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家府演義 · 第四卷
真宗出赦尋六郎
卻說土金秀捉得延贊,用檻籠囚了,商議再擒幾人一齊解往幽州獻功。自是蕭天左、土金秀、耶律慶分門攻擊愈急,宋軍惶惶股慄,八王曰:「楊六郎,番人素所懼也。今陛下可效漢高祖解白登城故事,選軍中精壯者假裝六郎等一十八員指揮使,扯起楊家旗號,令他俱在城上往來,番人見之。必然退走,然後乘勢殺出,即脫此難。」帝依奏,下令軍士依三關人馬一樣裝束。次日平明,扯起楊家旗號,番人見城上金鼓齊鳴,炮響震天,焦贊、孟良、岳勝等於城上往來馳驟,卻不知是假的,俱齊叫:「快走,此是六郎詐死,埋名賺栽等之計也。」蕭天左等俱拆營而走,王全節、李明一見,開門乘勢追擊,番兵奔走,自相踐踏,死者無數。宋兵直追數里而回。王欽見番兵退走,怒曰:「此輩懦夫,一似黃口孺子。心裡恁地無膽,懼怕六郎如此。」遂密遣人亟報番將。蕭天左等得報,嘆曰:「假者尚且懼之,設使逢著真的,豈不驚破膽耶!」遂復回軍圍城。侍臣見之,急奏真親。真宗問八王曰:「番賊參破此計,卿另育別策可以退之否?」八王曰:「臣無計也。沿邊救兵不至,京師又未知音,只此疲敗之兵,那個敢去出戰?如今無了六郎,北番猖往,如此莫敵。」真宗曰:「噬臍已無及矣。朕今率眾親出交戰,突圍而出,此謀何如?」八王曰:「彼眾我寡,如何為敵!陛下親陣,徒損軍士,不可得出。只緊守此城,以待救兵來到。」
番兵圍了魏府二十餘日,城中匈匈,危急之甚。眾擁真宗登城瞭望,只見番人在城下走馬,勢甚雄壯。八王曰:「陛下要離此阱,除非楊六郎來到。」帝曰:「悔當時憤恐,誤斬此人。設使他在,豈容醜虜橫逆如此。」八王曰:「陛下可出赦書,普天下尋之,恐或有六郎也。」真宗目視八王而不語,徐退到御帳中,自思八王何為有此言也,乃與侍臣論之。侍臣齊奏曰:「既八王有此口詞,畢竟知得六郎還在。乞陛下准其奏,遣人齎赦往各處尋之。」次日,真宗問:「誰肯齎赦往汝州尋究六郎根由?」王全節曰:「小將願往。」帝付赦文與之。乃令李明先開門殺出,正遇番將耶律慶。交戰,律慶大敗,全節乘勢殺出重圍,竟投汝州而去。李明退入,堅守不出。
卻說全節既到汝州,入府見太守張濟道知:「聖上被困魏府,軍兵戰敗,延贊被擒,故眾官保奏,赦除楊六郎前罪,著令領兵救駕,小將特齎赦文至此,望大人作急究之。」張濟曰:「楊將軍已被呼延贊梟其首級,進獻聖上,豈復有個生者在乎!今著下官從何處究問?請將軍速回,別召名將解圍。」全節聽罷,悵悵不悅,乃曰:「既無六郎,聖上之危,似難擺脫。小將怎生復命?」張濟曰:「若論為臣,當竭力匡濟君父之難。將軍必欲尋究楊將軍,當往楊府體訪何如?下官敝治,實無有也。」
全節不得已,辭別張濟,竟到楊府,參見令婆道:「聖上遭難,今行赦文,命小將齎來,赦除令郎前罪,著他火速領兵救駕。」令婆曰:「那日蒙聖上發下吾兒首級來家葬埋,今已化成塵矣,那裡再討一個生的!軍情緊急,將軍可速去奏帝知之。」全節無奈,次日單騎奔到魏府,殺開血路,直至東門。李明望見,急開門接入。
全節進奏真宗:「汝州並無六郎消息,復到楊府究問令婆,說道當時梟首,眾人共睹,今日何得復在!」真宗聽罷,長嘆曰:「朕當日少思,枉殺英雄。今日遇難,堂堂中國更無一人如六郎能提兵調將,救護朕也。」言罷,問計於群臣。群臣奏曰:「似此等威勢,雖諸葛復出,子牙更生.亦無如之何也。」真宗淚流滿面,寢食俱忘。八王曰:「事勢至此,亦已極矣。臣只得往楊府追究六郎,如果不在,即召藩鎮興兵來救。陛下與將堅守此城,毋得妄動。」真宗曰:「卿當念手足之情,作急取兵來救,勿得有誤。朕今困此,度日如年。」言罷,復命李明、王全節開門,殺透重圍,保助八王出去。八王既出,二將復殺入城去訖。
八王齎赦徑往無佞府中,見了令婆說道:「聖上今受危困,正六郎展翅之秋。可令出來,商議興兵救駕。」令婆曰:「日前王節使來到寒舍,老妾實隱匿不令彼知。今殿下親到,尚敢相瞞!」遂喚僕人往後園地窖中喚六郎出到堂上拜見八王。八王一見,執看六郎之手,且悲且喜,言曰:「妙計妙計,若非昔日,何有今日!郡馬不在,聖駕誰能救之!」六郎謝曰:「殿下此恩此德,再生難報。」八王曰:「主上受困已久,今我領著赦郡馬旨意一道來到,汝當趁此出力相救,以顯報國之赤心也。」六郎曰:「聞佳山軍士皆巳離散去矣。一時恐難聚集,唯待臣前往彼地招之,方可去救。」八王曰:「事勢甚急,汝速往招之。我亦去召集各處藩鎮集兵往魏府,伺候郡馬一同來攻。」六郎領諾。八王辭別去訖。
六郎謂令婆曰:「朝廷養我,譬如一馬。出則乘我以舒跋涉之勞,及至暇日,宰充庖廚。兒欲拜別母親,雲遊天下,付理亂於不聞也。」令婆曰:「雖朝廷寡恩,八殿下相待甚厚,亦當思念。汝今如此,非獨負八王,乃祖乃宗,令聞家聲,被汝墮盡矣。汝若不去,氣殺我也。」六郎是個行孝的人,見母吃惱,遂安慰令婆,拜別前往三關,去尋舊日部眾。有詩為證:
負劍獨徒行,三關集舊兵。
一心援主難,忘卻舊冤情。
六郎一人途行數日,思忖莫若先往鄧州,訪問焦贊消息。既到鄧州訪問,並無下落。遂行至錦江口,只見一夥僧人唧唧噥噥而來。六郎問曰:「汝等要往何處?作甚公幹?這等嗟怨?」僧人曰:「君不知其情由。此間有個顛漢,怒發之時要殺人吃。官軍無奈他何,每常說他有個本官被朝廷冤枉誅了,各寺拿僧誦經超度。如有不去,放火焚寺,屠戮僧人。昨日來叫我等去作功果,追薦其主。我們只得前去,不然一寺不得聊生。」六郎聽罷,自思此必是焦贊。復問曰:「此人今在何處?」僧人曰:「居於登州城西泗州堂內。」六郎曰:「汝等引我同去看之。」僧人引六郎到泗州堂,只見焦贊臥於神案之上,鼾睡聲息如雷。六郎近前視之,果是焦贊。伸手搖之,焦贊爬將起來,睜開一雙環眼,大聲喝道:「那一個不怕死的狗奴,這等膽大,卻來惹著老爺!」六郎喝曰:「焦贊不得無禮,我今在此,來召取汝也。」焦贊昕罷,大驚,慌忙向前抱住言目:「本官是人耶,鬼耶?想必是焦贊超度多次,今日顯出靈聖來矣。」六郎笑曰:「那有這般異事,白日鬼出相見。你且不必閒話,且隨我到幽曠處一敘衷曲。」焦贊放手叩頭,眾僧掩笑而散。六郎直引焦贊至城西橋邊,道知:「聖上遇難,今八殿下領赦來召我等領兵救駕,故我先來尋汝,同往三關招集眾兄弟前往魏府救駕。」焦贊聽罷,大喜曰:「我道將軍被朝廷所誅,撇得我眾人好不悽惶。那曉今日又得相會,真箇快活煞我。」次日經過汝州,入府拜見張濟道知八王領赦來取救駕之事。張濟大喜,亦以王全節來由告知六郎。六郎曰:「小將今往三關招集眾人進兵,在此經過,不敢不進相謝昔日救命之恩,即請告辭。」張濟言曰:「動勞將軍過念。」遂送出城而別。六郎與焦贊望三關進行,在途各訴其始終根由,不覺到了楊家渡。日正當午,遙望自浪滔天,兩岸並無船隻。俟候良久,全無一人往來,有詩為證:
途窮野渡邊,雪浪拍遙天。
兩岸蘆花里,無舟一濟川。
六郎停久,謂焦贊曰:「汝往上流去,看有船否?」焦贊領命而去。行至上流,見有船隻,遂問船夫曰:「汝把船來渡我過去,與汝渡錢。」船夫曰:「此船不是我的,乃楊太保之船,我敢私渡人過。體若要渡,唯向前面亭子上見太保借之,方敢渡你過去。」焦贊聽罷,徑往亭子上去。只見一伙人在那裡賭賽。焦贊近前言曰:「你那船保,可借我渡過河去,船錢即相奉。」眾人抬頭,見焦贊生得形狀古怪,又不小心稱呼一聲,皆不答之。焦贊復曰:「把船渡我過去,即送船錢。我又不白騙你的,如何不答?」那眾人罵曰:「瘟奴!你說甚麼自騙?」焦贊大怒,伸了兩拳,打得眾人亂竄。正欲向前打那太保,太保直走向後去了。焦贊回見六郎,怒氣未息。六郎曰:「你又去惹下禍來。」焦贊曰:「今番被那些狗儕欺我,明明有渡,不肯假借,且出言辱罵,惱發我的性子,被我亂打一番,眾人俱各四散走了。」六郎正在憂悶,只見眾人紛紛執著長槍短棍趕來,焦贊曰:「將軍少待,讓我殺了這些賊徒,與民除卻大害。」遂提刀殺去。那眾人不能抵擋,走開去了。楊太保提刀從後走出,與焦贊連斗數合,不分勝負。六郎叫曰:「壯士,且休用力,願通名姓。」楊太保停住利刀,立於壠上。焦贊亦罷為,不與之斗。太保曰:「我鄧州人,姓楊名繼宗,小號太保。汝何人也?要過此渡者,令手下強奪,是何理也?」六郎曰:「某非別人,乃令公之子楊六郎也。今聖上被困魏府,某要往佳山招集部眾去救聖駕,特來借船過河,有犯尊威,恕罪恕罪。」太保聽罷,拋了寶刀,近前拜曰:「大名久聞,無由拜瞻。今日幸親,平生之願慰矣。」六郎扶起,太保曰:「請將軍敝莊一飯,如不棄,願領部下隨往救駕,何如?」六郎曰:「固所願也。且待我招集眾將,遣人來請可也。」太保領諾。是夕,留六郎宿於莊上不題。
六郎毀拆賽會廟
卻說楊太保次日將船送六郎過河,太保同行,登岸,六郎辭別楊太保,與焦贊望三關而行。時四月天氣,途中日暖風和,有詞為證:
翠葆參差竹徑新,綠荷跳雨濺珠傾,灣曲莖,小荷亭。
風約簾衣歸燕急,水搖蒲影。戲魚驚柳梢,殘日弄微晴。
二人不數日行近三關之地。焦贊曰:「行得好疲倦,將軍姑停於此,待小將往前面沽一酌來解渴。」六郎允之。焦贊直往前去,並無酒店。自思:「贊生命好苦,要些酒兒吃也沒得。」正行間,只見一起人挑著幾擔物件而來。焦贊近前看之,只見是酒肉,遂問曰:「汝酒肉肯賣否?」那人曰:「你好不知事,一個祭神的酒肉,賣與人吃?」焦贊曰:「祭甚麼神?遠方行路之人,委實不曉,請明明說與我知。」眾人曰:「前而立有楊六郎將軍神廟,甚是顯聖。我這鄉村托賴福庇,四時八節,並無災難。且凡有祈禱者,無不遂意。今日是賽會之辰,特往酬願。」焦贊聽罷,回見六郎,將其事一一告之。六郎笑曰:「豈有是理。」焦贊曰:「非小將弔謊,是那些人這般說,待與將軍前去看之,便見端的。」六郎依其言,徑與焦贊同往看之。
行不數里,果是一座好廟宇,高大威嚴,六郎徐走進廟看之,只見中間一座塑著本身之像,兩傍塑著一十八員指揮使之像,燈火朗朗明亮,階前焚化紙灰,堆積如山。六郎指焦贊之像謂之曰:「此汝之像真無異也。」焦贊笑道:「將軍更塑得相似。小將在鄭州,要殺人吃,原來這裡如此供養,使得我這等發顛。」言罷,遂一手推倒本身之像,復跳上中間神座上去,把六郎之像,一連推了幾下不倒,乃用力一撐,崩聲大振。賽願者見之各各奔走,崇奉香火神祝忙將銅鑼敲動。霎時間,劉超、張蓋帶領二百餘人來到廟前。六郎一見,喝曰:「汝眾人做得好事!」劉、張大驚,納頭便拜曰:「眾人只道將軍遇害,今日緣何又到此來?」六郎將詐死之事告畢,又曰:「今有赦書,來取我等去救駕。今日來招集汝等。」劉、張喜曰:「既朝廷復是舉,請將軍且到寨中商議。」六郎遂令人毀拆廟宇,推倒神像,同眾人到虎山寨去。
六郎坐定,劉張參拜畢,設酒款待。六郎問曰:「岳勝、孟良今在何處?」劉、張曰:「岳勝與孟良引部眾反上太行,稱王稱帝,大為民蠹。」六郎嘆曰:「天無二日,民無二王。今只無我一人,汝等盡皆亂做。」言罷,分付劉、張準備槍刀盔甲伺候,待我親到太行,招取岳勝等來,一同起行。劉張領諾。六郎仍與焦贊望太行山而行。
行了一日,只見紅輪西墜,天色漸漸將黑。六郎曰:「此去俱是長源深谷,人煙稀少,汝往前村尋問哪家,借宿一宵,明日早上山去。」焦贊領諾,直往前去,並無人戶。轉過山後,有一鄉村。焦贊乃進村去,只見一戶堂上燈燭熒煌,有一老人獨坐慨嘆。焦贊徑進堂上,揖而言曰:「他方之人,行至此晚,敢借公公貴宅一宿,當以重謝。」老人答曰:「敝舍往日任客歇宿,今日有些勾當,卻難相許。君當往別戶借之。」焦贊曰:「天色已黑,沒奈何,萬望公公方便。」老人曰:「汝有多少人?」焦贊曰:「只一官與我兩人而已。」老人曰:「既只是兩人,請進歇了去罷。」焦贊即出,請六郎進見老人。老人見六郎相貌堂堂,遂問曰:「君欲何往?」六郎曰:「小生有些公事往太行山去。」老人一聞說太行山,兩眉皺起,長吁一聲。六郎問曰:「公聞生言太行,即有不豫色,然何也?」老人曰:「說起那太行山,老拙有不共戴天之恨。」六郎曰:「有何冤枉,但說與小生知之,即待分剖。」老人曰:「本庄俱是陳姓,皆一家也。此去太行山數里之遙。今山中有兩個草寇,一名岳勝,一名孟良,稱為天子。部下聚集五六萬人,擄掠民財,為害極大。老拙無兒,止生一女。被孟良知之,著人來說,今要求強贅。老拙平生好善重義,只得允從,以安一方生靈。不然,放火殺人,無有止息。有此冤枉,何處伸之?」六郎笑曰:「只是這些事情,請勿憂慮。孟良與小生有舊,待彼今晚到來,吾自有計退之。」老人曰:「若得不污小女,老拙泉下,感德不忘。」六郎與焦贊飯罷,出外房俟候。老者分付小廝安排筵席迎接。
將近二更,金鼓之聲大振,一路燈火光亮,人報孟大王來到,陳老者出莊迎接,孟良進入廳上坐定,從人兩傍列著。老人拜曰:「大王光降,未及遠接,乞恕愚老之罪。」孟良曰:「自今已後,汝乃丈人,不須下拜。」老者稱謝。乃著小廝抬過酒席,假意喚百花娘子出來把盞。使女回報娘子羞慚,不肯出來。老者曰:「如今已是大王內眷,何羞之有?」仍令人促之。孟良見老者如此奉承,不勝之喜。六郎與焦贊隔窗張視,私笑語曰:「他玩侮憲典,害民如此。今晚我倆不來,真箇被他騙去此老之女。」焦贊曰:「待我出去打折他一隻腿,看他還做得新郎否!」六郎曰:「汝先出去抱著,待我便來羞他。」焦贊此時氣得慌,乃幾步跳上廳去,一腳踢倒筵席,兩手將孟良緊緊抱住。孟良不曾防備,身子全動不得,正喝聲:「手下何在?」嘍羅正欲向前去打焦贊,六郎厲聲罵曰:「不顧禮義之徒,緣何這等無恥,強占人間女子!是何道理!」焦贊乃拖孟良出座,指而言目:「請汝開著驢眼,看是誰來到此!」孟良燈下見是六郎,慌忙拜倒,言曰:「向聞將軍遭害,今日緣何到此?」六郎曰:「汝且起來,可急回太行山商議,整頓軍馬,前去救駕。」陳老者趨前問曰:「先生大名?愚老願聞。」焦贊將其原由一一告之。老者納頭拜曰:「將軍威名,愚老久聞,如雷灌耳。今日不知何緣,得瞻先生尊顏。」遂喚其女出拜。六郎等見之,果是一個好女子,體態端莊,嬌嬈窈窕,堪比王嬙。焦贊笑曰:「今看起來,孟哥哥沒造化。若撞遇我們遲來一目,也落得受用一宵矣。」孟良喝曰:「本官在此,如是胡談,不知忌憚。」眾人皆掩口而笑。百花娘子拜罷,退入房去。老者親持杯勸六郎等酒,甚致殷勤。是夕,眾人依次坐下,盡皆暢飲。直至天明。六郎辭別起行,那老者取過金帛相謝六郎,六郎不受,乃與眾人離了生所,望太行而進。有詩嘆孟良不得婚配為證:
孟良強欲效鸞風,詎意良宵遇六郎。
婚牘芳名原未注,致令紅粉兩分張。
次早,孟良遣人上山報知岳勝,岳勝引眾人接至半山,見六郎,拜伏於道傍。六郎令岳勝起來,直進山寨坐定。眾將拜賀畢,岳勝進曰:「昔日假傳將軍升遐,眾人無主,各自散去。今日復得相聚,使我輩有主,何幸如之!」六郎曰:「屈情容暇日再敘。且將目前事故告汝知之。今聖上被遼人圍困魏府,勢甚窘迫,可作急整備器械,前去救之。」岳勝曰:「皇上不念將軍,聽信佞言,致於死地,寡恩極矣。將軍素懷忠義,出力匡扶王家,此所以蒼蒼不昧,致使禍遠身全。但依小將見之,不必去救聖駕,惟據此地稱為天子,受多少快樂,有何不可?」六郎曰:「我家世代忠貞,美名萬禪,豈肯自我墜厥休聲耶!今據此處,不過為一草寇,其如後世唾罵何?」岳勝不敢再言,乃令大設酒席,慶賀相會。是日大吹大擂,眾人酣飲而散。
次日,六郎遣人去召劉超、張蓋等起兵來會。又問陳林、柴敢何在,岳勝曰:「二人仍屯勝山寨中。」六郎聽罷,即遣人往勝山寨召取陳、柴二人。不數日,劉、張、陳、柴等俱到。六郎查點帳下舊日部將,岳勝、孟良、焦贊、陳林、柴敢、劉超、張蓋、管伯、關均、王琪、孟得、林鐵槍、宋鐵棒、丘珍、丘謙、陳雄、謝勇、姚鐵旗、董鐵鼓、郎千、郎萬共二十二員指揮使,俱在部下。精壯軍卒八萬餘人。六郎曰:「佳山之眾,今日仍在,克敵無疑矣。」言罷,遣人赴汴報知八王,約其進兵。又遣人往楊家渡報知楊太保領軍中途相會。
六郎分遣已定,即日扯起楊家旗號,旗上大書「楊六郎興兵救駕」數字。一聲炮響,大軍離了太行山。但見刀槍焰焰,劍戟稜稜。兵馬正行之間,忽報前面一隊軍到。六郎令人探視,回報乃楊太保也。遂與六郎相見畢,一同進兵。六郎在馬上見軍容可掬,有詩為證:
寶劍霜威糾糾雄,霓旌秋卷海天空。
一聲長嘯貔貅肅,雲烏奔騰碧玉驄。
六郎興兵救駕
三軍行不數日,忽遇八王亦引軍十萬來到。六郎下馬,與八王相見。八王無限欣喜。六郎曰:「這番救駕之後,直搗幽州之地,殄滅醜類,始旋師也。」八王然之。是日駐兵澶州城中。次日,六郎謂岳勝曰:「主上被遼困久,汝為先鋒,領兵五千,亟進衝殺一陣,先挫番人銳氣。」岳勝得令去了。又喚孟良、焦贊曰:「汝引劉、張等,各領兵二萬,分左右來攻。當奮武揚威,殺入番軍之中而去。吾即引大軍來掩之。」孟良等引兵去訖。六郎與八王議曰:「臣先遣岳勝等前去,再與殿下率精兵繼之,何愁番圍不解。」八王曰:「郡馬此等調遣,當日桓文取威定伯,亦不過此。」六郎辭不敢當。
次日,岳勝正催軍速進,忽正北上征塵蔽天,一彪人馬在道而行。岳勝謂眾軍曰:「須速進,趕上那一彪軍,殺他一陣,斫幾顆頭來,挫折番人鋒芒,是我你的頭功。」言罷,驟馬當先趕上,舞刀殺入其陣。番將劉珂不能抵敵,大敗而走。宋軍遂奪得一檻車。送入六郎軍中,其檻車中之人卻是保駕將軍呼延贊也。六郎一見,慌忙打破檻車,扶出拜曰:「叔叔遭檻,小侄深愧未能早救,罪萬罪萬。」延贊曰:「是何言也!天幸此處相會,不然,竟遭俘虜矣。老夫被擒之時,欲報聖上知之,爭奈囚於番營,無人申達。」六郎曰:「叔叔昔救小侄於汝州,今日吾使岳勝先來沖陣奪營,不期救叔於中途。天道循環,報應昭昭若此矣。」遂引見八王。八王曰:「此天子洪福所致,而使老將軍遇救。」六郎下令諸軍俱要兼程進發。
是時真宗在魏府與眾臣懸望救兵消息,音信沓無。城中糧草已盡,臣下皆宰馬而食。番兵得王欽通信,攻城愈急。幸兵權不在王欽之手,故眾將不聽調遣,死力相拒。卻說劉珂敗回,見蕭天左報道:「大宋救兵到了,已將呼延贊搶奪而去。蕭天左大驚,既遣人探是那裡救兵到來。哨馬回報說道:「旗上大書『楊六郎救駕,,兵將來的甚是雄壯。」蕭天左笑曰:「前日被他假裝六郎等一誑,軍伍驚張奔走,今日又不知是那裡興兵,冒充六郎名色來相欺哄。南人如此狡詐,但亦須緊提防也。」遂下令各營整兵迎敵。
分遣未定,岳勝軍馬風驟而至。番將耶律慶出陣先戰,岳勝罵曰:「天兵已至,丑賊尚不速遁,延捱以待戮乎?」耶律慶亦罵曰:「城中軍卒死亡將半,汝待又來送死。」岳勝拍馬輪刀,直取律慶。律慶挺槍迎敵,交戰數合,只見番兵圍裹將來。孟良、焦贊分左右夾攻,殺入番陣。番將麻哩喇虎舉方天戟出戰,正迎著孟良。兩馬交鋒數合,陳林、柴敢又率勁兵從旁殺到。是時,南北鏖戰,金鼓連天。焦贊殺得性起,提著朴刀,在北陣上橫衝直突,如入無人之境。恰遇番將劉珂,交馬一合,被贊斬於馬下。宋騎竟進,萬弩齊鳴。北陣上番兵猶堅拒不走。蕭天左奮勇來戰,楊太保舞刀迎敵。六郎催動大軍掩殺而去,番將隊伍潰亂,蕭天左敗走。楊太保拈弓搭箭,射落天左於馬下。土金秀望見,殺出救之。耶律慶料不能敵,刺斜殺出而走。岳勝追趕向前,一刀揮律慶為兩段。麻哩喇虎拍馬逃走,被劉超、張蓋用索絆倒其馬,軍士向前活捉而回。師蓋正待來救,被六郎揮郎千、郎萬出戰,師蓋措手不及,被二郎生擒於馬上。孟良一馬直突進東門,李明、王全節在敵樓上望見城下鏖兵,知是救兵來到,開門殺出。殺得北兵大敗而走。宋兵長驅追擊,踐踏死者,射斫死者,不勝其數。蕭天左與土金秀殺得垂首喪氣,星夜逃回幽州去訖。宋兵奪得營寨、馬匹、槍旗、盔甲甚多。
八王一騎直入城中,拜伏真宗之前,稱駕曰:「賴陛下洪福,取得楊郡馬,北兵棄甲曳戈而走。」真宗曰:「朕脫此禍,眾得生還,皆卿之功也。」遂宣六郎入帳。六郎拜伏於地請罪。真宗曰:「卿之前罪悉行蠲除,今日賴卿救駕,功莫大焉。候朕回朝,重加爵賞。」六郎叩謝,遂奏曰:「天下難得者時,今番兵大敗,魄喪魂消,又乘陛下車駕駐此,愈加威風。臣請率部眾直逼幽州城下,盡取蕭後地輿以歸,永除邊患而成千載之鴻圖也。乞陛下准臣此奏。」真宗曰:「卿言固是,但朕久出,將士疲睏,待回朝再議征進未遲。」六郎遂退出軍中,以所捉番將盡行梟首號令。
次日,帝命代州節度使楊光美為魏府留守,又下令各營準備行李班師回汴。軍士得令,無不歡躍。文武擁護車駕離了魏府,望大梁而回。大軍不數日,到了汴京,車駕進入皇城。
翌日設朝,群臣拜賀畢,真宗以文武久困魏府,勞心竭力,各各賞賜有差。特宣六郎升殿,真宗賞賜甚厚。乃謂六郎曰:「三關之地,昔卿鎮守,北番不敢侵犯。今卿當仍領部眾鎮守此處,以捍禦遼人。」六郎曰:「臣實願再往佳山招募雄兵,以圖伐遼。但未得聖旨,不敢擅行。今陛下有是敕命,臣願遂矣。」真宗大悅,遂授六郎為三關總管、節度使之職。敕旨一道,自行斬殺,不請詔旨。六郎謝恩。自是復與文武列班朝賀。有詩為證:
雞喔鐘聲出未央,千官鱗次散蹌蹌。
旌旗霄漢飛龍虎,樂奏簫韶引鳳凰。
玉苑花飄迷曉色,金貌檀篆染余香。
不才此際方稱慶,再續鴛班豹尾行。
越三日,真宗於便殿設宴,犒賞魏府救駕將士。君臣盡歡而散。次日六郎入朝謝宴,拜辭真宗,退歸無佞府,拜別令婆起行。其子宗保年方一十三歲,欲隨父同往三關而去。六郎曰:「佳山之地苦寒,汝不須去,只在家侍奉老太太。待年長成,去之未遲。」宗保方止。六郎離了家與岳勝等跨上雕鞍,引軍望佳山而行。有詩為證;
重寄分心膂,雄威奮爪牙。
三關今復往,聲勢淨胡笳。
六郎引眾,不日到了三關。入寨坐定,下令修整舊日營柵,分調岳勝等為十二團營,各領部兵,整槍刀衣甲聽用。自是三關威聲,仍前大振。六郎每日遣邏騎緝訪北番消息,與諸將日議征討之策,不在話下。
卻說蕭天左敗歸之後,蕭後日夕憂慮宋國來伐。一日,與群臣議曰:「自魏府戰敗,南人得志。又打聽楊景在三關招募英雄,人強馬壯,此必有北侵之意。汝等亦須設計防之。」道罷,韓延壽奏曰:「若欲國勢丕振,必須廣攬英豪。見大遼將帥,俱已老邁,乞娘娘出下榜文,招募天下勇士,授以帥職,防禦宋人侵伐。」蕭後遂命寫榜,張掛午門,榜曰:
遼太后蕭為招賢以靖國難事。嘗謂兵之所重者將,將之所貴者謀。今值干戈日作,禍亂相尋,特出榜
文,招募豪傑。或抱才猷隱於山谷,或懷韜略處於遐荒,或有搴旗斬將之勇,或有掠地攻城之能,不拘一
技一藝,足以富國強兵,咸集幽州親試。若果職,即援兵印,故茲榜示。
學士將榜文寫罷,呈上蕭太后覽畢,乃命軍校張掛於午門之外。有詩為證:
張榜募奇才,椿精變化來。
洞賓傳韜略,宋國受兵災。
卻說大中樣符四年,蓬萊山鍾呂二仙在洞圍棋。鍾離曰:「世人若不貪色,未必延年。然亦可以卻疾。」呂洞賓曰:「人從欲中出來,誰不貪之?若能絕卻,乃世之高士,修仙亦不難矣。」鍾離又曰:「沉溺於酒,亂性亂德。舉世紛紛皆是輩也。此又何故?豈人亦從酒中來乎?」洞賓曰:「酒之為物,亦能活血助氣,但不可恣。弟子又嘗聞酒中得道、花里成仙,酒色取用亦大。倘能節制,未為不可。」鍾離笑曰:「我知之矣。為此之故,汝采戰白牡丹,沉醉岳陽樓也。」洞賓不能答。自覺語非,弗敢與辨。忽然南北一道殺氣沖入雲霄。眾仙童驚訝,乃問曰:「師父,此主何兆?」鍾離曰:「南朝龍祖,北番龍母,兩國鏖戰,殺氣沖騰於漢。」仙童曰:「只一陣殺氣,緣何如此凝結不散?」鍾離曰:「以氣數論之,有二年之久。」仙童曰:「但不知誰勝誰負?」鍾離曰:「龍母逆妖之類,逃生於番,橫霸一隅。龍祖天遣降生,以作下民君師。龍母不守其分,妄意抗之,興兵侵犯,荼毒黎民,不久當為龍祖所滅。」仙童曰:「二龍爭鬥,萬姓遭殃。若能救活眾生,功德莫大。師父何不臨凡,收回龍母,除卻民患,有何不可?」鍾離曰:「此亦天地一塞會,民物之劫數。豈偶然哉!我等但當順聽之而已矣。豈違天時,妄意希圖,以成一已之功德乎!」言罷,遂入丹房燒煉去訖。
洞賓令椿精揭榜
鍾離既入,洞賓思忖:「鍾離師父笑我貪戀酒色,欲待與辨,系我之師。他又道龍祖滅龍母之事,我今顯個神通,定要以人勝天,扶助龍母,滅卻龍祖,那時看鐘師父怎生說話?」乃喚碧蘿山萬年椿木精到來。椿精既到,跪下問曰:「呂師父有何分付?」洞賓曰:「吾今付汝六甲天書,上中二卷,不必看之,惟下一卷,乃行兵列陣,迷魂妖魅之事,汝細玩之。即今北番蕭後出榜招募英豪,欲與南朝爭鋒。汝可變化,降臨幽州,揭了榜文,提兵伐宋。待滅中國之後,收汝同入仙班。」椿精拜曰:「廝殺則能,但兵書之中文義奧妙,實不知之。」椿精身一變,化一道金光,轟烈如雷,降下北番幽州城外。緩步行到午門之前,只見四方勇士雲集看榜,無有一人揭之。椿精向前叫聲:「此榜待我揭了他。」眾人視之,見其面若塗墨,眼似火珠,身長丈餘,兩臂筋肉突起,顏極怪異。守軍見其揭了榜文,即引見蕭後。蕭太后看見,大驚曰:「世間有此怪異之人!」乃問曰:「汝是何方人氏?」椿精曰:「小人家居碧蘿山,姓椿,名岩。」太后曰:「汝有何能?」椿精曰:「一十八般武藝無所不諳,隨恁娘娘親試。」太后大悅,即與文武商議,封他官職。蕭天左奏曰:「壯士新到,才略不知高下,娘娘當權受一職,待後立功,才可以重職封之。」後允奏,乃封椿岩為幽州團營都統使。椿岩謝恩而去,不在話下。
卻說宋真宗因魏府受困,常欲報復。忽一日,召集君臣計議。八王奏曰:「陛下一統中原,幽州一隅之地,取之何難。但今駕回未久,且再休養士卒數年,討之未遲。」帝未語,忽階下一人出班奏曰:「時可為而為之,無有不勝。今正可為之時,乞陛下興兵伐之可也。」此是誰?乃光州節度使王全節也。真宗問曰:「卿果何見,說時可為也?」全節曰:「曩者聖上被圍魏府,軍士未曾傷損,番之軍馬十喪其七,以此論之,彼衰我盛,時可為矣。孟子曰:『雖有茲基,不如待時。』且臣又有一計,可使蕭後拱手聽命。」帝曰:「卿有何策?」全節曰:「幽州壤地,不過千乘。乞陛下敕澶州一路,雄州一路,山後一路,臣從汴京再提一路,共四路軍兵並進,區區千乘都邑,豈能當乎?」帝依奏,即日敕令,三路出兵征遼,使臣賚旨往三處去訖。帝又以全節為南北招討使,李明為副使,領兵十萬前進。全節領旨,即日引兵離了汴京,望幽州而發。時值春初天氣,風景融和,有詩為證:
花莊錦繡柳牽風,艷冶江山逞異容。
踏景尋芳多得趣,恍然人在畫圖中。
三軍不日到了九龍谷,紮下大寨。北番巡哨,星夜走回幽州報知帥府。帥臣即入奏曰:「中國今起四路軍兵北伐,聲勢極其利害。」蕭後大驚曰:「不料即日興兵來到。」乃問君臣:「誰敢領兵前去迎敵?」道罷,椿岩應出曰:「娘娘勿憂,臣舉一人,退宋之兵如風擲浮雲,霎時間耳。」蕭後問曰:「卿舉何人,能退宋兵若此之易?」岩曰:「臣師父姓呂名客,行兵勝於呂望,擒將高於軒轅。有泣鬼驚神之智,呼風喚雨之能。」蕭後曰:「今在何處?」岩曰:「見在午門之外,未敢擅入,乞娘娘宣入問之,便見其詳。」蕭後即宣呂客升殿。太后一見呂客,形貌奇異,自思此人必是奇才,乃問曰:「我與宋君爭衡,卿今應募而來,有甚妙策明教,願奉槓稷以從。」呂客曰:「臣來相助,娘娘轉臂之間,中國版籍盡奪之矣。」後曰:「卿要軍馬幾何?」呂客曰:「若與宋人鬥力,彼猶能抗拒一二。待臣排下一陣,使彼攻之不破,始肯懾志歸降。且娘娘必遣人往五國借兵助戰,方可勝宋。」太后曰:「卿要借那五國之兵?」呂客曰:「可遣使臣齎金帛往送遼西鮮卑國王耶凡慶,與他借兵五萬。彼必見利動心,發兵相助;又遣一使進黑水國,許以成功之後割西羌之地與之,令他助羌兵五萬;又遣人齎官誥往森羅國,敕賜國王孟天能,令他發兵五萬相助;又遣一使往西夏國,見國王黃柯環,告知中國之兵甚為利害,復喻以唇亡齒寒之語,令彼發兵五萬相助;又遣一人到流沙國,見蕭霍王,借兵五萬相助。此五國之兵若一借來,臣按兵法調遣,排下七十二座天門陣,使宋人一見膽戰心驚,有誰敢與為敵?那時不愁他不賓服矣。」蕭後大悅,乃曰:「卿真有禦侮之才。幽州有托,吾復何憾!」即日封呂客為輔國軍師、北都內外軍馬正使。呂客謝恩而退。
於是蕭後遣五個使臣齎金帛往五國而去。當日,使臣各領旨,分投五國去,見五國國王,道知借兵之事。五國國王得賜金帛,俱皆歡悅。鮮卑國王差黑韃令公馬榮為帥,森羅國王差亢金龍太子為帥,黑水國王差鐵頭黑太歲為帥,西夏國差黃髮為帥,各國俱助精兵五萬,不數日,俱集幽州城外。近臣奏知,蕭後宣呂客問曰:「五國之兵已到,軍帥何以調遣?」呂客奏曰:「此行非等閒也。乞再召回雲州耶律休哥、尉州蕭撻懶等,盡起九州之兵與臣調遣,定須奪取宋之江山而回。」後允奏,即下敕調回雲、尉二州軍馬,又命韃靼令公、韓延壽為監軍都部署,統率精兵五十五萬,並聽呂軍師調遣。韓延壽得旨,即出教場中操練三軍。越數日,雲、尉二州軍兵皆到。呂軍師曰:「韓監軍先引本國軍馬前行,吾即率五國軍馬後來。」北番軍馬離了幽州,直望九龍谷進發。有詩為證:
騰騰殺氣觸長空,閃閃旌旗映日紅。
擺列征途軍令肅,神仙自不與凡同。
韓延壽領兵到了九龍谷紮下大寨,次日呂軍師統率大軍來到。入帳坐定,召集諸將言曰:「三月初三,乃丙申之日,干克其支。擇定此日,吾出排陣。各部將官俱要聽令,違者梟首,決不輕恕。」韓延壽曰:「軍令所在,君命有所不受。何人敢違。」呂客遂取紙一張,畫成一圖,付與中營總旗引軍五千,離九龍谷半里之外平曠去所,依圖築起七十二座將台。又另築五壇,按方豎立青、黃、赤、白、黑色之旗號,內開往來通道七十二條,作速築造回報。中營總旗得令,引軍按圖築立。不數日,台壇悉築整齊,回報呂軍師。呂軍師親往巡視一遍,回到軍中,召諸將言曰:「明日乃丙申也,各營俱要整肅,聽候調遣。」次日,三通鼓罷,各營軍馬齊齊擺列帳外。呂軍師升帳出令,鮮卑國黑韃令公馬榮引本部軍兵排列於九龍谷正路,排作鐵門金鎖陣。分軍一萬,各執長槍,把守七座將台,號為鐵門。又分軍一萬,各執硬弓鐵箭,把守七座將台,號為鐵拴。再分軍一萬,各硬弓鐵劍,把守七座將台,號為鐵棍。馬令公得令,炮響一聲,引軍於正路排列。有詩為證:
鐵門金鎖陣圖開,晃晃戈矛繞將台。
變動隨宜機莫測,攻沖除是八仙來。
呂軍師又遣黑水國鐵頭太歲引本部軍兵,前去九龍谷之左,排作青龍陣。分軍一萬手執軒轅旗,把守七座將台,號為龍鬚。又一萬軍,分作四隊,各執寶劍,把守七座將台,號為龍爪。又分軍一萬,各執金槍,把守七座將台,擺作龍鱗之狀。鐵頭太歲得令,引軍分布去了。有詩為證:
龍本一神物,排陣肖其形。
任是英雄將,蘧然膽戰驚。
呂軍師又令流沙國蘇何慶引部下去九龍谷之右,排作白虎陣。分軍一萬,各執寶劍,把守七座將台,號為虎牙。又分軍一萬,各執短槍,把守七座將台,號為虎爪。又令耶律休哥引兵一萬,把守前面六座將台,號為朱雀陣。又令耶律奚底引兵一萬,把守後面六座將台,號為玄武陣。繞圍左右,列作犄角之勢。蘇何慶等得令,各引部兵而去,有詩為證:
陣勢威嚴比白虎,前排朱雀後玄武。
中藏玄妙嘯生風,浮世何人敢正睹。
呂軍師又遣森羅國金龍太子,引軍守中座將台,號為玉皇大帝,坐鎮通明殿。又令董夫人裝作梨山老母,分軍一萬,各穿青黃赤白黑服色,繞中座將台而立,號為五斗星君。又著二十八人被頭散發,繞中座將台前後而立,號為二十八宿。又令土金牛裝作玄天大帝,又令土金秀引軍一萬,手執黑旗排作龜蛇之狀,把守天門之北。金龍太子等得令,引兵去訖。有詩為證:
旌飾雲屯擁玉皇,星君羅列陣堂堂。
宋人無策能攻破,萬種憂愁積寸腸。
呂軍師又令西夏國黃瓊女引軍俱執寶劍,立於旗下右傍,號為太陰星。凡遇交兵,赤身出陣,手執骷髏,放聲大哭,變作月孛離星。又令蕭撻懶引軍各穿紅袍,立於旗下左傍,號為太陽星。又令耶律沙率本部軍兵巡視四方,結作長蛇之勢,瓊女等得令,引兵分布去訖。有詩為證:
號令太陰星,交兵放哭聲。
太陽為黨助,誰復敢相迎。
呂軍師又令蕭後之女單陽公主率兵五千,各穿五色袈裟,號為迷魂陣。內雜番僧五百,號為迷魂鬼。又令往民間捉七個懷孕婦人,倒埋旗下,遇交戰之際,將旗摩動,收攝敵人精神。單陽公主引兵依法而治。有詩為證:
陣圖玄妙獨迷魂,陰霧蒙蒙白日昏。
更有一般情慘處,神號鬼哭不堪聞。
呂軍師又令耶律吶選五千健僧,手執彌陀素珠,號為西天雷隱寺諸佛。又以五百僧屯列左右,號為阿羅漢,並居七十二天門之前。律吶得令,領眾排列去了。有詩為證:
戰鼓聲敲霹靂轟,四圍萬馬自奔騰。
洞賓排就署龍策,不是鍾離孰抗衡。
六郎明下三關
卻說呂軍師分遣完畢,令椿岩與韓延壽督軍出陣。每陣中進退接戰,並觀紅旗為號。七十二座天門陣變化莫測,晝則淒風冷雨,夜則鬼哭神號,果是仙家作用,誰能窺其萬一。
次日,椿岩與延壽議曰:「今陣圖排列已完,可令人往宋營下戰書,約他出兵看陣。」延壽依其言,即遣騎軍往宋營下戰書。王全節覽罷,批書回之。次日,引李明等出九龍谷平曠處列陣。只見正北一座陣圖,如山隱隱,卻似生成的一般,乃大驚曰:「番人素無隊伍,今日列陣如此神妙,軍中必有異人主謀,我等且不可輕敵,以傷銳氣。」道罷,遼將椿岩、韓延壽二騎飛出,厲聲叫曰:「宋軍若要出戰,即便出馬。若要斗陣,汝試說我今日這個陣圖叫做何名?」王全節曰:「汝那小小陣圖有何難識,吾今且不言之,待我明日來破與汝看。」遂兩下收軍訖。
王全節回至軍中,謂李明曰:「我行兵半生,那樣陣勢不識!特未見此陣也。當畫圖申奏朝廷,揀選識者來辨,才可攻打。」李明曰:「將軍所言,正合我意。請即行之。不宜遲延。」全節乃按排陣形勢,畫成一圖,遣騎軍星夜往汴,奏知真宗。
真宗看罷,即與示文武,並無一人識之。寇準奏曰:「詳觀陣圖,玄妙無窮。或者三關楊郡馬識之,其他將帥無有能識之者。」帝即遣人往三關召取楊郡馬回京。使臣至三關宣詔畢,六郎接了旨,謂諸將曰:「聖上有旨來宣,吾今當往赴命。」遂著陳林、柴敢守寨,乃引岳勝、孟良、焦贊二十員指揮使統領三軍,離了三關,望汴京而行。有詩為證:
寶匣藏鋒有幾春,太平無計請長纓。
忽聞狼火風煙急,誓斬樓蘭報聖明。
軍旗飄揚,不日到了汴京。六郎率部眾於城外,號令不許騷擾百姓。次早朝見真宗。真宗曰:「朕命王全節征遼,不意遼人排下一陣,全節等不識,乃按陣畫成一圖,進奏寡人。寡人遍示滿朝文武,並無一人識之。朕想卿乃世代將門之子,陣圖俱各精達,此陣卿必識之。今試觀看,名為何陣?」六郎接過陣圖,觀之良久,奏曰:「北遼素無此等高士,今偶有這樣奇異之陣,使臣曉夜不安。必待臣親提軍馬,臨陣觀看何如。今只看圖,實不識之,不敢妄對。」帝允奏,賜六郎金卮玉酒,即日起行。六郎謝恩而去。
次日回無佞府拜辭令婆,引部眾離汴京,望九龍谷進發。哨馬報知王全節,全節聽知楊家兵到,愁懷頓釋,乃與李明等出寨迎接六郎。六郎下馬,與全節並步入帳。坐定,全節曰:「小將領旨到此征討,不想臊奴排下一陣奇異無比,小將等並不知其為何陣。天幸將軍到此,畢竟知之,可以攻破無疑矣。」六郎曰:「聖上曾以陣圖出示小將,小將亦不識之,須待明日出陣觀看,方見端的。」全節曰:「將軍之言是也。「乃令整酒接風。
次日,六郎下令,岳勝等披掛出陣。三通鼓罷,宋軍踴躍而出,北將韓延壽見是六郎來到,自忖道:「這人將門之子,此陣他必識之。」乃下令各營俱要依紅旗指揮,隨時變化迎敵。軍士得令,一聲炮響,陣圖排列,勢如山嶽隱隱。六郎於馬上停視良久,謂將曰:「我於陣圖無一不曾學過,未嘗見此陣來,好道是八門金鎖陣,又多了六十四門,好道是迷魂陣,又有玉皇殿。如此紛沓,怎敢攻打?只得回軍再議。」遂命岳勝等收軍。番人亦不追趕。六郎回到軍中,與全節議曰:「此陣果排得奇妙,小將亦不知為何陣。」全節曰:「將軍不識,其餘不足言矣。」六郎曰:「當遣人奏知,御駕親來,計議進兵。」全節即差人赴京進奏。
真宗聞奏,與君臣議曰;「其陣楊郡馬不識,非等閒也。朕當親往觀之,以議進征之策。」八王奏曰:「陛下今肯親監軍士出戰,成功可立而待。」帝意遂決,下命寇準監國,大將呼延贊為保駕大將軍,八王為監軍,遣使召取沿邊將帥,俱要赴九龍谷聽用。使臣領旨既去,各處得旨,俱發兵往九龍谷俟候去訖。卻說車駕離了汴梁,望幽州進發。大軍不數日到了九龍谷。楊六郎、王全節等接駕入寨,眾將朝畢,帝宣六郎入帳,問其陣勢何如,六郎曰:「陣圖異常,臣罕見也。請聖上來日觀之。」帝下令明日看陣。六郎退出,分付各營準備保帝明日看陣。
卻說番人聽得宋君親到,韓延壽與椿岩議曰:「宋君車駕親來督戰,軍士英勇十倍。今我等亦當奏請娘娘車駕親來監戰,則諸將知所尊畏,大功更易成也。」岩曰:「汝言有理,請即行之。」延壽寫表遣人幽州奏蕭後。蕭後聞奏,即與君臣商議。蕭天左奏曰:「此戰取中原大計,關係極重,娘娘當準其所奏。」後悅,因令耶律韓王監國,蕭天左為保駕將軍,耶律學古為監軍,即日駕離幽州,望九龍谷進發。韓延壽迎接入寨,奏知宋人不識陣圖及宋君欲親出陣觀看之事。後曰:「卿等盡心竭力,若得中原,定行裂土分茅。」延壽拜命而出。
次日三通鼓罷,真宗車駕擁出,將佐前後擺列。蕭後亦親出陣,遙見黃纛下真宗高坐馬上看陣,蕭後跨著紫驊騮,立於褐羅旗下,高叫:「宋主,一統中原,貪心不自知足,屢欲圖我山後九郡,實無奈何。今特來決一雌雄。若破得此陣,山後盡獻。不然,還要盡圖陛下城池也。」真宗答曰:「汝貊狄磽脊之地,縱獻於我,有甚裨益。但汝等不盡殄滅,邊患無日止息。每每興兵,坐此故耳。朕今親到,尚欲飲馬幽州,掃空巢穴。今逢此小陣而不能破耶!」言罷,揮軍還營。蕭後亦回軍去訖。
宗保遇神授兵書
卻說真宗看了陣圖,回營召集諸將議曰:「朕觀其陣變化多端,今卿等皆不識之,將奈之何?」六郎奏曰:「臣想此陣《六甲天書》下卷有之,臣止學上中兩卷,方欲學下卷,臣父被潘仁美、王侁等陷死狼牙谷,遂失其傳。此陣妖遁不一,若欲攻打,不知從何而入,從何而出。想臣之母或得聞其概,乞陛下召來問之。」帝大悅,即遣呼延顯賚敕命星夜回汴,召取令婆。
延顯領旨,徑赴無佞府見令婆。宣詔畢,令婆拜受,款待延顯,乃問陣圖之由。延顯答日;「日前聖上親出觀陣,亦不識之,彼臊奴得志,出言不遜,因此特來宣召老夫人觀陣,計議進攻之策。」令婆曰:「既聖旨來召,敢不赴命。明日即行。」呼延顯辭出。次日,令婆謂柴太郡曰:「老身往九龍谷觀陣,若宗保回來,勿以告之。」太郡領諾。分付已畢,遂與延顯離了無佞府,徑往幽州而行。
卻說楊宗保正打獵之際,忽人報有天使來召令婆看陣。宗保聞言,慌忙拍馬奔回。回到府中,即問太郡曰:「令婆何在?」太郡曰:「入宮中見娘娘商議國事去了。」宗保笑曰:「母親誑著孩兒。」言罷,出府跳上駿馬,竟進城中體訪令婆消息。行至北門,見軍校問曰:「汝見令婆在此過否?」軍校答曰:「早間同天使赴幽州御營去了。」宗保昕罷,亦不回府,勒騎隨後趕去。一路探問,皆道過去已久。宗保追趕而去,不覺日色漸漸將黑,且不識路逕。入一窮源僻塢,兩邊樹木茂密,並無人戶居住。宗保大驚,欲待轉去,林深路窄,昏暗沉沉,東西莫辯。正慌急間,忽前面一點燈光透出。宗保心忖道;「那裡燈光之處必是人戶。」乃隨著光影而去。既到其所,只見一宇,儼似廟廷。遂拴了馬,叩戶數聲。忽有人開門,引宗保進去。乃是一婦人巍然獨坐於殿上。兩旁侍從美麗無比。宗保鞠躬於階下,那婦人問曰:「汝何人也?有甚緣故,暮夜叩我之扉?」宗保告知其情。婦人笑曰:「汝令婆一人耳,那知仙家作用。即赴軍中,亦是枉然。」因令左右具酒款待。宗保跑得腹中饑渴,開懷飲之。又獻出紅桃七枚,肉饅頭五個。宗保亦盡食之。婦人復取出兵書,付與宗保言曰:「吾居此地四百餘年,世人未嘗睹面。我與汝有宿緣,致使今宵會晤。」遂將兵書逐一明明指示。其晚,那婦人所賜之飲之食皆仙丹也,宗保吃了,心上豁然明敏。其兵書一指點,洞徹無遺。授畢,乃曰:「汝將下卷再詳玩之,內有破陣之法。汝去扶佐宋主,擒捉番賊,不枉今宵之奇逢也。」宗保拜受畢,但見東方已白,婦人令左右指引宗保出路。宗保辭別,行不數步,那左右曰:「此去十里之遙,便是九龍谷。」言罷,忽不見。宗保在馬上且驚且疑。出了深林,只見坦然一條大路,宗保遂問路傍居民曰:「此山何名?」居民曰:「此一座山乃紅壘山也。」宗保曰:「內有人煙否?」居民曰:「無有。但人傳言,原日有個擎天聖母娘娘在內。如今廟宇俱已倒敗,惟有基址焉。」宗保聽罷,默然自思:此真天緣奇遇。有詩為證:
幽谷迷行處,天緣偶會奇。
兵書明授與,一一剖玄機。
卻說令婆隨呼延顯到了九龍谷,徑入御營,朝見真宗。真宗道知不識北番陣圖之事。令婆曰:「老妾曾得先夫傳授幾卷兵書,但不知此陣有否,容妾出陣看之。」帝允奏,令婆辭出,次日與六郎登將台瞭望其陣。但見兵戈隱隱,殺氣騰騰,紅旗一動,即換其形。令婆曰:「此陣未嘗見也。」又取兵書對看,亦無此陣。謂六郎曰:「此陣莫道是老母不識,即汝父在亦不識也。」六郎曰:「似此奈何?」令婆曰:「我楊門不識,他人愈不識矣。」言罷,下了將台,與六郎等回到軍中。
正在憂悶,忽報宗保到。六郎怒曰:「戎伍之中,不知他來何干。」道罷,宗保入來。見父怒氣未息,乃曰:「爹爹這等煩惱,莫非不識此陣圖乎?」六郎曰:「誰問汝來,好好回去。若再多言,定行鞭笞。」宗保笑曰:「我去倒不打緊,有誰破此陣圖?」令婆聞言,喚近身傍,低聲問曰:「汝能識此陣乎?」宗保曰:「待去一看,便知分曉。」令婆遂喚岳勝等保護宗保登將台看陣。岳勝等得令,遂輔從宗保登台瞭望,宗保左顧右盼,良久之間,謂岳勝等曰:「此陣排得果然奇妙,但亦有不全之處,可以攻之。」岳勝等曰:「今營中將帥如雲,無一人能識,小將軍何以知之?」宗保曰:「待回軍中道之。」眾人下了將台,岳勝入見六郎,言曰:「小將軍深知此陣,言破之不難。」六郎笑曰:「小孩童作耍說話,汝何信之?」岳勝即出。宗保入見令婆,道知陣有可攻之隙。令婆曰:「且莫說可破,既知之,名為何陣?」宗何曰:「一言難盡。此陣一座座俱是按名把守,自九龍谷北東上起,直接西南一派,內有七十二座將台。將台之傍有路往來相通,名為七十二座天門陣。左邊黑旗之下,陰霧沉沉,乃吞迷人魂之所。下面倒埋孕婦,能為禍害。惟此一處,實難破之。其設立未備之處,乃中將台玉皇殿前,缺少天燈七七四十九盞,青龍陣上少了九曲黃河,白虎陣上少了虎眼金鑼二面,虎耳黃旗二面,玄武陣上少日月皂羅旗二面,這幾處乃是可攻之隙。若能依法調兵打之,如湯澆雪,霎時消除矣。」令婆曰:「我的乖乖,汝何由知此陣局?」宗保將追趕失路,遇神授書之事從頭告之。六郎以手加額曰:「此聖上洪福所致,故使汝得此奇遇。」
次日,六郎到御營奏帝,言其陣名並可攻之處。真宗大悅,言目:「卿既識此陣,急遣兵攻打可也。」六郎曰:「待臣出與宗保議之。」帝允奏。六郎退出軍營,喚宗保計議。宗保曰:「聞他丙申日布陣.取其干支相剋。吾當用支幹相生日出兵破之。」六郎然之。遂下令諸將俟候出陣。
卻說王欽聞六郎說陣圖排得不全,即遣心腹人星夜入番營報知韓延壽。韓延壽得報大驚,急奏蕭後。蕭後即宣呂軍師入帳問曰:「卿排其陣,緣何又有不全之處?」呂軍師曰:「是誰來說?」蕭後曰:「宋人道排得不全,破之甚易。」呂軍師自思彼軍中能識此陣者亦非凡夫矣,遂奏曰:「非臣不肯排全,但欺宋不能識之。今彼既窺破,臣將不全之處一一加添,縱使神仙下降,無能為矣。」後曰:「卿宜快添,勿被敵人攻破。」呂軍師即出軍中,下令於玉皇陣上添起紅燈七七四十九盞,青龍陣上布起九曲黃河,白虎陣內左右建起二面黃旗,中間設立金鑼二面,玄武陣上堅起日月皂旗。陣圖全備,渾如鐵桶。有詩為證:
圖局神人未布齊,英雄幸有可攻機。
一從奸賊傳消息,不許凡人著眼覷。
卻說楊六郎因宗保遇神授兵書,識破其陣,心甚喜悅。乃下令諸將,並依宗保指揮。擇定其日,奏帝出兵攻陣。帝聞奏,下敕各營並進,楊六郎營中聽用。宗保復引岳勝等登將台觀望。但見天門陣原不全處,盡皆添設,無一線可攻之隙。遂大叫一聲:「好苦!」跌倒台上。岳勝等大驚,慌忙扶下將台,轉入帳中,報知六郎。六郎急命人救醒,問其緣故。宗保曰:「番陣不全之處,今皆添設全各。若欲破之,除非天仙降臨凡世。」六郎聽罷,昏悶倒地。眾人急救起來,嘿嘿不醒人事。令婆放聲大哭。眾將驚慌,宗保曰:「婆婆且休號哭,快請八王來計議。」令婆乃收淚,著人請得八王到營。令婆道知其由。八王曰:「既郡馬暴疾,當速奏聖上知之。」八王即辭別令婆,入見真宗,奏知六郎得疾之故。帝大驚曰:「若使楊郡馬不測,則此陣誰能破之?」八王曰:「陛下休憂,乞出榜招募名醫治之。」帝允奏,即出榜文掛於轅門之外。
卻說鍾離見洞賓時去時來,神思恍惚。待其既出,遂撥開雲霧視之,只見他降臨番地,與蕭後排下一陣,助他滅宋。乃嘆曰:「此畜生氣何不除如此!昔日怒斬黃龍,今日因我說他之過,遂動氣竟去扶遼滅宋,以滅我之口也。設我不去解圍,倘此畜生滅了宋君,犯卻天條,怎能恕饒。且於我仙班中分上不好觀看。」遂乃降臨宋營。
只見轅門外張掛募醫榜文,直向前揭之。軍校報入御營,近臣奏知真宗。真宗宣進,問曰:「卿姓甚名誰?居於何處?」老人曰:「臣居來逢莊,姓鍾名漢,奉道為生,人皆呼為鍾道士。今因楊將軍得病,臣特來醫治。」帝見其表表威儀,暗思此人必能醫治,乃令鍾道士往視六郎病症。須臾看了,即回奏曰:「臣能治之。」帝曰:「卿將何以治之?」鍾道士曰:「臣視其症,只要兩味藥調服即愈。」帝曰:「那兩味藥?」鍾道士曰:「此兩味藥有一味甚難得。」帝曰:「卿試言之。」鍾道士目:「卻要龍母頭上發,龍祖項下須。」帝曰:「出於何處?朕遣人求來。」道士曰:「若論龍鬚,陛下項下有之。龍母之發,必向蕭後頭上求之。」帝曰:「此時正與爭衡,怎麼求得?」道士曰:「若求不得,病則難療。」八王奏曰:「楊郡馬部下皆多智之士,陛下可出密旨,說有人過遼求得蕭後發者,重加賞賜。」帝允奏。鍾道士退出訖。
孟良入遼求發
真宗因八王所奏,遂密寫旨付八王。八王領旨,徑到六郎營看視,乃與令婆計議其事。令婆得旨,即喚岳勝入來,與之言曰:「聖上有密旨在此,說有人往番營求得蕭後發者,回來必重加賞賜。我想起來,則有一個消息,可以求得。只是無一個機密之人前去。」岳勝曰:「不知老奶奶有何機括可以求得?」令婆曰:「聞蕭後將女招贅我四郎為婿,若有人以信通之,此發必竟求得。」岳勝曰:「軍中有孟良者,可以去得。」令婆召孟良入與言其事。孟良慨然領諾。是夜入見鍾道士問要發多少,道士曰:「不拘多少,但還有兩事,汝一併千來。」孟良曰:「有那兩事?」道士曰:「蕭後御廄中有匹白奇驥可愉來與宗保乘之。又御苑中有九眼琉璃井,其水番人化來,布於青龍陣上九曲黃河之內。汝將糞土填中一眼,其龍被污,即旱無水。被無處取水,此陣不足破也。」孟良得令,徑偷過番營而去。忽焦贊從後趕上,孟良回頭見之,恨聲曰:「冤家!你來何干?」贊曰:「因哥哥一個獨行,我心不安,特來陪伴。」良曰:「干此等之事,全要機密,如何同汝去得?」焦贊曰:「只有哥哥機密,而我便淺露耶?死便就死,定要同去。」良無奈,只得與他同去。
及到幽州城中。酒店安下,次日,良謂贊曰:「汝在店中停止,我去打探駙馬消息便回,切莫出街被人識破,有誤大事。」焦贊領諾,孟良裝作番人,入到駙馬府中,見四郎道知本官染疾求發之事。四郎曰:「我府有人緝探,難以容汝,且暫出外,待吾思計救之,汝過數日來領。」孟良領諾,仍復回店中歇息。
卻說四郎夜間轉輾思忖,忽生一計,大聲喊叫心腹疼痛。公主大驚,問曰:「駙馬心疼,原日有的,近日新添?」駙馬曰:「原日有的。」公主急召醫官調治,全無應驗,愈叫疼痛。公主曰:「駙馬原日怎生得此疾來?」駙馬曰:「幼年戰爭傷力,衄血於心,每嘗作痛。」公主曰:「先日曾醫治否?」駙馬曰:「先日曾得龍發燒灰調服,好了數年。今不覺陡然又發。」公主曰:「龍發何處得之?快使人去求來治療。」駙馬目:「中國才有,此地那裡去討?但得娘娘龍發,或者可代。」公主曰:「此則不難。」即遣人前往軍中見蕭後,道知駙馬病發,要龍發治療之事。蕭後曰:「駙馬之疾,此而可治,吾何惜哉。」遂剪下一握,付與來人,來人星夜回幽州,將發遞到府中。駙馬假意取些燒灰服之,其痛立止。公主大喜。次日,駙馬正以所剩之發藏下,只見孟良入府,即付與之。孟良接了發,拜辭,徑轉店中,付與焦贊。乃曰:「汝速拿此發回營,救取本官。我幹完了事,就來在途。仔細勿得有誤。」焦贊領了發,星夜奔回九龍谷不題。
卻說孟良那晚悄地入御苑去看,只見果有九眼琉璃井,遂將糞土沙石填塞中眼畢,抽身出了御苑,直走到一寺門前坐著。捱到天亮,徑往御廄看馬。只見番人正在餵馬。孟良打番語云:「娘娘有旨,遣我來牽此馬出教場訓練,明日騎出與宋對陣,庶不誤事。」養馬者曰:「拿旨我看。」孟良來時,得江海送蕭後假旨一張帶在身傍。那人一問,孟良遂即取出示之。那人見印信是真,遂不疑其為假旨,即牽馬與孟良,孟良騎出教場,勒走一番。將近黃昏,打馬徑往九龍谷而跑。及番人知覺,隨後追趕,孟良已走五十里矣。
孟良得馬回到軍中,見鍾道士道:「已幹了三事回來。」道士曰:「汝倒有些膽略。」遂進真宗御帳,奏剪龍鬚和合。真宗欣然剪下,付與鍾道士。鍾道士即將和之,調酒灌下六郎口去。霎時間,六郎甦醒,康泰如故。真宗聞鍾道士治好六郎,不勝之喜,乃宣入御帳言曰:「賴卿治好郡馬,須封一職,以酬汝勞。」鍾道士曰:「貧道山野愚夫,胸中空空,上不能致君,下不能澤民,何敢居職曠官!」真宗曰:「卿何廉退若是。以朕觀之,子才不亞周召矣。」鍾道士曰:「荷陛下知遇之恩,待臣再與楊將軍同破此陣,以報萬一云爾。」真宗喜曰:「卿能建此功績,朕當勒名鼎石,垂之於不朽也。」道士曰:「此陣無窮變化,一有不備,難以攻打。容臣指示宗保行之。」帝允奏,遂權授鍾道士為輔國扶運正軍師,凡在營將帥,不必奏聞,並聽調遣。
道士謝恩而退,來見六郎。六郎拜謝,鍾道士曰:「此亦君當有此小厄。今幸安痊。可與令郎破此陣圖。」六郎喚宗保拜鍾道士為師。宗保拜畢,鍾道士曰:「吾見軍中人馬缺少,不足調遣,難以破敵。」宗保曰:「何以處之?」鍾道士曰:「須遣人再調各處軍兵來營聽用。」宗保曰:「師父說調遣何處軍馬,任憑使人召來。」鍾道士遂令呼延顯往太行山,召取金頭馬氏引本部軍兵前來御營聽用。又遣焦贊回無佞府,召取八娘、九妹、柴太郡來營聽用。又令岳勝往汾州口外洪都莊,調回大將王貴來營聽用。又令孟良往五台山召取楊五郎,帶領僧兵來營助戰。分遣已定,呼延顯等各領令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