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各的房間 · 第三章

伍爾芙 《雅各的房間》
車廂門被推開,一個身材魁梧的年輕人跨了進來。「這不是抽菸車廂。」諾曼太太抗議道,語氣緊張而無力。他仿佛什麼都沒有聽見。火車只有到了劍橋才會停,而她獨自一人被關在一節車廂里,和一個年輕男人待在一起。 她摸了摸梳妝盒的彈扣,確保香水瓶和從穆迪那兒借來的小說都在手邊(年輕男子正背對著她站起來,把包放在行李架上)。她決定用右手扔香水瓶,左手拉報警索。她已經五十歲了,有一個上大學的兒子。無論如何,事實就是男人都是危險動物。她讀了半欄報紙;然後沿著報紙邊緣窺視,通過觀察面相這種靈驗的方法來確定自己是否安全她想把自己的報紙借給他看。但是年輕人讀《晨郵報》(Morning Post)嗎?她偷偷看了一眼他在讀什麼——《每日電訊報》。 掃視過他的襪子(松松垮垮)和領帶(破舊不堪),她再一次將目光挪到他的臉上。她仔細地觀察著他的嘴巴。雙唇緊閉,眼神朝下,因為他在看報紙。縱然身強體壯,卻仍不掩稚氣,冷漠淡然,不諳世事——至於要襲擊別人!不,不,不!她朝窗外望去,不禁微微淺笑,爾後又收回眼神,他並沒有注意她。神情嚴肅,渾然不覺……此刻他抬起頭來,眼神從她身上一掃而過。不知怎的,單獨和一位老太太待在一塊讓他有點不自在,然後他藍色的眼睛全神貫注地盯著外面的風景。他並沒有意識到她的存在,她想。但這裡不是吸菸車廂並不是她的錯——如果他要埋怨她的話。 誰也沒有見過像他這樣的人,更不用說與一位陌生的年輕男子面對面坐在火車車廂里的年長婦女。他們看到了一個整體,他們看到了形形色色的事物——他們看到了自己諾曼太太讀了三頁諾里斯的小說。她該不該對那位年輕男子說(畢竟他和她的兒子差不多大):「如果你想抽菸的話,不用介意我?」不,他似乎對她的存在毫無興趣,她不想去打擾。 但因為,即使到了她這個年紀,她還是會在意他的冷淡,可能他在某些方面——至少對她而言——善良、英俊、風趣、優秀、結實,就像她的兒子?對於她的描述,人們必須盡力理解。無論如何,這便是十九歲的雅各 ·佛蘭德斯。對人們一概而論是毫無意義的。一個人必須遵循種種暗示,不能僅聽其言語,也不能僅觀其行為——例如,當火車進站時,佛蘭德斯先生打開車廂門,幫她取出梳妝盒,說了句,或更像是害羞地咕噥了句「讓我來」;在這些方面,他確實笨拙。 「那誰……」那位女士見到兒子後說。但因為站台上人山人海,而且雅各早已離開了,她便沒有再往下說。此地是劍橋,她來這裡度周末,無論是大街上,還是餐桌旁,她整天看到的都是些小伙子,在她的腦海里,對那位旅伴的印象早已完全消失了,就像是一枚被小孩子扔進許願井裡的別針,打了個轉兒就再也看不見了。 人們說天空在何處都別無二致。旅行者、沉船遇難者、流亡者和瀕臨死亡的人,都從這種想法里得到慰藉,毫無疑問,如果你有神秘主義傾向,安慰,甚至解釋,都會從那無損的天空表面傾瀉而下。但是在劍橋的上空——總之在國王大學教堂的屋頂上方——卻有所不同。在海上,一座偉大的城市將會向黑夜投進一道光芒。如果說皇家學院教堂的裂縫中的天空比別處的更明亮、更稀薄、更燦爛,會不會是異想天開?難道劍橋不僅在黑夜中發亮,而且還在白天發光? 看,當他們進去做禮拜的時候,他們的長袍飄得多麼輕盈,仿佛裡面沒有任何肉體。這是何等如雕刻般的臉龐,何等被虔誠所掌控的可靠和權威,縱使長袍下的大皮靴健步如飛。他們的隊伍行進得多整齊啊。粗厚的蠟燭直直地立著,身穿白袍的年輕男子們站了起來,那隻馴順的老鷹馱著大白書供人們查閱。 一片傾斜的光芒精準地透進每扇窗戶,即使是灰塵最多的地方也呈現出紫色和黃色,當它濺射在石頭上時,那石頭就像被粉筆輕輕地塗上了紅色、黃色和紫色。無論白雪還是綠植,寒冬還是酷暑,都對那古舊的彩玻璃束手無策。有了燈罩的保護,即使在狂風暴雨的夜晚,火焰也能安然地燃燒——靜靜地燃燒著,幽幽地照著樹幹——教堂里亦是一切井然。氣氛肅穆,風琴會心地應和著,仿佛天籟附和,以支撐人類的信仰。身穿白袍的身影來回穿梭;一會兒走上台階,一會兒又走下來。一切井然有序。 ……如果你在樹下放一盞提燈,樹林裡的昆蟲都會爬過來——一場奇特的盛會,因為即使它們四處亂爬、搖擺,用腦袋敲擊玻璃,它們似乎也毫無目的——某種莫名的事物驅使著它們。當它們繞著提燈慵懶地蠕動,茫然地敲打著,像是要求進去,時間久了也會叫人看膩味。一隻蟾蜍看起來最是入迷,用肩膀擠開其他蟲子為自己開路。嗯,那是什麼?一連串可怕的槍聲響起——尖銳地噼啪作響;聲音蕩漾開去——死寂慢慢地蓋過了槍聲。一棵樹——一棵樹倒了,這是樹林中的一類死亡。在此之後,樹林中的風聲聽起來如此憂鬱。 但是皇家學院教堂的禮拜儀式——為什麼會允許婦女參加?當然,如果心不在焉的話(雅各看起來極度魂不守舍,他的頭後仰著,讚美詩翻錯了頁),如果心不在焉的話,那是因為鋪著燈芯草墊的椅子上正展覽著幾家帽子鋪和一櫃櫃五顏六色的衣裙,即使身心都非常虔誠,但每個人口味不一——有些人喜歡藍色,有些人喜歡棕色;有的人喜歡羽毛,有的人則喜歡三色堇和勿忘我。沒有人會想到帶狗進教堂。因為儘管狗會安然地走在礫石路上,也不會對花無禮,但當它在教堂的過道上張望,抬起爪子靠近一根石柱,其目的會讓人驚恐萬分(假如你是會眾人員之一——獨自一人,不可能會感到難為情),一隻狗會完全毀壞了禮拜。婦女們也是如此——儘管她們都十分虔誠、優秀,有她們丈夫的神學、數學、拉丁文和希臘語知識做擔保。天曉得為何會這樣。首先,雅各尋思著,她們奇醜無比。 此時傳來一陣刮擦聲和低語敘敘聲。他與蒂米 ·達蘭特的目光交織在一起;她非常嚴厲地盯著他;接著,非常嚴肅地眨了眨眼。 在去往格頓學院的路上有一座別墅叫「韋佛利」,並不是普盧默先生崇拜司各特或者想要取個名字,而是當你不得不款待大學生時,名字總是有用的。在星期天的午餐時間,他們坐著等第四個學生時,便談起了大門上面的名字。 「無聊透頂,」普盧默太太貿然打斷了談話,「有人認識佛蘭德斯先生嗎?」 達芬特先生認識他,因而臉微微一紅,有點尷尬地表示肯定——說話的時候,一邊看著普盧默先生,一邊擺弄著右邊的褲腿。普盧默先生起身走到壁爐前站著。普盧默太太像個直爽的小伙子一樣笑了起來。總之,沒有比這景象、這布置、這景色,乃至這死氣沉沉的五月花園、這抹正巧遮蔽了陽光的烏雲更令人心驚膽戰的了。當然,那裡就是花園,每個人都不約而同地望向它,由於那抹烏雲,樹葉在層層陰鬱中顫動,還有麻雀——那裡有兩隻麻雀。 「我認為。」普盧默太太說道,趁著小伙子們凝視花園的當兒,利用這短暫的一瞬瞅了眼她的丈夫,普盧默先生儘管並不對這種行為全盤買單,但還是按了門鈴。 這種浪費人生中的一小時的行為是不可饒恕的,除了普盧默先生在切羊肉時產生的種種想法:如果導師從不舉辦這種午餐聚會,如果星期天的時間不停地白白流逝,如果學生畢業了,成為律師、醫生、議員、商人,如果導師從不舉辦這種午餐聚會。 「你說,是羊肉烹製了薄荷醬呢,還是薄荷醬烹製了羊肉?」他問身邊的一位年輕男子,以打破持續了五分半鐘的沉默。 「我不知道,先生。 」年輕男子回答道,臉紅得厲害。 就在這時,佛蘭德斯先生來了。他記錯了時間。 現在,儘管他們都已經吃完了肉,普盧默太太又吃起一份捲心菜。當然雅各決定在她吃捲心菜的時間裡把肉給吃完,他看了她一兩眼,以便掌握自己的速度——只是他真的餓壞了。看到這種情況,普盧默太太說她相信佛蘭德斯先生肯定不會介意——於是甜果餡餅端上來了。普盧默太太用特殊的方式點了點頭,示意女僕給佛蘭德斯先生上第二份羊肉。她瞟了眼那塊羊肉。午餐用的羊腿沒有多少了。 這不是她的錯——因為她怎能阻止父親四十年前在曼徹斯特郊區把她生出來呢?而一旦出生,她又怎麼能夠不斤斤計較、野心勃勃地成長,對社會階層的梯級有種與生俱來的精準概念,像螞蟻一樣堅持不懈地把身前的喬治 ·普盧默推向階級的頂端呢?階級的頂端是什麼?一種萬人之上的感覺;因為當普盧默先生成為物理學專家,或者無論什麼專家的時候,普盧默太太只能緊緊抱住她的丈夫,俯視地面,鞭策兩個平凡的女兒沿著梯級往上爬。 「昨天我在賽馬會上輸了,」她說道,「還帶著我的兩個小女兒。」 這也不是她們的錯。她們走進客廳,身穿白連衣裙,繫著藍腰帶。她們給大家遞香菸。羅達遺傳了她父親冰冷的灰色瞳孔。儘管喬治 ·普盧默有著一雙冷漠的灰眼睛,但其中閃耀著高深莫測的光芒。無論是波斯和信風,還是選舉法修正案和豐收周期,他都能侃侃而談。他的書架上全是威爾斯和蕭伯納的著作;桌子上放著六便士一本的嚴肅周刊,是那些臉色蒼白、穿著泥靴的撰稿人寫的——每個星期都把大腦放入冰水裡洗過然後嘎吱擰乾——榨出憂鬱的文章。 「直到讀了這兩位的大作,我才覺得自己明白了真理!」普盧默太太愉悅地說著,用赤裸的紅手輕敲桌上的目錄,手上的戒指顯得格格不入。 「噢,天吶,天吶,天吶!」四個大學生離開那所房子時,雅各大聲疾呼,「噢,我的蒼天吶!」 「真是糟糕透頂了!」他說著,眼睛掃視街道,尋覓著丁香花或者自行車——任何能夠恢復他自由感的事物。 「真是糟糕透頂了。」他對蒂米 ·達蘭特先生說,總結著他對用午餐時周圍環境的不滿,一個能夠存在的世界——這一點毋庸置疑——但毫無意義,竟會相信這樣的事情——蕭伯納和威爾斯,以及那些六便士一本的嚴肅周刊!這些上年紀的人在消滅、拆除這些書籍之後還要做什麼呢?難道他們從不讀荷馬、莎士比亞以及伊麗莎白時代的著作?他看到此刻的情況與他從青春和天性中汲取的感情形成了明顯的反差。那些可憐的人們拼湊出了這麼個蹩腳的東西。然而他還是心生憐憫。那兩個可憐的小女孩—— 他擔憂的程度足以證明他已經急不可耐了。他是如此傲慢和不諳世事,但他深信老一輩在地平線上建起的這座城市,在紅黃色火光的映襯下,以磚建的郊區、兵營和管教所的形態呈現出來。他天性敏感,但這種說法與他掬著手擋風劃火柴時表現出來的鎮靜相矛盾。他是一個殷實的年輕人。 無論是大學生還是店鋪的夥計,男人還是女人,在二十多歲的年紀都會感到很不可思議——這是一個老人的世界——它那黑壓壓的輪廓在我們之上崛起;在現實之上;荒原和拜倫;大海和燈塔;殘留著黃牙的羊齶骨;在那年輕一代令人厭惡的冥頑不靈、無法壓制的信念之上——「我就是我,要做自己,」世界上不會再有形式,除非雅各自己造一個出來。普盧默夫婦會試圖阻止他這樣做。威爾斯、蕭伯納和六便士一本的嚴肅周刊也會壓制這種苗頭。每當他周日外出吃飯時——無論晚宴還是茶會——都會產生相同的詫異、恐懼、不適,然後是愉悅,因為他沿著河流每走一步,他都在汲取著那種堅定的信念,從四面八方獲得慰藉,樹木在彎腰示意,灰色的塔尖在藍天映襯下變得柔軟,人聲鼎沸,又像在空中懸浮著,五月潮濕的空氣,夾雜著顆粒的輕快的風——板栗花、花粉,無論什麼給予了五月的空氣活力的事物,都使樹木日漸蔥蘢,催嫩芽分泌膠脂,塗綠地草色茵茵。河水流逝,既沒有洪水的波濤洶湧,也不似激流的一瀉千里,只不過厭煩了不停浸入水中,又從槳葉上淌下晶瑩露珠的船槳,碧綠的河水深深地漫過彎腰的燈芯草,仿佛在盡興愛撫它們。 他們泊船之處枝蔓披垂,樹梢的葉片在水面拖曳起陣陣漣漪,水中那塊由樹葉做成的綠楔子隨之微微搖動。倏忽一陣風起——天空頓時露出了一角;達蘭特正吃著櫻桃,並將沒熟的黃櫻桃扔到了那簇楔形的樹葉里,葉柄在水中忽上忽下時熠熠生光,有時一顆咬了一半的櫻桃被扔到水中,成為一池碧綠中的一點紅色。雅各仰面躺著時,視線剛好與草地平行;儘管被金鳳花鍍了一層金,但這裡的草地仍然綠意蔥蘢,並不像墓園裡那片稀薄的碧綠草一般,肆意蔓延,甚至快要淹沒墓碑。他往上看,向後瞧,看到孩子們淹沒在草叢中的腿,還有奶牛的腿。他聽到了咀嚼草葉的聲音;然後在草坪上走了一小步;又聽到了大聲咀嚼的聲音;它們像是在扯著草根。他面前有兩隻白色的蝴蝶,繞著榆樹越飛越高。 「雅各有點奇怪。」達蘭特心想,從他的小說中抬起眼來。他每讀幾頁,就極有規律地抬起頭來,然後順手從袋子裡拿出幾顆櫻桃,心不在焉地吃掉。別的船隻從他們旁邊經過,他們都要左拐右拐地劃著水,生怕碰到彼此,因為現在有很多船在河面上停泊著,此時兩棵樹之間的一線天幕中出現了翩翩白裙和一道裂痕,樹上縈繞著縷縷藍煙——米勒小姐的野餐聚會。不斷有船向這邊劃來,達蘭特沒有起身,把船往河岸划去。 「噢——噢——」當船隻搖擺、樹木晃動時,雅各吆喝著,那些潔白的裙子和法蘭絨褲子長長地伸出來,晃晃悠悠上了岸。 「噢——噢——!」他坐起來,有種橡皮筋在臉上彈了一下的感覺。 「他們是我母親的朋友,」達蘭特說道,「所以鮑老先生對他的船尤為上心。」 這條船沿著海岸從法爾茅思駛到了聖艾夫斯灣。一條更大的船,一條十噸的遊輪,大概會在六月二十號準備好,達蘭特說 「經濟上有點困難。」雅各說。 「我的家人會解決的。」達蘭特(一位已故銀行家的兒子)說。 「但我還是想保持經濟獨立。」雅各生硬地說道。(他變得有點激動。) 「我母親說過一些關於去哈洛加特的話。」他摸著那隻裝信的口袋,有點不耐煩地說。 「你舅舅成為伊斯蘭教徒的事是真的嗎?」蒂米 ·達蘭特問。 昨天晚上,雅各在達蘭特的房間裡講了他的舅舅莫蒂的事情。 「我估計他現在在餵鯊魚,如果人們知道真相的話, 」雅各說道,「我說,達蘭特,櫻桃都吃完了!」他喊著,將裝櫻桃的袋子揉成一團,扔進了河裡。他扔袋子時,看到米勒小姐在岸上舉辦野餐聚會。 一種尷尬、暴躁、陰鬱的神情出現在他的眼睛裡。 「我們可以繼續前進嗎……這群討厭的人……」他說道。 於是他們逆流而上,繞過了小島。 輕柔皎潔的月亮從未讓天空變得黯淡,白皙的板栗花整夜在綠草中綻放,草坪上的峨參顯得朦朦朧朧的。 三一學院的侍者肯定在像洗牌一樣清洗瓷盤,嘩啦啦的聲音在大院都能聽見。然而雅各的房間在內維爾院的樓頂;因此走到他的門前讓人有點喘不過氣;但他不在那兒,可能在食堂吃飯。午夜來臨之前,內維爾院就已經伸手不見五指了,只有對面的那根柱子始終泛著白光,噴泉也是如此。那扇大門有種奇特的效果,就像是淺綠色草地上的花邊。即使隔著窗戶,也能聽見杯盤的聲響;還有用餐者嗡嗡的說話聲;食堂里燈火通明,旋轉門開開合合,發出輕微的碰撞聲。有些人來晚了。 雅各的房間有一張圓桌和兩把矮椅。壁爐上的罐子裡插著幾支黃鳶尾;一張他母親的照片;各種社團的名片,上面畫著新月花紋、紋章,以及名稱的首字母;筆記本和菸斗;桌子上放著紅邊的稿紙——無疑是一篇論文——《歷史是由偉人的傳記構成的嗎?》,那裡放著許多書;法語書寥寥無幾;但任何一個有價值的人都只讀他感興趣的書,隨心所欲,乘興而讀。比如威靈頓公爵的傳記;斯賓諾莎;狄更斯的著作;《仙后》;一本希臘詞典,書頁間還夾著壓得如絲綢般的罌粟花瓣;伊麗莎白時代的所有著作。他的拖鞋相當破舊,像被火燒到邊邊的船隻。再有就是幾張希臘人送的照片,一幅出自喬舒亞爵士之手的銅版畫——滿滿的英國風情,還有簡 ·奧斯丁的作品。或許是為了迎合別人的口味,卡萊爾的書是件獎品。還有些關於文藝復興時期義大利畫家的書籍,一本《馬病手冊》,以及各種通用的教科書。空蕩蕩的房間裡,空氣也是死氣沉沉的,風無力地鼓吹著窗簾;罐子裡的花朵微微一顫。藤椅上的一根藤條嘎吱作響,儘管沒人坐在上面。 一位老人稍靠著邊走下階梯(雅各坐在窗戶旁和達蘭特閒聊;他抽著煙,達蘭特在看地圖),他把雙手背在身後,黑袍飄飄,步履蹣跚,搖搖晃晃,緊貼牆壁;然後又走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另一位老人揮起手讚嘆那根石柱、大門、天空;又有一位老人腳步輕盈,洋洋得意。他們各自上了樓;黑暗的窗戶里亮起了三盞燈。 如果劍橋的樓上亮起了燈,肯定是那三盞燈;希臘文在這裡發亮;科學在另一邊生光;哲學則在一樓散發光芒。可憐的老赫克斯塔布爾無法筆直地走路;索普威思這二十多年來一直在讚美晚上的星空;科恩依然對著同樣的故事發笑。學問這盞燈並不簡單,也不純粹,也不完全光彩奪目,因為如果你看到他們身處燈光下(無論牆上掛的是羅賽蒂的作品,還是凡 .高的複製品,不管盆子裡是丁香花,還是生鏽的菸斗),他們看起來多麼神聖!多麼像一處你去看風景並品嘗美味蛋糕的郊外!「我們是這種蛋糕的唯一供給商。」然後你回到倫敦,因為款待已經結束了。 老赫克斯塔布爾教授準時換好了衣服,然後坐在椅子裡;把菸斗裝滿;選好報紙;蹺著二郎腿;拿出眼鏡。臉上的肉塌成一堆褶子,仿佛支架被撤走了似的。即使把一節地鐵車廂全部座位的上端都拆掉,老赫克斯塔布爾的腦袋也能裝得下。此刻,他的目光隨著印刷字往下閱覽,思想在他大腦的走廊里進行著轟轟烈烈的遊行,整齊劃一、步伐緊促、剛勁有力,前進的過程中,不斷有新鮮的支流補充進來,直到整個大廳、圓頂,不管你叫它什麼,都擠滿了思想。這種思想的集結不會出現在別的大腦里。然而有時他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緊緊抓著椅子的扶手,像一個因身臨困境,或者僅僅因為雞眼發出陣痛,抑或痛風發作而攥得死死的人,天哪,聽他談錢是多麼令人惱火,他拿出皮革錢包,連最小的銀幣都不情願給,鬼鬼祟祟、疑神疑鬼,像個滿嘴謊言的農村老婦。奇怪的麻木和摳門——絕妙的說明。寧靜爬滿了他的額頭,有時在昏昏欲睡之際,或者夜深人靜的夜晚,想像一下,他枕著石頭,洋洋得意。 這時,索普威思邁著奇怪的輕快步伐從壁爐旁走上前來,將巧克力蛋糕切成小塊。直到午夜或者更晚,都有大學生在他的房間,有時多達十二個,有時只有三四個;但有人離開或進來時,無人起身送迎;索普威思一個勁兒地講,講啊,講啊,講——似乎所有事情都能拿來說——靈魂從嘴唇間滑進了薄銀盤裡,銀盤如銀子、如月光一般融入了年輕男子的頭腦里。.,即使是遠走高飛後,他們還是會記得它,在迷茫之時回眸凝望它,從而再一次使自己振作起來。 「哼,我決不。老查克來了。我的好小子,最近過得如何?」可憐的小查克進來了,那個一事無成的外地人,真名是斯騰豪斯,當然索普威思千方百計將思緒引了回來,「我永遠不會」——是的,儘管第二天,他買了報紙,趕上了早班的火車,在他看來這一切都很幼稚、很荒唐;巧克力蛋糕,小伙子們;索普威思把所有事情總結一番;不,不盡然;他要送他的兒子去那兒。他要攢下每一分錢送他的兒子去那裡。 索普威思滔滔不絕地講著,將笨拙的言辭中僵硬的纖維——年輕男子不假思索說出來的東西搓捻起來——編在自己平滑的花環周圍,展現出最奪目的一面,那生機盎然的綠葉,那鋒利的荊棘,充滿男子氣概。他熱愛這樣做,其實在索普威思看來,人應當無話不說,可能直到他垂垂老矣、離開人世了,那時銀盤的叮噹聲會變得空洞,碑文讀起來過於簡單,古老的標記看起來太過蒼白,而印記亘古不變——一個希臘男孩的頭像——但他仍然會尊敬。而一個女人窺探這位牧師時,則會出自本能地鄙視。 科恩,伊拉斯謨 ·科恩,或獨酌,或與一位和他有著同一段時間的共同記憶的臉色紅潤的小個子男人對飲,喝著他的酒,講述著他的故事,背誦著拉丁文的維吉爾和卡圖盧斯的文章,仿佛語言就是他唇上的佳釀。只是——有時會有這麼一個想法——如果詩人邁了進來會怎麼樣?「這是我的形象?」他可能會指著那個胖乎乎的男人問道,畢竟在我們之中,這個男人的腦袋是維爾吉的代表,儘管他暴飲暴食,但也會說說武器、蜂蜜,乃至耕犁,科恩在國外旅行時,口袋裡裝著一本法國小說,膝蓋上蓋著毛毯,對重回故土、重返老本行感激不盡,他那小鏡子上鑲有維吉爾的頭像,一切都被三一學院導師們的美好故事和葡萄酒的酒色環繞輝映著。但語言就是他唇上的美酒。維吉爾無法在別處聽到這樣的事。儘管老烏姆菲爾比小姐沿後花園漫步時,將他的詩吟唱得很悅耳也很精準,只是一旦走到克萊爾橋,她總會想起這樣一個問題:「如果我碰見他,我該穿什麼?」——接著,走上通往紐納姆學院的林蔭小道時,她又想像起書上從未寫過的男女相會的其他細節。因而,來上她的課的學生還不及科恩的一半,而她本該在闡釋課文時說的事情永遠都會被漏掉。總之,把學習者的形象擺在一位老師面前時,那面鏡子就會破碎。但是科恩呷著葡萄酒,他得意的姿態消失了,不再是維爾吉的代表。不,更像是建築工人、評審員、檢驗員了;在名字之間劃上線,把名單掛在門上。這是光必須照透的紡織物,如果它可以照耀的話——所有語言的光芒,漢語和俄語,波斯語和阿拉伯語,符號和數字之光,歷史之光,已知和將知之光。因此如果在晚上,在遠處波濤洶湧的海面上,人們看到水面上的一層霧,一座燈火通明的城市,甚至是天空中的一片白光,就像此刻裡面仍有人用餐或洗盤子的三一學院食堂上空的光芒,那就是那裡燃著的燈光——劍橋之光。 「我們去西米恩的房間看看。」雅各說道,他們商量好了所有事情後,捲起了地圖。 院子周圍都亮起了燈,燈光灑在鵝卵石上,映襯出幾塊黑暗的草皮和幾朵雛菊。小伙子們現在都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了。天知道他們在做什麼。剛剛落地的是什麼東西?他們俯身去看冒著泡沫的窗台花箱,人們停停走走,樓梯上上下下,直到院子裡安頓下一種充盈,像擠滿了蜜蜂的蜂巢,回巢的蜜蜂載滿金銀財寶,昏昏欲睡,嗡嗡作響,出其不意高歌一曲;月光奏鳴曲響起,華爾茲隨之應和。 月光奏鳴曲的叮咚聲漸行漸遠,華爾茲也戛然而止。雖然年輕男子依然進進出出,似乎要去赴一場約會。時不時傳來砰的一聲,好像有什麼沉重的家具猝不及防地自己倒了,並不屬於晚飯後常有的那種紛亂。想必家具倒下時,年輕人的眼睛會從書本上抬起來。他們在看書嗎?空氣中無疑瀰漫著專注的氣息。灰牆後面坐著許多年輕男子,有些無疑是在閱讀雜誌、廉價的驚險小說;腿大概搭在椅子扶手上面;抽著煙;趴在桌子上寫東西,腦袋隨著鋼筆的移動轉著圈,頭腦簡單的年輕人啊,他們會——但沒有必要去想他們變老的事;有的在吃甜點;有的在這裡打拳擊;呵,霍金斯先生肯定是氣瘋了,突然推起窗戶朝外面大聲嚷嚷:「約——瑟夫!約——瑟夫!」接著他拚命地跑過院子,這時有一位身系綠色圍裙的老者,托著一疊疊錫制的餐具,遲疑了一下,穩了穩步子,然後繼續往前走。但這只是個小插曲。躺在淺扶手椅里閱讀的年輕男子捧著他們的書,仿佛他們手中是什麼能夠看透他們的東西;他們都來自內地的城鎮,並且是牧師的兒子,都深受折磨。剩下的在讀濟慈,以及那些卷帙浩繁的史書——為了了解神聖的羅馬帝國,有些人現在肯定在像要求的那樣從頭開始讀。這是那種專注的一部分,儘管在一個炎熱的春夜,這樣做是非常危險的——在雅各隨時會推門走進來的情況下,過分專注於一本書正在讀的篇章上,也許是危險的;查理德·博納米不再讀濟慈了,開始用廢棄的報紙做長條的粉紅色紙捻兒,他向前彎著身子,臉上急切、滿足的神情消失了,反而露出一副兇相。為什麼?可能只是因為濟慈英年早逝吧。任何人都想要作詩、談戀愛——噢,這群畜生!真是難乎其難。但是,終究,如果在下一層樓的那個大房間裡,有兩三個、四五個年輕男子都相信這點——相信獸性,相信正確和錯誤之間有明顯的界線,也就沒有那麼難了。那裡有一張沙發,幾把椅子,一張方形桌子,還有敞開的窗戶,別人可以看到他們的坐姿——這裡伸著幾條腿,沙發的角落蜷著一個人,或許有人站在壁爐邊說話,但是你看不見他。無論如何,雅各跨坐在椅子上,從長盒子裡拿棗子吃,突然撲哧大笑起來。沙發的一角傳來回應,他的菸斗在空中懸著,然後放回原處。雅各轉了個身。對於剛剛那個回答,他有些話要講,儘管那位身材強壯的紅髮男子慢慢地擺頭,似乎並不贊同;接著掏出他的小刀,一次又一次地往桌上的縫隙中刺去,似乎要證明從壁爐旁傳來的聲音說的是真理——這點雅各無法否認。可能等他整理好棗核後,會發現對此他還有話說——他的嘴唇確實張開了,只是後來爆發出一陣狂笑。 笑聲在空中消散了。站在教堂旁的人很難聽到這聲音,因為教堂坐落在院子的對面。笑聲消散了,只能看到房間裡手臂揮舞,身影移動,在鼓搗著什麼。是在爭論嗎?是在打賭船賽嗎?難道不是這類事情?在昏暗的房間裡,動來動去地搞什麼名堂呢? 窗外一兩步之內的地方什麼都沒有,除了周圍的建築物——直指天空的煙囪,平坦的屋頂;也許對於一個五月的夜晚來說,磚塊和建築太多了些。然後,你眼前會浮現出光禿禿的土耳其山丘——清晰的輪廓,乾燥的土壤,繽紛的花朵,還有女人肩膀上的色彩,她們赤腳站在河中,在石頭上捶打衣服。流水在她們腳踝處打著旋兒。但在劍橋的黑夜的籠罩之下,一切都是朦朧一片。連敲鐘聲都變得低沉;似乎是從講壇中傳來的虔誠的吟誦;仿佛歷代學人聽到最後一小時從他們的隊列中翻滾而過,便把它放走了,帶著他們的祝福,因被世人利用,早已磨得光滑又陳舊。 年輕男子走到窗戶旁,站在那兒,放眼望向整個院子,是為了接受這份來自過去的禮物嗎?那是雅各。他站著抽菸斗,最後一聲敲鐘聲在他周圍輕柔地迴蕩。可能之前發生過一場爭吵。他看上去心滿意足,事實上已經得意揚揚了;他站在那裡,表情微微發生變化,鐘聲傳遞給他(可能是)一種老建築和舊時光的感覺。他自己就是繼承人,明天,朋友;一想到他們,似乎就有了絕對的自信和歡喜,他打了個哈欠,伸著懶腰。 與此同時,他們在他身後搞出的那種名堂,無論是不是爭吵造成的,那是一種精神方面的境況,堅硬卻短暫,就像與教堂中跟深色石頭千差萬別的玻璃被撞成了碎片。年輕人從椅子上和沙發角落裡站了起來,在房間裡吵吵鬧鬧、推推搡搡,一個人把另一個人擠到臥室門上,門承受不住,兩人都摔倒了。就剩雅各坐在淺扶手椅里,還有馬沙姆?安德森?西米恩?噢,是西米恩。其他人都已經走了。 「……尤里安這個背教者……」他們當中誰這麼說了一聲,其他的話都含糊不清。但有時到了午夜會颳起一陣大風,像一個蒙面人突然醒來;現在這股風拍打著刮過三一學院,捲起看不見的落葉,颳得天昏地暗。「尤里安這個背教者」——接著便起風了。風竄上榆樹枝頭,吹鼓著遠處的帆,古老的帆船上下顛簸,炎熱的印度洋上,灰色的海浪波濤洶湧,隨後再一次回歸平靜。 因此,如果那位蒙面女士穿過三一學院,現在她便裹緊裙子,頭靠著柱子,又在打瞌睡了。 「不知為何,這好像很重要。」 那低沉的嗓音來自西米恩。 回應他的聲音更加低沉。菸斗磕在壁爐上發出的尖銳的聲音蓋住了話音。也許雅各只是「哼」了一聲,或者什麼都沒說。確實,有些話根本聽不見。當人們心心相印時,那是一種密不可分、心有靈犀的境界。 「噢,你好像研究過這個問題。」雅各說著,起身走到西米恩的椅子旁邊站住。他穩了穩身子,稍稍晃了一下。他顯得喜不自勝,仿佛只要西米恩一開口說話,他的欣喜就會向四面八方溢出。 西米恩默不出聲。雅各依舊站著。然而這種密切——房間已經被它填滿,平靜、深沉,猶如一池水。無須任何動作和言語,它就會緩緩升起,漫過一切。安撫著、燃燒著,為心靈塗上珍珠般潔白的光澤,因此,若你談論光芒,談論燈火通明的劍橋,它就不僅僅是語言。它是背教者尤里安。 但雅各走動起來。他輕聲地說了句晚安。他走進院子。他扣上夾克衫胸前的扣子。他走回自己的房間,因為他是唯一在那時回屋的人,所以腳步聲顯得格外清晰,身影尤顯高大。教堂、食堂、圖書館,都迴蕩著他的腳步聲,好似是那塊古老的石頭迴響著莊嚴的權威:「那個年輕人——那個年輕人——那個年輕人回到了他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