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爾培·薩伐龍 · 亞爾培·薩伐龍二

巴爾扎克 《亞爾培·薩伐龍》
兩個情人這樣地彼此傾吐以後,心中感到一種甘美的恬靜,一種莊嚴的寧謐。確切的信念是人類情操所要求的基礎,因為宗教情操就從不缺少這信念;人永遠相信會獲得神的酬報。唯有與神明之愛相似的時候,愛情才覺得穩固。所以必得把這兩種愛情充分體驗過來,才能了解這一刻的沉醉,人生獨一無二的一刻,一去不返,如青春期的情緒一樣。信任一個女子,把她當作個人的宗教,當作生命的意義,當作最微渺的思想的動力!……這不就是一種再生麼?……這時候,一個青年男子多少把他對母親的愛摻入了愛情。洛道夫與法朗采斯加深深地靜默了一會,彼此用友善的充滿思想的目光對答著。周圍的景色是自然界最美的景色之一,他們倆在其中彼此了解;外界的莊嚴璀璨,一方面因他們內心的莊嚴璀璨而獲得印證,一方面也幫助他們把這唯一的一刻的最飄忽的印象,鐫刻在心版上。法朗采斯加的行動全沒輕狂的樣子;一切都顯得闊大,豐滿,胸無城府。這種豪邁之氣深深地打動了洛道夫,認為這是義大利女子跟法國女子不同之處。水面,陸地,天空,少女,一切都巍峨雄偉,無限溫馨;在此大處浩瀚小處富麗的場面中,他們的愛情也兼有雄壯與溫柔的情調;積雪的峰頂那麼峭厲,藍天襯托著山崗起伏的線條那麼強勁,使洛道夫想起他的幸福就該是這種境界:積雪環繞之下的一片富饒的原野。 然而心頭這股甜美的醉意,不免受著騷亂。一條小船從呂賽納那邊駛來;已經凝眸遠矚了一會的奚娜,沒有忘記她扮啞巴的身份,做了一個快樂的姿勢。小船漸漸駛近,等到法朗采斯加終究分辨出面貌的時候,她對一個青年喊道:「蒂多!」她站起身子,不顧掉下水的危險,揮著手帕叫著:「蒂多!」蒂多命令他的船夫劃近,兩條船攏在一條線上了。法朗釆斯加和那男子用土話講得那麼起勁,使一個像洛道夫般只懂些書本上的義大利文而從未去過義大利的人完全沒法了解,也沒法猜測談話的內容。蒂多的美貌,法朗采斯加對他的親昵,奚娜的快活的神氣,都教洛道夫悶悶不樂。而且沒有一個愛人被對方為了無論何種原因而暫時丟在一旁時,會不覺得難過。蒂多使勁把一口小皮袋丟給奚娜,看模樣是裝滿了金子,接著又有一包信件擲給法朗采斯加,她一邊揮手和蒂多告別,一邊就讀起信來。 「趕快回越梭,」她吩咐船家。「我不願讓可憐的愛彌里奧多挨十分鐘的苦難。」 「發生了什麼事呀?」洛道夫等她讀完最後一信時問道。 「自由啦!」她回答,興高采烈得像藝術家。 「還有錢!」終於可以開口的奚娜像應聲蟲般答應著。 「是的,」法朗采斯加接著說,「苦難受完了!我工作到現在已經十一個多月,開始厭倦了。我絕不是一個干文學的女人。」 「那個蒂多又是誰?」洛道夫問。 「可憐的高龍那鋪子裡的財政部長,換句話說,是高龍那的兒子。可憐的傢伙!他沒法從聖·高太來,也沒法走蒙·賽尼或桑·伯龍:他是從海路,走馬賽,穿過法國來的。也罷,三星期內我們可以在日內瓦舒舒服服的過活了。喂,洛道夫,」她看見這巴黎人露出悲傷的神氣說道,「日內瓦湖難道比不上四郡湖?……」 「讓我對這座幽美的裴格曼莊子表示一番遺憾罷,」洛道夫指著土岬說。 「可憐的,來跟我們一起用晚餐,好增加您一些回憶,」她說。「今天是大慶,我們沒有危險了。母親告訴我,一年以內,我們或許會獲得大赦。噢!親愛的祖國!……」 這句話把奚娜聽得哭了,說道:「再過一冬,我要死在這裡了!」 「可憐的西西里小羊!」法朗采斯加一邊說,一邊撫摩奚娜的頭,那種姿勢和感情使洛道夫也願給她這麼撫摩一下,雖然其中並無愛的成分。 船一傍岸,洛道夫跳上沙灘,伸手挽著法朗采斯加,一直送她到裴格曼家門口,然後回去更衣,以便趕快再去。 書店主人和妻子坐在迴廊上,洛道夫一眼瞥見九十老翁的面容因喜訊所致的變動,不禁做了個驚奇的姿勢。他看到一個六十左右的人,保養得很好,冷冰冰的義大利人,身子筆直像個I,雖然稀少卻還烏黑的頭髮,露出一個白的腦袋,犀利的眼睛,牙齒雪白完整,一張凱撒型的臉,一張外交家式的嘴巴上堆著一副近乎嘲弄的笑容,差不多是虛偽的,就像一般有教養的人用來遮蓋真情實意的笑容。 「這是我丈夫的本來面目,」法朗采斯加鄭重地說。 「簡直是初會面的新交了,」洛道夫錯愕地回答。 「一些不錯,」書店主人說,「我一向在串演喜劇,而且很會化裝。啊!在帝政時代,我在巴黎玩過這一套,跟蒲里安納,繆拉夫人,阿勃朗丹士夫人,還有別的……年輕時所費心學習的事情,即使是無聊的,對我們都有用處。如果我的太太不曾受過男子的教育——那在義大利是反常的,——那麼我非得去當樵夫就不能在這兒過活了。可憐的法朗采斯加!誰能說她有一天會不養活我?」 洛道夫聽著這可敬的書店主人,那麼自在,那麼和善,那麼健旺,相信其中還有什麼別的玄虛,便像一個受騙的人那樣一聲不響地尋思著。 「怎麼啦,先生?」法朗采斯加天真地問他,「我們的幸福教您不快活麼?」 「您的丈夫是老少年,」他附在她耳邊說。 她聽了大笑起來,笑得那麼坦白,那麼撩人,弄得洛道夫更加愣住了。 「他只有六十五歲呀,」她說,「但我敢斷言,這究竟還是……令人寬慰的事情。」 「在您提出的條件之下顯得多麼聖潔的愛情,我不願您拿來開玩笑。」 「噓!」她跺著腳道,一邊望望她的丈夫是否聽著,「永勿擾亂這親愛的人的安靜,像孩子一樣純潔的,我愛把他怎樣就怎樣的人。他是,」她又接著說,「在我的保護之下。您真不知為了我是自由黨人之故,他以何等尊貴的精神把他的生命財產來冒險!因為他是不贊成我的政見的。這算不算愛,法國先生?但他們家裡是這樣的。愛彌里奧的兄弟,被他的愛人為了一個可愛的青年而欺騙時,他把劍插在自己的心窩裡;十分鐘前他對貼身的男僕說:——我很可能殺死我的情敵;但這太使我的『女神』傷心了。」 這種高貴與俏皮,偉大與稚氣的融合一片,使法朗采斯加這時成為世界上最動人的造物。晚餐和餐後的時間都非常快樂,在兩個被解放的亡命者,這當然是應有的歡喜,但在洛道夫是可悲的。 「她會不會變成輕佻?」他在回到史多弗家的路上想。「她分擔我喪母的哀痛,而我卻不附和她的歡樂!」 於是他責備自己,替這個童心未褪的少婦作辯護。 「她沒有一些虛假,全憑她的印象支配……」他心裡想,「我難道要她變成一個巴黎女子不成?」 次日和以後的幾天,總之在二十天內,洛道夫整日消磨在裴格曼家,無意之間觀察著法朗采斯加。在某些心靈,讚賞之下絕不會沒有明察。年輕的法國人在法朗采斯加身上看出輕率大意的少女成分,看出尚未馴服的婦人的真性格,有時和她的愛情掙扎著,有時又滿懷樂意的在愛情中浮沉。老人完全像父親對女兒一般的對她,法朗采斯加也對他表示十分真切的感激,顯出她天生的高尚。這個局面和這個女子,為洛道夫是一個猜不透的謎,但要推究明白的心思使他越來越離不開他們。 這些前後的日子充滿著幽密的歡欣,摻雜著哀愁,反抗,拌嘴,比洛道夫與法朗采斯加融洽無間的時候更可愛。總而言之,這種無思無慮的溫情,對一些極其無謂的事情嫉妒(已經!)的溫情,完全顯露她的天真,越來越使洛道夫著迷了。 一天晚上,法朗采斯加表示希望早日離開越梭,因為她所需要的東西這裡大都沒有。 「您愛奢侈!」他對她說。 「我!」她說,「我愛奢侈,正像我愛藝術,愛拉斐爾的一幅畫,愛一匹美馬,愛一天晴好的日子,或拿波里的海灣。愛彌里奧,」她叫道,「我們在這兒過著艱難的生活,我有沒有抱怨過?」 「那時您已不是原來的您了,」老書店主嚴肅地回答。 「話說回來,布爾喬亞羨慕豪華,不是挺自然的麼?」她說著對洛道夫和她的丈夫狡黠地瞟了一眼。「我的腳,」她伸出一雙玲瓏的小腳說,「是不是為勞苦生的?我的手……」她伸出一隻手給洛道夫,「這雙手配不配做活?您走開,」她對丈夫說,「我有話跟他講。」 老人非常樂意的走開了:他對妻子很放心。 「我不願您陪我們到日內瓦去,」她對洛道夫說,「日內瓦是一個多是非的地方。雖然社會上的閒言閒語絕對惹不到我的頭上,我卻不願給人家飛短流長,並非為我,而是為他。他究竟是我的唯一的保護人,我要使他能以我為榮,這是我的志氣。我們走後,您在這兒再留幾天。到日內瓦來的時候,先來見我的丈夫,讓他把您介紹給我。在大眾眼前,且藏起我們永矢勿渝的深刻的愛。我愛您,您已經知道;但我用來證明我的愛的方式,是您永遠不會在我的行為中間,發覺什麼能引起您嫉妒的成分。」 她把他拉到迴廊一角,捧著他的頭,在他額上吻了一下,一溜煙跑掉了,讓他待在那裡。 下一天,洛道夫得知裴格曼家的房客拂曉已經動身。 從此他覺得越梭再也住不下去,便繞著最遠的路向凡佛進發,一路上是不必要的匆忙。義大利女郎等著他的湖在吸引他,十月底他到了日內瓦。為免得城裡的不方便起見,他在城牆外活水鎮上租了一間屋。安頓停當之下,他第一件事是打聽房東,一個從前的珠寶商,問他最近有沒有一批義大利的亡命者,一批米蘭人到日內瓦來。 「沒有,據我所知,」他的房東回答道。「羅馬的高龍那親王和公主租著耶勒諾先生的別莊,湖邊最美的莊子之一,訂了三年租期。它坐落在狄沃大底別墅和拉芬·特·第安先生的莊子之間。拉芬·特·第安先生的莊子是租給鮑賽昂子爵夫人的。高龍那親王是為了女兒和女婿來的,女婿是剛道斐尼親王,拿波里人,或者如果您喜歡說,是西西里人,從前繆拉王的黨徒,最近一次革命的犧牲者。新近到日內瓦的就是這幾個,卻都不是米蘭人。憑著高龍那家在教皇那邊所得的庇護與有力的斡旋,才得到國外列強和拿波里王的許可,讓剛道斐尼親王與公主住在這裡。日內瓦絕不干使神聖同盟不歡的事情。瑞士的獨立就靠這個同盟保障的。我們的任務不在於批評外國朝廷。這兒有的是外國人:俄國人呀,英國人呀。」 「還有日內瓦人。」 「是呀,先生。我們的湖多美!拜侖勳爵在此住了近七年,在狄沃大底別墅,現在大家去走一走,好似去逛高貝和法爾奈一樣。」 「您能不能知道,一星期前是否來了米蘭一個書店主人和他的妻子,姓朗波里尼,革命首領之一?」 「我到外賓俱樂部去時可以知道,」這位退休的珠寶商說。 洛道夫第一次散步的目標,自然是狄沃大底別墅,拜侖爵士的寓所,因為大詩人最近去世之故而招引了很多遊客的:天才一死,即便成聖。從活水鎮起的沿湖的路是很窄的,像瑞士所有的路一樣;但在某些區處,就著山地形勢的分配,留有相當空間,剛好給兩輛車子迎面駛過。他離開耶勒諾莊子只有幾步路了,還不曾知道前面便是耶勒諾莊子;那時他聽見背後有車子的聲音,站的地方是兩山之間的窄道,他便爬在一塊岩石頂上讓車。不用說,他望著車子駛近,一輛華麗的敞頂四輪車,套著兩匹精壯的英國馬。車子底上,裝束如天神似的坐著法朗采斯加,旁邊是一個僵硬若浮雕般的老婦;他一眼瞥見,不禁一陣眼花。一個渾身金線的小廝直立在車廂後面。法朗采斯加認出了洛道夫,看見他好似雕像站在底座上的神氣,便微笑起來。洛道夫一面步上小坡,一面目送車子拐了彎,進入一所鄉村別墅的門,他便也向著大門緊跟上去。 「誰住在這裡呀?」他問園丁。 「高龍那親王夫婦跟剛道斐尼親王夫婦。」 「剛才回來的不就是她們麼?」 「是的,先生。」 頓時洛道夫眼前去了一層幕,過去的情形全明白了。 「但願這是她最後的一套玄虛,」這個情人錯愕之下想。 他深怕成為女孩子家使性的玩具,因為他聽見講過義大利姑娘們的使性是怎麼回事。但把一個生為公主的公主當作布爾喬亞看待,把中世紀最有名的舊家之一的女兒當作書店主婦看待,那在女子的心目中該是何等罪過!洛道夫為了自己的過失,更加想知道他是否被誤解,是否要被擯。他掏出名片來求見親王,立刻被引見了;那個偽充的朗波里尼老人迎著他走來,對他非常客氣,表示拿波里人慣有的殷勤,陪他沿著陽台散步,從陽台上可以遠瞰日內瓦,於拉,別莊林立的山崗,以及遼闊的湖岸。 「您瞧,我的妻子始終離不開湖,」他把各處的風景對客人指點過後說。「今天晚上我們有一個音樂會,」他向華麗的耶勒諾莊子走回頭時又這樣說,「希望您能來,讓我們——公主和我——高興。兩個月共憂患的生活,和悠久的友誼沒有分別。」 洛道夫雖然滿腹的好奇心,卻不敢求見公主,只一路想著夜會,慢慢走回活水鎮。他的愛情,不論過去已如何廣大,幾小時內為了他的焦慮,為了等待什麼變故發生,越發無限止地擴大了。如今他懂得有成名的必要,以便在社會上和他的偶像駢肩。在他眼中,因了她在越梭所表現的樸實與灑脫的行動,法朗采斯加愈顯偉大。高龍那公主天生的傲態教洛道夫發抖,他要有法朗采斯加的父親跟母親和他為敵,至少自己是這麼想。剛道斐尼公主的再三囑咐他謹慎將事,至此才顯出她是一往情深的證據。在不願危害前途的條件之下,法朗采斯加不是明明說過愛洛道夫嗎? 終於,九點敲了,洛道夫可以跨上車子,用著我們不難了解的情緒說:「到耶勒諾別莊,剛道斐尼親王家!」終於,他踏入貴賓滿堂的客廳,不得不站在門旁的一群人中間,因為那時場上正唱著洛西尼的一闋二部合唱。終於,他望見法朗采斯加了,卻不曾被她瞧見。公主站在只離鋼琴兩步的地方。她的美妙的頭髮,那麼濃那麼長,用一個金箍攏著。燭光照耀之下的臉龐,映出義大利女子所特有的那種白色,只在燈光下面才充分發揮出它的效果。她穿著舞會服裝,讓人欣賞她的一對美艷的肩頭,少女一般的腰肢,古典雕像上的胳膊。她的高雅莊嚴的美,這兒沒有人可以匹配,雖然場中有著媚人的英國女子和俄國女子,有著日內瓦最美的婦人和旁的義大利閨閣,其中特別光彩照人的有那著名的華萊士公主,和這時正在演唱的女歌唱家丹底。洛道夫靠在門框上,瞅著公主,向她射著一道凝注的,固執的,撩人的目光,可以見出他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所謂「慾念」這個情操之上,有一股令人不得不注意的威力。法朗采斯加有沒有受到這目光的火焰?有沒有預備隨時見到洛道夫呢?過了幾分鐘,她的視線溜到門這邊來,仿佛受著這道愛的熱流吸引,於是她的目光毫不遲疑地直注入洛道夫的目中去了。一陣輕微的顫抖,在這莊嚴嬌艷的臉上和美妙的軀體上波動了一下:心靈的震撼起著反應了!法朗采斯加臉紅了。在此疾如閃電的交流中,洛道夫仿佛過了整個的一生。他的幸福有什麼可以相比?她愛著他啊!這位崇高的公主,在大庭廣眾之間,在幽美的耶勒諾別莊內,依舊信守著那個可憐的逃亡者所說的話,信守著那個寄居裴格曼家的任性女郎所發的諾言。此時此景的陶醉,使一個人甘願做一世的奴隸!剛道斐尼公主趁著無人注意的時光,唇邊浮著一副微妙的笑容,雋美而又俏皮,坦白而又得意,望著洛道夫,神氣仿佛求他原諒她過去的隱瞞身份。一闋終了,洛道夫去找親王,親王殷勤地把他領到他妻子前面。洛道夫跟高龍那親王夫婦與法朗采斯加,經過正式的介紹,寒暄了一番。之後,要輪到公主去加入著名的四部合唱了:Mimancalavoce(《我聲嗚咽》),唱的人除她之外,還有丹底,還有男中音名歌家日諾凡士,以及那流亡的義大利親王,——他要不是一個親王的話,憑他的嗓子也會成為一個藝術之王的。 「您在這兒坐罷,」法朗采斯加說著,把自己的椅子讓給洛道夫。「哎喲!我想姓名弄錯了:從剛才起,我是洛道斐尼公主了。」 說這句話時有一種風趣,一種魅力,一種天真,令人在這句隱藏信誓的笑話之下,回想起越梭的快樂日子。和她挨得這麼近,綺羅的裙角和輕紗的飄帶,幾乎拂著他一邊的面頰,聽著疼愛的女子歌唱,洛道夫不禁有銷魂盪魄之感。但當著這種情景,唱的又是《我聲嗚咽》的曲調,由義大利最美的歌喉表現,洛道夫的熱淚盈眶自是不難想像的了。 在愛情里,像幾乎所有的事情里一樣,有些本身極其渺小的事實,是從前千百件零星小事的結果,它們的內容在繼往開來的作用上變得廣大無邊。愛人的價值早已感覺到千百次;但一樁細事,譬如散步中間憑了一句話或出其不意的愛的表示,所致的心靈交融的接觸,能把愛情激盪到最高峰。這種精神現象,可用人類原始時代就很熟悉的形象來說明:在一根長的索鏈中,有些必不可少的交接點,它們的結合力特別牢固。那晚洛道夫同法朗采斯加在眾人面前的確認,正是聯繫過去與未來的那種交接點,把實際的關連種在心坎中更幽深的地方。鮑舒哀是一個極懂愛情而又把愛情藏得極深的人,他提起人生中幸福的時光如何難得時,也曾說到這種承前啟後的交接點。 由自己來讚賞一個所愛的女子是一種快感,看到了她被大眾讚賞又是一種快感:這兩種快感洛道夫同時兼而有之。愛情是回憶的寶庫,雖然洛道夫的那所已經琳琅滿室,他又加入些珍貴的明珠:例如專誠為他的微笑,迅速的瞥視,以及法朗采斯加受他感應之後的歌聲的抑揚,聽眾熱烈的掌聲甚至引起丹底的嫉妒。因此他整個欲望的威力,他心靈的這種特徵,全都傾注在此美麗的羅馬女子身上:他一切思想一切行為,都把她當作不變的原則和終極。洛道夫的愛,就像所有女子都夢想的那種愛,那樣的強烈,那樣的堅貞,那樣的凝固,把法朗采斯加化為他的心的本體;他覺得她好似一道更純潔的血融合在他的血里,好似一顆更完全的靈魂融化在他的靈魂里;在他生命的最微末的動作之下,她的作用好比地中海底金黃的沙隱在波濤之下。總之,洛道夫最微渺的憧憬也是一種活潑潑的希望。 幾天之後,法朗采斯加也確認了這股廣大無邊的愛;但它那麼自然,那麼為兩人同感,所以她並不驚奇:她正配受這種愛。 她和洛道夫在園子裡平台上散步時,發覺他如多數的法國人一樣,表白情愫時有些自鳴得意的動作,她便說: 「一個年輕美貌的女子,有相當的藝術天才可像丹底一般謀生,可以給虛榮心多少快感,您愛這樣的一個女子有什麼奇怪,有什麼不可思議?那個傖夫不因之一變而為情種?這些對我們都不成問題。我們需要的是:堅貞地,固執地,遠遠地,長時期的相愛,除了知道彼此相愛的歡樂以外,沒有旁的歡樂。」 「哎喲!」洛道夫說,「您看見我埋頭於野心勃勃的工作時,您不會覺得我的忠實減少價值吧?您相信我會樂意看見您有一天把剛道斐尼公主這美麗的姓氏,換上一個無名小子的姓氏麼?我要成為本國最優秀的人物之一,富有,偉大,使您對我的姓氏像對您高龍那的姓氏感到同樣的驕傲。」 「倘我看不見有這樣的情操存在您心中,我才大大地生氣哩,」她露著一個迷人的笑容回答。「可是別把野心的工作過分苦您自己。得保持您的青春……人家說政治能把一個男人突然之間變老。」 女人們最難得的,是絕不妨害溫情的那種快活的興致。深摯的情操和少年的癲狂混合之下,使法朗采斯加這時候嫵媚之上再加嫵媚。她的性格的關鍵是:善笑也善感,興奮過後能回復巧妙的俏皮,而且出之以灑脫自在的態度,使她成為魅力無邊的女子,聲名遠播於義大利境外。在女性的愛嬌下面,她藏有淵博的學識,得力於她在高龍那古堡所過的近乎修院的,極度單調的生活。這位遺產巨大的姑娘,最初被派定進修院,因為她是高龍那親王夫婦的第四女兒;但她的兩個長兄和一個姊姊的去世,把她突然從隱遁生活中拉回到俗世,一變為羅馬諸州內妝奩最富的閨女之一。她的姊姊原來許配給剛道斐尼親王,西西里最大財主之一;姊姊死了,就把法朗采斯加嫁給他,免得兩家的原定計劃有所更動。高龍那和剛道斐尼兩姓是世代姻親。從九歲到十六歲,在一個家庭教士指導之下,法朗采斯加飽覽家中的藏書,研究著科學,藝術,文學,讓她熱烈的幻想有所寄託。但學問養成了她對於獨立和自由思想的愛好,使她和她的丈夫一同投身於革命。洛道夫還不知道法朗采斯加除了現代五種語言之外,也懂希臘文,拉丁文,希伯萊文。這個可愛的女子深悟一個博學女子的主要條件,是深藏。 洛道夫整個冬天耽留在日內瓦。一冬過得像一天。春天來了,雖然廝伴著一個秀慧博學,年少痴憨的姑娘,洛道夫仍不免感到殘酷的痛苦,他勇敢地忍著,但有時不由得在態度之間,眉目之間,言語之間流露出來,也許是因為他覺得對方並沒分擔他的痛苦之故。有時他對法朗采斯加的鎮靜佩服之餘,竟至著惱,她像那些英國女子一樣,以不動聲色為尊嚴,澹泊寧靜的態度大有擯斥愛情之概;洛道夫寧願她騷亂不寧,所以埋怨她麻木,因為他存著世俗的偏見,以為義大利女子應該是狂熱善變的。有一天洛道夫在這個問題上和她打趣時,她認真起來,嚴肅地說道: 「我是羅馬女子啊!」 這答句的語調頗有深奧的含義,令人覺得它是生辣的諷刺,教洛道夫聽了心悸。五月才開放出它嫩綠的寶藏,太陽有時已發出仲夏的威力。兩個情人倚靠在石欄杆上,臨著船艇上落的石級,那部分的平台剛好是從地面到湖面最陡峭之處。貼鄰的別莊內也有一座相類的埠頭,像天鵝般閃出一條快艇,掛著有飄帶的旗子,張著暗紅的天幔,下面一個嫵媚的婦人懶洋洋地坐在紅墊褥上,頭上綴著鮮花,當船夫的是一個水手裝扮的男人,他在這個婦人的目光之下劃得特別優美有致。 「他們多幸福!」洛道夫辛酸地說。「格蘭·特·蒲爾高涅,唯一能和法蘭西王室競爭的名門望族中最後的一個女子……」 「噢!……她是私生子那支上傳下來的,而且靠著……」 「她終究是鮑賽昂子爵夫人,並不……」 「並不躊躇!……對不對?那就老老實實地跟加斯東·特·奈伊先生隱遁了。」這位高龍那家的女兒說,「她是法國人,而我是義大利人呀,親愛的先生!」 法朗采斯加離開了石欄,丟下洛道夫,一直走到平台的另一端,煙波浩渺,湖景遼闊的那一端;洛道夫望著她慢慢地走過去,疑心自己傷害了這顆那麼天真又那麼練達,那麼高傲又那麼謙卑的心靈。他覺得一陣寒冷,跟著法朗采斯加過去,也不理會她阻止他的手勢,發覺她擦著眼淚,一個這樣剛強的人的眼淚! 「法朗采斯加,」他握著她的手說,「你心裡可曾有一點點的後悔?……」 她一言不答,掙出那隻拿著繡花帕子的手,重新擦著眼睛。 「原諒我,」他又說。衝動之下,他用親吻來替她擦掉眼淚。 法朗采斯加激動得很厲害,竟沒發覺他這個熱情的動作。洛道夫以為是默契,便大著膽子摟著法朗采斯加的腰肢,把她緊撾在懷裡,攫取了一吻;但她掙脫了他的臂抱;那個壯美的姿勢顯出是她的貞節起了反抗;她站在兩步以外,並不發怒但很堅決地望著他說:「您今晚動身,不到拿波里不再相見。」 這命令雖然嚴厲,仍舊虔誠地給執行了,因為那是法朗采斯加的意志。 回到巴黎。洛道夫發現家裡已擺著剛道斐尼公主的肖像,是名畫家希奈作的,像希奈所做的一切肖像一樣的美。這位畫家經過日內瓦往義大利。因為他曾堅拒給好幾位太太的畫像,洛道夫不信剛道斐尼親王雖然那樣熱望要一幅妻子畫像,能夠說服這位名畫家;但大概是法朗采斯加把他迷了,居然破例作了兩幅,一幅是原本,精心傑構之作,就是送給洛道夫的;一幅是臨本,留給愛彌里奧的。這些是她在一封美麗動人的信里告訴他的。當面為了顧慮體統的拘束,在信里不存在了,她的思想可在此得到些補償。洛道夫復了信去。從此兩人之間開始了更無窮盡的通訊,他們所能容許的僅有的快樂。 洛道夫存著他的愛情應有的那股雄心,立刻著手他的事業。他先是想要財富,把他所有的精力,連同所有的資本,一齊投到一樁企業中去冒險;但他不得不毫無世故地和姦險的騙局奮鬥,終於戰敗了。三年的時間,努力和勇氣,在一樁巨大的企業中消耗掉了。 洛道夫倒台的時候,正是維蘭內閣倒台的時候。強項的愛人想向政治去要求實業所拒絕他的東西;但在投身於政治生涯的暴風雨之前,他帶著渾身的創疤痛楚,先到拿波里去裹扎傷口,汲取勇氣。那時節,當拿波里新王登極的時候,剛道斐尼親王夫婦被召回國,沒收的財產也發還了。在洛道夫的鬥爭中,這是甘美無比的休息,他充滿著希望在剛道斐尼府邸逗留了三月。 洛道夫重新開始建造他的財富。他的才幹已經顯露,正當要實現野心的願望,快要獲得一個顯要的職位來報償他忠誠的服務時,一八三○年七月的暴風雨爆發了,他的船又沉了。 她和上帝!這兩個證人鑒臨著一個優秀青年的最勇敢的努力,最大膽的嘗試,但至今為止,照顧愚人們的上帝——幸運!——不曾來照顧他。而這再接再厲的運動家,靠了愛情的支持,受著永遠友善的目光和永遠忠誠的心燭照,再開始新的戰鬥!但願普天下有情人都為他祈禱! 一口氣吞完這篇故事時,特·華德維小姐雙頰熾熱,血管發燒,哭著,為了憤懣而哭著。受著當時流行的文學影響的這個中篇,是洛薩莉在這類作品中第一次讀到的東西,其中描寫的愛情,不說是出於大家的手筆,至少是一個似乎講述親身經歷的人的文學;而故事的真實,即使寫得不巧妙,也已能打動童貞未失的心。洛薩莉可怕的騷動,發熱與眼淚,原因就在於此:她妒忌法朗采斯加·高龍那。她完全相信這詩意濃郁的小說底下所有的真誠:亞爾培在敘述他熱烈的初戀時,大概是故意把姓名隱瞞起來的,也許連地方在內。洛薩莉被一股陰險的好奇心抓住了。哪個女人會不像她一樣的要知道她情敵的真姓名呢?因為她已經在愛了!念著這些富有傳染性的篇章時,一路在心中念著這個莊嚴的句子:我愛他!她愛著亞爾培,胸中感到一股辛辣的醋意,要把他奪過來,從那陌生的情敵手裡把他劫下來。她想到自己不愛音樂,想到自己生得不美。 「他永遠不會愛我的,」她私忖著。 這個念頭使她愈要知道自己有沒有猜錯,是否亞爾培真的愛著一個義大利公主,是否她也愛他。在此生死關頭的夜裡,當年有名的華德維高人一等的果斷的性格,在此女承繼人身上全部施展了出來。她想出奇奇怪怪的計劃;而且,凡是少女被毫無遠見的母親幽禁在孤獨中間,忽然被一件重大的事故,為平時束縛她們的教育制度不曾料到也不曾阻止的事故刺激起來時,她們的想像都曾在一些想入非非的計劃四周打轉。她想從假山上用一座梯子爬到亞爾培的花園裡,趁他睡熟的辰光,從窗里瞧一瞧他書齋的內部。她想寫信給他,想破壞勃尚松社會的封鎖線,把亞爾培引入特·呂潑家的沙龍。這件工作,連特·葛朗賽神甫也要嘆為觀止的奇蹟,一念之間已經確定了。 「啊!」她想道,「父親在露克賽田莊上有些爭執呀,讓我到那邊去!倘沒有訟案發生,我可以製造,那麼他可以到我們的客廳里來了!」她一邊嚷著一邊從床上跳起,奔向窗子,去看那半夜裡照著亞爾培的迷人的燈光。一點已經敲了,他還睡著。 「我可以看到他起來,說不定他會走到窗前來!」 這時候,特·華德維小姐看到一件事情使她有方法探到亞爾培的秘密。在幽微的月光中,她瞥見兩隻胳膊從假山頂上的亭子裡伸出來,幫助亞爾培的男僕奚洛末爬過牆頭,鑽到亭子裡去。洛薩莉立刻認出,奚洛末的那個共謀犯是瑪麗愛德,她們的貼身女僕。 「瑪麗愛德跟奚洛末!」她心裡想,「瑪麗愛德,一個那麼丑的女人!他們倆都該害臊呀。」 瑪麗愛德固然丑得可憎,而且年紀已經三十六,但她所得的遺產卻有好幾塊田。她在特·華德維夫人家已服侍了十七年,很受主母看重,為了她的虔誠,她的忠實,她的服務的年代:不消說她把工資和外快撙節下來,存放出去。拿每年大約二百法郎來計算,連利息和遺產,大概一共值到一萬五千法郎。在奚洛末眼裡,一萬五千法郎簡直更改了視覺原理:他發現瑪麗愛德有美麗的腰身,天花在那張枯索平板的臉上所留下的窟窿和疤瘢,他再也看不見了;歪斜的嘴巴,他覺得是筆直的;並且從薩伐龍律師雇用了他,使他跟特·呂潑公館接近以來,他便正正經經進攻這個和主母一樣古板一樣假貞節的虔婆了,她跟所有醜陋的老姑娘一樣,倒比最美的女子挑剔得更嚴。這小亭夜會的一幕,對於一般明察的人固然很易分析清楚,對洛薩莉卻還不甚了了,倒反受到最危險的教訓,給她一個壞榜樣。一個母親嚴格教育著她的女兒,用她的羽翼庇護了她十七年,卻在一小時內被一個女僕把這件長久而艱苦的作業給毀了,有時不過由於一句話,往往不過由於一個動作!洛薩莉重新睡下,盤算著怎樣充分利用這次的發現。下一天早上,瑪麗愛德陪她上教堂做彌撒的時候(男爵夫人那天不舒服),洛薩莉抓著女僕的手臂,使她大吃一驚。 「瑪麗愛德,」她說,「奚洛末得到他東家信任嗎?」 「不知道,小姐。」 「別跟我假惺惺了,」洛薩莉冷冷地回答。「你昨天夜裡讓他在小亭下面擁抱。莫怪母親想這樣那樣裝飾亭子時,你極力的贊成!」 洛薩莉從瑪麗愛德的手臂上感覺到她的顫抖。 「我對你並沒什麼惡意,」洛薩莉接著說,「放心好了,我不對母親提一個字,你要看奚洛末多少次都可以。」 「可是,小姐,那完全是誠心誠意的。奚洛末除了娶我以外並無他念……」 「那麼為什麼你們要在夜裡相會?」 瑪麗愛德狼狽之下,一句都答不出。 「聽我說,瑪麗愛德,我也在愛,我!我暗中愛著,獨個子愛著。歸根結底,我是父母的獨養女兒;所以你對於我的希望,比對世界上任何人的希望都要大……」 「當然,小姐,您可以相信我們生死如一,」瑪麗愛德對著這個意想不到的轉圜大為高興的說。 「第一,要不聲張大家都不許聲張。我不願嫁特·蘇拉先生;但我要,絕對的要一樣東西:你答應了我這個條件我才替你包庇。」 「什麼東西呀?」瑪麗愛德問。 「我要看薩伐龍律師教奚洛末送到郵局去的信。」 「做什麼用呢?」瑪麗愛德駭然的說。 「噢!不過讀一遍罷了,過後你再替我投到郵局。這不過把信略為耽擱一下,如此而已。」 這時候,洛薩莉和瑪麗愛德進了教堂,各人肚裡轉著念頭,再沒心緒念彌撒祭里的日禱文了。 「我的上帝!這些事情里有著多少的罪過呀?」瑪麗愛德心裡想。 洛薩莉的靈魂,頭腦,心,都給那篇小說攪亂了,終於明白那故事是專誠為她的情敵寫的。像一般孩子一樣,老對一件事情思索的結果,她想到《東方雜誌》一定由亞爾培寄給他的愛人的。 「噢!」她一邊想一邊跑著,像一個苦惱萬分的人祈禱的姿態,「噢!怎樣能擺布我的父親去翻閱雜誌社的定戶簿呢?」 午飯以後,她跟父親撒著嬌在花園裡繞了一圈,把他帶到亭子下面。 「我的小爸爸,你相信我們這份雜誌會流傳到國外去嗎?」 「它才不過開頭呢……」 「可是我打賭它已經寄到外國。」 「不見得。」 「那麼你去瞧就是,把外國定戶的名字記下來。」 兩小時以後,特·華德維先生告訴他的女兒說:「我沒有猜錯,還沒外國定戶。他們希望在紐夏丹,在伯爾尼,在日內瓦會有。固然他們現在有一份寄往義大利,但是贈閱的,寄給一位米蘭的太太,住在大湖邊上倍琪拉德的別莊上。」 「姓名呢?」洛薩莉興奮地問。 「阿琪奧洛公爵夫人。」 「您認識她嗎,爸爸?」 「自然我聽見人家提過。她未出閣前是索但里尼公主,翡冷翠人,一個門第極高的女子,跟她的丈夫一樣有錢,丈夫在龍巴地有著最美的產業。大湖邊上他們的別莊是義大利名勝之一。」 過了兩天,瑪麗愛德把下面的一封信交給洛薩莉。 亞爾培·薩伐龍致雷沃博·阿納耿 啊!是的,親愛的朋友,你以為我在旅行,我卻到了勃尚松。沒有一些成功的端倪時,我什麼都不願對你說,現在卻已露出曙光來了。是的,親愛的朋友,我消耗了我最純潔的血,費掉了多少精力,糟蹋了多少勇氣,經營著多少事情而都流產之後,我想學你的樣:揀一條平凡的路,康莊大路,最長的,最穩當的。在你那張公證人的椅子上,我幾曾看見你翻過筋斗?但別以為我內心生活有任何變化;那秘密,世界上只你一人知道,並且還在她給我指定的限度以內。朋友,過去我不曾對你說明,但我在巴黎的確厭倦得要死。我全部的希望所寄託的第一樁事業,弄得毫無結果,由於兩個合伙人的惡辣手段,通同著來欺騙我,使我兩手空空,不能再作左右全局的活動。那次的結局,使我不得不放棄尋覓金錢的幸運;可是我已為之蹉跎了三年的生活,其中一年消耗在辯護上。也許我的結果還要糟,倘使我二十歲上不曾被迫去學習法律的話。我又想成為一個政治家,單單為了能有一天名登貴族院,獲致亞爾培·薩伐龍·特·薩伐呂司伯爵的頭銜,把一個在比利時業已消滅的美麗的姓氏在法國復活起來,這姓氏不但在比利時已傳不下去,而且我既不是一個合法的兒子,也不曾獲得法律的追認。 「啊!我早就相信他是貴族!」洛薩莉叫著,把信掉在地下。 你知道我曾怎樣用功讀書,幹著默默無聞的,但是忠誠的,但是有益的新聞事業,替那個在一八二九年上還對我忠實的政治家當過出色的秘書。正當我的名字開始顯耀,正當我要以參事院咨議的資格,借著這必不可少的階梯進入政治機構的時候,七月革命把一切都化為烏有,我又犯了忠於戰敗方面的錯誤,我為他們奮鬥,他們消滅了,我還在奮鬥。啊!為什麼我那時只有三十三歲,怎麼我不曾要求你替我造成候選資格?我把我一切的熱忱和危險都瞞著你。為什麼?我有著堅決的信仰!那時我們倆的意見絕不會一致。十個月前你看見我那樣高興、那樣快樂、寫著我的政論文章時,我正在絕望啊:我眼見自己到了三十七歲,全部的財產只有二千法郎,沒有一些聲名,剛剛在一件高尚的事業中失敗下來,不去迎合當時的熱情而只適應未來的需要的一份日報。我簡直不知走哪一條路。可是我明明白白感覺到我的力量!憂鬱而受傷之下,我在這個從我手裡溜走的巴黎城中,揀些冷僻的地方閒蕩,想著我受了欺騙的雄心,可是並沒放棄。噢!那時我有多少憤懣不平的信寫給她;寫給我的這個第二意識,這另外一個我!有時候我對自己說:「幹嗎要替自己的生活定下一個如是遠大的計劃?幹嗎我樣樣都要?幹嗎我不去做些近乎機械的事情來等候幸福?」 於是我目光轉到一個可以餬口的位置。我正要去主持一份報紙,跟一個見識有限,野心勃勃而崇拜金錢的經理合作,忽然我害怕起來。 「她肯不肯要一個屈膝到這步田地的情人做她的丈夫?」我問著自己。 這個念頭使我回到了二十二歲!噢!雷沃博,這些彷徨困惑把一個人的心靈消磨得多厲害!鷹隼被囚,雄獅受縛,真是何等的痛苦!它們感到拿破崙所感到的一切痛苦,不是在聖·赫勒拿島,而是在蒂勒黎河濱大道上,八月十日那天,他眼見路易十六的懦弱不知自衛而憤懣,而反映出他拿破崙壯志未伸的苦惱,因為他是有鎮壓暴動的力量的,就像他以後在十月里在同一地方所表現的那樣。唉!拿破崙在那一天上所感受的痛苦,我已捱受了四年之久:這便是我過去的生活。我在蒲洛涅森林荒涼的走道上,作過多少次準備在國會講壇上發表的演說!這些無裨實際的練習,至少訓練了我的口才,養成了用言語表達思想的習慣。當我暗中受著這些磨難的時候,你卻結了婚,付清了你受盤事務所的費用,在聖瑪麗受了傷,得了十字勳章,當著你本區區公所的副區長。 聽我說!我小時候捉弄金殼蟲的辰光,這些可憐的蟲有一個動作幾乎使我渾身發燒。我看見它們再三努力想往上飛,雖然張開了翅翼,卻始終飛不起來。我們那時說:它在計數!我看了心中難受,不知是為了同情心,還是為了這是我前程的一種幻影。噢!張開了羽翼而飛不起來!這便是我從那件美妙的事業失敗以來的情形。使我憎厭的那件事業,現在卻給四個家庭發了財。 七個月前,我決心在巴黎的法庭上露頭角,因為眼見多少律師變了達官顯宦,辯護士方面的人才一掃而空了。但我想起在報界裡我有多少敵人,並且在此人才薈萃的巴黎舞台上,要得到無論什麼成功都不容易,我便下了一個狠心,揀了一條有把握而比較最迅速的路。在我們的談話中,你明白解釋給我聽勃尚松的社會組織,一個外鄉人想要在那裡出頭,要想引起一些極其微末的注意,要想結婚,要想進入那邊的社會,要想得到無論哪方面的成功,都不可能。但我還是揀了這個地方來樹立我的大旗,很有理由想到在此可以避免競爭,可以單槍匹馬的弄到議員資格。貢台不願見外鄉人,那麼外鄉人也不願見貢台人好了!他們拒絕他進入他們的客廳,那麼他永遠不去就是!無論哪兒他都不露面,甚至連街上也不出去!但這裡有一個製造議員的階級,就是商人階級。我要把我本來熟悉的商業問題再加特別研究,我將替人家打贏官司,調解爭執,成為勃尚松最有權威的律師。過些時候,我再創辦一份雜誌保衛本地的利益,所謂本地的利益我可製造出來,教它存在或教它復活。等到我一票一票地贏得了相當的票數時,我的名字就可從投票匭中一躍而出。人家盡可在長久的時期內瞧不起一個無名律師,但自然會有機會給他出人頭地,一件義務辯護啦,旁的律師不願接受的案子啦。只要我開口一次,我便有十拿九穩的把握。這樣思索過後,親愛的雷沃博,我便把藏書裝了十一口箱子,買了些一朝可能用到的法學書,加上我全部的行李,連同家具,一併交給運輸公司往勃尚松送。我拿了文憑,搜羅了一千法郎,便來跟你告別。驛車把我送到勃尚松,三天之內找到了一所小小的屋子,面臨著花園,我華貴地布置了一間神秘的書齋,為我日夜不離的,其中閃耀著我的偶像的肖像——我把生命奉獻給她的偶像,是她充實了我的生命,成為我努力的原則,我勇氣的密鑰,我才具的因素。隨後,當我的家具和書籍運到時,我雇了一個伶俐的男僕,於是我在家守了五個月,像一匹齦鼠過冬似的。其時我的名字早已登錄在律師表上。終竟有一天,人家指定我在重罪法庭替一個可憐蟲當義務律師,無疑是為了至少要聽我開一次口!勃尚松最有勢力的商人之一正在陪審官席內,他剛有一件棘手的案子。我替我的當事人花盡了心機,獲得了最完滿的成功。原來他是無辜的,我教庭上在證人欄中逮捕了真兇,經過的情形真像演戲一般。臨了,庭上也和旁聽的群眾一樣表示佩服。我還替預審推事遮了面子,說要發覺一樁組織那麼嚴密的陰謀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接著我就賺得了那個大商人的委託,替他打贏了官司。大寺的僧侶會又選中我擔任一件跟市政府爭了四年的訟案:我又得勝了。在三樁案子裡我一躍而成為法朗希–貢台地域最大的律師。可是我把我的生活隱藏在最深沉的神秘中間,遮掩著我的抱負。我養成了使我無須接受人家邀請的習慣。人們只能在早上六點到八點之間來和我接洽,晚餐過後我就睡覺,再在夜裡起來工作。把僧侶會初審業已敗訴的案件來委託我的那位副主教,是一個頗有思想頗有勢力的人,他自然言語之間表示謝意。我回答他說:「先生,我可以替你們勝訴,但不願收受公費,我要求的不止是公費……(神甫為之全身一震)得知道我出頭跟市政府作對是大有損失的。我到這兒來,為的是要在離開的時候身為國會議員,所以我只願接受商業案子,因為唯商人能製造議員,而假使我替教士們辯護的話,他們便要猜忌我,而你們在他們眼裡確是教士啊。我肯接受你們的案件,因為我在一八二八年時當過某部長的私人秘書(神甫又做了一個驚訝的動作),以亞爾培·特·薩伐呂司的名字當過參事院咨議(又是一震)。我一向忠實於君主政體,但既然你們在勃尚松不是一個多數黨,我不得不藉助於中產階級的票數。因此我向您要求的公費,是將來在適當的時機暗中替我張羅票數。我們彼此守著秘密,我將替本區里所有的教士當義務辯護。我過去的歷史請您一字莫提,希望互相守信。」當案子結束,他來道謝時,給我一張五百法郎的鈔票,附在我耳邊說:「票數還是有效的。」在我們五次會談中,我相信已贏得這位副主教做朋友。現在,手頭堆滿了案件,我只接商人們的訴訟,藉口說商務訴訟是我的專長。這個手段替我抓住了生意人,使我能夠尋覓有權勢的人物。因此,一切都順利。再過幾個月,我將在勃尚松買一所屋子來完成我的候選資格。在這件買賣上面,我要你幫忙,藉資本給我。如果我死了,如果我失敗了,損失也不致巨大到在你我之間成為問題。房租可以抵補你資本的利息,並且我要等候一個好機會,使你在這筆押款上面沒有損失。 啊!親愛的雷沃博,拿一個賭棍來譬喻罷,當他袋裡帶著所剩的全部家業走進國際俱樂部,在最後的一夜去孤注一擲,去拼個傾家蕩產或成家立業的時候,他也不會有我在此野心賭博的最後一局裡所聽到的無時或息的耳鳴,手掌里的冷汗,頭腦的昏沉騷動,以及渾身內部的顫抖。唉!親愛的唯一的朋友,我奮鬥快滿十年了。這場與人與事的鬥爭,逼我繼續不斷地傾注我的精力,使我欲望的機括日趨遲鈍,把我的精神消耗殆盡。表面上是年富力強,內里我是覺得崩潰了。多過一天,我的內心便多摧殘一天。每逢重整旗鼓,做著新的努力時,我總感到下次是沒有力量再來的了。要說力量,我只有享受幸福的力量了;倘使它不把薔薇的花冠加在我的頭上,我之為我便要消滅,我將變成一件衰敗零落的東西,在世界上更無希冀,我也再不願成為任何東西。你是知道的,權威與榮名,我所尋訪的這個巨大的精神財富不過是次要的:那為我只是獲取幸福的手段,迫近我偶像的階石而已。 像古代的競走者一樣,在斷氣的時光到達終點!眼看財富與死亡同時在門口雙雙出現!在愛情熄滅的時分得到他的愛人!掙得了過幸福生活的權利時,再沒精力來享受!噢!註定著這種命運的人有多少啊! 當塔爾這個野心的神,一定有一個時候會停下來,交叉著手臂,不願再演那永遠上當的角色,不把地獄放在眼裡。哎喲,我就會到這步田地的,萬一有什麼事情使我的計劃失敗,萬一當我爬在外省的灰土裡,為了選舉票而像餓虎一般在商人四周選舉人四周匍匐之後,萬一把我可在大湖邊上望著她所望的湖水,睡在她的目光之下,聽她說話的時間,去消磨在辯護那些乏味的訟案之後,而我仍不能躍登寶座攫取一個光榮的姓氏,來承繼阿琪奧洛這個姓氏的話,那麼,我就會到那步田地!不但如此,雷沃博,有些日子我竟懶洋洋地覺得渾身軟化;從我心靈深處升起一股憎懨欲死的情緒,尤其當我長久地出神之後,在想像中預先體味著幸福的愛情的時候!欲望的力量是不是在我們心中只有一定的容量,欲望過度的膨脹會不會使它根本消滅?總之,這時候我的生活是美妙的,受著信仰的光輝照耀,受著工作與愛情的光輝照耀。再會,朋友。我擁抱你的孩子們。替我向你賢惠的太太致意。 你們的 亞爾培 洛薩莉把這封信看了兩遍,其中大概的意義都鐫刻在她心裡了。她一下子窺到了亞爾培過去的生活,因為她機靈的聰明替她解釋了許多細節,給她瞭望到浩瀚的邊際。把這封自白的信跟雜誌上的小說參證之下,她對亞爾培整個的為人都了解了。這顆優美的心靈,這股堅強的意志,本已氣勢不凡,她自然還要加以誇張;於是她對亞爾培的愛戀一變而為激烈的熱情了,再加她青年的銳氣,孤獨的煩悶,潛伏的魄力,益發火上添油,助長了這熱情的猛烈之勢。在一個青年人,戀愛本已是自然律的一種作用;但當愛情的需要把一個非凡的人物做了對象時,其中勢必還要添入在年輕的腦中洋溢泛濫的狂熱。所以特·華德維小姐幾天之內便到了愛情高潮中非常危險而近乎病態的階段。男爵夫人倒對女兒很滿意,因為她一心一意轉著自己的念頭,不再和母親彆扭,仿佛用心做著各種女紅,實現了母親的理想,成為一個柔順聽話的女兒。 律師每星期出庭二三次。雖然忙得不堪,他對法院,商業糾紛,雜誌,都能應付裕如,而且他深深地躲在暗裡,懂得他的成功越是黠晦越是遮藏,越是來得實在。但他對無論哪條成功的路徑都不曾疏忽,研究著勃尚松的選舉人名單,探尋他們的利益所在,打聽他們的性格,他們來往的朋友,以及他們嫌惡的對象。一個紅衣主教覬覦教皇的寶座時,也不會像他這般設想周密! 一天晚上,瑪麗愛德來替洛薩莉更衣去赴一處夜會時,授給她一封信;女僕心裡對著這種背信的行為懷著鬼胎,而特·華德維小姐一見信封上的地址,也立刻氣吁吁的,臉色忽紅忽白起來。 義大利倍琪拉德 阿琪奧洛公爵夫人  台收 (前索但里尼公主) 在她眼裡的這個地址,無異在伯沙撒王眼中閃耀的彌尼,提客勒,毗勒斯。她藏起信,下樓隨母親上特·夏洪戈夫人家。這晚上她心裡又是悔恨又是焦慮。她對於刺探亞爾培給雷沃博信上的秘密,已經覺得羞愧。她好幾次自問:倘若亞爾培知道了這樁罪行,因為非法律所能懲罰而格外卑鄙的罪行,這個高潔的男人還會不會愛她?她的良心堅決地回答說:不!她用苦行來補贖罪過:持著餓齋,跪在地下交叉著手臂,做著苦行,幾小時的念著禱文。她也強迫瑪麗愛德懺悔。熱情中間添入了最真誠的禁慾苦修的成分,使熱情變得格外危險。 「這封信我看不看呢?」她心裡忖著,一邊聽著特·夏洪戈家姑娘們談話。姑娘們一個十六歲,一個十七歲半。洛薩莉把這兩個朋友看作小丫頭,因為她們不曾暗地裡愛什麼人。她在是與否之間躊躇了一小時之後想道:「要是我讀這封信,當然也是最後一封了。既然我已費盡心機探聽他寫給朋友的說話,為何我不能知道他寫給她的信呢?就算這是一樁醜惡的罪行,可也不是愛情的證據嗎?噢!亞爾培,我豈不是你的妻子嗎?」 洛薩莉一上床,便拆開信來,那是一天一天接著寫的,以便公爵夫人對亞爾培的生活和情緒獲有真切的形象。 二十五日 親愛的靈魂,一切都順利。在以往的收穫中,我新近又加上一樁最可貴的:我對選舉運動中最有勢力的人物之一幫了一次忙。好像那些只能製造榮名而永遠不能自己登龍的批評家一樣,他製造議員而永不能自為議員。那個好傢夥想用低價來表示他的感激,簡直連錢袋都不打開,只和我說:「您願意進國會嗎?我能使您當選。」我假意回答道:「如果我決定干政治,那將是為了效忠於貢台,表示我對它的感激,報答它對我的賞識。」「好罷,我們來替您決定就是,那時我們可在國會裡有一分勢力,因為您一定會大顯身手。」 這樣看來,親愛的天使,不論你怎麼說,我的恆心終必獲得勝利之冠。最近的將來,我將站在法蘭西的講壇上對我的國民說話,對全歐洲說話。我的名字將由法蘭西報界無數的喉舌傳到你的耳邊! 是的,像你所說,我來到勃尚松時已經老了,而勃尚松使我更老了;可是一朝入選之後,我能立刻恢復青春,好似西施德五世一樣。那時我將開始我真正的生活,進入我的世界。那時我們倆不是駢肩平等了麼?薩伐龍·特·薩伐呂司伯爵,駐某某國大使,當然可以娶一個索但里尼公主,阿琪奧洛公爵的寡婦了!在繼續不斷的鬥爭中維護身心的人,能因勝利而恢復青春的。噢!我的生命!我多快活的從藏書室奔到書齋,在你的肖像前面,在寫信之前把我這些成就先訴給你聽!是的,我的票數,副主教的,將要受到我幫助的人的,還有上面所說的那個主顧的,業已使我有了當選的把握。 二十六日 自從那幸運的晚上,美麗的公爵夫人一瞥之下把流亡的法朗采斯加的諾言確認以來,已經到了第十二個年頭了。啊!親愛的,你三十二歲,我三十五歲;親愛的公爵七十七歲,他比我們兩人總加的年紀還大十歲,但仍是那樣矍鑠!請你替我祝賀他罷。我的耐性不減於我的愛情。並且我還需幾年的光陰,才能把我的財產增高到堪和你的名字匹配。你瞧,我很快活,今天我簡直笑了:這是希望的功用啊!我的憂鬱或快樂,一切都是從你那邊來的。登峰造極的希望,永遠使我覺得第一次見到你,把你我的生命如土地之與陽光似的結合為一,還不過是昨日的事。這十一年真是何等的痛苦,今天又是十二月二十六了,我到你公斯當湖畔別莊上來的紀念日。十一年來我追求著幸福,受著你的照耀像一顆明星似的,可是你高高的掛在天空,不是凡人所能幾及! 二十七日 不,親愛的,不要到米蘭去,留在倍琪拉德罷。米蘭使我害怕。我也不喜歡可惡的米蘭風氣,天天晚上在斯加拉歌劇院跟一大夥人聊天,其中不免有人對你吐露一些溫柔的字句。為我,孤獨賽如那塊琥珀,可使一條蟲在它的核心保存它永遠不變的美。一個女子的靈和肉,在孤獨中間可以永久純潔,不失她青春期的模樣。 二十八日 你的塑像永遠完不成的嗎?我要你的大理石像,油畫像,畫在小古董上的工筆像,各色各種的肖像,來排遣我的不耐煩。我老等著倍琪拉德別莊南面的風景,迴廊的風景:我所缺的就是這兩幅。我今天特別忙,除了一個「無」字以外什麼都無可奉告,但這「無」便是一切。上帝不是從無造出世界來的嗎?這「無」是一句話,是上帝的一句話:我愛你! 三十日 啊!我收到你的日記了!謝謝你的准期!那麼你真的高興看到我們初會的細節用這種方式描寫嗎?……喲!我一邊掩飾情節一邊還大大的擔心你生氣咧。我們不曾有過短篇小說,而一份沒有短篇小說的雜誌,等於一個沒有頭髮的美女。我天性不會無中生有,無可奈何,我便運用了我靈魂中唯一的詩篇,我回憶中唯一的奇遇,用可以公開講述的語氣來敘述,一邊寫一邊不住的想著你,這是我一生唯一的文學作品,不能說出之於我的筆下,只能說出之於我的心坎。獷野的索瑪諾被我變成了奚娜,你不覺得好笑嗎? 你問我身體怎樣?比巴黎時好多了。雖然工作繁重,究竟清靜的環境對心靈大有影響。親愛的天使,令人疲倦,令人衰老的,乃是虛榮未逞的悲傷,乃是巴黎生活的不斷的刺激,乃是和野心的敵手勾心鬥角的掙扎。寧謐卻是鎮靜的油膏。你的信,把你日常生活中瑣瑣碎碎的事情告訴我的長信,它所給我的喜悅是你所想不到的。你們做女子的,萬萬不知道一個真正的愛人對那些無聊的事情感到何等興趣。你的新衣的樣品,我看了十二分的高興!知道你的穿著,難道為我是一件無足輕重的事嗎?要知道的事多著哩;你的莊嚴的額角是否光彩奕奕?我們的作家能否給你解悶?詩人加拿利的歌唱是否教你興奮?我讀著你所讀的書。聯想到你在湖上遊覽我也怦然心動。你的信多美,和你的靈魂一樣雋永!噢!你這朵天國之花,我日夜膜拜的花!沒有這些可愛的信,我還活得成嗎?十一年來,你的信在我艱苦的途程中支持著我,賽似一道光明,一縷香氣,一支有規律的歌,一種神明的糧食,安慰生活,魅惑生活的一切!萬萬少不得啊!要是你知道我未接你來信時的愴痛,要是你知道一天的遲到所給我的苦惱!她病了嗎?還是他病了?我簡直在天堂和地獄之間來回,我瘋了!親愛的女神!希望你在音樂上用功,鍛煉你的歌喉。我很高興彼此對工作和時間的分配一致,使你我雖然隔著阿爾卑斯山,仍過著同樣的生活。想到這點,我便心神歡暢,有了勇氣。我還沒告訴你,當我第一次出庭辯護時,我想像你在旁聽,忽然之間我就有了使詩人高出凡人的那股靈感。如果我進了國會,噢!你一定要到巴黎來聽我的處女演說! 三十日晚 天哪!我多愛你!可憐,我寄托在我的愛情和希望上面的事情太多了。萬一有什麼不測把這條過於沉重的小舟傾覆了時,我的生命也要給它帶走的了!和你離別已經三年,而一轉到往倍琪拉德去的念頭,我的心便跳得那麼厲害,使我不得不停止再想……看見你,聽你那兒童般的撫慰人的聲音!用眼睛來擁抱你像牙般的膚色,在陽光中那麼燦爛,令人猜出裡面藏著你高貴的思想的膚色!賞玩著你撫弄鍵盤的手指,在一瞥之中接受到你整個的靈魂,在一聲「天哪!」或一聲「亞爾培多!」的語調中接受到你整顆的心,在你家滿綴鮮花的橘樹前面一同散步,在這清幽絕俗的景色中消磨幾個月……這才是人生!噢!追求權勢,名譽,財富,多無聊!一切都在倍琪拉德呀:這裡才有詩意,這裡才有光榮!我真該替你當總管,或者逞著愛情的意志,在你家裡當騎士,可是我們熱烈的情緒不容許我們接受。再會罷,我的天使,眼前的這種喜樂,仿佛是希望的火把投射下來的一道光明,一向我當它是磷火的;倘使我以後有表示憂傷的時光,那麼,請你看在眼前的喜樂份上原諒我罷。 「他多愛她!」洛薩莉叫著,聽讓這封信從手裡掉下,仿佛重的拿不住。「過了十一年,還寫這樣的信?」 「瑪麗愛德,」洛薩莉吩咐女僕道,「明天早上你去把這封信丟在郵局裡;告訴奚洛末,我所要知道的事已全盤知道,教他忠忠心心的服侍亞爾培先生。我們大家去懺悔這些罪過,可別說出那些信是誰的,寄給誰的。是我不好,是我一個人犯的罪。」 「小姐哭過了,」瑪麗愛德說。 「是的,我卻不願給母親發覺;替我去端些冰冷的冷水來。」 在熱情奔放的暴風雨中,洛薩莉常常聽從她的良心。兩顆忠貞的心把她感動了,她做了祈禱,心想自己只有退讓的份兒,只有尊重兩個在德行上分不出高下的人的幸福,他們在命運之下低頭,一切聽憑上帝的意志,別說犯罪的行為,連惡意的願望都沒有。她受著青年人天然賦有的正直的感應,這樣地決定過後,覺得自己高卓了些。下這決心的時候,也有少女的一種想法在鼓勵她:她要為他犧牲! 「她不懂得愛,」洛薩莉想道,「啊!換了我,對一個這樣地愛我的男人,我將犧牲一切。被愛!……什麼時候輪到我呢?由誰來愛我呢?這個矮小的特·蘇拉先生只愛我的財產;倘使我是一個窮人,他連睬都不會睬我。」 「洛薩莉,我的小乖乖,你在想什麼呀?你繡到圖樣外面去了,」男爵夫人對她的女兒說,她正替父親繡著軟鞋。 一八三四到一八三五年間的冬天,洛薩莉心中老是思潮起伏,騷亂不寧;但到了春天四月里她剛滿十八歲的時候,她有時私忖道:打敗一個阿琪奧洛公爵夫人究竟頗有意思。在靜默與孤獨中間,對於這場鬥爭的默想,把她的熱情和惡念重複燃燒了起來。左一個計劃,右一個計劃,她預先培養著她傳奇式的膽氣。雖然像她這種性格是例外,洛薩莉型的女子不幸還是太多,這件故事之中的教訓正好給她們一個榜樣。那個冬天,亞爾培·特·薩伐呂司不聲不響的在勃尚松有了大大的進展。存著十拿九穩的心,他焦灼地等著解散國會。他在中間派裡面,征服了勃尚松一個幕後操縱的人物,很有潛勢力的一個有錢的承攬商。 古代的羅馬人曾經到處費過很大的心機,花過數目很大的款子,使他們帝國境內所有的城市都有清冽甘美的水做飲料。在勃尚松,羅馬人喝的是亞西愛山上的泉水,離城相當遙遠。在杜勃河環繞之下,勃尚松坐落在一塊馬蹄鐵地形的中心。所以在一座受著杜勃河灌溉的城裡,要重建古羅馬人的輸水大橋來飲用當年羅馬人飲用的水這回事,只有在這嚴肅氣氛最標準的外省,才會鼓動人心。他們會一本正經的重視些無聊的事情,重建輸水大橋之舉便屬於這一類。如果這荒唐的念頭深深地種在勃尚松人的心坎里,那勢必要籌措一大筆經費,讓地方上有勢力的人從中取利。亞爾培·薩伐龍·特·薩伐呂司一口咬定杜勃河的水只配在大橋下邊流,可充飲料的只有亞西愛的泉水。一篇篇的文章在《東方雜誌》上登出了,表示勃尚松商界的意見。不分什麼貴族和中產階級,中間派和正統派,政府黨和反對黨,大家一致要求喝羅馬人喝過的水,要求有一座穿空而過的輸水大橋來賞玩賞玩。亞西愛泉水問題變成了勃尚松的口號。好似凡爾賽的兩條鐵路問題,好像那些借名斂錢的事業,在勃尚松有些暗藏的利益把這個主意格外鬧得有聲有色。反對這計劃的通達事理的人,其實也不過是少數,都被認為傻瓜。大家所關切的只是薩伐龍律師的兩個計劃。做了十八個月的地下工作之後,這位野心家在法國這最遲鈍最排外的城裡,居然掀風作浪,像俗語所說的執掌著晴天雨天,從沒出門卻有了實際勢力。他定下一個古怪的方案,就是有勢力而不出名。這年冬季,他替勃尚松的教士們打贏了七場官司。所以他有時已預先聞到議會裡的氣息。他一想到將來的勝利,心房便膨脹起來。這個宏願使他鼓起了多少興致,發明了多少手段,把他緊張得沒頭沒腦的精神所剩的最後一些力量,整個地吞吸了去。人家讚美他輕財仗義,主顧們給他公費,他從不爭多論少。但這輕財仗義實在是精神上的高利貸,他等著比世界上所有的黃金更貴重的報酬。他面子上說是為了幫忙一個境況窘迫的商人,在一八三四年十月,用雷沃博·阿納耿的資金買了一所能完成他候選資格的屋子。這筆便宜的買賣,絕不顯出是期待已久尋訪已久的目的物。 「您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特·葛朗賽神甫對薩伐呂司說,他自然冷眼覷著律師,而且猜中他的心思。這次副主教是帶一個修士來請教律師的。「您是,」他對薩伐呂司說,「一個變相的教士。」這句話使薩伐呂司心裡一震。 至於洛薩莉方面,憑著她嬌弱的少女的剛愎自用,決意要把薩伐呂司引到家裡來,介紹給特·呂潑沙龍里那批貴客。這時她的欲望還不過是看看和聽聽亞爾培。可以說她這樣是讓步了,然而讓步往往只是暫時的休戰。 露克賽田產是華德維祖傳的產業,每年的收入淨得一萬法郎;要是在別人手裡,進益實在不止這一些。男爵的馬虎,仗著妻子四萬法郎的歲入,隨便把露克賽交給一個老當差莫第尼哀經管。可是每當男爵和男爵夫人想起過一下鄉村生活時,總上幽美如畫的露克賽來。古堡,花園,全部出之於那個赫赫有名的華德維的經營,他在精神矍鑠的晚年,在這塊美麗的地方花過不少心血。 在阿爾卑斯的支脈上,有兩座光禿的小山頭,名叫大露克賽和小露克賽;兩山的水到維拉峰為止,從一條峽口裡往下流去,跟杜勃河的水源匯合。在兩山之間,橫跨著峽口,老華德維築了一條巨大的堰,堰上留著兩個出口,排泄過量的水。堰的上流形成了一口幽美的湖;堰的下流形成了兩條瀑布,在幾十步外匯合起來灌在一條小河裡。從前被露克賽急流沖刷的荒蕪的盆地,如今就靠這條小河灌溉。老華德維把這口湖,這塊盆地,兩座山,一股腦兒用圍牆圍起來;開掘河道及支流所得的泥土,把那條堰築有三阿邦寬,堰上起了一座別莊。當特·華德維男爵在上流築成那口小湖的時候,他是兩座露克賽山的業主,但用作湖面的盆地並不屬於他的,而是大眾走慣的路,像一塊馬蹄鐵般的地形,直到維拉峰山麓為止。可是大家對這兇橫的老人害怕得厲害,在他活著的時候,坐落維拉峰山陰的李賽村上,沒有人敢對他哼個不字。男爵去世的當兒,他已在兩座露克賽的斜坡和維拉峰山麓之間,迤邐築了一堵堅固的牆,使得維拉山崖左右兩邊衝著峽口的盆地不致被山洪淹沒。這樣,他就占據了維拉峰。他的子孫也儼然以李賽村的保護人自居,直到今日。那個老兇手,老叛教徒,老教士華德維,把他晚年的生涯消磨在種樹築路上面,築了一條出色的走道,從一座露克賽山的山腰起直達大路。附屬於這個花園和莊子的,有些荒蕪的田,有些兩山之間的木屋,和從未砍伐過的樹林。一片荒僻幽靜的境界,聽讓大自然控制著,任憑野草野木隨意滋長,卻盡有些奇妙的勝境。如今你們可以想像出露克賽莊園的風光了。 至於洛薩莉怎樣運用驚人的手腕,怎著發揮天賦的機智來暗中達到她的目的,可以無須細述,免得使這件故事累贅:只要知道她在一八三五年五月中間,聽從了母親的命令,坐著一輛轎車,駕著兩匹租來的肥馬,隨著父親往露克賽進發。 愛情使少女們了解一切。到露克賽以後第二天早上,洛薩莉一邊起床,一邊從窗里望見汪洋一片的水,水上浮著一縷煙霧似的水汽,飄入松柏的密林,沿著兩旁的石壁,往山頂裊裊上升;她看了不禁驚嘆一聲,想道: 「他們是在湖畔相愛的啊!她此刻還是住在湖畔。愛情竟離不開湖。」 一口有溶雪灌注的湖是蛋白色的,透明的,仿佛一顆其大無比的鑽石;但像露克賽湖那樣坐落在滿布松柏的兩座花崗岩中間,籠罩著大草原般的靜寂,那是誰見了都要像洛薩莉一樣驚叫起來的。 「這是鼎鼎大名的華德維的賞賜,」她的父親對她說。 「據我看,」女兒答道,「他是想教後人原諒他的過失。我們上船去溜一趟罷,到盡頭為止,回頭吃中飯可以胃口好一些。」 男爵招呼了兩個會划船的園丁,帶著總管莫第尼哀同去。湖面寬六阿邦,有些地方寬十阿邦到十二阿邦,長四百阿邦。不久洛薩莉一行便到了湖的盡頭,維拉峰的山麓。 「我們到了,男爵,」莫第尼哀說著,指揮兩個園丁把船系住。「您願意去看看……」 「看什麼?」洛薩莉問。 「噢!沒有什麼,」男爵回答道。「但你是一個謹慎的姑娘,我們有著共同的秘密,不妨告訴你使我操心的事:從一八三○年以來,李賽鄉為了維拉峰,跟我找麻煩,而我想不讓你母親得知,跟他們妥協,因為她固執成性,會像烈火似的燒起來,尤其當她一朝知道是李賽鄉的鄉長,那個共和黨人,掀風作浪的策動這件爭執來討好鄉民的話。」 洛薩莉竭力掩飾著心頭的高興,以便更能操縱她的父親。 「什麼爭執啊?」她問。 「小姐,」莫第尼哀回答道,「李賽鄉的人一向有權在他們那半邊的山坡上放牧采柴。可是那一八三○年份當選的鄉長香多尼先生,卻說整個維拉峰都是他一鄉的公產,堅持一百幾十年以前大家還打我們的田地上過……這樣說來,我們變了不是在自己家裡了,您明白。而且這個野人,甚至跟李賽鄉上老一輩的人一樣的說,湖面這塊地是當初華德維神甫強占的。這簡直是露克賽的末日了!」 「不幸,我的孩子,在自家人中間說,這都是實在的,」特·華德維先生天真地說,「這塊地當初是強占得來,因為年代久遠而含糊下來的。所以為一勞永逸起見,我想提議以友善的態度,在維拉峰這一邊劃定疆界,然後砌起一堵牆。」 「如果您對共和政府讓步,它將來會把您吞掉。應該由您去威嚇李賽呀。」 「昨天晚上我也這麼對先生說,」莫第尼哀回答,「但為堅持這種主張起見,我提議請先生來瞧一瞧,在維拉峰這邊或那邊,無論山腰山腳,有沒有什麼圍牆的痕跡。」 一百年以來,維拉峰業已成為李賽鄉和露克賽的分界,雙方儘量在山上墾荒,可是誰也不曾得到什麼大好處,所以彼此從沒走極端。爭執中的目的物,一年倒有六個月蓋著雪,自然而然使問題冷下來。只要一八三○年的革命狂潮把平民的保護者煽動之下,才能舊案重提,給李賽鄉鄉長用來點綴一番他在此瑞士邊境上的清靜生涯,使他的治跡永垂不朽。香多尼,從他姓氏上就可看出,祖籍是紐夏丹。 「親愛的爸爸,」洛薩莉回到船上時說,「我贊成莫第尼哀。如果您要獲得維拉峰做疆界,必須打起精神來周旋,設法弄到一個判決,教這香多尼奈何您不得。為什麼您害怕呢?趕快去請那個出名的薩伐龍律師,別讓香多尼先把他請了去。替僧侶會打敗市政府的人,一定會給華德維打敗李賽鄉長!再說,露克賽有一天要成為我的產業的(當然越晚越好,我希望),唔,那麼別留給我什麼訟累。我喜歡這塊地,我要常常來住,我要儘可能的加以擴充。在這些岸上,」她指著露克賽兩山下的低地說,「我將築起花壇,辟出幾所賞心悅目的英國園亭來……我們上勃尚松去,把特·葛朗賽神甫,薩伐龍先生,還有母親,倘她願意的話,把一應人眾邀齊之後,再回到這裡來。那時您才好打定主意;可是換了我,主意早已打定的了。您姓了華德維,您卻害怕鬥爭!倘使您訴訟失敗:您瞧,我絕沒半個字埋怨您。」 「噢!你既然取這種態度,」男爵說,「那我也很樂意,我去拜會律師便是。」 「並且,打一場官司是挺好玩的呀。那會使生活更有意思,來來去去,到處奔走。您將投奔無數的門路去接近那批法官,對不對?……豈不是我們有過二十多天沒看見特·葛朗賽神甫,訟案忙得他什麼似的!」 「但那是為了整個僧侶會的生存啊,」特·華德維先生說,「再則,總主教的良心,自尊心,教士們賴以生存的一切都牽涉在內!薩伐龍還沒知道他對僧侶會幫得是怎樣的忙!他簡直救了它。」 「聽我說,」她附在他耳邊說道,「倘若您請到了薩伐龍幫您,您就會贏,是不是?好罷,讓我來替您出個主意:您唯有托特·葛朗賽神甫才請得到薩伐龍先生。如果您相信我,那麼讓我們倆一同跟神甫談一談,別教母親參加,因為我知道一個方法,可以教他答應去把薩伐龍律師請來。」 「要不跟你母親說明是不容易的!」 「回頭特·葛朗賽神甫會替您代庖,可是您得決定在下屆選舉中投薩伐龍律師的票,您就可見到他了。」 「參加選舉!宣誓!」特·華德維男爵嚷道。 「對啦!」她說。 「那你母親又怎麼說?」 「說不定她會吩咐您這麼辦呢,」洛薩莉回答,她從亞爾培給雷沃博的信里知道副主教早已有約在先。 四天之後,特·葛朗賽神甫老清早溜進亞爾培的寓所,他隔夜已把這次的訪問咨會過。老教士這次是來替華德維家征服這位大律師的,這一個舉動顯出洛薩莉暗地裡用了手腕和策略。 「我能給您幫什麼忙呢,副主教?」薩伐呂司說。 神甫非常親切地敘述了事由,亞爾培冷冷地聽完了,答道: 「神甫,要我擔任華德維家這件案子是不可能的,您可以明白為什麼。我在此地的角色是要保守絕對的中立。我不願沾染色彩,而且到選舉前夜為止,我應當繼續成為一個謎。為華德維家辯護,在巴黎毫無問題;但這裡樣樣事情都被猜疑,在大眾眼裡我勢必成為貴族階級的御用人物。」 「啊,喂!」神甫說,「在選舉的日子,當候選人們互相攻擊的時候,您以為還能躲著不讓人知道嗎?那時大家都將知道您姓薩伐龍·特·薩伐呂司,當過參事院咨議,王政時代的人物!」 「到了選舉的日子,」薩伐呂司說,「我什麼都可以不顧慮了。我準備參加預選會的演講……」 「如果特·華德維先生和他的黨派擁護了您,您還可以十十足足多添一百票,而且比您所預算的那些票數更可靠。以利益為主的陣營老是會動搖,但以信念為主的是分化不了的。」 「唉!要命!」薩伐呂司說,「我很敬愛您,肯幫您很大的忙,我的神甫!也許有法子跟魔鬼妥協。不論特·華德維先生的訟案怎樣,我們可以交給奚拉台,指點他去辦,把訴訟程序拖延到選舉之後。我只能過了選舉出庭辯護。」 「那麼答應我一樁,」神甫說,「您到特·呂潑府上去一次;那邊有一個十八歲的姑娘,將來有一天可有每年十萬法郎的收入,您裝作追求她的樣子……」 「啊!那個我常常看見站在小亭上的女子……」 「正是,正是那位洛薩莉小姐,」特·葛朗賽神甫接著說,「您是有野心的;如果您博得她的歡心,您將成為一個野心家所期望的人:部長。在十萬法郎的歲收之外,加上您驚人出眾的才幹,區區部長是不成問題的。」 「神甫,」亞爾培興奮地說,「特·華德維小姐哪怕有三倍於此的財產,哪怕對我五體投地的崇拜,我也不可能娶她……」 「您已經結了婚?」特·葛朗賽神甫問。 「不在教堂,也不在市政府,」薩伐呂司回答,「但在精神上。」 「像您這樣信誓旦旦的情形,精神上的結婚比什麼都糟糕。凡是生米不曾煮成熟飯的事都可以不做的呀。明哲的人從不光著腳上路。切勿把您的財富把您的計劃建築在女人的意志之上。」 「我們不談特·華德維小姐,」亞爾培嚴肅地說,「且把正事決定下來。為了您,為了我所敬愛的您,我答應給特·華德維先生辯護,但要過了選舉以後。到那時為止,他的案子將由奚拉台依照著我的意見去辦。我所能效勞的就是這樣了。」 「但有些問題是要實地視察以後才能決定的,」副主教說。 「讓奚拉台去就是,」薩伐呂司回答道,「在一個我認識非常清楚的城裡,凡是性質足以損害我選舉利益的行動,我都不願意干。」 特·葛朗賽神甫離開薩伐呂司時,狡獪地望了他一眼,仿佛笑這個青年戰士的毫不通融的政策,同時仍佩服他的堅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