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爾培·薩伐龍 · 亞爾培·薩伐龍三
下一天,洛薩莉從父親嘴裡得知了亞爾培和特·葛朗賽神甫談話的結果;她站在小亭上望著書齋里的亞爾培,想道:
「啊!我不惜把我父親捲入訴訟!我花了那麼大的氣力想引你到我家來!啊!我不惜犯了該死的罪孽,而你竟不肯涉足特·呂潑的客廳,不讓我聽到你千變萬化的聲音?華德維和特·呂潑家求你幫忙,你膽敢提出條件!……唉!上帝知道,我本來只想得到一些小小的幸福來滿足自己:看到你,聽你講話,和你一塊兒上露克賽,使露克賽因你到過之後對我成為一塊聖地。我原沒有更大的願望……但現在非做你的妻子不可了!好罷,你儘管望著她的畫像,端相著她的客室,她的臥房,她的別莊四面的外景,她的花園裡的景致。你還等著她的石像!好,讓我把她本人替你變成了大理石罷,……並且這個女人也不愛你。藝術,科學,文學,歌唱,音樂,把她的感官和聰明已奪去一半。何況她已經老了,三十歲出頭了,我的亞爾培一定不會幸福的!」
「你待在那兒幹什麼,洛薩莉?」母親這樣喊著,把女兒的思索打斷了。「特·蘇拉先生在客廳里,已留意到你的姿態,顯見你在胡思亂想,那在你的年紀上是不應該的。」
「特·蘇拉先生難道憎恨思想不成?」她問。
「那麼你真是在思想了?」特·華德維夫人說。
「可不是麼,媽媽。」
「啊!不,你並沒思想。你望著律師的窗子,那種聚精會神的模樣既不雅觀,也不合禮,旁人見了已是難看,讓特·蘇拉先生髮覺尤其不該。」
「哦!為什麼?」洛薩莉說。
「喔,讓你知道我們的用意也是時候了:阿曼台覺得你很好,而你做起特·蘇拉伯爵夫人來也未必不快活。」
慘白像百合花,洛薩莉當下一句不答,情緒給刺激得那麼厲害,竟把她呆住了。但面對著這個被她頃刻之間恨入骨的男人,不知她怎樣會裝出一副像舞女對觀客所扮的笑容。終竟她笑開了,竭力掩藏著漸趨平復的憤怒,因為她決意要利用一下這個又胖又蠢的青年。
「阿曼台先生,」她趁著男爵夫人走在前面、故意把一對青年留在花園裡時說,「您竟不知薩伐龍先生是一個正統派。」
「正統派?」
「一八三○之前,他是參事院咨議,和首相有密切關係,受著太子和王妃的信任。您一向不說他壞話,真是您的好處;但您還要更好,倘使您今年去加入投票,把可憐的特·夏洪戈先生代表勃尚松的資格取消,把薩伐龍捧上台。」
「您又為什麼突然對這薩伐龍關切起來?」
「亞爾培·特·薩伐呂司先生,是特·薩伐呂司伯爵的私生子,(噢!您千萬要守秘密,)如果他當選了議員,就答應接受我們露克賽的案子。露克賽,爸爸告訴我,將來是我的產業,我願意上那邊住,好幽美的所在!當年偉大的華德維創造的這份基業一朝毀掉的話,我真要絕望哩……」
「該死!」阿曼台從特·呂潑府第走出去時想道,「這丫頭並不傻。」
特·夏洪戈先生是保王黨,有名的「二百二十一個」裡面的一分子。所以從七月革命以後,他就宣傳效忠新王的主張,提倡仿照英國保守黨與自由黨對壘的辦法來跟政府鬥爭。正統派並不接受這種主張,他們失敗之後,不惜意見分歧,寧願一無動靜,聽天由命。失去了自己本黨的信任之後,特·夏洪戈先生在中間派眼中變成最適當的人選;他們寧可讓他溫和的主張得勝,不願見一個共和黨人把狂熱者和愛國者的票數一齊抓去。特·夏洪戈先生在勃尚松是一個很受尊敬的人物,出身於一個老司法界的家庭;年收一萬五千法郎的資產,誰見了都不會眼紅,何況他還有一男三女。在這樣的負擔之下,一萬五千法郎的歲收簡直不算什麼。可是一個父親在這種情形中仍能廉潔自守,自然教選民們肅然起敬了。他們崇拜著議會道德的優美理想,其熱烈的程度,不下於戲池裡的觀客嘆賞台上所表現而自己很少實行的慈悲。特·夏洪戈夫人那時四十歲,被列為勃尚松美女之一。在國會開會期間,她省吃儉用的住在一所小田莊上,以便湊出那筆特·夏洪戈先生在巴黎使花的款子。到了冬天,她體體面面的每星期二招待一次賓客;但她很懂持家之道。年輕的特·夏洪戈二十二歲,跟另一個青年紳士,特·伏希爾先生來往得非常密切;這青年並不比阿曼台更有錢,和他是中學同學。他們一同到葛朗伐爾去散步,一同打獵;大家公認他們是形影不離的夥伴,邀請他們鄉居時也把三個一齊請的。洛薩莉跟特·夏洪戈的兩位女兒也是同樣的密友,所以知道那三位青年彼此無話不談。她心裡想,倘若特·蘇拉先生有什麼冒失的舉動,泄露什麼話,那一定有他兩個好友的份。而特·伏希爾先生,和阿曼台一樣已給自己的婚事打好主意:他想娶特·夏洪戈家的長女維克多亞。她有一個老姑母,答應給她一塊歲入七千法郎的田產,再加十萬法郎的現款做陪嫁。維克多亞是這位姑母的教女,最受寵愛。所以年輕的夏洪戈和伏希爾,自然會向特·夏洪戈先生說出亞爾培的用心對他的不利。但洛薩莉還嫌這一著棋子不夠,便用左手寫一封匿名信給當地州長,下面用「路易·斐列伯的一個朋友」做署名。信中揭穿亞爾培·特·薩伐呂司的秘密競選計劃,讓州長感到一個保王黨的演說家將來和裴里哀勾結起來有何等危險,並且把律師兩年來在勃尚松深謀遠慮的布置和盤托出。州長是一個幹練人物,天生是保王黨的對頭,一心忠於七月政府,一個教內政部長睡得著覺的人。他把匿名信讀了,燒了,依著寫信人的要求。
洛薩莉想教亞爾培選舉失敗,好留他在勃尚松多住五年。
那時候的選舉實際是各黨各派的鬥爭,為把握勝利起見,內閣在選擇日期上用工夫。所以還要過三個月才實行選舉。為一個等待選舉等了一生的人,從召集選舉社團的命令公布之日起,到實際施行之日為止,仿佛一切的日常生活都告中止。因此洛薩莉懂得在此三個月中間還有多少餘裕可用來對付亞爾培。她向瑪麗愛德許願(這是她以後自己講出來的),將來這個驚人的女子一面安排著她的計劃,一面裝著世界上最無邪的神氣,繡著父親的軟鞋。她懂得無邪與坦白的神氣對她如何有利,所以裝得愈加無邪愈加坦白。
「洛薩莉倒變得可愛起來了,」特·華德維男爵夫人說。
選舉前兩個月光景,老蒲希先生家召集了一個會,出席的有指望承包亞西愛水管大橋的承攬商,有受過薩伐呂司好處而準備提他做候選人的葛拉奈先生,有訴訟代理人奚拉台,有《東方雜誌》的印刷人,有商事裁判所主席。總之,這個集會包括二十七位外省人所說的「大頭兒」。每個「大頭兒」平均代表六票;但一經追問,六票便升到十票,因為人總愛誇張自己的勢力。這二十七人中,一個是捧州長的,一個騎牆派的傢伙,希望從政府方面替自己或親屬謀些好處。在這第一次的集會裡,大家決定推薩伐龍律師做候選人,情況之熱烈,在勃尚松是誰都不敢希望的。亞爾培在家等著阿弗萊·蒲希來帶他去,一邊跟非常關切他的雄心的特·葛朗賽神甫談著話。亞爾培確認這位教士有極高明的政治手腕,教士也被這青年的請求感動了,很樂意在此生死關頭的鬥爭里做他的參謀和嚮導。僧侶會方面不喜歡特·夏洪戈先生;因為他妻子的妹婿,法院院長,曾經在第一審時判決僧侶會敗訴。
「您被出賣了,親愛的孩子,」那個狡獪而可敬的神甫用著老教士慣有的那種柔和鎮靜的聲音說。
「出賣了!……」他喊道,神甫的說話仿佛一支利箭直刺入這個情人的心窩。
「是誰幹的,我也不知道,」神甫接著道,「州長得悉了您的計劃,窺破了您的玄虛。如今我毫無意見可貢獻。這類事情需要加以研究。至於今晚上,在這個集會裡,您得挺身而出,準備接受人家的攻擊。把您過去的生活一齊揭穿,這樣之後,您的暴露真相,在勃尚松人心中可以減少許多作用。」
「噢!我本來就防這一著,」薩伐呂司聲音異樣的說。「您當時不願接受我的勸告,您曾有機會在特·呂潑府上露面,您不知那樣可占得多少便宜……」
「什麼便宜?」
「保王黨員的一致,暫時的蠲除私見,暫時團結起來對付選舉……總之是一百多票!再加上我們所謂的『教會票數』,固然您還不能就當選,但您憑著再選的機會已經是大局的主人翁了。在這情形中,再斡旋一下,事情便成功了……」
阿弗萊·蒲希興高采烈的跑來報告預選會的決議,一進門,發現副主教和律師都冷冷的,鎮靜的,態度肅然。
「再見,神甫,您的事情等選舉過後再徹底談罷。」
律師跟特·葛朗賽神甫握手時暗中示意,然後攙著阿弗萊的胳膊出發。神甫望著這個野心家的臉色,那種莊嚴肅穆的神態,有如聽見戰場上第一聲炮響的將軍。教士舉眼望著天,一邊出門一邊想:「他當起教士來真是一個了不得的人物!」
雄辯不在法庭上。一個律師很少在庭上施展出真正的心力,要不然他幾年之中就會筋疲力盡。雄辯如今也難得在教堂的講壇上;但在國會某些集會中間倒還遇得到,譬如逢著一個野心家孤注一擲的時候,受盡了毒箭而突然奮起的時候。但當一般優秀之士,臨著千鈞一髮的成敗關頭,不得不開口的當兒,那的的確確有雄辯出現。故而在這次集會裡,當亞爾培·薩伐龍感到必須造成他的一班黨羽的時候,便把他的才氣精力全部施展了出來。他鄭重地步入客廳,既不張皇,也不驕矜,既不懦弱,也不畏怯,發覺三十多人在場也只做若無其事。會場上嘈雜的聲音和剛才的決議,已把一部分人催眠,像跟著鈴聲就跑的綿羊似的。在蒲希先生想先來幾句介紹,要他演說之前,亞爾培做著一個手勢要大家靜下來,和蒲希握了握手,似乎通知他突然發生了意外一般。
「剛才我年輕的朋友阿弗萊·蒲希來告訴我的消息,使我感到非常榮幸。但在諸位把決議作為定案以前,」律師又接下去說,「我認為應當對大家說明你們所推的候選人是怎樣的人,使你們還來得及更改主張,倘若我的自述使你們良心上有何不安的話。」
這一段開場白使全場頓時寂靜無聲。有幾位覺得這是光明磊落的舉動。
於是亞爾培說明他過去的生涯,報出他的真姓名,敘述他王政時代的事業,到勃尚松以來的改頭換面的做人方法,以及對於將來的志願等等。這篇即席的演講,據說,把在場的人聽得凝神屏息。野心家從胸坎里靈魂里沸沸騰騰湧出來的這場滔滔雄辯,把這批利害關係那麼分歧的人收服了。欽佩讚嘆阻止了思索。大家只懂得一樣事情,便是亞爾培心想灌入他們腦子裡的事情。
為一個城市著想,挑出一個命中注定來控制全社會的人,豈不比一個光是投投票的機械傢伙強得多?一個政治家帶來的是一份權勢,一個平庸而清廉的議員不過是一顆良心。普羅望斯的光榮,就因它在一八三○年上便識得了七月革命以來唯一的政治家米拉鮑,把他送到了巴黎。
被這場雄辯屈服之下,所有的聽眾都承認,這種才具在這個代表身上大可成為一種奇妙的政治工具。他們把亞爾培·薩伐龍看作薩伐呂司部長的前兆。而那個精明的候選人也猜透了聽眾的打算,告訴他們一朝登台之後,他將首先為他們服務。
據那個唯一能批評薩伐呂司、而從此成為勃尚松幹才之一的人說,這一次的披瀝信念,宣布志願,過去生涯和他的性格的自述,簡直是手腕、情操、熱誠的傑作,意味深長,引人入勝。這陣旋風把選舉人包圍了。從沒有人獲得類似的成功。不幸言語是一件貼身的武器,只有面對面時的直接作用。言語不曾把思想打敗的時候,思想會把言語消滅的。如果當場投票,當然亞爾培的名字會從票匭里一躍而出!當時當地,他是勝利者。但他還得這樣地在兩個月之間天天打勝仗。離場的時候,亞爾培心中忐忑地跳著。勃尚松人已經對他鼓掌叫好,他所獲得的成就,是把他過去生涯所能引起的誹謗預先遏止。勃尚松的商界已舉了薩伐龍·特·薩伐呂司律師做候選人。阿弗萊·蒲希的熱烈,起先頗有影響,慢慢地卻變得不討巧了。
州長對著這個浩大的聲勢害怕起來,開始計算他政府黨的票數,設法和特·夏洪戈先生秘密磋商了一次,以便為了共同的利益有所聯絡。蒲希小組會的票數一天天的減少下去,亞爾培也莫名其妙。選舉前一個月,亞爾培發覺僅有六十票上下。什麼都抵擋不住州長從容不迫的布置。三四個手段巧妙的人對薩伐呂司的主顧們說:「當了議員,他還能替你們的案子辯護,勝訴麼?他還能給你們做參謀麼?替你們訂契約麼?當調解麼?如果你們不把他送進國會,只給他五年後可以進去的希望,豈不是還可有五年的工夫利用他?」這種計算對薩伐呂司尤其不利,因為有些商人的妻子已經對她們的丈夫說過這一套。一個狡黠的政府黨人,對那般和亞西愛泉水及大橋問題有利害關係的人解釋,說他們所需的支持要靠州公署,而非靠一個野心家,這等說辭他們聽了委實有些心旌搖搖。多過一天,亞爾培就多一場敗仗,雖然他一仗又一仗的天天指揮著,調兵遣將去作戰,到處奔走,發動著言語與辭藻的鬥爭。他不敢上副主教那兒去,副主教也不到他這兒來。亞爾培白天黑夜,渾身灼熱,滿腦子燒著火。終於,到了第一次肉搏的日子,到了舉行所謂預選會的日期;那時可以檢點一下票數,候選人們可以預測一下他們的命運,一般有眼光的憑這一天的結果能預知成敗。這是競選運動的一幕,沒有群眾參加的,可是驚心動魄的:那時的情緒即使沒有像英國那樣的肉體表現,其深刻的程度也正不相上下。解決這些事情的方式,英國人用的是拳打足踢,法國人用的是舌劍唇槍。我們的鄰居來一場全武行,法國人卻用深謀遠慮的冷靜計劃,來決定他們的命運。這件政治行為的演出,恰恰跟兩個民族的性格相反。激進黨的候選人提出了;特·夏洪戈先生露面了;隨後是亞爾培,被左派和夏洪戈小組會指為極端的右派,裴里哀的化身。政府也有它的候選者,一個被犧牲的人,專門用來搜集純粹政府黨的票數的。票數這樣一分散之後,便不會有什麼結果了。共和黨候選人得二十票,政府黨五十票,亞爾培七十票,特·夏洪戈六十七票。但那虛偽的州長教手下最忠實的三十票投在亞爾培的陣營里,去欺弄他的敵人。特·夏洪戈先生的票數,加上州公署方面實在的八十票,再由州長從左派方面拉過幾票來,就可定奪選舉的大局。當時缺席的有一百六十票,是特·葛朗賽神父的同正統派的。預選會之於選舉,有如最後排演之於正式上演,是世界上最大的騙局。亞爾培·薩伐呂司回到家裡,神色不變,可是心如死灰。他費了心思,天才,或者說靠了運氣,在此最後的十五天內收服了兩個最忠實的人,一個是奚拉台的岳父,一個是非常機巧的老商人,特·葛朗賽神甫介紹的。這兩個好漢替他當著間諜,面子上在敵人的陣營里裝作亞爾培的死冤家。預選會終了時,他們托蒲希通知薩伐呂司,說他的票數內有三十票是敵人騙他的。亞爾培從剛剛搏過他命運的會場上回家時所感的痛苦,連上刑場的罪犯的痛苦也相形見絀。絕望之中的情人,不願由任何人陪他回來。在十一點和半夜之間,他獨自在街上走著。
早上一點鐘,三天不曾睡覺的亞爾培,坐在藏書室中服爾德式的靠椅內,臉色慘白像要咽氣似的,垂著兩手,頹然沮喪的姿態像聖女瑪特蘭納般動人。淚珠在長睫毛下打滾,那是只濕眼睛而不淌在面頰上的淚珠;思念把它們喝下了,心靈的火把它們燒乾了!獨自一人的時候,他可以哭了。於是他瞥見小亭下有一個白色的形象,使他想起法朗采斯加。
「三個月我沒接到她的信了!她怎麼了?我兩個月不給她信,但我預先通知她的。她病了麼?噢!我的愛人!噢!我的生命!你會有知道我的痛苦的一天麼?我的身體真是該死!是不是生了動脈瘤呀?」他這麼想,因為他覺得心跳得那麼厲害,以致脈搏的聲響,在靜寂中聽來,好似細沙撒在一口大箱子上。
這時候,悄悄的三下彈指聲在亞爾培的門上響起來,他立刻走去開門,一見副主教露著快樂和得意的神色,他幾乎高興得發狂。他抓住特·葛朗賽神甫,一聲不響,把他摟在懷中,緊撾著,讓腦袋倒在老人肩上。他又回復了兒童的脾氣,哭得像當年知道法朗采斯如·索但里尼已結了婚的時候一樣。他只對這位面露一線曙光的教士,暴露他的弱點。教士風采瀟然,高曠無比,而且法眼慧心,亦復犀利無匹。
「原諒我,親愛的神甫,但您正遇到成人的意志消滅而至性流露的時間,請您別把我看作一個庸俗的野心家。」
「是的,我知道,」神甫接著說,「您曾寫過《愛情造成的野心家》!唉!我的孩子,我也是為了情場失意而在一七八六年二十二歲上當教士的。一七八八年我當了神甫,我已拒絕了三次主教職位,我願老死在勃尚松。」
「您來瞧瞧她可好?」薩伐呂司嚷道,一邊端著蠟燭把神甫領到華麗的小書齋內,把燭光照著阿琪奧洛公爵夫人的畫像。
「這是一個天生統治別人的女子!」副主教說,他懂得亞爾培這樣默默無言的推心置腹,是對他表示何等的感情。「但這額角頗有高傲之氣,頑強執著,得罪了她是永遠不肯饒赦的!這是天使長米歇爾,是管執行的天使,不屈不撓的天使……寧為玉碎,毋為瓦全這兩句話,便是這等天使型性格的銘贊。在這張臉上,有一股說不出的神明般的肅殺之氣!
「您猜對了,」薩伐呂司叫道。「可是,親愛的神甫;她主宰我的靈魂已經十二年多,而我從沒一個對不起她的念頭……」
「啊!要是您對上帝也這樣虔誠的話?……」神甫天真地說。「現在且來談談您的事情。我為您已工作了十天。倘使您是一個真正的政治家,您這次定會聽從我的勸告。如果您在我跟您說的時候就到了特·呂潑府上去,就不致到今日這步田地;但您還可以去,明天晚上我來替您介紹。露克賽田莊受威脅了,兩天以內就得開庭……而選舉還要三天以後舉行。我們設法使投票事務所第一天上組織不成;我們將有好幾次投票,您可以靠再選而成功……」
「用什麼方法?」
「露克賽案勝訴之下,您可得到正統派的八十票,加上我有把握的三十票,總數是一百十。您在蒲希小組會至少還可有二十票,那麼您統共可有一百三十。」
「哦!喂,」亞爾培說,「還缺七十五票呀。……」
「不錯,」教士說,「因為餘下的票數都歸了政府。但是,孩子,您可以有二百票,而州公署方面只有一百八十。」
「我可有二百票?……」亞爾培愕然站起,好比給一根彈簧抬起來似的。
「您還有特·夏洪戈先生的票數。」
「怎麼會?」亞爾培說。
「您將娶西杜妮·特·夏洪戈小姐。」
「永遠不!」
「您將娶西杜妮·特·夏洪戈小姐,」神甫冷冷地重複了一遍。
「可是您瞧?她是頑固執著的,」亞爾培指著法朗采斯加的肖像說。
「您將娶西杜妮·特·夏洪戈小姐,」神甫冷冷地說了第三遍。
這一次亞爾培明白了。在這樁對絕望的政治家終於露出一線希望的計劃中,副主教不願顯出一些共謀的痕跡。再多說一句就會損害教士的尊嚴和誠實。
「明天您將在特·呂潑府上遇到特·夏洪戈夫人和她的第二位小姐,那時您將謝她對您的幫助,告訴她您的感激是無涯的,您將把身心一齊貢獻給她,從此您的前途就是她家的前途,您是沒有利害打算的,您有著堅強的自信,認為被任為國會議員就是一筆可觀的陪嫁。您將跟特·夏洪戈夫人有一場爭戰,因為她一定要您答應一句。這一個晚上,我的孩子,便是您整個的前途。可是得知道,在這件事情里我是沒有份的。我,我只負責正統派那條路線,我替您收服了特·華德維夫人,這就代表了勃尚松全部的貴族。阿曼台·特·蘇拉和伏希爾都將投您的票,同時給您帶來了年輕的一輩,特·華德維夫人給您張羅了年老的一輩。至於我那方面的票數是絕對不會動搖的。」
「那麼又是誰遊說了特·夏洪戈夫人呢?」薩伐呂司問。
「別盤問我這個,」神甫回答。「有三個女兒要出嫁的特·夏洪戈先生,沒有方法增加他的財產。即算伏希爾娶了那個沒有陪嫁的長女,為了有擔負嫁費的老姑母之故;其餘兩個又怎麼辦?西杜妮十六歲,而您在您的野心裡有著偌大一筆財富。某人對特·夏洪戈夫人說,與其打發她的丈夫到巴黎去虛耗金錢,毋寧把兩個女兒嫁掉。這某人也者拉攏了特·夏洪戈夫人,特·夏洪戈夫人又拉攏了她的丈夫。」
「得了,親愛的神甫,我懂得。一朝當了議員,我得替某人也者掙一筆家產,等到這筆家產可觀的時候,我就可解除我的諾言。我不會忘掉您慈父般的恩惠,我的幸福都是您的賜予。天哪!我有什麼功績夠得上這樣真切的友誼呢?」
「您替僧侶會得了勝利呀,」副主教微笑著說。「現在大家得保守秘密,至死勿渝。我們得裝作一無作為。萬一人們知道我們預聞選舉的話,那些格外兇狠的左派清教徒,會把我們一口生吞,我們中間意欲包辦一切的自家人,會把我們罵得體無完膚。特·夏洪戈夫人全沒想到這些事情的幕後有我在內。我只信任特·華德維夫人,我們可以相信她像相信我們自己一樣。」
「將來我要把公爵夫人帶來見您,請您祝福!」野心家叫道。
把老教士送走之後,亞爾培在權勢的美夢中睡下了。
次日晚上九點,像大家可能想像到的,特·華德維男爵夫人的客廳里,擠滿了臨時召集的勃尚松貴族。大家談著為了討好特·呂潑家女兒之故,要破例參加選舉的事情。他們知道,前任參事院咨議,最忠心於王室長房的一個部長的秘書,要被介紹到這裡來。特·夏洪戈夫人帶著盛裝的女兒西杜妮到場,至於大女兒,因為未婚夫已經毫無問題,也就不在裝扮上用工夫了。這些小枝節在內地是很觸目的。特·葛朗賽神甫探著他那張美妙的機靈的臉,從這一組到那一組,聽著人家說話,好似什麼都沒有他的份,可是說些一針見血的話把問題歸納起來,支配著賓客們的談話。
「倘使王室長房重新登台的話,」他對一個七十歲的退休的政治家說道,「又將行些什麼政策呢?」「孤零零的時候,裴里哀簡直一籌莫展;但若有了六十票撐腰,他將隨時隨地跟政府為難,不知要給他掀倒多少內閣呢?」「斐茲·詹姆斯公爵要當多羅士的議員了!」「那您將使特·華德維先生打贏官司!」「倘使你們投薩伐呂司的票,共和黨人大概也要學你們的樣,而不去擁護中間派呢!」他說的儘是這一類的話。
九點已到,亞爾培還沒來。特·華德維夫人認為這種遲到是傲慢無禮的表現。
「親愛的男爵夫人,」特·夏洪戈夫人說,「我們最好別把一些小枝節攪在這麼一件重大的事情里。也許靴子上了油不就干……也許什麼案子的接洽,把特·薩伐呂司先生耽誤了。」
洛薩莉斜著眼對特·夏洪戈夫人睃了一眼。
「她對特·薩伐呂司先生好得很呢,」洛薩莉低聲對她母親說。
「可是,」男爵夫人微笑著答道,「那是關係到西杜妮和特·薩伐呂司的婚約呀。」
洛薩莉突然向著面臨花園的窗框走去。十點鐘了,特·薩伐呂司先生還沒出現,醞釀中的雷雨爆發了。有些客人玩起牌來,覺得這個局面簡直受不了。一籌莫展的特·葛朗賽神甫走向洛薩莉躲著的那個窗框,大為錯愕地聽見她自言自語的說著:「他大概死了吧!」副主教走到花園裡,後面跟著特·華德維先生和洛薩莉,他們三個一同走上小亭。亞爾培家門窗都關得緊緊的,燈火全無。
「奚洛末!」洛薩莉看見那僕人在院子裡時喊道。特·葛朗賽神甫對洛薩莉睨了一眼。「您的主人往哪兒去了?」那時僕人已走到牆根。
「走了,搭著郵車!小姐。」
「他完了,」特·葛朗賽神甫叫道,「再不然他是幸福了!」
洛薩莉得意揚揚的神氣不曾遮蓋得好,被只做若無其事的副主教瞧在眼裡。
「洛薩莉在這件事情里能夠幹些什麼勾當呢?」教士心裡盤算著。
三人回到客廳,特·華德維先生報告了那古怪的、奇特的、令人出驚的消息,說亞爾培·薩伐龍·特·薩伐呂司搭著郵車動身了,原因不明,十一點半時,客廳里的人只剩十五位,其中有特·夏洪戈夫人,特·高特那神甫,也是一位副主教,四十左右年紀而極想升任主教的,還有兩位特·夏洪戈小姐和伏希爾先生,特·葛朗賽神甫,洛薩莉,阿曼台·特·蘇拉,和一個退職的法官,勃尚松高等社會裡最有勢力的人物之一,極希望亞爾培·薩伐呂司當選的。特·葛朗賽神甫坐在男爵夫人旁邊,以便注視洛薩莉,往常她的臉色是慘白的,此刻卻興奮得通紅。
「特·薩伐呂司先生可能遇到什麼事啊?」特·夏洪戈夫人說。
這時候,一個穿制服的僕人在銀盤裡托著一封信送給特·葛朗賽神甫。
「不客氣,請看信罷,」男爵夫人說。
副主教讀著信,瞥見洛薩莉頓時面白如紙。
「她認得他的筆跡,」他從眼鏡上面睃了她一眼之後想。他折好了信,冷冷地納入袋裡,不做一聲。三分鐘內,洛薩莉望了他三次,他全明白了。「她愛著亞爾培·特·薩伐呂司!」副主教想道。他站起身來,洛薩莉渾身一震;他行過禮,往著門走了幾步,在第二間客室里被洛薩莉追上了,說道:
「特·葛朗賽神甫,這是亞爾培的信!」
「怎麼您對他的筆跡那麼熟悉,能夠遠遠地辨認?」
這位沉溺在煩躁和憤怒的大湖裡的姑娘,被他揭破之後,竟說出一句教神甫驚嘆的話來。
「因為我愛他!他怎麼了?」她停了一會說。
「他放棄了選舉,」神甫回答。
洛薩莉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
「我打聽這個秘密好似打聽一句心腹話似的,」她退回客廳之前又說,「倘使他放棄了選舉,也就沒有跟西杜妮結婚的事了!」
次日早晨,洛薩莉去做彌撒時,從瑪麗愛德嘴裡,探悉了促使亞爾培在危急存亡之秋悄然引退的一部分動機。
「小姐,昨天上午國家旅館到了一位從巴黎來的老先生,坐著自己的車,駕著四匹馬,前面坐著一個車夫和一個男僕。據眼看車子動身的奚洛末說,那準是位親王或英國的勳爵。」
「車上有沒有瓜棱式結頂的冠冕徽章?」洛薩莉問。
「那不知道,」瑪麗愛德回答說。「兩點鐘光景,他上薩伐呂司寓所來,投了一張名片,先生一看名片,據奚洛末說,立刻面無人色;隨後他就叫請。因為他親自鎖上了門,所以這位老先生和律師之間說些什麼話,無人得知;但他們一起大概有一小時;以後,律師陪著老先生出來,招呼他隨帶的當差進去。奚洛末看見這僕人出來的時候,捧著一個四尺長的大包,看模樣是一張大油畫。老先生手裡拿著一大包紙張。律師的臉色比死還要難看,他平時是那麼高傲那麼尊嚴的,那時的神氣真教人看了可憐……但他對老人的尊敬,差不離對王上一樣。奚洛末和亞爾培·薩伐龍先生把這個老人一直送上車,四匹馬都已齊齊整整地套好在那裡。車子在三點鐘上出發了。先生立即上州公署,從州公署到昂蒂萊先生那裡,買了一輛故聖·維哀太太的破舊的旅行車,到驛站去定了兩匹馬,說定六點鐘准要。然後他回家收拾行李;當然也寫了好幾個條子;最後他跟奚拉台先生倆交代事務,奚拉台先生一直留到七點。奚洛末送了一個字條到蒲希先生家,本來約好上那邊去用晚餐的。以後,在七點半,律師動身了,給了奚洛末三個月工資,教他另外找事。他把鑰匙交給由他陪送回去的奚拉台先生,就在他家喝了口湯,因為奚拉台先生七點半還沒吃夜飯。當薩伐龍先生上車時,簡直像死人一般。奚洛末當然向主人行禮告別,聽見他吩咐車夫說:『上日內瓦。』」
「奚洛末有沒有向國家旅館打聽陌生人的姓名?」
「因為老先生只是過路,所以人家沒有請他留名。隨帶的僕役,大概是奉了命令,裝作不懂法語。」
「那麼特·葛朗賽神甫深晚收到的信呢?」洛薩莉又問。
「這一定是奚拉台先生轉送的;奚洛末說這位可憐的奚拉台先生,一向非常敬愛薩伐龍律師,也跟他一樣的失魂落魄。房東迦拉小姐說,神秘莫測地來的人,神秘莫測地去了。」
洛薩莉自從聽了這段敘述以後,老帶著凝神壹志,深思默想的神氣,誰都看得清清楚楚。薩伐龍律師的失蹤在勃尚松所引起的議論,不在話下。人家說州長客氣到不能再客氣地給他當場簽了一張往外國去的護照,因為他這樣可以打發掉唯一的敵人。次日,特·夏洪戈先生以一百四十票的多數當選了。
「約翰兩手空空的來了,兩手空空的去了,」一個投票人得悉了亞爾培·薩伐龍出走的消息以後說。
勃尚松歷來對外方人的偏見,像兩年前對付共和黨報紙的,從此又加強了一層。然後,過了十天光景,亞爾培·特·薩伐呂司的問題消滅了。只有三個人,代訴人奚拉台,副主教,洛薩莉,對這次的失蹤擔著嚴重的心事。奚拉台知道白髮的外鄉人是索但里尼親王,因為他曾看到名片,告訴了副主教;但洛薩莉比他們倆知道更多,大約三個月以前就已得悉阿琪奧洛公爵的死訊。
一八三六年四月,誰也沒接到亞爾培·特·薩伐呂司的信息,或聽到有人提起他。奚洛末快跟瑪麗愛德結婚了;但男爵夫人暗暗教她的女僕等著洛薩莉的婚事,把兩樁婚禮同時舉行。
「替洛薩莉完婚也是時候了,」男爵夫人有一天對丈夫說,「她已經十九歲,而且幾個月來,她性情大變,教人害怕……」
「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回事,」男爵說。
「做父親的不了解女兒的心事,做母親的卻猜得到,」男爵夫人說,「應當把她出嫁才是。」
「我也樂意呀,」男爵說,「我這方面,我給她露克賽的產業,好在法院已給我們和李賽鄉公所調解妥當,在離維拉峰山麓三百公尺的地方劃了界。我們在那邊掘一條溝來承接山上的水,引導入湖。鄉公所沒有上訴,判決已經確定了。」
「您還沒得知,」男爵夫人說,「這判決花了我給香多尼的三萬法郎呢。這個鄉下人除了錢什麼都不理,神氣似乎相信他案子必勝,所以敲了我們一筆好價錢,賣給我們一個太平。倘或您給了露克賽,您便一無所有了。」
「我沒有什麼需要,」男爵說,「我也快完了……」
「可是您胃口好得像吃人的魔鬼。」
「就為此呀:我吃也是白吃,兩條腿越來越沒勁了……」
「那是車床工作累了您,」男爵夫人說。
「我不知道,」男爵回答。
「我們把洛薩莉配給特·蘇拉先生;倘若您給她露克賽,至少得保留居住權;我麼,我在總賬上給他們二萬四千法郎的歲收。孩子們住在這裡,想來也不致怎樣清苦了……」
「不,露克賽我是預備整個兒給他們的。洛薩莉歡喜露克賽。」
「您待您的女兒好不古怪——也不問問我愛不愛露克賽?」
洛薩莉立刻就被叫了來,得悉她將在五月初旬跟阿曼台·特·蘇拉先生結婚。
「謝謝您,母親,還有您,父親,想到我的婚事,但我不願結婚,我跟著你們很幸福……」
「廢話!」男爵夫人說,「你不喜歡特·蘇拉先生就是了。」
「如果你們要知道我的真意的話,那麼,我永遠不嫁特·蘇拉先生……」
「噢!一個十九歲姑娘嘴裡的永遠!……」男爵夫人冷笑著回答。
「特·華德維小姐嘴裡的永遠,」洛薩莉加重著語調接著說,我想,父親不至於不得我的同意就把我出嫁吧?」
「噢!我麼,我不會的,」可憐的男爵溫柔地望著女兒說。
「好罷!」男爵夫人斬釘截鐵地說,胸中捺著一腔被女兒突然頂撞的怒火,「好罷,特·華德維先生,您去負責您女兒的婚事罷!洛薩莉,你去想一想:倘你不照我的意思結婚,那莫怪我在你將來出嫁的時候分文不給。」
特·華德維夫人跟特·華德維先生的不和,從他袒護女兒開場,越來越嚴重,甚至洛薩莉和她的父親在特·呂潑府第里存身不住,不得不上露克賽去度那美妙的季節。於是勃尚松城裡得悉特·華德維小姐乾脆拒絕了特·蘇拉伯爵。奚洛末和瑪麗愛德結了婚,搬到露克賽來,預備日後頂補莫第尼哀的缺。男爵照著女兒的意思把莊子修葺過,改造過。這番工程化了六萬法郎上下。洛薩莉父女倆又在建造一所花房,這些消息傳到男爵夫人耳里時,她方才發覺女兒身上有著刁鑽促狹的根子。男爵買了好幾塊外姓的田,和一處價值三萬法郎的產業。人家對特·華德維夫人說,遠離了她之後,洛薩莉顯出當家小姐的樣子,研究怎樣可以增加露克賽的收入,學做男孩子家的模樣,常常騎馬;父親被她哄得挺快活,不再抱怨身體不濟了,人也胖起來,常常陪女兒出去玩。將近男爵夫人的聖名節的時候(她名叫路易士),副主教到露克賽來了,無疑是受了特·華德維夫人跟特·蘇拉先生的囑託,來替母女講和的。
「洛薩莉那個小姑娘倒有她的那般蠻勁兒,」勃尚松城裡有人說。
男爵夫人慷慨地付了露克賽的九萬法郎開銷,又給她丈夫每月一千法郎做露克賽的生活費,她不願自己有甚理短的地方。父女倆也只想在八月十五那天回城,一直住到月底。副主教用過了晚飯,把洛薩莉帶過一邊,好談她的婚姻問題,教她明白不能再指望亞爾培,他已經一年沒有音信,說到此就被洛薩莉一個手勢打斷了。這個怪僻的姑娘攙著特·葛朗賽先生的胳膊,領他去坐在一張凳上,頭頂上是一大片躑躅的濃蔭,樹隙間可以望見湖面。
「聽我說,親愛的神甫,我愛您像愛我的父親一樣,因為您對我的亞爾培那麼懇摯,我應當對您承認,我犯了想做他妻子的罪,而他也應該做我的丈夫……您瞧!」
她從袋裡摸出一份報紙授給神甫,指著五月二十五日翡冷翠一欄里的一段消息:
前任大使曉里安公爵的長公子,蘭多雷公爵,和前索但里尼公主,阿琪奧洛公爵夫人的婚禮,盛極一時。各方因慶賀新人而舉行的節會,使翡冷翠頓形熱鬧。阿琪奧洛公爵夫人的產業是義大利最大的財富之一。因為已故的公爵把全部遺產都贈與了他的夫人。
「他所愛的人已經結婚,」她說,「我把他們分離了!」
「您?用什麼方法?」神甫問。
洛薩莉正要回答,忽然一個身體掉下水去的聲音,接著兩個園丁大叫的聲音,把她打斷了;她站起來,一邊跑一邊嚷:「噢!爸爸……」她不見了男爵。
特·華德維先生以為在一小塊花崗岩上瞥見一個介殼類化石的痕跡,一件可能駁斥某些地質學理論的事實,他踏在一堆石子上想去拿來,失掉了平衡,一翻身便滾到湖裡去了;暗礁下面往往是湖水最深的所在。園丁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在湖水打轉的地方插下竿去想授給男爵抓住;臨了,終究把他渾身淤泥的撈了起來,他已經在湖底陷得很深,再加拚命掙扎,愈加在泥中陷得深了。特·華德維先生晚飯吃得很飽,胃裡已開始消化,可是中途停頓了。當他給脫下衣服,擦洗乾淨,放到床上時,情形顯見很危險,兩個當差立刻騎上馬,一個上勃尚松,一個就最近的地方去請一個內科醫生和一個外科醫生。出事以後八小時,特·華德維夫人帶著勃尚松最好的兩個內外科醫生趕到,發覺特·華德維先生已經無望,雖然李賽的醫生作過很好的急救工作。恐怖在他腦里引起了滲血症,再加上中途停止的消化,把可憐的男爵斷送了。
據特·華德維夫人說起來,男爵住在勃尚松是不會死的;她一邊顯然誇張著她的痛苦和惋惜,一邊把這次的喪事歸咎於女兒當初對她的彆扭,所以把她看作仇敵。她稱男爵為「她的親愛的綿羊」!華德維家這個最後的子孫,給葬在露克賽湖中一個小島嶼上,男爵夫人替他用大理石立了一座莪特式的小紀念碑,和巴黎拉希公墓上的那些名人墓一樣。
這件事情發生一個月以後,男爵夫人和女兒在特·呂潑府第里過著滿懷惡意的靜默生活。洛薩莉熬著極大的痛苦,面上一些不露:她責備自己送了父親的命,疑心還有一樁禍事,在她心目中顯得更大的,的的確確是她一手造成的;因為奚拉台和特·葛朗賽神甫都沒接到一些有關亞爾培命運的消息。杳無音訊的靜默使她毛骨悚然。在一次悔恨交迸,痛苦若狂的情形中,她覺得需要向副主教自首,揭穿她用著怎樣的計謀,分離了法朗采斯加和亞爾培。那是簡單不過的,但是駭人的計謀。她截留了亞爾培給公爵夫人的信,也截留了法朗采斯加給亞爾培的信。在那封信里,她通知愛人說丈夫病了,在服侍病人的期間,她不能再復他的信。因此當亞爾培忙著選舉的時候,公爵夫人只給他兩封信,一封告訴他阿琪奧洛公爵病勢危急,一封報告她已身為寡婦,那是兩封至誠而高潔的信,至今被洛薩莉保存著。洛薩莉費了幾夜工夫,把亞爾培的筆跡模仿得一模一樣。她截留了忠實的情人的真信,換上三封假信;她交給老教士看的假信的草稿,把作惡的天才表現的那麼完滿,以致他為之懍然。洛薩莉裝著亞爾培的口吻,字裡行間,把公爵夫人準備好接受他背約悔盟的假消息。對於報告阿琪奧洛公爵死耗的那封信,洛薩莉回復一封報告亞爾培和洛薩莉即將結婚的信。她計算好使兩封信參商,而果然參商了。那些信件是她費盡陰險惡毒的心思寫的,竟把副主教駭住了,不覺看了兩遍。接到最後一封信時,法朗采斯加中了那個要在情敵心中斬滅愛根的女子之計,憤慨之下,答覆了這麼簡單的一句:「您請便罷,永別了。」
「純粹道德上的罪惡,非人間法網所及的罪惡,是最醜惡的,最卑鄙的,」特·葛朗賽神甫嚴厲地說,「上帝往往就在此世加以懲罰:就因為此,常有些令人不解的可怖的苦難。在一切埋藏在私生活中的秘密罪過中間,最不名譽的一樁是拆人的信,或是不合法地偷看。無論是誰,無論為了什麼原因,一朝有了這種行為,他的清白便沾上永遠不能磨滅的污點。一個青年侍衛,被人誣告之下,拿著一封內有處死他的命令的信,毫無邪念的上路,忽然受到上帝的保護,把他奇蹟地救了性命,這件故事的悲壯動人,神靈不爽,您可曾感覺到?……我們說,奇蹟地,您知道什麼叫作奇蹟?德行背後的那道靈光,和無邪的聖嬰背後的靈光一樣強烈。我和您說這些話,並沒勸誡您的意思,」老教士用著非常悲哀的語調說,「可憐!我在這裡不是一個聽人懺悔的主教,您也不是跪在上帝面前,我只是一個受驚的朋友,擔憂著您的刑罰。他怎麼了,這可憐的亞爾培?他不曾自殺麼?他鎮靜的外表下面藏著激烈非凡的性格。我懂得索但里尼老親王,阿琪奧洛公爵夫人的父親,是來討回他女兒的信和肖像的。這便是落在亞爾培頭上的晴天霹靂,他一定是去設法剖白的……但怎麼十四個月之久,他沒給一些信息?」
「噢!如果我嫁了他,他會那樣的幸福……」
「幸福?……他不愛您。並且您也沒有偌大的財產帶給他。您的母親恨透了您,您回答了她一句殘忍刻毒的話,傷害了她而斷送了您。」
「什麼?」洛薩莉問。
「她昨天對您說,服從是補贖您罪愆的唯一的方法,她談到阿曼台時又向您提及結婚的必要。『要是您這樣喜歡他,您自己去嫁給他罷,母親!』您有沒有當她的面說過這樣的話?有沒有說過?」
「說過。」洛薩莉回答。
「那麼,好,我識得她的脾氣,」特·葛朗賽神甫接下去道,「不出幾個月,她將成為特·蘇拉伯爵夫人!當然她還要生孩子,把四萬法郎的歲收送給特·蘇拉先生;此外,她將給他許多利益,儘量在她的不動產里減少您的一份。她活著的時候,您就得過貧窮的生活,而她只有三十八歲!您全部的產業不過是露克賽的田地,以及您父親的遺產清算之後所能剩下的一些,就是這個,也還得您母親對露克賽的權利肯全部放棄!在物質利益上,您已把自己的生活弄得很糟;在情操方面,我認為尤其七顛八倒,不成體統……您不向您的母親……」
洛薩莉惡狠狠地把腦袋扭了一下。但副主教依舊接著道:
「您不向母親,不向宗教去請示,聽他們在您心靈初次有所動作的時候就來點醒您,勸告您,領導您,您只顧獨斷獨行,完全不識得人生而只聽從激烈的熱情!」
這篇那麼明哲的談話使洛薩莉聽了害怕起來。
「那我應該怎麼辦呢?」她停了一會說。
「要補贖您的罪過,先得知道您罪過的範圍,」神甫回答。
「那麼我將寫信給唯一能知道亞爾培生死下落的人,雷沃博·阿納耿先生,巴黎的公證人,亞爾培從小的朋友。」
「除非為了剖白真相,您以後再勿寫信,」副主教回答。「把真信假信一齊交給我,把一切細節向我供認出來,好似對您的懺悔師一樣,然後再問我補贖您罪愆的方法,完全信任我。那時我看情形……因為第一,您應該讓這可憐的男人在他奉為神明的人面前,還他的清白。即使已經失掉幸福,亞爾培一定還堅執著要洗刷自己。」
洛薩莉答應特·葛朗賽神甫聽從他的勸告去做,心裡希望她收拾殘局的結果,說不定能把亞爾培拉回來。
洛薩莉吐露秘密以後不久,雷沃博·阿納耿先生的幫辦到勃尚松來,拿著亞爾培的全權委託書,先去見奚拉台先生,請他把薩伐龍先生買下的房子出售。奚拉台為了對亞爾培的友誼,接受了這件差使。那位幫辦賣掉了家具,賣得的款子剛好償清亞爾培欠奚拉台的債務;因為神秘地出走的時候,奚拉台給了他五千法郎,並答應代他收取人欠的賬,當奚拉台問起他所關切的那位英勇的戰士的下落時,幫辦回答說只有他的東家知道,並說亞爾培·特·薩伐呂司先生最後的一信,使公證人大為傷心。
副主教得了這個消息,便寫信給雷沃博。下面是那位正直的公證人的覆信。
致勃尚松教區副主教特·葛朗賽神甫
可憐!先生,沒有人再能教亞爾培回到紅塵中來:他已捨棄濁世。現在他是格勒諾勃附近大修院中的修士。這座修院的大門是生死的分界,這一點我剛才知道,而您是應該比我知道更清楚的。預料到我會尋訪得去,亞爾培把院長請出來,擋住了我們所有的努力。我對這顆高尚的心有充分的認識,可以知道他是犧牲者,做了卑鄙的、我們看不見的陰謀的犧牲者;可是一切業已完成。阿琪奧洛公爵夫人,現在是蘭多雷公爵夫人了,我覺得她也過於殘忍。亞爾培趕到倍琪拉德時,她已不在那裡,但她留下話,教他相信她在倫敦。從倫敦,亞爾培又轉到拿波里,從拿波里又轉到羅馬,在那邊她已跟蘭多雷公爵訂了婚。亞爾培終於遇到她時,是在翡冷翠,正當她舉行婚禮的辰光。我們可憐的朋友當場暈倒在教堂里,而且從沒,雖然他曾不顧生命的危險,也從沒獲得和這個女人解釋的機會,不知她是怎樣的心腸。七個月中間,亞爾培僕僕旅途,追逐著那個殘忍的造物,老跟他玩著捉迷藏戲:他不知到哪兒去抓她,也不知怎樣去抓她。可憐的朋友路過巴黎時,我曾見到他;如果您那時也像我一樣見到他的話,您定會覺得對他一字都不能提到公爵夫人,他會發瘋。倘若他知道犯的是什麼罪,他可能想出辯白的方法;但誣衊他結了婚!那又怎辦?亞爾培是死了,對於世界,他的確死了。他但願休息,那麼我們希望在他自己投入的深沉的靜默與祈禱中間,獲得他另一種方式的幸福。您既然認得他,您定會替他嘆息,也會替他的朋友們嘆息!專此奉復……
一接到這封信,苦心的副主教立即寫信給大修院院長,下面是亞爾培的覆信。
亞爾培修士致特·葛朗賽神甫
在院長神甫剛才轉達給我的說話中,我認出,親愛的副主教,認出您溫柔的靈魂和不老的心。我心坎中對塵世的最後一個願望,給您猜著了:教那摧殘我那麼厲害的女子明白我的情操!但院長讓我自由利用您的提議,要知道我的意念是否堅決;當他看見我決意與世永訣的時候,他慈祥地對我說出了他的意見。倘我對回俗的誘惑表示讓步的話,修士的資格就要被取消。那一定是靠了神明的恩寵;但內心的爭鬥,縱使為時不久,其劇烈和殘酷並沒因之而減少分毫。這不足以使您明白我絕不再回到人間了麼?所以那犯了多少罪過的人要求我寬恕,我是完完全全、毫無遺憾地同意的。我將祈求上帝寬恕這位小姐,像我寬恕她一樣,同時我也為蘭多雷公爵夫人祈福。啊!死亡也罷,一個單相思的女子也罷,所謂命運的打擊也罷,我們豈不該永遠聽命於上帝?苦難在某些靈魂中辟出一片無垠的荒漠,在荒漠裡響亮著上帝的聲音。此世生活和彼世生活的關係,我已認識太晚,因為我已心力交瘁。既不能為戰鬥的教會服務,我便把行將熄滅的生命的殘灰餘燼,獻在殿堂腳下。這是我最後一次寫信了。為了您,那麼愛我而我也那麼愛的您,我才破了進聖·勃呂諾修院時舉世皆忘的戒律。您也將特別在我的祈禱之中。
修士 亞爾培
一八三六年十一月
「也許這樣倒是最圓滿的解決,」特·葛朗賽神甫心裡想。
當他把這封信交給洛薩莉,她在寬恕她的段落上虔誠地親吻時,他對她說:「那麼!現在您對他已經絕望了,願不願跟您母親講和,嫁給特·蘇拉伯爵?」
「那要亞爾培命令我才行,」她回答。
「您明明看見不可能再跟他商量了。院長不會答應的。」
「要是我去見他呢?」
「大修院是什麼客都不見的。何況是女子,除了法國王后以外,誰都不能進去,」神甫說。「因此您再沒理由不嫁特·蘇拉先生。」
「我不願造成母親的苦難,」洛薩莉回答。
「你這個撒旦!」副主教嚷道。
這年冬季將盡的時候,善良的特·葛朗賽神甫死了。從此在特·華德維夫人和女兒之間,再沒這個朋友替兩個剛強如鐵的人物折衝。副主教所預料的事情實現了。一八三七年八月,特·華德維夫人嫁了特·蘇拉伯爵,在巴黎舉行婚禮;上巴黎結婚是聽著洛薩莉的慫恿,她這時待母親很好了。特·華德維夫人當真相信女兒的好意;但洛薩莉的想到巴黎去,無非想找一個殘酷的復仇機會來快意一下:她一心一念要磨折她的情敵來替亞爾培報復。
特·華德維小姐所受的監護給解除了,並且她不久就要滿二十一歲。她的母親為跟她清賬起見,放棄了露克賽的權利;而女兒靠了父親遺產的清算,也不再要母親貼她生活費。洛薩莉且鼓勵母親去嫁特·蘇拉伯爵,在財產上讓他沾些利益。
「讓我們各管各的自由罷,」她對母親說。
特·蘇拉伯爵夫人正在疑慮女兒的用意,對這番落落大方的處置更是奇怪起來;她在總賬上劃出六千法郎的歲收贈與洛薩莉,使自己良心上好交代。因為特·蘇拉伯爵夫人有著四萬八千法郎的田地進款,而且她也無法割讓這筆利益來剝削洛薩莉的名份,所以特·華德維小姐還是一百八十萬法郎的一頭好親事:露克賽略加整頓之下,除了居住的便利,租金,存款之外,可有每年二萬法郎的收穫。所以洛薩莉母女倆很快學會了巴黎的腔派和時髦,容容易易的跨進了上流社會。一百八十萬法郎!這幾個繡在洛薩莉胸衣上的大字,為特·蘇拉伯爵夫人倒是一把金鑰匙,比她裝腔作勢的以特·呂潑姓氏自豪,比她不得當的高傲,甚至比她轉彎抹角攀認的親戚都更有用。
一八三八年二月,被好幾個青年人追得很熱心的洛薩莉,把她來到巴黎的計劃實現了。她一心要遇見蘭多雷公爵夫人,瞧一瞧這個奇妙的女人,把她拋在天長地久的恨海里。所以洛薩莉想盡方法裝扮,調情,以便和公爵夫人站在並肩的地位。初次的會面,是在一八四○年起一年一度的捐募王室恩俸的舞會上。一個青年人受著洛薩莉的指使,過去對公爵夫人指著洛薩莉說:「瞧這個了不起的女子,一個強項無匹的人物!她把一個前程遠大的男人,亞爾培·特·薩伐呂司送進了大修院,斷送了一生。那便是特·華德維小姐,勃尚松那個有名的獨養女兒……」
公爵夫人面色慘白,洛薩莉奮激地和她交換了一眼,這種目光在女人之間是比男人們決鬥的槍子更致命的。法朗采斯加·索但里尼,猜疑到亞爾培的無辜,馬上退出了舞會。突然被丟下的青年,全沒知道他怎樣的傷害了美麗的公爵夫人。
如果您願意多知道些關於亞爾培的事情,請您下星期二到歌劇院舞會中來,手執金盞花為號。
洛薩莉送去的這張匿名字條,把可憐的公爵夫人誘來了,洛薩莉交給她亞爾培全部的信,還有副主教寫給雷沃博·阿納耿的,雷沃博回復來的,以及她自己向特·葛朗賽神甫告白的信。
「我不願一個人受苦,因為我們倆曾經一樣的殘酷!」她對她的情敵說。
洛薩莉把公爵夫人俊美的臉上駭愕的神色玩味過後,溜走了,從此不再在交際場中露面,隨著母親回到了勃尚松。
特·華德維小姐獨自住在露克賽田莊上,騎馬,打獵,每年拒絕兩三頭親事,冬季上勃尚松去四五次,一心開墾著她的田地,被認為一個古怪得出奇的人物。她變成了東部名人之一。
特·蘇拉夫人生了兩個孩子,一男一女;她年輕了,但年輕的特·蘇拉大大地變老了。
「我的財產使我花了很高的代價,」特·蘇拉對年輕的夏洪戈說,「不幸得很,非跟虔婆結婚,就不能徹底認識虔婆!」
特·華德維小姐的所作所為,真配得上奇女子的稱號。人們說:「她有她的瘋癲!」她每年去瞻仰一次大修院的高牆。也許她想學曾叔祖的樣,跳進修院圍牆去找她的丈夫,好似當年的華德維跳出修院圍牆來恢復他的自由。
一八四一年,她離開勃尚松,據人家說是為結婚去的;但至今無人知道這次旅行的真正原因;回來時的模樣使她從此見不得人。由於特·葛朗賽神甫曾經暗示過的那種不測,她在洛阿河上坐著輪船,汽鍋爆炸之下,特·華德維小姐大遭蹂躪,失去了右臂和左腿;臉上留著醜惡的疤痕,剝奪了她的美貌;她的身體給可怕地毀傷過後,很少日子沒有痛楚。總之,她現在再也不出露克賽莊子的門,常年過著誦經禮拜的生活。
一八四二年五月 巴黎
一九四四年二月 譯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