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各的房間 · 第四章

伍爾芙 《雅各的房間》
何必苦讀莎士比亞呢,尤其是這種又小又薄的紙質版本,書頁不是被海水黏在一起,就是被弄皺。儘管莎士比亞的戲劇讓人讚不絕口,甚至被屢屢引用,地位比古希臘作品還高,然而自出海以來,雅各一本都沒有讀完過。可這是多好的一個機會啊! 蒂米·達蘭特發現錫利群島如同浮出水面的山峰一般,坐落在正確的位置。他的計算準確無誤,實際上,他坐在那兒,把手搭在舵柄上,臉色紅潤,剛長出一簇鬍子,嚴肅地注視著星空,接著目光回到羅盤上,準確無誤地闡述著永恆的教科書上他看過的一頁,這個時候的他會讓女人為之傾倒。當然了,雅各並不是女人。蒂米 ·達蘭特這副樣子對他而言沒有任何吸引力,完全無法與天空或禮拜儀式相比,差得遠了。他們吵了一架。當莎士比亞還在船上,面對這樣壯麗的景色,為什麼打開一罐牛肉的正確方式就把他們變成了氣沖沖的小男生呢,沒有人能夠解釋。然而,罐頭牛肉是冷菜;海水又使餅乾變質了;海浪洶湧澎湃,永無休止——在茫茫海面上不斷地捲起翻滾。此時一縷海草漂過,接著一根殘木浮來。不少船隻曾在這裡失事過。一兩艘船沿著它們的航線駛了過去。蒂米知道它們要駛向何處,它們裝著什麼貨物,並且,通過望遠鏡觀望,就能夠說出航運公司的名字,甚至能猜出公司給股東的股息。然而,雅各沒有理由為此生氣。 錫利群島好似浮出水面的山峰,不幸的是,雅各弄斷了煤油爐里的銷子。 直直襲來的巨浪一卷而過,錫利群島可能就會永遠消失。 但是你必須相信,年輕人承認在這種環境下吃早餐雖然糟糕,但足夠地道。不需要再交談。他們掏出了自己的菸斗。 蒂米寫下一些科學觀測數據;接著——是什麼問題打破了沉默——是問時間還是日期?無論如何,那人問起話時一點都不覺得尷尬,用的是這世上最實事求是的語氣。然後雅各開始解扣子,只剩一件襯衫,他裸著身子坐著,顯然是想洗個澡。 錫利群島漸漸泛出淺藍色;驟然,藍色、紫色和綠色在海面上不斷變換;最後留下一片灰色;劃出一道條紋,旋即消失;但當雅各從頭頂把襯衫脫下時,整層波浪都呈現出藍色和白色,波光粼粼,漣漪分明,即使時不時出現一片廣闊的紫痕,像一塊淤青;或浮現出一整塊略帶黃色的翡翠。他一頭跳進海里。他被海水噎住,又把水吐出,不斷地用雙臂拍打著海面,被一條繩子拖著,氣喘吁吁,水花四濺,最後被拖到了甲板上。 船上的座位相當燙,太陽烘烤著他的背,他赤裸地坐著,手裡抓著一條毛巾,注視著錫利群島——該死!船帆猛地一拍。莎士比亞的書被撞到水裡去了。你眼睜睜地看著它在水裡開心地越漂越遠,皺褶的書頁不停地翻動著;最後它潛入了水中。 奇怪的是,你可以聞到紫羅蘭的芬芳,或者說七月沒有紫羅蘭的話,那一定是有人在陸地上種了什麼氣味刺鼻的植物。那片大陸離這兒不遠——你可以看到懸崖上的裂縫,白色的村舍,裊裊炊煙——一片祥和寧靜的畫面,仿佛智慧和虔誠都降臨到了村民身上。此時響起了一聲叫喊,像是一位男子在大街上叫賣沙丁魚。那裡描繪出一片虔誠、和平的景象,像是倚在門口的老人抽著菸斗,女孩子們雙手叉腰站在井口旁,馬匹也佇立在此;仿佛世界末日已然來臨,那菜地、石牆、海岸警衛站,尤其是那些無人看見的被海浪拍打著的白色沙壩,都在一陣狂喜中升入天堂。 但不知不覺中,村舍的白煙在下垂,作為弔唁的象徵,一面旗幟在墓碑上方飄揚,撫慰著亡靈。海鷗展翅翱翔,旋即安靜地停留在空中,仿佛在留意那座墳。 毫無疑問,如果是在義大利、希臘,甚至西班牙的海岸,悲傷肯定會被古典教育的奇妙、振奮以及鼓勵擊垮。但康沃爾的山嶺上聳立著光禿禿的煙囪;不知怎麼的,美麗動人中竟帶著肝腸寸斷的憂傷。是啊,那些煙囪和海岸警衛站,還有那些沒人看見的被海浪拍打著的白色沙壩,無不讓人們想起那無法抗拒的傷悲。但這種悲傷是什麼呢? 它是由大地本身所釀造。它來自海岸邊的房子。我們出發時,天空清澈無比,接著雲層變厚了。所有歷史都在裝裱著我們,逃避是無用的。 但這能否準確解釋雅各裸著身子坐在太陽下,凝望大地盡頭時流露出的憂鬱之情呢?這很難說,因為他一言不發。蒂米有時會納悶(只是一瞬間)是否是他的家人讓他煩憂沒關係。有些事情是不能說的。先不管它。讓我們擦乾身子,拿起手邊最近的東西蒂米 ·達蘭特的科學觀察筆記。 「欸……」雅各說。 這是一場極其激烈的爭議。 有些人可以循著老路亦步亦趨地走下去,甚至是在終點時主動邁出六英寸長的一小步。其他人則始終觀察著外部的蛛絲馬跡。 眼睛盯著撥火棍;右手拿起撥火棍,舉起它;緩緩地轉動著,然後,分毫不差地放回原地。放在膝蓋上的左手敲打著某支莊嚴卻斷斷續續的進行曲。深吸一口氣,但還沒吸進胸腔就吐掉了。貓從爐前的地毯上揚長而過。沒人注意它。 「這就是我所能說得最多的了。」達蘭特結束對話。 接下來的一分鐘靜得如同墳墓。 「然後……」雅各說道。 只說了半句話;但這些半句半句的話對於底下那些觀察外部景象的人來說就像是插在建築物頂部的旗幟。帶著紫羅蘭的香味,哀悼的標誌和寧靜的、虔誠的康沃爾海岸,除了是一塊在他的思緒前行之時碰巧懸掛在後面的螢幕,還能是什麼? 「接著……」雅各說道。 「是的,」蒂米沉吟了一會兒說,「就是這樣。」 這時雅各開始動來動去,半是伸展筋骨,半是沉浸在歡樂中,毫無疑問,因為當他捲起船帆,擦著甲板時,口中發出了最奇怪的聲音——粗啞,毫無音律——像某種凱歌;因為已經抓住了爭論點,因為已經掌控了整個局面,他被曬得黑黝黝的,鬍子拉碴,能夠駕馭一艘十噸的遊艇環遊世界,或者有一天他會這樣做的,而不是坐在律師事務所里,還套著鞋套。 「我們的朋友馬沙姆,」蒂米 ·達蘭特說道,「是不會願意被人看到和這副模樣的我們待在一塊的。」他的紐扣掉了。 「你知道馬沙姆的姨媽嗎?」雅各問道。 「從不知道他還有一個姨媽。」蒂米回答。 「馬沙姆有成千上萬個姨媽。」雅各說。 「《末日宣判書》上提到了馬沙姆。」蒂米說道。 「也提到了他的姨媽。」雅各說道。 「他的妹妹,」蒂米說道,「是個非常漂亮的女孩。」 「你以後會遇到好桃花的,蒂米。」雅各說。 「你會先遇到。」蒂米說道。 「但是這個我剛剛跟你提起的女人——馬沙姆的姨媽——」 「天吶,快點說。」蒂米請求道,因為此時雅各笑得合不攏嘴,無法說話。 「馬沙姆的姨媽……」 「馬沙姆有什麼好笑的?」蒂米問道。 「該死——一個吞下了自己的領帶夾的男人。」雅各說道。 「還沒五十歲就做了大法官。」蒂米說。 「他是一個紳士。」雅各說道。 「威靈頓公爵才是個紳士。」蒂米說。 「濟慈不是。」 「索爾茲伯里勳爵是。」 「那上帝呢?」雅各說道。 這時,錫利群島仿佛被雲層中伸出來的一根金手指直 指著;每個人都知道這種景象似有預兆,還有這些敞亮的光線,不管是照射在錫利群島上,還是大教堂里十字軍戰士的墳墓上,總會動搖懷疑論的根基,讓人們拿上帝開玩笑。 與我一同在: 黃昏急回兮; 影子深沉兮; 主啊,同我在一起。 蒂米·達蘭特念道。 在我的故鄉,我們有首這樣開頭的讚美詩: 主啊,我看到又聽到了什麼? 雅各說道。 海鷗兩三隻一群地在靠近船隻的空中盤旋,微微搖晃;那鸕鶿仿佛在跟隨自己緊張的長脖子,堅持不懈地追求著,在離水面一英寸高的地方掠過,落在另一塊岩石上;岩洞裡潮水的嗡嗡聲穿過水麵,低沉、單調,像是自言自語的聲音。 古老岩石,為我裂開, 讓我藏進你的懷裡。 雅各唱道。 一塊岩石探出水面,像是某個怪物的鈍牙,棕色的,水流在石上形成永不停息的瀑布。 古老岩石。 雅各仰面躺著、唱著,望著午時的天空,每一絲雲彩都被撤回了,因而天空像是一種被揭下蓋子展覽的東西,亘古不變。 六點左右,從冰原上吹來了一股微風;七點,海水由藍變紫;七點半,錫利群島像是被金箔工人的粗糙皮膚環繞著,達蘭特行船時,臉色像是歷經世代擦拭的紅漆盒子。到了九點,天空中所有的色彩變幻都褪盡了,只留下楔形的蘋果綠和盤子狀的淡黃色;十點,船上的燈籠的亮光在水紋上投射出扭曲的色彩,隨著水波蕩漾起伏,時而拉長,時而變粗。燈塔中射出來的光束迅速穿過海面。億萬里之外,粉塵般的星星閃個不停;而海浪拍打著船隻,帶著規律而駭人的莊嚴衝擊著岩石。 儘管去敲村舍的房門討一杯牛奶並非不可能,但只有口渴才會讓人迫不得已去打擾別人。然而說不定帕斯科太太會歡迎有人來擾。夏季的白天可能相當難捱。帕斯科太太在她的小洗碗間裡洗涮,她可能會聽到壁爐上廉價時鐘的嘀嗒,嘀嗒,嘀嗒嘀嗒,嘀嗒,嘀嗒。她一個人在家。她的丈夫去給法默·霍斯金幫忙了。她的女兒結婚後搬到了美國。她的大兒子也成家了,但她與兒媳合不來。那位衛斯理公會牧師過來帶走了她的小兒子。她一個人在家。一艘輪船,也許是開往加的夫的,此時穿過了海平線,而在近處,一朵毛地黃搖來擺去,一隻大黃蜂停在了花蕊上。康沃爾的這些白色村舍都建在懸崖邊上;花園中的金雀花長得比捲心菜還要快;至於樹籬,是一些原始人用花崗岩堆起來的。其中的一塊,據史學家猜想,是用來盛犧牲者的血的,因為上面挖了個盆,如今,它乖乖地供那些想飽覽「魴魚頭」風景的旅客坐在上面。並非有人反對村舍花園中出現藍色印花裙子和白色圍裙。 「看——她必須從花園的水井裡打水。」 「冬天這兒肯定非常冷清,冷風橫掃著山丘,海浪沖刷著岩石。」 即使是在夏日,你也可以聽見海浪的絮語。 帕斯科太太打完水,便往回走進了屋。遊客們懊惱沒有帶望遠鏡,否則他們說不定就能看到那艘漂泊的輪船的名稱了。確實,那一天是如此萬里無雲,哪裡還有用望遠鏡無法看見的東西。兩條漁船,也許是從聖艾夫斯灣駛來的,正與那艘輪船反向航行,海面在澄清與渾濁之間不斷變換。至於那隻蜜蜂,已經采滿了蜜,便去拜訪起絨草,然後徑直飛向帕斯科太太的菜園,又將遊客的目光吸引到老太太的印花裙和白圍裙上,因為她已經走到了村舍的門口,站在那裡。 她站在那兒,手遮在眼睛上方,眺望著大海。 這也許是她第一百萬次看海了。一隻孔雀蛺蝶伸展翅膀落到了起絨草上,這是一隻新近出現的蝴蝶,通過兩翅上的藍褐色絨毛便可得知。帕斯科太太走進屋裡,取來一個奶鍋,走到門外,站在那兒擦洗。她的臉的確不溫柔,也不性感或者挑逗,而是顯得堅定、聰慧,更確切地說,健康,在一個擠滿世故者的房間中顯得有血有肉的生機。雖然她會說謊,但也會說實話。她身後的牆上掛著一隻風乾大鰩。在客廳里,她珍視的是地毯、陶瓷杯,還有照片,儘管那間發霉的小房間僅有一磚厚的牆阻擋海風侵蝕,透過蕾絲窗簾可以看到塘鵝像石頭一樣掉了下來,在狂風暴雨的日子裡,海鷗戰戰兢兢地從空中飛來,輪船上的燈光忽高忽低。冬夜裡的聲音一派淒涼。 畫報在星期日準時送到了,她看了很久關於辛西婭女士在大教堂舉行婚禮的報道。她也喜歡乘坐有彈簧的四輪馬車。那種柔和、輕快、有教養的言談,常常讓她那幾句粗話相形見絀。隨之,她一整晚都聽著大西洋碾磨岩石的聲音,而非雙輪馬車的聲音和男僕叫車的口哨聲因而她可能會一邊擦著奶鍋,一邊做著白日夢。但那些健談機智的人都已經進了城。她卻像個守財奴,將自己的感情埋藏在心裡。這些年,她一點都沒有變,人們嫉妒地看著她,仿佛她身上全是金子。 這位聰明的老婦人凝視著大海,又一次離開了。遊客們決定是時候動身去看「魴魚頭」了。 三秒之後,達蘭特太太來敲門了。 「帕斯科太太?」她問道。 她傲慢地看著遊客們穿過鄉間小徑,她來自一個蘇格蘭高地的種族,它因那裡的酋長聞名於世。 帕斯科太太來了。「我真羨慕你那叢灌木,帕斯科太太。」達蘭特太太一邊說,一邊用剛敲過門的太陽傘指著旁邊那叢長勢良好的金絲桃。帕斯科太太不以為然地看了一眼那叢灌木。 「我估計我的兒子一兩天後就到。」達蘭特太太說,「他和朋友從法爾茅思駕駛一艘小船過來……有莉齊的什麼消息嗎,帕斯科太太?」 她的幾匹長尾小馬站在二十碼外的路上抽動著耳朵。男僕克諾不時驅趕著它們身上的蒼蠅。他看到主人走進了小屋;又走了出來;經過他身旁,繞著屋子前的菜園轉了一圈,從她的手勢可以看出她談得十分起勁。帕斯科太太是她的姨媽。她們都觀察著一簇灌木。達蘭特太太彎下腰,從上面折下一條小枝。接著,她指著(她舉止專橫,腰杆挺得筆直)那片土豆。它們得了枯萎病。所有的土豆在那一年都得了枯萎病。達蘭特太太向帕斯科太太指出她的土豆病得有多麼嚴重。達蘭特太太滔滔不絕地說著,帕斯科太太順從地聽著。男僕克諾知道達蘭特太太是在說這十分簡單,「你將粉末和一加侖的水混在一起,我家花園的枯萎病就是我親手治好的。」達蘭特太太說道。 「你的土豆一個都不剩了——你的土豆一個都不會剩下的。」當她們走到門口時,達蘭特太太斬釘截鐵地說道。男僕克諾像石頭般紋絲不動。 達蘭特太太抓起韁繩,坐到了車夫的位置上。 「當心那條腿,不然我給你請個醫生來。」她轉過頭喊道;她輕輕地抽了一下馬,馬車就向前出發了。男僕克諾連忙腳尖一點,縱身跳上馬車。他坐在馬車的后座中央,望著他的姨媽。 帕斯科太太站在門口目送他們;站在門口,直到馬車消失在轉彎處;站在門口左顧右盼一陣;才回到屋舍。 馬匹迅速用前蹄奮力向隆起的荒野路面踏去。達蘭特太太鬆開韁繩,身子往後仰。她剛才那股輕鬆的勁頭消失了。她的鷹鉤鼻薄得像一塊能透光的白骨。她的手搭在腿上的韁繩上,縱使在休息時也顯得有力。她的上唇很短,從門牙上翹起來,幾乎透出一絲冷笑。她的思緒飛到了千里之外,而帕斯科太太的心思專注於自身。當馬車爬上山丘時,她的心思飛得很遠。她思前想後,仿佛沒有屋頂的房舍、成堆的煤渣、毛地黃和黑莓叢生的菜園在她心上投下了陰影。到了山頂,她停下馬車。四周蒼山起伏,上面星布著古老的岩石;下面就是大海,與南方的大海一樣變幻莫測;她坐在那裡,視線從山丘掃到大海,身體挺得筆直,鼻子如鷹鉤,喜憂參半。她突然鞭打了一下馬,男僕克諾不得不腳尖一點,跳上馬車。 烏鴉落了又起。它們起落無常,所停留的樹木似乎容不下那麼多的居民。微風徐來,樹梢隨風和唱;儘管是仲夏時節,樹枝咔嚓裂開的聲音仍清晰可聞,還不時掉下一些樹皮枝杈。烏鴉又一次起起落落,但飛起的烏鴉一次比一次少,因為聰明的鳥兒要準備進窩休息了,畢竟暮色已濃,樹林已是一片漆黑。苔蘚非常柔軟,樹幹如同幽靈。遠處是一片銀色的草坪。蒲葦從草地盡頭的綠墩中豎起羽毛般的嫩芽。一片寬闊的水面閃閃發光。旋花蛾在花叢上盤旋。橘黃與絳紫,旱金蓮與香水草已經融入暮色之中,但菸草和有大飛蛾盤旋其上的西番蓮如同瓷器一樣潔白。烏鴉在樹頂上一齊撲騰翅膀,接著安靜下來準備入眠,就在這時,遠處一陣熟悉的聲音震顫起來——越來越響——在它們的耳邊聒噪不停——再一次將睏乏的烏鴉驚飛——是屋子裡開飯的鈴聲。 在海上經歷了六天的風吹、雨淋、日曬,雅各 ·佛蘭德斯穿上了晚禮服。這件樸素的黑色玩意兒在船上時不時地出現在罐頭、泡菜和醃肉中間,隨著航程的進展,變得越來越不得體,令人難以置信。現在,世界趨於穩定,燭光燦爛,只有晚禮服保全他。他感激不盡。儘管如此,他的脖子、手腕和臉部仍完全暴露在外,而他整個人,不管是暴露在外的,還是裹在裡面的,都陣陣刺痛、膚色發紅,使得那片黑布只能成為一塊不完美的遮蔽物。他收回那隻放在桌布上的紅通通的大手。它鬼鬼祟祟地握住纖細的長腳玻璃杯和彎曲的銀制刀叉。肉排骨裝飾著粉紅色的荷葉邊——昨天他才啃了骨頭!他的對面是一些模模糊糊、半透明的黃藍兩色的輪廓。他們身後是那個灰綠色的花園,漁船卡在鼠刺草梨形的葉子中間,動彈不得。一艘帆船慢悠悠地從女人們的身後駛過。兩三人在暮色中匆忙穿過露台。門開開合合。沒有什麼東西完好無缺。像時而劃向這邊、時而劃向那邊的船槳,桌子兩邊的閒言碎語時而傳到這裡、時而傳到那裡。 「噢,克拉拉,克拉拉!」達蘭特太太喊道,蒂莫西·達蘭特也附和道,「克拉拉,克拉拉。」雅各認定那個裹著 黃色紗布的身影就是蒂莫西的妹妹克拉拉。那位女孩微笑地坐著,面色緋紅。她長著和她哥哥一樣的黑色眼睛,模樣卻比他更迷糊、柔和。當笑聲消去,她開口說道:「但是,媽媽,那是真的。他是那樣子說的,不是嗎?艾略特小姐也贊同我們的看法……」 但是,身形高挑、滿頭灰發的艾略特小姐,正為一位從露台進來的老人騰出身邊的位子。晚餐永遠不會結束,雅各想著,他也不想它結束,儘管那艘船已經從窗框的一角駛向了另一角,一盞燈標誌著碼頭的盡頭。他看見達蘭特太太凝視著那盞燈。她轉向了他。 「是你掌舵,還是蒂莫西?」她問道,「請原諒我叫你雅各。我聽過很多關於你的事。 」接著她的目光移回海上。眺望海景時,她的眼神空洞無神。 「曾經是一個小村莊,」她說道,「現在變得」她起身,拿著餐巾,站在窗戶旁。 「你和蒂莫西吵架了嗎?」克拉拉怯怯地問道,「我應該和他吵一架。」 達蘭特太太從窗戶旁走回來。 「天色越來越晚了,」她坐得筆直,垂首看著餐桌說,「你們應該感到羞愧——你們每一個人。克拉特巴克先生,你應該感到羞愧。」她提高了嗓音,因為克拉特巴克先生是個聾子。 「我們都很羞愧。」一個女孩說道。但那位長鬍子的老人一個勁兒地吃著梅子蛋撻。達蘭特太太仰靠在椅子上大笑,似乎在縱容他。 「您做主吧,達蘭特太太,」一位戴著厚厚的眼鏡、長著一撇火紅鬍子的年輕人說道,「我說,條件都滿足了。她欠我一金鎊。」 「不是提前吃——是和著魚一起吃,達蘭特太太。」夏洛特·威爾丁說道。 「那是一個賭注,和著魚一起吃, 」克拉拉嚴肅地說,「秋海棠,媽媽。他和著魚吃秋海棠。」 「天吶。」達蘭特太太驚呼。 「夏洛特是不會給你錢的。」蒂莫西說道。 「你怎麼敢……」夏洛特說。 「這將會是我的特權。」謙謙君子沃特利先生說著就拿出一個裝著金鎊的銀匣,把一枚金幣倒在桌子上。接著達蘭特太太起身,穿過屋子,身子挺得筆直,那些身穿黃、藍和銀色的薄紗裙的女子緊隨其後,還有年長一點、穿著天鵝絨的艾略特小姐;一位身材嬌小、臉色紅潤的女人,在門前躊躇,一臉純真、拘謹,可能是一位家庭教師。所有人都走出了敞開的大門。 「夏洛特,當你到了我這個歲數時。 」達蘭特太太說道,此時她正在挽著那位老小姐的手臂在露台上散步。 「您為什麼那麼失落?」夏洛特衝動地問道。 「我看起來很失落嗎?但願沒有吧。」達蘭特太太說道。 「嗯,就在剛才。但你其實不老。」 「還不老,兒子蒂莫西都這麼大了。 」她們停下腳步。 艾略特小姐正用克拉特巴克先生的望遠鏡在露台的邊緣觀望星空。那位耳朵聾了的老人站在她身旁,捋著他的鬍子,背誦著星座的名稱:「仙女座,牧夫座,西頓座,仙后座……」 「仙女座。」艾略特小姐念叨著,稍稍挪了下望遠鏡。 達蘭特太太和夏洛特太太順著指向蒼穹的望遠鏡筒望去。 「那兒有數不盡的星星。」夏洛特語氣肯定地說道。 艾略特小姐轉過身。那些年輕人突然在餐廳里大笑起來。 「我去看看。」夏洛特急切地說。 「那星星真是讓我心煩意亂,」達蘭特太太一邊說,一邊和朱麗婭 ·艾略特走下露台,「我曾讀過一本與星星有關的書他們在說什麼?」她在餐廳的窗前停了下來。「蒂莫西。」她強調道。 「還有那位沉默的男人。」艾略特小姐補充說。 「是的,雅各·佛蘭德斯。」達蘭特太太說道。 「啊,媽媽!我沒認出是您!」克拉拉 ·達蘭特驚呼,和艾爾斯貝思從對面走來。「多香啊。」她吸了口氣說,碾著馬鞭草的葉子。 達蘭特太太轉身自己走遠了。 「克拉拉!」她喊道。克拉拉向她走去。 「她們多不像啊!」艾略特小姐說。 沃特利先生抽著雪茄,從她們身旁走過。 「只要我活著,我都會贊成」他說著經過她們。 「猜起來有趣多了……」朱麗婭·艾略特喃喃自語。 「當我們第一次出來時,就可以看到花圃里的鮮花。 」艾爾斯貝思說道。 「現在幾乎看不到了。」艾略特小姐感傷道。 「她以前肯定很漂亮,當然,每個人都很中意她,」夏洛特說道,「我想沃特利先生」她打住了……。 「愛德華的去世是一個悲劇。」艾略特小姐斬釘截鐵地說。 此時,厄斯金先生也加入對話中。 「根本就沒有那樣的事,」他積極地說,「在這樣的夜晚我能夠聽見二十種不同的聲音,不算你們說話的聲音。」 「要打賭嗎?」夏洛特說道。 「好啊,」厄斯金先生同意道,「一,海;二,風;三,狗;四……」 其他人接了下去。 「可憐的蒂莫西。」艾爾斯貝思說道。 「一個美好的夜晚。」艾略特小姐朝著克拉特巴克先生的耳朵喊道。 「想看星星嗎?」那位老人問道,將望遠鏡轉向艾爾斯貝思。 「它不會讓你鬱鬱寡歡嗎——望星星?」艾略特小姐喊道。 「當然不會,當然不會,」克拉特巴克先生明白她的意思時,哈哈大笑起來,「為什麼它會讓我憂鬱?一刻也不會——當然不會。」 「謝謝你,蒂莫西,但是我要進去了, 」艾略特小姐說,「艾爾斯貝思,給你披肩。」 「我要進來了。」艾爾斯貝思眼睛對著望遠鏡嘟噥著。「仙后座,」她念叨道,「你們都在哪兒?」她問著,將眼睛從望遠鏡上移開,「天好黑啊!」 客廳里,達蘭特太太坐在一盞燈旁纏著羊毛球。克拉特巴克先生在讀《泰晤士報》。遠處還有一盞燈,周圍坐著年輕的小姐們,剪刀在銀光閃閃的布料上閃動,為家庭演出做準備。沃特利先生在看書。 「是啊,他完全正確。 」達蘭特太太說著就挺直了身子,停止了手中的活計。當克拉特巴克先生閱讀蘭斯道恩勳爵的演講的剩餘部分時,她筆直地坐著,沒有碰她的毛線球。 「嗯,佛蘭德斯先生。」她說,語氣自豪,仿佛在跟蘭斯道恩勳爵本人說話。接著她嘆了口氣,又開始纏毛線球。「 坐那兒吧。」她說道。 雅各從窗戶旁的黑暗處出來,之前他一直在那裡徘徊。光線傾瀉到他身上,照亮他肌膚的每一寸;但當他坐著凝視窗外的花園時,他臉部的肌肉紋絲不動。 「我想聽聽你的航行情況。」達蘭特太太說。 「可以。」他答應道。 「二十年前,我們做了同樣的事。 」「噢。」他應和著。她目光犀利地盯著他。 「他真是相當笨拙,」她想著,注意到他如何撥弄腳上的襪子,「但真是儀表不凡。」 「那個時候……」她恢復過來,向他描述當年他們是如何航行的……「我的丈夫對航海很精通,因為在我們結婚之前他就有一艘遊艇」……以及他們是多麼不把漁民放在眼裡,「幾乎用我們的生命作為代價,但我們是多麼自豪!」她用那隻拿毛線球的手比畫著。 「我替您拿毛線球吧?」雅各生硬地問道。 「你就是這樣幫你母親的吧,」達蘭特太太說道,當她把毛線球遞給他時,又一次銳利地盯著他,「是的,這樣繞起來容易多了。」 他笑了,但並沒有出聲。 艾爾斯貝思·西頓斯在他們身後徘徊著,手臂上有東西泛著銀光。 「我們想,」她說,「我是來……」她打住了。 「可憐的雅各,」達蘭特太太平靜地說道,仿佛她對他的一生了如指掌,「他們打算讓你在劇中表演。」 「我是多麼愛您啊!」艾爾斯貝思跪在達蘭特太太的椅子旁說。 「把毛線球給我。」達蘭特太太說道。 「他來了——他來了!」夏洛特 ·威爾丁歡呼道,「我打賭贏了!」 「上面還有一串。」克拉拉 ·達蘭特嘟噥著,又上了一級梯子。雅各扶著梯子,她伸手去夠高藤上掛著的葡萄。 「好啦!」她說著便把葡萄藤剪斷了。掩映在藤條枝葉、一串串黃紫交雜的葡萄之間,她的臉色顯得半透明、蒼白、格外動人,陽光在她的身上游弋,樹影斑駁似色彩斑斕的島嶼。天竺葵和秋海棠種在木板上的花盆裡,番茄秧爬上了牆。 「藤葉的確需要打理一下。」她思索著,一片像手掌般舒展開的綠葉盤旋著從雅各的頭邊飄落。 「我早就吃不下了。」他仰起頭說道。 「的確有點荒謬……」克拉拉開口說道,「回到倫敦」 「無稽之談。」雅各堅定地說道。 「就是說……」克拉拉說,「明年你一定會回來的。」她說著,胡亂剪斷一片藤葉。 「如果……如果……」一個小孩叫嚷著跑過溫室。克拉拉挎著一籃葡萄慢慢爬下梯子。 「一串白的,還有兩串紫的。」她說著,拿起兩片大葉子蓋住暖洋洋的蜷在籃子裡的葡萄。 「我過得很開心。」雅各低頭看著溫室說。 「是的,真是非常愜意。」她含糊地說。 「噢,達蘭特小姐。」他說著,接過裝葡萄的籃子;但她走過他身邊,朝溫室門走去。 「你太好了——太好了。」她思索著,想著雅各,想著他絕不會說他愛她。不,不會,不會的。 孩子們像旋風一般跑過門口,把東西高高地拋向空中。 「小鬼!」她喊道,「他們拿的是什麼?」她問雅各。 「我覺得是洋蔥。」雅各說道。他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們。 「明年八月,記得,雅各。」達蘭特太太說著,在露台上和他握手,露台上盛放的燈籠海棠掛在她腦後,像極了紅色的耳環。沃特利穿著黃拖鞋從落地窗中走來,拿著《泰晤士報》,熱情地伸出手來。 「再見。」雅各說道。「再見。」他重複道。「再見。」他又一次道別。夏洛特 ·威爾丁猛地推開臥室窗戶大喊道:「再見,雅各先生!」 「佛蘭德斯先生!」克拉特巴克喊著,盡力從蜂窩狀的椅子上站起來,「雅各·佛蘭德斯!」 「太晚了,約瑟夫。」達蘭特太太說道。 「坐下來讓我照一張相還為時不晚。」艾略特小姐說著,在草坪上架起三腳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