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爾培·薩伐龍 · 亞爾培·薩伐龍一

巴爾扎克 《亞爾培·薩伐龍》
在王政時代,特·華德維男爵夫人的府第,是勃尚松總主教來往而頗有感情的幾處沙龍之一。這位太太,簡括一句,算得勃尚松婦女界頂有勢力的人物。 特·華德維先生是大名鼎鼎的華德維的侄孫。那位過去的華德維又是殺人犯和叛教徒中最幸福最顯赫的一個,古古怪怪的軼事,講起來未免太偏於掌故了。叔祖是搗亂得厲害,侄孫卻安靜到極點。在貢台這一郡里過著蛀蟲在板壁里那樣的生活之後,他娶瞭望族特·呂潑家的獨養女兒。特·呂潑小姐把年收二萬法郎的田產,和華德維歲入一萬法郎的不動產聯合了起來。瑞士貴族的盾徽,(華德維祖籍是瑞士),給嵌入特·呂潑家老盾徽的中心。這件從一八○二年就決定的婚事,直到一八一五年第二王政時代以後才履行。特·華德維夫人生下一個女兒三年之後,母家的祖父母輩全都下世,遺產清算完了。華德維家便把老屋出賣,搬進州公署街特·呂潑家美麗的府第,大花園一直伸展到石梯街那邊。華夫人在家時是虔誠的姑娘,婚後更其來得虔誠了。她是居士會裡女後之一,這個社團給勃尚松的高等社會蒙上一副陰沉的面貌,一派假貞節的態度,跟這個城的性格正好調和。 特·華德維男爵先生是一個枯索的男人,沒精打采的,遲鈍的,好像疲乏已極,可不知給什麼弄乏了的,因為他有的是顢頇愚昧的福氣;但因他的太太是一個頭髮金褐色的女子,性格的冷酷變成了話柄(「像華德維太太一樣的尖刻」這句話,至今還有人說),所以司法界裡幾個愛打趣的便說,男爵是給這塊岩石弄乏了的。呂潑這個字,在拉丁文里的語源,確是岩石的意思。一般觀察社會深刻的人,定會注意到洛薩莉是華德維和特·呂潑兩家聯姻後唯一的結晶品。 特·華德維先生的生活,消磨在一所富麗的車床工場裡,整天的車磨著。補充這生活的,是他歡喜集藏的脾氣。一般研究瘋狂的哲學家醫生,認為這種收藏癖集中在零星小件上時,即是精神失常的初步。華德維男爵搜羅貝殼,昆蟲,和勃尚松地區的地質斷片。有些好持異議的人,尤其是婦女,提到特·華德維先生時總說:「他真高尚呀!」從初婚起他就看到不能制勝妻子,便專心於機械的工作和講究的飲食了。 特·呂潑的府第不乏相當的豪華,堪和路易十六的壯麗匹配,顯出一八一五年上兩大世家混合起來的貴族氣息。府內閃耀著一種古老的奢華,夠得上古董的資格。雕成樹葉形的水晶掛燈,中國綢緞,大馬士革的綾羅,地毯,金漆的家具,一切都跟古老的號衣古老的僕役調和。雖然用的餐具是家傳的黝黑的銀器,餐桌正中放著大玻璃盆,四面圍著薩克司出品的瓷器,肴饌卻精美非常。華德維先生為了消遣和調劑生活起見,躬自做廚房與酒窖的提調,他挑選的酒,在一州里頗負盛名。特·華德維夫人的財產是很重要的,因為她丈夫的一份,只是露克賽的田地,歲入一萬法郎左右,從沒增加過一筆遺產。無須特別提的,是特·華德維夫人和總主教間親密的交情,使她府上常有教區里三四位優秀的有風趣的神甫出入,都不討厭吃喝。 一八三四年九月初,在不知為了什麼大慶而舉行的一次盛宴中,正當太太們團團圍在客廳爐架前面,先生們一組組的站在窗框前面時,僕役忽然通報特·葛朗賽神甫來到,他一出現,全場便起了一陣歡呼。 「唔,喂!那件官司呢?」有人對他嚷著。 「贏了!」這位副主教回答。「我們本已絕望的法院判決,您知道為什麼……」 這句話是指一八三○年以後的法院組織,正統派幾已全部辭職。 「判決書宣告我們全盤勝訴,把初審的判決變更了。」 「大家以為你們是輸定了呢。」 「沒有我,的確輸定了。我把我們的律師打發到了巴黎去,正當要上庭交手的時候,我找到一個新律師,靠了他才打贏了,一個了不起的人物……」 「在勃尚松嗎?」特·華德維先生天真地發問。 「在勃尚松,」特·葛朗賽神甫回答。 「啊!不錯,是薩伐龍,」坐在男爵夫人近旁的一位俊俏的青年,名叫特·蘇拉的說。 「他花了五六夜工夫,吞下那些文件那些案卷;跟我商議了七八次,每次都是好幾小時,」特·葛朗賽神甫——他從二十天以來還是初次在特·呂潑府上露面呢——接下去說,「終於,薩伐龍先生把我們的敵人從巴黎請來的名律師完全打敗了。這個青年人真是奇妙,據推事們說。這樣,僧侶會獲得了雙重的勝利。第一它在法律上得勝了,第二它戰勝了市政府的辯護人,就是在政治上戰勝了自由主義。我們的律師說:『我們的敵人不該以為毀壞總主教區的利益會到處受人歡迎……』庭長不得不迫令聽眾默靜。所有的勃尚松人都拍手叫好。於是舊修道院的房產,仍歸勃尚松大寺的僧侶會管理。薩伐龍先生並且在離開法院時邀請他的巴黎同僚吃飯。那位同僚接受之下,對他說:『誰得勝,誰榮耀呀!』還毫無怨恨地祝賀他的勝利。」 「您從哪兒覓來這個律師呢?」特·華德維夫人問。「我從沒聽人提過這名字。」 「可是您從這裡就可望見他的窗子,」副主教回答。「薩伐龍先生住在石梯街,他的花園跟府上只隔一堵牆。」 「他不是貢台郡人,」特·華德維先生說。 「他什麼地方的色彩都沒有,簡直不知是哪兒人,」特·夏洪戈夫人說。「那麼他是什麼呢?」特·華德維夫人說著,一邊攙著特·蘇拉先生的胳膊向餐室走去。「假如他是外鄉人,什麼機緣會使他定居在勃尚松?在一個律師,這真是挺古怪的念頭。」 「挺古怪的念頭!」年輕的阿曼台·特·蘇拉應聲說。 如今少不得要敘述一番這位特·蘇拉的身世,才能令人明白這件故事。 歷來法國和英國交換著一些虛浮的風氣,因為連鐵面無情的海關也阻攔不住,所以愈加持續不斷。我們在巴黎稱為英國式的時髦,在倫敦稱為法國式,反過來也是如此。兩個民族的敵愾,在兩點上是消滅了,一是言語問題,二是服裝問題。《神佑吾王》那支英國國歌,原是呂利替哀斯旦或阿太莉的合唱部分譜的音樂。英國女子穿到巴黎來的裙撐,是一個法國女子在倫敦發明的,就是那有名的朴茨茅斯公爵夫人,發明的經過大家知道;起先,人們把這裙撐當作笑柄,甚至第一個英國女子初次在蒂勒黎御園前面出現時,幾乎被群眾擠死;可是裙撐終究被接受了。這個風氣控制了歐洲婦女有半世紀。一八一五年法國和列國講和時,大家把英國的低腰身衣服嘲笑了一年,全巴黎的人都去瞧卜蒂哀與勃呂奈演出的《可笑的英國婦人》;但一八一六和一七年,法國女子的腰身,從一八一四年的緊扣乳房起,逐漸下降,直到顯出腰部輪廓為止。近十年,英國又送了我們兩件語言學上的小禮物。來源不甚清白的「紈絝子弟」這名詞,原已化出三個後身:怪物,妙人,漂亮哥兒;它們卻被英文裡的「花花公子」(dandy)和「獅子」(Lion)先後代替了去。獅子可並不連帶產生「母獅」之名。母獅是從阿弗萊·特·繆塞有名的詩句里來的:「您曾否在巴塞龍那瞧見……那是我的情婦我的母獅。」在這兩個名詞和這兩種主要觀念之間,曾經有過一番融合,或者有過一番混淆,要是您愛這麼說。胡鬧也好,傑作也好,巴黎都盡多盡少吞得了;只消一樁胡鬧的事叫巴黎人開懷之後,要外省人不來染指是不容易的。所以當「獅子」披著長發,掛著鬍鬚,穿著背心,不用手幫忙而單靠面頰與眼眶的拘攣夾著眼鏡,在巴黎大搖大擺時,某些省城裡就可看到一些二等獅子,憑著連靴套長腳褲的風流典雅,對同鄉們的不修邊幅表示抗議。因此,一八三四年時,在阿曼台–西爾伐–雅各·特·蘇拉身上,勃尚松瞻仰到了獅子。蘇拉這姓氏,在西班牙占領時代寫作蘇勒貢耶士;勃尚松城內西班牙家庭出身的人,阿曼台·特·蘇拉要算獨一無二了。當初西班牙分發許多人到貢台來經營,卻很少西班牙人住下。蘇拉祖上的定居,是為了和紅衣主教葛朗凡有聯絡之故。年輕的特·蘇拉先生老講著要離開勃尚松,淒涼的,佞神的,文學氣息極薄的城,刀兵必經和長期駐兵的城;但它的風俗,動態,面目,都值得加以描繪。這個見解,便使這個前程渺茫的男子,在新街跟州公署街相接的地方,三間家具寥寥的屋內住下。 年輕的特·蘇拉少不得有一頭小老虎,這小老虎是他一個佃戶的兒子,小廝十四歲身材臃腫的,名叫罷皮拉。獅子把小老虎打扮得很講究:鐵灰色的短布大褂,束著漆皮腰帶,深藍色瓦棱布短褲,紅背心,上下半截顏色各別的漆皮長筒靴,黑帶鑲邊的圓帽,有特·蘇拉徽記的黃鈕扣。阿曼台給他白紗手套,供給洗衣費,伙食自理,三十六法郎一月的工資,這就教勃尚松的女工們大吃一驚:一年四百二十法郎給一個十五歲的小廝,外快在外!所謂外快是舊衣服的出賣,肥料的出賣,蘇拉把所蓄的兩匹馬中的一匹跟人交換時的酒資。用鄙吝的經濟手段餵養的兩匹馬,統扯每年耗費八百法郎。從巴黎定購的化裝品,領帶,身上佩戴的小古董,成罐的鞋油,衣著,總計年需一千二百法郎。倘把小廝(或小老虎),馬匹,超等衣著,和每年六百法郎的房金加起來,可以得到三千法郎的總數。可是年輕的特·蘇拉先生的父親,只傳下四千法郎一年的進款,靠幾塊貧瘠的分種田,還需花本錢去經營,經營的結果對收益又毫無把握。獅子的生活費,零用錢和賭本,統共派到近三法郎一天。所以他常常在旁人家裡用晚餐,午餐則吃得特別儉省。逢著迫不得已要自己破鈔用晚飯時,他就派小老虎到一家飯鋪去叫兩盤菜,從不花到二十五銅子以上。在大眾眼裡,年輕的特·蘇拉先生是一個揮霍無度,窮奢極侈的闊少;哪知這可憐蟲要把年頭跟年尾拉攏起來所運用的機智和本領,直可替一個高明的管家婦博得榮名。塗在靴或鞋上的六法郎的油,偷偷地洗了又洗以便戴三倍長久的五十銅子的黃手套,一條好戴三個月的十法郎的領帶,四件二十五法郎的背心,連靴套的長腳褲;所有這些衣飾在一個首府會令人怎樣起敬這個訣竅,是無人懂得的,尤其在勃尚松!既然在巴黎我們看到一般傻瓜花了三百法郎弄來的空架子,連燙髮和一件荷蘭細布的襯衫在內,進到一些婦女家裡,就能壓倒最優秀的男子而博得她們的青眼,怎麼又能教外省人不迷了心竅? 要是您覺得這個窮光蛋的成為獅子未免太便宜,那麼得知道阿曼台·特·蘇拉去過三次瑞士,而且坐著車,每天趕很少的路,巴黎去過二次,又從巴黎去過英國一次。他被認為見聞廣博的遊歷家,能說:「在我所到過的英國……」富孀們對他說:「您這到過英國的人……」最遠他到過龍巴地,環繞過義大利的幾口湖。他閱讀新出的書。還有當他在家洗手套的時候,小老虎罷皮拉總回報客人說:「先生在工作。」因此人家說:「這是一個思想很激進的人」,想藉此減低阿曼台·特·蘇拉的身份。阿曼台有本事用勃尚松派的儼然的樣子,講些流行的濫調俗套,使他有資格列為縉紳階級中最博學的人物之一。他身上佩戴著流行的小古董,頭腦里裝著報紙檢查過的思想。 一八三四年代,阿曼台是一個二十五歲的小伙子,中等身材,褐色頭髮,胸膛突得很厲害,肩頭也照樣的顯著,大腿帶些圓形,腳已經發胖,手又白又肥,從兩鬢到下頜,留著一圈絡腮鬍子,短髭夠得上跟軍營里爺們的媲美,一張紅紅的大胖臉,塌鼻子,褐色的眼睛沒有表情;並且毫無西班牙人的模樣。他大踏步向著肥胖的路上走,那是對他的抱負大不利的。他指甲乾淨,鬍子修齊,衣飾最細小的部分都整飭如英國派。所以人家把阿曼台·特·蘇拉看作勃尚松第一美男子。每天按時到府的一個理髮匠(每年花費六十法郎的另一豪舉!),預言他將是批評時裝和風雅問題的權威。阿曼台起身很遲,梳洗完畢之後,約莫中午時分騎馬出門,到他的一處分種田上打槍。對這件事情,他和晚年的拜侖一樣重視。隨後在三點左右回家,一路在馬上給女工們和路人們瞻仰。他所謂的「工作」——只要做到四點,之後,他開始更衣,去赴人家的晚宴,把黃昏消磨在勃尚松貴族家裡打韋斯脫,到十一點回家睡覺。再沒一種生活更合時,更本分,更無疵點的了,因為星期日和節日的教堂儀式,他都准到。 要您懂得這種生活是如何闊綽,必得把勃尚松說明幾句。沒有一個城市比它對進步更深閉固拒的了。勃尚松的官吏,公務員,軍人,凡是巴黎派來當一個什麼差使的,一股腦兒被包括在「客幫」這個頗有意義的名詞之內。客幫是個中立圈,好似教堂一般,是城裡的貴族社會和中等社會相遇的唯一場合。在這個圈子內,為了一言半語,一瞥一視,一舉一動,就能在中產婦女和貴族婦女之間,發動這一家對那一家的仇恨,保持到老死,把分隔兩個社會的不可超越的鴻溝愈加擴大了。除了格萊蒙–聖–約翰,蒲弗勒蒙,特·賽,葛拉蒙幾姓,以及住在貢台區田莊上的幾個大族以外,勃尚松最早的貴族,也不過追溯到兩個世紀以前,被路易十四征服的時代。這個社會本質上是司法界構成的,那種傲慢,那種頑固,那種嚴峻,那種實際,以及那種不能和維也納宮廷相比的高傲,因為勃尚松人在這一點上會模仿維也納無恥的交際社會。什麼雨果,諾第哀,傅立葉,替本地增光的人物,都談不到,人家不理會這些。貴族之間的婚姻,當孩子們在搖籃里的時候已經定局,最重大和最細小的事都在那時確定了。從沒一個外鄉人,一個不速之客溜進這些家庭;那些校官或有爵位的軍官在此駐防時,哪怕是法國最高的門第出身,也得費盡心機才能教當地的貴族予以接待;為此所用的外交手段,恐怕泰勒朗親王也會很欣幸的領教,以便拿到國際會議上去應用。一八三四年代,在勃尚松穿連靴套長褲的只有阿曼台一個。這已可說明年輕的特·蘇拉先生的闊綽。再則,一件小故事可以使您徹底了解勃尚松。 我們這件故事開始的前些時候,州公署覺得需要為它的機關報從巴黎去請一位編輯,來抵制《大新聞報》在勃尚松發刊的《小新聞報》,和當年共和政府策動的《愛國報》。巴黎派來一個青年,完全不熟悉貢台的,一開場便串起《夏里伐里》派的角色來。中間派的首領,一個市政廳里的人物,把這個記者叫了來,對他說:「告訴您,先生,我們是一本正經的,不止是正經,而且是惹人厭的,我們絕對不願人家使我們開心,我們笑過之後就要懊惱得發怒。把文章寫得像《兩世界雜誌》里最笨重的長篇大論一樣的難消化,您還不過和勃尚松人的腔派僅僅合拍。」 編輯依了他的話,講著最難懂的玄妙的土話,果然大受歡迎。 年輕的特·蘇拉先生所以不曾喪失勃尚松上流社會對他的敬意,還是靠他們純粹的虛榮心;貴族們很樂意裝作適合潮流,能對那些到貢台來遊歷的巴黎貴族,提供一個和他們仿佛的青年。所有特·蘇拉私下做的工作,騙人的玩意,表面的奢豪,骨子裡的安分,都有著一個目的;否則這勃尚松的獅子早不在地方上了。阿曼台心想娶一個有錢的妻子,能有一天證明他的田莊並沒抵押,證明他有著積蓄。他想教全城關心他,成為當地最美最風雅的男子,以便先獲得洛薩莉·特·華德維小姐的注意,然後獲得她的婚約! 一八三○年,年輕的特·蘇拉先生開始他花花公子的生涯時,洛薩莉才十四歲。一八三四年,特·華德維小姐的年齡,正到了少女們很易被阿曼台勾引大眾注目的怪腔派吸動的時候。很多獅子是打了算盤,預備投機而做起獅子來的。華德維府上,十二年來每年有五萬法郎的進款,支出卻從不超過二萬四,雖然他們每星期一五兩次的招待勃尚松高等社會,星期一是晚餐局,星期五是夜會。這樣,十二年來怎會沒有每年二萬六千的儲蓄,用著這些舊家所特有的神不知鬼不覺得手段存放在一邊!外面很普遍的相信,特·華德維夫人因為田產已經很多,所以她的積蓄在一八三○年上以三厘利存放著。由此,洛薩莉的奩資,總該在每年四萬法郎上下的收益。五年以來,獅子像田鼠一般的苦幹著,為的要把自己的地位維持在嚴厲的男爵夫人的敬意的頂尖上,一邊還得裝出討好特·華德維小姐自尊心的姿態。阿曼台在勃尚松的地位賴以維持的那些巧妙,男爵夫人胸中雪亮,並且因此很看重他。她三十歲時,特·蘇拉就依在她的翼下:他膽敢讚美她,奉她為偶像,甚至能對她——世界上只有他能——講述幾乎所有的虔誠婦女都愛聽的粗野笑話,她們靠著崇高的德行,盡可凝視深淵而不致失足,觀看魔阱而不會陷落。您懂得為何這獅子連最平常的把戲都不玩麼?他把自己的生活攤得明明白白,好像露天一樣,誰都看得清楚,為的要在男爵夫人身畔扮作自甘犧牲的情人,好讓她把不許肉體消受的罪惡,在精神上痛快一下。一個男人而能有特權把唐突的說話灌在一個虔婆耳里,便是她心目中可愛的人物。倘若這模範獅子對人心認識更深的話,他大可毫無危險的在勃尚松女工中間干幾件風流事,她們看他像王一樣呢:用這種辦法來對付嚴厲而假貞節的男爵夫人,他的事情只會更加順利。在洛薩莉前面,這位律身謹嚴的傢伙,顯出是花大錢的闊客:宣揚著豪華生活,讓她窺見一位時髦太太在巴黎當漂亮角色的遠景,那兒他是將來要以國會議員的資格前去的。這些高明的手段獲得完滿的成功。一八三四年時,組成勃尚松高等社會的四十個舊家的母親,提起年輕的特·蘇拉先生,一律認為是勃尚松最可愛的青年;在特·呂潑府上,誰也不敢跟這紅人爭座,全勃尚松都把他看作洛薩莉·特·華德維未來的丈夫。關於這個題目,男爵夫人甚至已和阿曼台談過幾句,男爵的裝聾作啞,更替這談判加了一重保障。 因為有一天會成巨富而身價大增的特·華德維小姐,自幼在母親很少出門(因為她那樣的愛總主教)的特·呂潑府邸里教養長大,受著清一色的宗教教育束縛,受著母親嚴格的道德管教,和專制的壓迫。洛薩莉實在一無所知。研究過哥德利著的地理,聖經,古代史,法國史,加減乘除,一切都經過一個老耶穌會徒的嚴密檢查,這好算知道什麼事情嗎?繪畫,音樂,跳舞是禁止的,仿佛那些是不能美化人生而要敗壞人生的。凡是各種針線和零星女紅,男爵夫人都教給女兒:縫衣啦,刺繡啦,編織啦。十七歲的洛薩莉,只念過《傳教徒通訊錄》和一些關於貴族徽章學的書。報紙從沒污過她的眼目。每天早上她給母親帶到大教堂去做彌撒,回來吃中飯,在花園裡散步一會之後,做著女紅,坐在男爵夫人旁邊招待來客,直到晚餐時分。然後,除了星期一五之外,她陪著特·華德維夫人消磨黃昏,從不能超過母親規定的發言量。十八歲時,特·華德維小姐是一個嬌弱的少女,纖瘦的,平板的,黃頭髮,白皮膚,毫無表情。淡藍的眼睛,在眼皮翻動時倒還美麗,眼皮往下一垂,有一團陰影罩在面頰上。輪廓整齊的額角,被幾點紅瘢損害了光彩。她的臉龐真像杜萊和班呂琪以前諸畫家筆下的聖女:同樣肥肥的臉盤,雖然單薄些,同樣由耽想造成的帶憂鬱性的細膩,同樣嚴肅的天真。她身上的一切,連姿勢在內,都令人想起那些處女,只在細心的識者眼裡,才在神秘光彩之下顯出美。她有好看的但是紅色的手,有女莊主般最美的腳,平常她穿著純棉料的長袍;但在星期日和節日,母親准她穿綢。她在勃尚松裁製的服裝,把她裝扮得幾乎丑了;可是她的母親倒想從巴黎的時裝上獲取嫵媚,華麗,和風雅,靠著年輕的特·蘇拉先生幫忙,她的裝飾最細微的部分,都取法於巴黎。洛薩莉從沒穿過絲襪或長筒靴,只穿紗襪和皮鞋。大宴會的日子,她穿著一件輕紗袍,垂著頭髮,腳上套了一雙古銅色皮鞋。在洛薩莉的這種教育和謙卑的態度之下,藏著一副鐵一般的性格。生理學家與深刻的人性觀察家,會叫您大為錯愕的告訴您,脾氣,性格,性靈,天才,在家庭里會經過長時期的間隔而重現,跟所謂遺傳病一般無二。因此才氣和痛風症一樣,有時會一跳兩代。這種現象,我們可在喬治·桑身上找到一個著名的例子:撒克斯元帥的精力,氣魄,觀念,都在喬治·桑身上重現;因為她的父親是撒克斯元帥的私生子。鼎鼎大名的華德維的果斷,傳奇式的豪膽,重又降臨在侄曾孫女身上,再加特·呂潑族的固執與自恃血統高貴的傲氣,愈加強化了她的個性。但這些優點,或這些缺點,倘您喜歡這麼說,埋在這顆外表柔弱的少女靈魂里,其隱藏之幽深,不下於火山未成形前丘陵之下的熔岩。特·華德維夫人或許已窺到這雙重的血統遺產,所以把洛薩莉管得那麼嚴,甚至有一天總主教埋怨她待女兒太苛時,她回答說:「讓我管教罷,大人,我是識得她的!躲在她皮肉底下的撒旦不止一個呢!」 男爵夫人對女兒的特別注意,尤其因為她認為這是她做母親的榮譽攸關。再說她也無事可做。格羅底特·特·呂潑那時三十五歲,差不多是寡婦,因為丈夫車磨著各種木料的蛋盅,拚命要用硬木製造六根軸梗的輪盤,替他的賓客做煙罐;所以他的太太只能和阿曼台·特·蘇拉毫無邪念的調調情。當這個青年人在她府上的時候,她忽而把女兒打發開,忽而把她叫回來,想從這顆年輕的心中發現一些嫉妒的動作,以便有馴服它們的機會。她模仿警察對付共和黨人的辦法;但她白費心力,洛薩莉絕不露出任何騷動。於是嚴峻的虔婆埋怨女兒沒有心腸。洛薩莉對母親的認識,足以知道如果她覺得年輕的特·蘇拉先生「不錯」的話,定會招惹一頓臭罵。所以對於母親的一切挑逗,她只回答幾句所謂耶穌會徒派的句子,其實這俗稱是不妥的,因為耶穌會徒是強者,而這些吞吞吐吐的省略句子只是弱者藏身的鐵絲架。於是母親認為女兒裝腔作勢。倘使不幸而華德維和特·呂潑的真性格閃露一下時,母親便提出兒女對父母應有的尊敬,迫令洛薩莉柔順地服從。這種爭鬥是在日常生活最幽密的核心發生的,表面上絕對不露聲色。副主教,這位親愛的特·葛朗賽神甫,故總主教的朋友,無論以本區主教的資格而論是如何精明,卻總猜不透這種爭鬥曾否煽動母女間的仇恨,是否母親先存下妒意,是否阿曼台在母親身上追求女兒的行為已經逾限。站在世交的地位上,他既不盤問母親,也不盤問女兒。洛薩莉,為了年輕的特·蘇拉先生,精神上太吃虧了,便如俗語所說的不耐煩他,當他對她說話,想逗引出她一些心腹時,她總很冷淡。這種憎厭之心唯有母親的眼睛看得見,永遠被抓為訓話的題目。 「洛薩莉,我不懂你為什麼對阿曼台這麼冷淡;是不是因為他是我們一家的朋友,我們,你的父親和我都喜歡他的緣故……」 「唉!媽媽,」有一天那可憐的孩子回答道,「要是我待他好了,豈不罪過更大?」 「什麼話?」特·華德維夫人嚷道。「你這是什麼意思?你的母親是不講理的,也許,照你想來,母親在無論哪一點上都不講理?但願從今以後,別再有同樣的話從你嘴裡出來,對你的母親……」 這場拌嘴持續了三點三刻,而洛薩莉又把這一點提出了。母親氣得面孔發白,打發洛薩莉進了臥室。洛薩莉在那兒尋思這場爭吵的意義,什麼都尋思不出,她本是無辜的呀!因此,當勃尚松全城以為年輕的特·蘇拉先生已十分迫近他追逐的目標,而他也為此解掉了領帶,耗費了多少罐的鞋油,用掉了多少黑油使須髭發亮,穿舊了多少漂亮背心,用去了多少馬蹄鐵和綁腰(因為他穿著件皮馬夾,獅子們的綁腰),其實阿曼台與對象之間的距離,比任何初入門的生客還要遠,雖然他有尊嚴高尚的特·葛朗賽神甫撐腰。並且在我們這件故事開始的時候,洛薩莉全沒有知道年輕的阿曼台·特·蘇勒耶士是為她預備的。——現在我們再來敘述那天晚餐桌上的情形。 「夫人,」特·蘇拉先生對男爵夫人說,一邊等太熱的湯冷卻,一邊想把他的敘述弄得曲折些。「有一天,驛車把一個巴黎人送進這裡的國家旅館,他看了幾處房子,揀定石梯街上迦拉小姐那所屋子的二層樓。隨後這外鄉人徑奔市政府,把實際住址和行使公權的住址備了案。接著他提出合格的證件在法院律師表上注了冊,到他的新同僚那裡,法院的僚屬那裡,推事那裡,一切司法界人士那裡,投了名片,上面印著:亞爾培·薩伐龍。」 「薩伐龍這個姓是出名的,」深通貴族徽章學的洛薩莉說。「薩伐龍·特·薩伐呂司這一族是比利時最老最貴最富的世家之一。」 「他是法國人而且是南方人,」阿曼台·特·蘇拉接著說。「如果他要襲用薩伐龍·特·薩伐呂司的盾徽,他必得在上面加一條橫線。在比利時勃拉防州現在只有一位薩伐呂司小姐,一個遺產甚富的待字的閨女。」 「橫線其實是私生子的標識,」特·華德維小姐又接上來說,「但一個特·薩伐呂司伯爵的私生子依舊是貴族。」 「夠了,洛薩莉!」男爵夫人說。 「您要她懂得盾徽學,」男爵插嘴道,「她的確很懂呀!」 「講下去罷,阿曼台。」 「您懂得在一個樣樣分門別類,確切肯定,整理就緒,編號入冊,像勃尚松這樣的城裡,亞爾培·薩伐龍毫無困難地被我們的那些律師接受了。各人只說:哦,一個全不知道勃尚松的可憐蟲。哪個糊塗蛋勸他上這兒來的?他想來幹什麼?不親自去拜會法官而光是投一張名片,真是大錯特錯!所以過了三天,再也不提薩伐龍。他雇用了故迦拉先生的貼身男僕,略知烹調的奚洛末做當差。誰也沒見過或會過亞爾培·薩伐龍,所以更容易把他忘掉。」 「難道他不去做彌撒嗎?」特·夏洪戈夫人問。 「他星期日上聖·彼得堂,但他去的是第一場,早上八點。他天天夜裡一二點鐘起來,工作到八點,用早餐,再工作,在花園裡繞個五六十圈;然後進去用晚餐,在六點與七點之間睡覺。」 「您怎麼知道這些的?」特·夏洪戈夫人問特·蘇拉先生。 「第一,夫人,我住在石梯街轉角上的新街,遠遠里望得見這位神秘角色所住的屋子;再則,在我的小老虎和奚洛末之間,天然有他們的交際。」 「這麼說,您還跟罷皮拉談天?」 「不然教我散步的時候怎辦?」 「唔,那麼,您請律師怎麼又會請一個外鄉人?」男爵夫人這麼一句又把發言權遞還給副主教。 「首席庭長曾經捉弄這位律師,指定他在重罪法庭替一個近乎白痴的鄉下人當義務辯護,這鄉下人被控偽造罪。薩伐龍先生卻使這可憐蟲得到開釋,證實他無罪,說他上了真正罪犯的當。不但他的論見獲得勝利,並且逼得人家把兩個證人扣押,坐實之後都判了罪;他的辯詞打動了法院當局和陪審官。隔了一天,陪審官中有一個商人把一件頗為棘手的案子委託薩伐龍先生,又勝訴了。在我們當時的形勢之下,裴里哀先生既無法到勃尚松來,特·迦爾色諾先生便勸我請這位薩伐龍律師,預言我們一定勝利。等我一看見他,一聽他談話,我便信任他,而果然我沒有看錯。」 「難道他有什麼了不得的地方?」特·夏洪戈夫人問。 「是的,」副主教回答。 「那麼,請您解釋給我們聽聽,」特·華德維夫入說。 「我第一次見他,」特·葛朗賽神甫說道,「他在過道隔壁的房內(從前迦拉老頭的會客室)招待我,那間房給他全部漆成舊橡木色,裝滿了法律書,擺在漆著同樣顏色的書架上。除了油漆和藏書以外,再沒旁的華貴裝飾,因為家具只有一張雕花舊木書桌,六張花綢面椅子,綠鑲邊的淺褐色窗簾,地板上鋪著一張綠地氈。這間書屋靠著過道里的火爐取暖。我在等待的時候,完全沒把我的律師想像做年輕的樣子。這個特殊的背景同他的面貌調和得很,因為薩伐龍先生穿著西班牙毛織的黑晨衣,束著一根紅腰帶,穿著紅軟鞋,紅法蘭絨背心,紅便帽。」 「魔鬼的號衣呀!」特·華德維夫人嚷道。 「是呀,」神甫說道,「但是一張氣宇軒昂的臉:烏黑的頭髮已經有幾根白絲,像我們畫上聖·彼得與聖·保祿的頭髮,虬結的,亮晶晶的,其硬如毛,雪白的圓脖頸好似女人的一般,莊嚴的額上分布著氣概不凡的紋縷,就像偉大的計劃,偉大的思想,深沉的內省在巨人額上刻畫下來的;橄欖色的皮膚隱約有些紅瘢,方鼻子,火熱的眼睛,深陷的面頰,刻畫出充滿痛苦的兩條長長的皺痕,常帶笑容的嘴,纖削的下頜太短了些;太陽穴里有著褶襉,凹陷的眼睛,在眉毛濃密的眼眶下轉動,像兩顆火球;但雖然布滿這些熱情的標識,他依舊保持著一副非常隱忍的,鎮靜的神態;動人心坎的柔和的聲音,出我意料地會在法庭上那樣的運用自如,顯出真正演說家的嗓子,時或音清而語黠,時或微言而多諷,忽而引吭如雷鳴,忽而跌宕作冷嘲,犀利無匹。薩伐龍先生是中等身材,不肥不瘦。一雙手像大主教的。我第二次上他家,他把我讓進藏書室隔壁的臥房;一口窳劣的衣櫥,一張窳劣的地毯,一張中學生用的臥床,窗上掛著洋布窗簾,當我看著這些陳設而錯愕時,他對我微微一笑。他剛從另一間小書齋里出來,當我的面旋上了門鎖,那是誰也不能進去的,據奚洛末說,他也只能在門上叩幾下。第三次,他在書房裡用著極菲薄的午餐;但這次因為他隔夜整晚的查閱我們的案卷,我又帶了代訴人同去,需要在他家耽留很久,而代訴人奚拉台先生又歡喜絮聒,我便有了仔細打量這個外鄉人的機會。當然這不是一個平常的人。這副威嚴而又溫和,沉著而又煩躁,飽滿而又虛弱的面具之下,藏著不少秘密。我發覺他微微有些傴背,好似一個肩負重任的人。」 「為什麼這個能言善辯的人離開巴黎呢?他抱著什麼計劃到勃尚松來?外鄉人在此很少成功的希望,難道沒人告訴他嗎?人家會利用他,但勃尚松人絕不讓人利用他們。既然來了,他又為什麼毫無活動,直等到庭長心血來潮才露頭角?」那個俏麗的特·夏洪戈夫人這樣問。 「當我把這副壯美的相貌仔細研究過後,」特·葛朗賽神甫接著說,一邊狡黠地望著發問的對手,仿佛他還有什麼話藏在肚裡不說,「尤其當我今天聽見他和那巴黎的大將舌戰過後,我想這個三十五歲上下的人,將來定有一番驚天動地的表現……」 「您的官司贏了,您給了他報酬,我們還提他做甚?」特·華德維夫人這樣說,因為她發覺自從副主教講著這件事情以來,她的女兒幾乎目不轉睛地盯住他的嘴唇。 於是談鋒換了方向,再也不提亞爾培·薩伐龍。 教區里最能幹的副主教所描繪的這幅肖像,因為其中藏著一部真正的小說,所以對洛薩莉越顯得有小說般的魔力。她破題兒第一遭遇到這種異事,這種奇蹟,為一切青年幻想所企望的,為在洛薩莉的年紀上那麼活躍的好奇心所縱身捕捉的。這個陰沉的、痛苦的、雄辯的、勤奮的亞爾培,給特·華德維小姐拿來跟那位肥頭胖耳的,雄赳赳的,甜言蜜語,膽敢對著世代簪纓的特·呂潑大談風雅的特·蘇拉相比之下,真是如何理想的人物!阿曼台只給她挨罵受氣,並且她也把他覷破了,不像亞爾培·薩伐龍渾身是謎,好讓她細細的猜。 「亞爾培·薩伐龍·特·薩伐呂司,」她在肚裡暗暗念著。 然後是要看見他,瞧見他!……這是一個素無欲望的少女的欲望,她在心中,想像中,腦海中,把特·葛朗賽神甫所說的一句一句重新溫過,因為每個字都發生了效果。 「美麗的額角!」她想道,眼望著飯桌上每個男人的額角,「我連一個美麗的額角都瞧不見……特·蘇拉先生的那個是太飽滿了;特·葛朗賽神甫的那個美固然美,但他年已七十,頭髮全禿,不知他的額角到哪兒為止。」 「你想什麼呀,洛薩莉?你簡直不吃東西……」 「我肚子不餓,媽媽,」她說。「手像大主教的一般……」她又往下想,「我記不起我們那風神俊美的總主教了,雖然他替我行過堅信禮。」 她在幻想的迷宮中來回蹀躞的時候,終於記起她偶爾半夜醒來,從床上瞥見兩座貼鄰花園的叢樹中間,閃耀著一扇明亮的窗子:「原來就是他的燈光,」她私忖道,「我可以看見他!我一定要看見他。」 「特·葛朗賽先生,僧侶會的訟案算是完全結束了麼?」洛薩莉在大家靜默的一剎那劈面問著副主教。 特·華德維夫人很快地和副主教交換了一個眼色。 「這對你有什麼相干呢,親愛的孩子?」她對洛薩莉說,那種假作溫柔的語調使她的女兒從此留了心。 「人家還可上訴到最高法院;但我們的敵人得三思而行,」神甫回答。 「我真不會相信洛薩莉會把一樁官司想了一頓飯的辰光。」特·華德維夫人又補上一句。 「我自己也想不到,」洛薩莉說,說時那副迷惘的神態令人發笑。「可是特·葛朗賽先生那樣的聚精會神,弄得我也關切起來。真是無心的呀!」 大家離開餐桌,賓主一齊回到客廳。洛薩莉整個黃昏靜聽著,要曉得人家還提不提亞爾培·薩伐龍;但除了每個來客對神甫祝賀他訴訟勝利,而並無頌揚律師的話以外,再也不涉及本問題。特·華德維小姐不耐煩地等著夜闌人靜。她立意要在二點到三點之間起來,瞭望亞爾培書齋的窗子。到了那時,對那幾乎光禿的樹隙間透過來的燭光凝睇之下,她差不多有種快感。憑了少女所特有的好眼光,再加好奇心為之擴展得更遠的視線,她看見亞爾培在寫作;她自以為辨出家具的顏色,好像是紅的。壁爐的煙突在屋頂上吐著一縷濃密的黑煙。 「當大家酣睡的時分,他守護著……好似上帝!」她心裡想。 女子教育包括著那麼嚴重的問題,因為一個民族的前途靠在做母親的身上,而這是法國的大學院久已不理會的。這兒便有一個問題:我們應該啟發少女呢,還是壓抑她們的思想?不消說宗教制度是壓迫的:如果您啟發她們,就會在未成熟的年齡上造出妖魔;如果您禁止她們思想,又會遇到出人意外的爆發,如莫利哀描寫得那麼真切的阿匿斯,把這股平日壓迫著的思想,那麼新鮮,那麼犀利,像野人一般迅速而往前直衝的思想,交給一件意外的事故擺布,就如謹慎的勃尚松僧侶會中最謹慎的教士之一,以不謹慎的敘述促成了特·華德維小姐致命的危機。 次日早晨,特·華德維小姐一邊穿衣,一邊不由得望著亞爾培·薩伐龍在特·呂潑家園貼鄰的花園中散步。 「倘使他住在旁的地方,」她私忖道,「我又將怎辦?現在我能看見他。他在想什麼呢?」 在洛薩莉一向見到的勃尚松人的面貌中,唯有這個奇人的臉相壓倒一切而巍然獨顯;她遠遠地看見過後,一轉念便想透入他的內心,刺探如許神秘的底蘊,一聽這雄辯的聲音,領受一下這對美目的瞥視。這些她心裡都想要,可是如何得到呢? 整天她呆呆地全神貫注的做著繡作。就像阿匿斯一流的姑娘,裝得一無所思的樣子,其實對什麼都想到家,使她的陰謀詭計,算無遺策。洛薩莉這次深思熟慮的結果,是決意要懺悔。次日早晨,彌撒完畢以後,她在聖母寺跟奚羅神甫談了幾句,把他灌了迷湯,懺悔給定在星期日早上七時半,在八點那場彌撒之前。她撒了一打左右的謊,以便能有這麼一次,在律師去做彌撒的時間等在教堂里。末了她又對父親大發孝心起來,到工場裡去看他,問他無數關於車床技術的問題,最後勸他車大東西,車柱子。一朝慫恿父親開始了螺旋柱子,做了車工上最難的技術之一以後,她又勸他利用花園正中的一大堆石頭,拿來造一座假山洞,洞頂蓋一所瞭望塔式的小神堂,那麼可以用到他的螺旋柱子,在客人面前炫耀了。 正當這個素被冷淡的可憐人為了這個計劃而高興時,洛薩莉擁抱著他說:「最要緊別跟母親說是誰給您出的這個主意;她會罵我的。」 「放心就是,」特·華德維先生回答,他在可怕的特·呂潑小姐淫威之下,和女兒一樣的喘不過氣來。 由此,洛薩莉有把握看到很快就可造起的一所有趣的瞭望台,可以望到律師的書齋。世界上有些男人,儘管少女們為之使盡那樣傑出的外交手腕,往往會像亞爾培·薩伐龍一樣全不得知。 焦灼地期待著的星期日終於到了,洛薩莉細磨細琢的化裝,把伺候特·華德維母女的女僕瑪麗愛德看得笑起來。 「小姐這樣仔細的梳妝,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呢!」瑪麗愛德說。 「你教我想起,」洛薩莉一邊說,一邊對瑪麗愛德瞥了一眼,害得她面孔通紅,「你有些日子也比平常裝扮得厲害。」 離開石級,穿過庭院,跨出門檻,走在街上,洛薩莉的心,跳得像我們預感有大事臨頭的時候一樣。至此為止,她不知走在街上是什麼回事:她原以為母親會從她臉上窺破她的計劃,不許她去懺悔;她覺得腳里有一股新的血在流,急急的提起來,仿佛踏在火上一般!自然羅,她同懺悔師約的是八點一刻,對母親說是八點,為的好在亞爾培身旁等待一刻鐘。她在彌撒開始之前到了教堂,做了一番簡短的禱告之後,走去瞧瞧奚羅神甫已否坐在懺悔亭里,藉此在教堂里繞一個圈子。然後她揀了一個可以望見亞爾培進來的地方等著。 在好奇心替特·華德維小姐安排下的那種心境中,真要一個奇醜的男人才會顯得不美。可是原已出眾的亞爾培·薩伐龍,加上他的儀態,他的行動,他的姿勢,連他的衣裝在內,一切都有那種唯「神秘」一詞可以形容的氣氛,當然使洛薩莉的印象更加深刻了。他一進來,本是黝暗的教堂,洛薩莉覺得忽然明朗了。她迷著他遲緩的近乎莊嚴的步履,為肩荷整個世界的人所慣有的,他的舉動,他的深沉的目光,都表現出他頭腦里有一股掃蕩一切的或控制一切的思想。洛薩莉至此才明白副主教一席話的邊際。是呀,這對閃出一絲絲金色的半褐半黃的眼睛,的確遮掩著一股熱情,閃閃爍爍地透露出來。洛薩莉,不顧瑪麗愛德的注意,不辭唐突的兀自迎著律師走去,好和他四目相對一下;而這蓄意探索的目光,竟把她的血給換了,因為她的血沸騰激越,仿佛體熱增加了一倍。亞爾培一坐下來,特·華德維小姐便也揀了一個座位,好讓她在奚羅神甫未到以前完完全全望著他。當瑪麗愛德說「奚羅神甫來了」時,洛薩莉覺得只過了幾分鐘。及至她從懺悔亭里出來,彌撒業已終場,亞爾培已經走了。 「副主教說得不錯,」她想,「他痛苦著!為何這匹大鷹,他的眼睛就像鷹,降落在勃尚松?噢!我要全部知道,可是怎辦?」 在這簇新的慾火鼓動之下,洛薩莉一針不錯地做著挑繡,心裡做著種種盤算,面上裝著天真的傻樣,蒙蔽她的母親。從星期日那天特·華德維小姐受到了一眼之後,或者如果您喜歡借用拿破崙的名句來形容一下愛情的話,從她受到了「火的洗禮」之後,她非常興奮的推動著瞭望台計劃。一等到有兩根柱子車好之後,她便對母親說: 「媽媽,父親腦筋里有一個古怪的念頭,想用園子中間的那堆石頭搭一座瞭望台,他正在車磨這石台用的柱子;您贊成這個計劃麼?我覺得……」 「你父親所做的事情,我一概贊成,」特·華德維夫人冷冷地答道,「服從丈夫是女子的義務,縱使她在思想上不同意……在特·華德維先生覺得好玩的時候,幹嗎我要反對一件本身無所謂的事情?」 「但是從台上我們可以望到特·蘇拉先生的屋子,而我們站在台上時,特·蘇拉先生也可望見我們。恐怕人家會說……」 「洛薩莉,你有意來指導你的父母不是?你自以為對於人生對於體統,比父母懂得更多不是?」 「我不說了,媽媽。而且父親說可以把假山洞當作小房間,很涼快的,可以在裡面喝咖啡。」 「你父親這個主意挺好呢,」特·華德維夫人回答,說著想去瞧瞧那些柱子。 她對男爵的計劃表示贊同,在花園底上指定一塊基地,不會被特·蘇拉望見,卻清清楚楚可以望到亞爾培·薩伐龍的屋內。一個承攬商給叫了來,承造一個山洞,通到洞頂的是一條三尺寬的小徑,石隙里種些雁來紅,菖蒲,常春藤,白英,金銀花,野葡萄藤。男爵夫人主張在洞內四面用粗木做護壁,當時正流行粗木做的花盆托,洞底上掛一面大鏡子,放一張有床罩子的羅漢榻,一張留著樹皮的鑲嵌木桌。特·蘇拉先生提議地下鋪瀝青。洛薩莉想出在頂上掛一盞粗木座子的掛燈。 「華德維家在園子裡弄著有趣的玩意兒呢,」勃尚松城裡有人說。 「他們有的是錢,盡可為一些想入非非的念頭花上一千大洋。」 「一千大洋?」特·夏洪戈夫人問。 「是呀,一千大洋,」年輕的特·蘇拉先生回答。「他們從巴黎請了一個人來裝飾內部,一切都是鄉下式,但弄出來是怪好看的。特·華德維先生親自做掛燈,正在雕花呢……」 「有人說倍爾蓋給叫去挖地窖,」一個神甫插嘴道。 「不是,」年輕的特·蘇拉先生接著說,「他在替山洞安排三合土的地基,防止潮濕。」 「他們家一點子大的事您都知道,」特·夏洪戈夫人酸溜溜地說,一面望著她大女兒中的一個,從去年起已經到了出嫁的年齡。 特·華德維小姐想著她的瞭望台的威風,頗為得意,覺得自己確比周圍的誰都高明。誰也猜不到這件工程是單單為了一個被認為遲鈍愚的小丫頭,想從更近的地方瞧一下薩伐龍律師的書齋之故。 亞爾培·薩伐龍為僧侶會訟案所做的顯赫的辯訴,因為惹動了律師們的妒忌,所以特別被人忘得快。而且薩伐龍廝守著他的隱居,哪兒都不露面。一個外鄉人在勃尚松本來就容易被人遺忘;再加沒有吹捧的幫閒,不見賓客,他愈益增加了令人遺忘的機會。雖然如此,他在商事裁判所辯護了三次,三件棘手的案子,結果都鬧到法院。因此他得到了四個主顧,四個城裡的商業巨頭,承認他有識見,有外省人所謂的「好眼力」,把案子委託了他。華德維家的瞭望台揭幕那天,薩伐龍也樹起他的紀念碑來。靠他和勃尚松富商巨賈的暗中聯絡,他創辦了一份半月刊,叫作《東方雜誌》,由每股五百法郎的四十股湊成,資本交給他第一批的六位主顧,教他們明白勃尚松是米羅士與里昂中間的聯絡站,是萊茵河與龍羅河中間的重鎮,所以勃尚松的氣運大有促進的必要。 倘使要跟東北隅的斯特拉斯堡競爭,勃尚松除了在商業上應居要鎮以外,豈不也應該在文化上做個中心?而與東方各州利益有關的重大問題,只能在一份雜誌上討論。把斯特拉斯堡和第戎的文學勢力抓過來,替法蘭西東部做一番啟明工作,防止巴黎集權化,那該是何等的光榮!亞爾培想出來的這些理由,從十幾個巨商嘴裡傳出去,當作他們自己的主意。 薩伐龍律師並不抬出自己的名字,把財政交給他第一個主顧蒲希先生管理,他是由於太太的路線和宗教書籍的最大出版家之一有關係的;薩伐龍卻保留著編輯權,和創辦人應享的一部分利益。商會向各地去鼓吹:陶爾,第戎,薩冷,紐夏丹,汝拉,蒲葛,南都阿,龍·勒·梭尼哀,要求他們精神上的援助,要求皮越,勃萊斯德,貢台三州全部好學之士加入合作。憑著商業關係和同行情誼,憑著定價的低廉(每季定價只有八法郎),獲得了一百五十份定戶。為避免因投稿不用而傷害本地人的自尊心起見,律師把文學欄的編輯職務交給蒲希先生的長子阿弗萊,一個非常熱衷,全不知文學事業的陷阱和苦悶的二十歲的青年。亞爾培暗中操著實權,把阿弗萊·蒲希造成了自己的信徒。在勃尚松,這位法庭之王只和阿弗萊一人有親密的來往。每早阿弗萊到花園裡來和亞爾培商量每期的內容。不消說,創刊號里有一篇阿弗萊的《感想錄》,為亞爾培所認可的。談話中間,亞爾培對阿弗萊暗示一些偉大的思想,文章的題目,給這青年去利用。因此,大商人的兒子自以為利用著這個大人物!在他眼裡,亞爾培是一個天才,一個深刻的政治家。對刊物的成功大為高興的商人們,只消繳納股本的十分之三。再添二百份定戶,雜誌的股東就有五厘的紅利可分,編輯費是不支的。而且這編輯費也非金錢所能支付。 到第三期上,雜誌已辦到和法國所有的日報交換,那本是亞爾培在家閱覽的。這第三期內登著一篇中篇小說,署名A·S·;大家猜是名律師的手筆。雖然勃尚松的高等社會認為這刊物有自由主義氣息而很少注意,但仲冬時節,終於有人在特·夏洪戈夫人家裡談起貢台初次出現的那個中篇來了。 「爸爸,」洛薩莉說,「勃尚松有一份雜誌了:你應該去定一份放在你那裡,因為媽媽是不讓我閱讀的:但你可以借給我。」 為了急於服從他親愛的洛薩莉,服從五個月以來對他表示溫情的女兒起見,特·華德維先生親自去定了一份全年的《東方雜誌》,把先出的四期借給了女兒。夜裡,洛薩莉一口氣把那中篇,把那生平第一次讀到的小說吞了下去;她覺得只活了兩個月,從前的日子都是白過的!所以這件作品對她發生的作用,不能以普通的內容去判斷。一個巴黎人把新興文學的手法與光彩帶到外省來的這篇作品,姑不必批評它真正的優劣,但在一個初次在文學作品中發揮處女的聰明和純潔的心的少女眼中,總不能不算是一篇傑作。並且洛薩莉根據她聽到的意見,直覺地構成一種觀念,更特別抬高了這小說的價值。她希望從中覓得多少亞爾培的情操,或者他的一部分生活史。從最初幾頁起,這個意念便在她胸中證實了;讀完之後,她更確信自己沒有猜錯。據夏洪戈沙龍里的批評家們說,亞爾培大概是模仿幾個現代作家,因為不能創造,便講述自身的悲歡離合,或生涯中一些神秘的事故。下面便是他心腹的剖白。 愛情造成的野心家 一八二三年,以遊歷瑞士為旅行主旨的兩個青年,在七月里一個晴朗的早上,從呂賽納出發,乘著一條三個劃手的小艇,往弗呂侖前進,決意在四郡湖畔所有的名跡勝境都耽留一下。呂賽納到弗呂侖途中的環湖風景,千變萬化,凡是最苛求的幻想所期望於高山的,大河的,湖泊的,巉岩的,幽溪的,綠草的,叢樹的,急流的,無不具備。有的是蕭條的荒野,有的是柔媚的山岬,有的是嬌艷清新的溪谷,密林矗立在峻峭的花崗岩上如帽頂的羽飾,幽靜涼爽的港灣張開著臂抱,盆地上的寶藏被幻夢的遠景點綴得更美了。 在可愛的越梭鎮前面經過時,兩個朋友之中的一個盡望著一座木屋;木屋似乎剛造不久,四周圍著柵欄,坐落在一個土岬上,快與湖水相接。小艇在屋前駛過的辰光,最高層的房間底上探出一張婦人的臉,想瞧一瞧湖上扁舟的景致。凝視木屋的青年,正和陌生女子無意的目光相遇。 「在這兒耽下來罷,」他對他的朋友說,「我們原把呂賽納作為遊歷瑞士的大本營,但若我改變主意,讓我留在這兒看守衣物,你不會覺得不行吧,雷沃博?你愛怎麼辦都可以,為我,我的遊程已經完畢。——船家,把船靠岸,讓我們在村上吃中飯。——我會到呂賽納把我們的行李全部搬來,在你離開這兒以前,你可以知道我的住處,回來好找到我。」 「這裡也好,呂賽納也好,」雷沃博說,「沒有什麼分別,無須我來阻止你這下子的使性。」 這兩個青年是一對名副其實的朋友。他們倆同年同學,一同在法科畢業之後,一同在暑假裡來一個照例的瑞士旅行。由於父親的意志,雷沃博已經預定回去進巴黎某公證人的事務所。他的方正,他的柔和,冷靜的感官和聰明,保證了他馴良的天性。雷沃博眼見自己將來是巴黎的公證人,他的生涯擺在面前,好似一條穿越法國平原的大路,整個的前程後果,他都抱著隱忍的情懷接受下來。 他的夥伴洛道夫,和他的性格正是一個對照,這相反的兩極使他們的聯繫愈加密切。洛道夫是一個貴族的私生子;貴族的早逝,來不及採取必要的措置,保障他所愛的女子和洛道夫的生活。洛道夫的母親受了這一下命運的播弄,不得不走英勇犧牲的一路。她把孩子的父親慷慨贈與的東西全部出售,集了一筆十多萬法郎的款子,作為自己的終身年金,以很高的利率存放著,每年約有一萬五千法郎的進款,決心全部充作兒子的教育費,使他具備最能掙錢的本領,並且靠著歷年撙節,預備好一筆資金,等他成年時應用。這是冒險的辦法,完全依靠她的壽命的辦法;但非這樣大膽,這位仁慈的母親就沒法過活,沒法充分的教育這孩子,——她唯一的希望,唯一的前途,唯一的快樂之源。母親是一個魅人的巴黎女子,父親是比利時勃拉防州一個優秀的世家子弟,父母相愛的熱情簡直不分軒輊;洛道夫便是這熱情的結晶,賦有極度敏銳的感覺。從童年起他就處處顯出強烈的熱誠。在他身上,欲望竟是一股支配全生命的力和動機,是幻想的刺激素,是行動的意義。智慧通靈的母親一發覺這種氣質大為惶急,做著種種努力,但洛道夫對於欲望的執著,依舊如詩人之於幻想,學者之於計算,畫家之於描繪,樂師之於作曲。他一方面溫柔如母親,一方面又挾著獷野的氣勢,固執的思想,追求他欲望的目標,恨不得把時間吞噬。幻想他的計劃成就時,他永遠把實現計劃的步驟一筆勾銷。母親說:「將來我的兒子生了孩子,他是要他們一下子就長大的。」因為指導得當,這股美妙的熱情使洛道夫學業優異,成為英國人所謂的完美的紳士。母親對他很得意,卻依舊替他擔憂著什麼重大的禍事,倘使這顆那麼溫柔那麼善感,那麼暴烈而又那麼慈悲的心,一朝被愛情抓住的話。所以這位謹慎的太太,竭力鼓勵雷沃博與洛道夫的友誼,她看到這位冷靜而忠誠的公證人,萬一她不幸而撇下洛道夫時,有資格做他的監護人,做他的知己,多少可以代替她的職司。洛道夫的母親四十三歲,卻風韻依然,使雷沃博為之傾倒。在這種情形之下,兩個青年更形親密了。 所以深知洛道夫的雷沃博,看見他為了樓上的一瞥而勾留在村上,放棄原來逛聖·高太的計劃時,毫不驚奇。白鵝飯店替他們端整午餐時,兩個青年在村里溜達了一趟,在那美麗的新屋附近,跟村民隨意談天的當兒,洛道夫發現一個小布爾喬亞的家庭,依照瑞士很流行的習慣,願意招留他食宿。人家給他一個可以飽覽湖景的房間,四郡湖上招引遊客的秀麗的港灣歷歷在目。這座屋子和陌生女郎露面的那所,只隔一條十字岔道和一個小碼頭。 洛道夫只要花一百法郎一月,便什麼生活的瑣事都不用管了。但屋主史多弗夫婦一想到為他應付的開支時,便要求預付三個月。你一接觸瑞士人,就看到一副高利貸的面孔。中飯之後,洛道夫拿著本來預備帶往聖·高太去的簡單衣物,立刻在房裡安頓下來,眼看雷沃博本著嚴守紀律的精神重新出發,去為自己為洛道夫完畢遊程。洛道夫坐在一塊突出湖岸的岩石上,等到雷沃博的小艇完全消失時,便偷眼打量著新屋,希望瞥見那陌生女子。可是直到他回寓,屋子裡始終沒有動靜。在晚餐桌上,他向史多弗夫婦詢問鄰舍街坊的瑣事。史先生從前是紐夏丹城中的制桶匠;這些房東是無須你多請,就會把他們的嘮叨傾箱倒篋背給你聽的,所以洛道夫所要知道的有關陌生女郎的消息,完全打聽明白了。 陌生女郎叫作法尼·勒佛雷斯。勒佛雷斯是英國歷史悠久的一個大族;但李查遜用來創造了一個聲名狼藉的人物,把所有同姓的人全連累了。勒佛雷斯小姐為了父親的健康住到湖上來,醫生說呂賽納郡的空氣於他有益。這兩個英國人來的時候沒有僕從,只帶一個十四歲的女孩子,對法尼小姐很忠心,一個會侍候的怪聰明的啞巴。他們在上年冬季之前,寄居在裴格曼先生家。裴先生從前在義大利大湖中美麗島和母親島上,替鮑洛梅奧伯爵當園丁頭。裴氏夫婦每年有三千法郎的進款,把樓上的房間租給勒佛雷斯家,年租兩百法郎,租期三年。勒佛雷斯老人年紀九十開外,衰老得厲害,境況的艱難使他不能有什麼消費,很少出門;人家說他的女兒翻譯英國書和自己著書來養活他的。因此,乘船,騎馬,雇嚮導去遊歷四周名勝的事,勒佛雷斯父女一樣都不敢嘗試。窘迫到這步田地,大大地引起了瑞士人的同情,尤其因為他們失掉了一個賺錢的機會。房東的廚娘以每月一百法郎的代價包下三位英國人的伙食。但越梭鎮上都相信這個退職的園丁頭,儘管想冒充布爾喬亞,還是借了廚娘的名從中漁利。裴格曼夫婦在宅子四周辟有美麗的花園,起了一所華麗的花房。鮮花啊,鮮果啊,奇異的植物啊,使那位年輕的小姐經過越梭鎮時揀中了這所屋子。人家猜法尼小姐十九歲,是老人最小的女兒,大概給他寵慣的。不到兩個月以前,她從呂賽納弄來一架出租鋼琴,因為她似乎愛音樂愛得發瘋。 「她愛花愛音樂,」洛道夫私忖著,「還沒出嫁?多運氣哇!」 第二天,洛道夫托人去要求參觀在本地小有聲名的花園和花房。園主並不馬上答應,真是古怪!倒要討洛道夫的護照看。他立刻送了去,到下一天才由廚娘送回,說主人們請他賞光參觀。洛道夫上裴格曼家時,那種渾身打戰的情緒,唯有感情強烈,會把有些人要使用一世的熱情在一剎那間耗費精光的人才領會得。他認為老園丁夫婦是他的珍寶的守護者,特意在穿扮上討好他們。他一邊賞玩花壇,一邊不時覷一眼屋子,可是非常謹慎:園丁老夫婦顯然對他存著戒心。但不久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那個啞巴的英國女孩身上了:雖然年輕,她的機靈卻使他疑心是一個非洲女子,至少是西西里島民。小姑娘皮色金黃,像一支哈瓦那雪茄,火辣辣的眼睛,亞美尼人的眼皮,長長的睫毛全然不是英國人的,頭髮比墨還要黑,而在此近乎橄欖色的皮膚下面,有著剛強的脾氣,和狂熱興奮的成分。她用刺探的目光瞅著洛道夫,全不知道害羞,緊盯著他每個小動作。 「這摩爾小姑娘是哪一家的?」他問可敬的裴格曼夫人。 「英國人家的,」裴格曼先生回答。 「她總不是生在英國的!」 「也許他們從印度帶回來的,」裴格曼夫人說。 「人家說年輕的勒佛雷斯小姐歡喜音樂,在醫生逼我住在湖上療養的時期,要是她應許我和她一起玩音樂,我才高興呢……」 「他們沒有外客,也不招待外客,」老園丁說。洛道夫咬咬嘴唇;出門之前,人家沒請他進屋裡去坐,也不曾給領到屋面和土岬之間的那部分園子中去。在那一邊,屋子二層樓上有一條寬大的木迴廊,上面有很深的屋檐遮著,好似瑞士木屋的式子,四周都有這樣的屋檐。洛道夫把這幽雅的建築誇獎了一番,只是枉然。當他辭別裴氏夫婦之後,不覺得呆住了,好似一切心思巧妙,想像豐富的人,滿以為可操勝券而終於失敗的情形一樣。 傍晚他坐了小艇游湖,沿著土岬,一直到勃羅奈,到歇費茲,回來已是黑夜降臨時分。遠遠里他瞥見窗子打開著,燈火大明,聽到鋼琴聲和嗓音曼妙的歌聲。於是他停下來,聽著唱得出神入化的義大利曲調,悠然神往。歌聲住後,洛道夫上岸把船和兩個船夫打發了。他不怕弄濕腳,去坐在給湖水侵蝕的花崗石礁上,背後是有刺的皂角樹排成濃密的籬垣,籬內是裴格曼家的一條走道,道旁種著還沒長成的菩提樹。一小時以後,他聽見有人在頭上一邊走一邊講,但傳到耳邊來的是義大利語,兩個女子,兩個少女的口音。他趁談話的人走在園中小徑的一端時,無聲無息的爬到另外一端。經過半小時的努力,他居然達到小徑的盡頭,揀了一個他可瞧見她們而她們迎面來時瞧不見他的地位。他發覺兩個女子中的一個便是那啞巴,不禁大為詫怪,她和勒佛雷斯小姐講著義大利語。那時正是晚上十一點。湖面上與屋子周圍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息,兩個女子自以為萬分安全:越梭全鎮只有她們倆的眼睛還未闔上。洛道夫認為小姑娘的啞巴是不得已的偽裝。聽她們講義大利語的腔調,洛道夫猜她們便是義大利人,所謂英國人是假的。 「這是些亡命的義大利人喔,」他心裡想,「一定害怕奧國的或撒地尼亞的警察。那少女要到黑夜裡才能太太平平的出來散步和談話。」 立刻他沿著籬垣躺下,蛇行著想從兩株皂角樹的根隙間找一條路。趁那冒充的法尼小姐和假裝的啞巴走在小徑另一頭時,他顧不得弄壞衣服或刺傷背脊,穿過了籬垣;月色甚明,他正躲在陰暗裡,當她們走近到只離他一二十步而無法看見他時,他驀地站了起來。 「不用怕,」他用法語對義大利女子說,「我不是間諜。你們是逃亡者,我猜著了。我是法國人,被您瞧了一眼而在越梭耽下來的。」 說至此,洛道夫腋下給一件鋼鐵的東西擊中了,痛得馬上倒在地下。 「把他縛了石頭往湖裡丟,」那可怕的啞巴說。 「喲!奚娜,」義大利姑娘叫了起來。 「還好沒打中要害,」洛道夫說著,從傷口拔出一支中在下肋骨上的短劍;「再高一些,就直進我心窩去了。怪我不好,法朗采斯加,」他記起奚娜說過好幾遍的這個名字,「我不怨她,別責備她:能夠同您交談這種福氣,的確值得受此一擊!不過,請您引路,我得回史多弗家去。你們放心,我絕不聲張。」 法朗采斯加驚疑定後,幫助洛道夫站起身子,對飽含著淚水的奚娜說了幾句。兩個女子硬要洛道夫坐在一張凳上,卸下外衣,背心,領帶。奚娜揭開他的襯衣,把創口深深地吮吸了一會。法朗采斯加跑去拿了一大方英國繃帶來蒙住了傷口。 「您這樣可以回家了,」她說。 她們倆每人扶著他一條胳膊,把洛道夫攙送到一扇小門口,鑰匙就在法朗采斯加胸衣袋裡。 「奚娜懂得法語嗎?」洛道夫問法朗采斯加。 「不懂的。可是您別慌,」法朗采斯加說,稍稍帶著不耐煩的口氣。 「讓我看您一看,」洛道夫感動地回答,「也許我要長久不能再來……」 他靠在小門的一根柱頭上,端相著美麗的義大利姑娘,她也讓他看了一會,在此最幽美的靜寂里,在此瑞士諸湖中最美的湖上所遭逢的最美的良夜。法朗采斯加確是古典的義大利女子,就像你所幻想的,虛擬的,或者說是你所夢見的那種義大利女子。第一吸引洛道夫的是典雅嫵媚而婀娜多致的身段,纖弱的外表掩藏不了結實的軀幹。紅里泛白的面色,表示她受著突然的刺激,但那雙潮潤的,絨樣的烏黑眼睛,依舊流露出一股肉感。一雙手,希臘雕塑家雕在光滑的石像上的一雙最美的手,扶著洛道夫的胳膊;雪白的膚色映在黑衣服上格外分明。冒昧的法國人只窺見一張微嫌太長的橢圓臉形,憂鬱的嘴巴半開著,在兩片寬闊鮮紅的唇間露出一排光彩照人的牙齒。線條的美,保障了法朗采斯加這種光輝的持久性;但最使洛道夫動情的,乃是那種可愛的瀟灑,乃是這姑娘整個兒沉浸於同情心時的義大利風的爽直。 法朗采斯加囑咐了奚娜一句,奚娜便扶著洛道夫送到史多弗家門口,拉了門鈴,一溜煙的逃了,賽似一隻燕子。 「這些愛國黨人下起手來可真辣!」洛道夫躺在床上覺得痛楚時這麼想。「往湖裡丟!奚娜要在我脖子裡縛了石頭沉在湖裡呢!」 天亮之後,他派人到呂賽納請最好的外科醫生;醫生來了,他要他嚴守秘密,說是名譽攸關。雷沃博遊覽回來那天,正逢他的朋友開始起床。洛道夫對他編了一個故事,托他到呂賽納去取行李信件。不料雷沃博帶來了最兇惡最殘酷的消息:洛道夫的母親死了。當兩個朋友從熊城到呂賽納,再從呂賽納向弗呂侖出發那天,雷沃博的父親所寫的這封報喪信就到在那裡。雖然雷沃博有著預防,洛道夫仍舊受不住刺激,死去活來大發了一場。未來的公證人一等朋友脫離險境,便揣著全權委託書動身回法國。這樣,洛道夫可以留在越梭,世界上唯一可撫慰他的痛苦的地方。這法國青年的處境,絕望,以及使他的喪母特別難受的情況,傳遍了越梭鎮,引起關切和同情。假裝的啞巴每天早上來看一次法國人,把他的病況報告她的女主人。 洛道夫能夠出門時,就去裴格曼家謝法尼·勒佛雷斯及其父親的關切。自從搬進裴家以來,義大利老人還是第一遭放一個陌生人進門;洛道夫憑著新喪和教人放心的法國人資格,受到極誠懇的招待。在這初次的夜會上,法朗采斯加在燈光之下顯得那麼嬌艷,在這顆頹喪的心中無異射入了一道光明。她的笑容在他的哀傷上綴上一朵希望的薔薇。她唱歌,卻不唱快樂的曲調,而專挑一批適配洛道夫心境的莊嚴高遠的音樂。他領會到這種體貼的用心。八點左右,老人讓兩個青年單獨相對,沒有一些疑慮的神色,徑自回房去了。法朗采斯加唱歌唱乏了時,把洛道夫領到外邊迴廊上,對著壯麗的湖山,教他坐在一張粗木凳上,靠近著她。 「親愛的法朗釆斯加,我可以冒昧問您的年紀麼?」洛道夫說。 「足十九歲,」她答道。 「假如世界上能有什麼東西可以減輕我痛苦的話,」他接著說,「那將是希望從您父親那邊得到您。不管你們的經濟狀況怎樣,我覺得像您這樣慈悲,您比王者的女兒還更富有。我顫抖著吐露出您在我心中所引起的情操:那是深邃的,永久的。」 「噓!」法朗采斯加把右手的一隻手指放在唇邊說,「別再往下說了:我已經不自由,我已出嫁了三年……」 他們之間深深地靜默了一會。當義大利姑娘覺得洛道夫的姿勢可怕時,發現他已暈過去了。 「可憐的!」她心裡想,「我還當他是冷淡呢。」 她去找了鹽來放在洛道夫的鼻孔前,把他救醒了。 「嫁了!……」洛道夫眼望著法朗采斯加說,眼淚直流。 「孩子,」她說,「還有希望。丈夫年紀……」 「莫非八十歲了?……」洛道夫問。 「不,」她微笑著回答,「六十五。他裝作老態龍鍾來瞞過警察的。」 「親愛的,」洛道夫說,「再來幾下這一類的刺激,我就要死了……非認識我二十年,絕不能知道我這顆心有何等威力,不能知道這顆心追撲幸福的熱誠是何等性質。」他又指著欄外的茉莉樹說,「這株樹向陽光舒展時,並不比我一個月來對您的戀慕,會施展出更蓬勃的活力。我用專一的愛情愛著您。這專一的愛情將是我生命的內在的原則,我也許要為之而送命!」 「噢!法國人啊,法國人啊!」她微噘著嘴裝作不相信的神氣叫著。 「不是要從時間手裡等著您、得到您麼?」他嚴肅地接著說,「可是您記住:如果您剛才的話是真誠的,那麼我將忠實地等您,不讓任何旁的感情進入我的心。」 她狡繪地望著他。 「什麼都不讓它進我的心,」他說,「連逢場作戲都不許。我得掙我的家業,應該為您富麗堂皇的端整一份,您天生是一位公主……」 聽到此,法朗采斯加不禁微微一笑,在她臉上添了一重最迷人的表情,仿佛偉大的達·芬奇在《莫娜·麗莎》上描繪得那麼奇妙的神氣。這笑容使洛道夫停了一會。 「……是的,」他繼續說著,「您現在為了逃亡,不得不過窘迫的生活。啊!倘使您願我比旁人更幸福,使我的愛情超凡入聖的話,請您當我作朋友看待。我不是也該成為您的朋友麼?我可憐的母親留下六萬法郎積蓄,您分一半去可好?」 法朗采斯加定睛望著他,目光直透入洛道夫的心底。 「我們什麼都不需要,我的工作足夠我們享受,」她用著嚴肅的聲氣回答。 「可是法朗采斯加工作,我受得了麼?」他嚷道,「一朝等您回到本國,收回您丟下的財產時……」說至此,法朗采斯又望著洛道夫。「您可把借我的錢還我,」他這麼說著,又體貼地望了她一眼。 「不談這個罷,」她說這話時的手勢,目光,姿態,都顯得高貴無比。「去掙一份顯赫的家業,在您國內成為一個出類拔萃的人物,這是我的願望。聲名是一座活動的橋樑,可以令人飛渡深淵。鼓起您的雄心來,那是應該的。我相信您有卓越雄偉的能力;但您施展的時候,與其為了我,毋寧為了大眾的幸福:您只會在我眼裡顯得更偉大。」 在這次持續兩小時的談話里,洛道夫發覺法朗采斯加對自由思想抱著一腔熱忱,還有那促成拿波里,比特蒙,西班牙三重革命的對自由的崇拜。臨走他由偽裝啞巴的奚娜送到門口。十一點鐘時,這村中已沒有人閒蕩,無須提防了;洛道夫把奚娜拉在一邊,輕輕地用他勉強的義大利語問道:「孩子,你的兩個主人究竟是誰?告訴我,我給你這塊嶄新的金洋。」 「先生,」孩子拿著錢答道,「男主人是米蘭有名的書店主人郎波里尼,革命黨領袖之一,奧地利一心要關在史比特堡的煽動家。」 「一個書店主人的妻子?……唔,那倒更好,」他想,「我們是同等地位。」——「她又是什麼出身呢?」洛道夫重新問奚娜,「她態度簡直像王后一般。」 「義大利女子都是這樣的,」奚娜高傲地回答,「她父親姓高龍那。」 法朗采斯加低微的身世加大了洛道夫的膽子,他在小艇上張了天篷,在船尾放著靠枕。布置就緒,這位戀人便去邀法朗采斯加游湖。她接受了,無疑是為了在村人面前扮演帝國少女的角色;但她帶著奚娜同走。法朗采斯加·高龍那最細小的動作,都透露出極優秀的教育和最高貴的身份。一看她坐在船端上的姿勢,洛道夫覺得和她是多少隔離了;面對著貴族的真正高傲的表情,他預先盤算好和她親昵的心思消散了。法朗采斯加目光一變,儼然是個公主模樣,像中世紀的公主們一樣有她的特權。她似乎已猜到這武士的心思,膽敢自命為她的保護人。在法朗采斯加接待洛道夫的客廳的家具上面,在她的裝束上面,在那天端來侍候他的零星器具上面,洛道夫已經認出閥閱世家與富有資產的標識。如今這些印象統統給回想起來,而當他被法朗采斯加的尊嚴壓倒之後,他不禁沉吟著思索起來。奚娜這尚未成年的心腹,偷偷地斜睇著洛道夫,好像也在暗中訕笑他。義大利姑娘的身世顯見與態度不符,這在洛道夫胸中又是一個新的謎,他懷疑其中還有像奚娜偽裝啞巴一樣的別的玄虛。 「您想往哪兒去呢?郎波里尼夫人,」他問。 「往呂賽納,」法朗采斯加回答。 「好!」洛道夫私忖道,「她聽我喊出她的姓氏並不詫怪,一定她早已料到我會打聽奚娜,這刁滑的妮子!」 「您對我有什麼不滿呀?」他一邊說一邊終於坐到她身旁,做一個手勢求她伸出手來,她卻把手縮了回去。「您冷冰冰的,一本正經的,用我們的口語說是:彆扭的。」 「不錯,」她微笑著答道,「是我不對。這不應該,這是布爾喬亞氣,你們在法文里說起來是:沒有藝術家風度。的確,寧可痛痛快快的說個明白,卻不要對一個朋友抱著仇視或冷淡的心思,何況您已對我證明您的友誼。也許我對您已經過了限度。您一定把我看作一個很普通的女子,」洛道夫再三做手勢表示否認,她雖然看見,卻毫不理會的接下去說,「是的,我發覺到這一點,便自然而然回復了我的本來面目。唔,好罷,我將用幾句最真心的話來結束一切。記住,洛道夫:凡是一種感情跟我對真愛情的觀念和預見牴觸的時候,我覺得有力量把這感情抑捺下去。像我們在義大利那樣的愛,我也能夠;但我知道我的責任:沒有一種陶醉能使我忘掉。我自己不曾同意而就嫁了這可憐的老人之後,很可利用他慷慨地容許我的自由;但三年的婚姻等於接受了配偶的法律。所以最強烈的熱情也不能引起我恢復自由的欲望,即使無意之間也不曾有過這種欲望。愛彌里奧識得我的性格,他知道,除了我的心是屬於我自己而能委許於人之外,我不會給人家握我的手,因此我剛才拒絕您。我要被人家愛,教人家等,忠實地熱烈地高尚地等,我只能報以無限的溫情,溫情的表現又不出我方寸之間,那裡才是自由的園地。一朝把這些明白了解之後,……噢!」她用著一種少女的姿態往下說,「我又可變成輕狂,愛說愛笑,瘋瘋癲癲,像一個不懂親昵的危險的痴丫頭。」 這場那麼清楚,那麼爽直的表白,所用的那種聲氣,那種語調,加以那種目光,使所說的內容顯得句句是真心實話。 「一位高龍那公主也不能說得更好了,」洛道夫微笑著說。 「這是不是,」她高傲地答道,「對我出身卑微的一種責備?在你的愛情上面,是不是需要一個盾徽?米蘭最有光彩的姓,史福查,加諾伐,維斯公底,德利維齊奧,於齊尼,寫在店鋪上面的有多少!有些姓亞爾欽多的還開著藥鋪;但是相信我,雖然我的身份不過是一個女店主,我卻有著公爵夫人的情操。」 「責備?不,夫人,我是想恭維您的……」 「用一個比較來恭維麼?……」她狡猾地問。 「啊!告訴您,」他答道,「為免得擔心我的說話把情操歪曲起見,我得告訴您:我的愛是絕對的,包含無限的服從和尊敬。」 她滿意地點點頭,說:「那麼閣下是接受了條件?」 「是的,」他說,「我懂得在女子強壯旺盛的機體裡面,愛的機能是不會消失的,而您為了謹慎,想把它束縛起來。啊!法朗采斯加,在我這年紀,和一個像您這樣高超,這樣莊嚴秀美的女子共同培植的溫情,竟是滿足了所有的欲望。照您願望的那樣來愛您,不就使一個青年免於卑下的情慾嗎?不就使他把精力運用於他日後以之自傲的,只留下美麗的回憶的熱情嗎?……您真不知您在比拉德與里琦山脈上,在此壯麗的盆地內,添加了何等的色彩,何等的詩意……」 「我很願意知道呀,」她天真地說,但一個義大利女子的天真中間仍有多少狡黠的意味。 「哎,這個時間將照耀我一生,好比王后額上的一顆鑽石。」 法朗采斯加把手放在洛道夫手上,代替了回答。 「噢!親愛的,永久親愛的,告訴我,您從沒有愛過,是不是?」 「是的!」 「而您允許我高尚地愛您,一切都等上天安排?」 她溫柔地點頭。兩顆巨大的淚珠在洛道夫的臉頰上淌著。 「喂,怎麼啦?」她這樣說的時候,不再像王后般的尊嚴了。 「我已沒有母親可以告訴她我是怎樣的幸福,她離開了塵世,不曾看到能減輕她臨終苦難的……」 「什麼呢?」她問。 「不曾看到她的溫情由另一股同等的溫情替代了。」 「可憐的孩子,」法朗采斯加感動著說。過了一會她又道:「相信我,一個女子知道她的愛人除了她,世界上便一無所有,看見他孤獨的,無家可歸的,心裡只有對她的愛,總之一個女子知道自己把愛人整個的占有了時,那對她是何等甜蜜,是加強她的忠誠的極大的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