也。」八王曰:「斯言固是,但今糧草缺少,朝廷又不知我等被困,無有兵來救應,番人重重密布,久久困守,卻不生生餓死於此谷乎?」孟良曰:「殿下勿慮,待番兵稍怠,小將偷出谷去,奔回三關,取得兵來,殺此羯狗。」八王然之。遂下寨安歇,不出沖圍。
卻說耶律學古見宋人不出,與張猛議曰:「我等不必與他廝殺,只要緊守此處,彼雖有拔山之力,亦無用也。」張猛曰:「久困固好,但消息必竟傳入汴京。宋君知之,必發兵來相救。依小將之見,還要奏娘娘親提大兵來圍,才可成功。」學古曰:「汝言有理。」遂遣人回幽州奏知蕭後。蕭後聞奏,即與群臣商議。耶律休哥奏曰:「宋臣既落谷中,機會極好。乞娘娘允學古之奏,親監大軍,前往擒之,以圖中原。」後曰:「吾國良將因天門陣殺敗,盡皆喪亡。今無保駕大將,安敢輕出?」道罷,忽階下一人應聲曰:「娘娘若去,不才願保車駕。」眾視之,乃木易駙馬也。後喜曰:「司天台官常奏遼當興,王天下,其間必有名世者出。此兆想應在子之身矣。」遂下命封木易為保駕大將軍,引領女真、西番、沙陀、黑水四國軍馬,共十五萬而行。木易受命退出。
翌日,蕭後車駕離了幽州,望飛虎谷進發。不日到了,耶律學古迎接進軍中,拜曰:「賴娘娘洪福,已將宋之朝臣困於谷中,糧草將盡,不久出兵擒之,臣又恐中國有兵策應,故請娘娘親來監戰,以圖進取中原之計。」後喜曰:「若擒得宋之大臣,足以雪天門陣之恥辱矣。」遂命軍馬分作二大營,屯紮飛虎谷。耶律學古統女真、西番二國之兵屯於正北,木易駙馬統沙陀、黑水二國兵屯於正南,以困宋臣。學古等領旨而退,各去分遣軍士。
是夜微風不動,星斗燦爛。木易在帳中忖道:「朝臣被困已久,救兵又不到來。糧草若絕,豈不盡皆餓死谷中!」遂生一計,修書一封,縛於響箭之上,悄地步到宋臣營邊,直射入去,約其密遣人出山後搶糧。孟良正出營巡哨,忽聽一聲響箭射到,遂令人滿營尋之,乃得一箭,縛有書信在上,慌忙送入帳中,與八王等觀看。八王接了,拆開視之,其書云:
亡人楊延朗頓首頓首,啟八殿下暨列位大人先生等:茲落阱中,策惟謹守,俟候救兵。
慎毋妄動,輕犯鋒鏑。北人若欲出兵侵犯,朗自設計止之,不必驚憂。今幽州運來糧草二十餘車,
定限明日午後從山後經過。速遣人攘奪,入營應用。敬此申聞,勿誤勿誤!
八王看罷,嘆曰:「楊門所產之子,並皆忠義勇將。」乃召寇準等入帳謂之曰:「楊四將軍適射箭入營,箭上有書一封,報道明日午後有糧草從此山之後經過。若去搶之,又恐禍來更速。若不去搶,吾之糧草已斷,此事何以處之?」准將書看了,乃曰:「搶之無妨。四將軍書上明說有兵侵害,他自止之。殿下不必過慮。」八王遂喚孟良、焦贊、岳勝、劉超、張蓋二十餘人伏于山後,俟其車來搶之。只留陳林、柴敢領著五百從卒守護營寨。
孟良等得令,次日帶領五十健卒伏于山後。俟至傍晚,果見糧車來到。盂良等一齊殺出,盡搶去了。監運糧草番將律軫宣兒見宋兵殺來搶糧,一騎奮勇迎敵。被孟良、焦贊、岳勝、董鐵鼓四人併力殺近,亂槍刺死於馬下。運糧小卒忙報學古,學古大怒,即過南寨與木易商議言曰:「可恨宋人將我北營糧草搶去二十餘車,今競來與駙馬約期明日進兵,將宋臣盡行殺之。」木易曰:「宋臣手下跟隨的,必定俱是良將。若去逼之,彼必拚死殺出。我軍能保不傷乎?兵書云:窮寇莫追。且宋營中人口有千餘之多,雖奪二十車糧草而去,能支幾日之用?依我之見,只宜困之,不過三兩月間,宋人盡皆餓死於谷。不費張弓只箭而成大功。然娘娘之意,亦只要生擒宋臣,與宋君抵換些地土而已。何必勞兵損將,以殺彼哉!」學古然之,遂回北營去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