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鑄成回憶錄 · 第四章 民主報人 (1949—1957年)

1949年 四十二歲 1月的一天晚上,我正伏案凝神寫社論,即將完篇的時候,忽接到一平先生的電話:「你能出來一次麼?有一位你的好朋友,從遠道來港,急想會見你。」聲音這麼喜悅,我已意識到是什麼人來港了。問清了地址,答應半小時後即趕到。於是掛上電話,寫完了社論,對金慎夫兄關照:「我出去有一個半小時。要聞版上半部,望留給我約兩千字的位置,我回來再截稿。」同事們紛紛問我發生什麼新聞,要你自己去跑?我微笑地說:「暫時保密,我回來你們就知道了。」說畢,馬上下山,叫了一輛的士(出租汽車),立即駛向淺水灣道。 到了快臨海濱,按門牌號碼找到一幢相當寬曠的別墅,叫開鐵門,走過一道小徑,看到一幢房子,一平先生已陪著一位五十多歲的老人,在階下迎候了。 我知道必是龍志舟先生,向前寒暄。龍先生也連聲說:「久仰。」一平先生插話說:「龍先生晚飯前才到了香港,急於想會見你,催我向你打了電話。」 我忙問這次龍先生脫離虎口、冒險來港的經過。龍先生簡單敘述如下: 「我從重慶被移住南京後,繼續被嚴密幽禁。住的房子四周,特務密布,對面還造了一幢高樓,以便窺看我院中的一切。我每次出外,總有兩輛汽車尾跟著。一般朋友,也都不敢來看我。前兩個月,有一個舊部來訪我。他說,有個朋友在陳納德的空運部隊工作;我們乃秘商如何出走計劃。經過一段時期磋商,決定具體細節。今晨8時,兩個美國人駕車來訪。客廳窗帷敞開,一個部下扮作我的模樣,和一個美國人交談。另一人則在內室趕速為我化裝成西人狀。然後相偕登車,直開出寓所。門崗見是美國人車子,當然未加攔阻。車子直駛機場,已有一架飛機開動發動機。我登機後,飛機即開動,直向南駛。下午1時許抵白雲機場,小車即直駛至珠江內早已停泊之專輪,傍晚即安然抵港。」龍先生還笑著說:「此刻南京方面,可能還在監視這幢房子啊!」我說:「美國是蔣先生的朋友。由此可見『有錢可使鬼推磨』呀!」龍先生亦粲然。 我一看手錶,已過12時半。道聲珍重,即告別龍、李二先生。 回到報館,即奮筆疾書這一傳奇式新聞,連大字標題,恰恰是兩千字位置。當我寫出第一張時,編輯部同事連忙圍看,「原來是這麼特大的新聞!」大家幾乎叫出聲了。 果然,第二天報紙印出,全港沸騰,報紙不斷重印。 這確是一條全世界震動的獨家新聞,而我是「得來全不費功夫」,是送上門來的。 不久,李任公在港決定的繼任總經理張稚琴兄即來館就任,我肩上的擔子減輕了好多。那時,小K已通知我,第三批北上的日期在邇,早做好準備(第二批於1月底出發,有馬夷初、茅盾、侯外廬、翦伯贊等先生)。 陳劭先先生找我商量,問:「老兄走後,哪一位接任總主筆?」我說:「我推薦金仲華兄,他是辦報的長才。」劭老說:「很好,很恰當。但是,他也可能快要走的。他走後,由誰接替呢?」我說:「那就考慮劉思慕兄。」「那也很好。萬一劉思慕也要北上呢?」「莫廼群兄也可繼任。」劭老又說:「以後再由誰繼任呢?」我笑著說:「我倒像諸葛亮安排後事了。」相與大笑。 陳劭老是任公留下主持民革事務的,暫時不會離港,以後我離港,劭老就先後請這幾位接替。等莫廼群也北上後,陳劭老也走了。由張稚琴兄請孫師毅來任總主筆。 2月初,在上海的友人鄭振鐸、葉聖陶諸兄已紛紛來港,知北上之期近矣。 約10日晚,余餞宴鄭、葉及陳叔通、包達三諸先生,同席有雲彬、傅彬然等好友。 20日,得小K通知,囑做好準備,日內即秘密乘輪北上。 稚琴兄及報館同事,先後餞別。27日傍晚,即攜大小兩皮箱,出發至海濱一小旅社——東山飯店等候。旋知當晚不開船,即開一房間住宿。時已易「唐裝」(中式短褲褂),蓋負責船上接待工作之吳全衡女士(胡繩兄之夫人)通知:所乘輪為掛外旗之專輪「華中號」,系貨輪,不載別客。開船前,均易唐裝,扮作船上執事。其次,應清查行李,重要物品均先交由專人保管,以免海關人員識破。 晚飯後無事,忽憶口袋尚有幾十元港幣,乃至附近德輔道金店,購一戒指紀念。 28日晨登輪。「華中號」噸位不大,二千噸上下。見同船者除上述葉、鄭、陳、宋、傅諸先生外,有柳亞子、馬寅初、包達三、張伯、張志讓、鄧裕志、曹禺、沈體蘭、劉尊棋、王芸生、趙超構及柳、葉兩夫人並曹禺夫人方瑞,另有包小姐啟亞、鄭小姐小箴。連同接待人員共二十餘人,見面均已易唐裝,我及芸生、超構、尊棋等均扮為船員,葉先生等暫作記賬員。叔通、寅初諸老,則為年邁之商人。我等相顧啞然。 9時半,海關人員來檢查,翻看頗細,忽在馬寅老手提箱裡,檢出一照片,乃寅老抗戰前與朋友之合影,當然大都西裝楚楚,或袍褂儼然。海關人員指為搭有重要客人,扣船不放。經再三交涉,大概暗中塞予港幣幾十元,始蓋印簽字,算是「驗訖」。 起錨時,已過午矣。 船水面有兩層,上層為餐廳、起居間及甲板,下層有少數官艙,由亞子夫婦、葉先生及師母、曹禺夫婦及包、張、叔通諸老所住。其餘全住房艙,我與尊棋兄同室。 因船小,過台灣海峽時顛簸殊甚,晚間且將窗子封閉,以免燈光外漏,防萬一有人偷襲也。 葉、鄭、雲彬諸先生每餐必杯酌,預購白蘭地一打,我則毫無準備,陪飲揩油而已。相與每餐盡一瓶為止。亞子先生早年詩酒風流,是時已少沾唇,每喜謂我等為「四大酒仙」,鄭、包兩小姐亟附和之。 亞子先生又知我及王、劉、趙諸兄為報人。翌晨即各賦一絕為贈,贈余詩有「更有一事心最喜,次公已有後來人」。蓋吾師沈穎若先生字次公,乃亞老同鄉總角好友,南社最早之發起人也。在60年代,亞子詩選中此詩已被刊落。近年徐文烈昆仲見訪,承惠贈亞子詩集,則已補全矣。 海行估計約有七八日。為減少旅途寂寞,由全衡女士發起,每隔一日晚餐後,即杯茶舉行晚會,各顯所能,舉座轟然,極為熱烈。近閱亞子先生遺作北行日記《前途真喜向光明》,3月2日的日記寫道: 上午,作詩和聖陶。下午雀戰。黃昏開晚會,陳叔老講古,述民元議和秘史、英帝國主義者代表朱爾典操縱甚烈,聞所未聞也。鄧女士唱民歌及崑曲,鄭小姐和包小姐唱西洋歌。雲彬、聖陶唱崑曲。徐鑄成講豆皮笑話,有趣之至。王芸生講宋子文,完全洋奴態度,荒唐不成體統了。十一時睡。 這很可反映船上生活豐富、歡樂之一般氣氛。葉聖陶先生近年也出版同類的日記,談到我在輪上晚會上曾高唱京劇。我記得曾唱《洪羊洞》及《打漁殺家》兩折,我自感當年嗓子高揚有韻味。至亞老提到我曾講豆皮笑話,使他老人家深感有趣之至。我回想再三,想不出這笑話的內容,可見老年人的記憶力日益衰退了。我當時也曾記有日記,而未詳記此瑣事,再難「對證古本」了。 華中輪駛至東海及黃海南部時,風浪平靜,天朗氣清,我常在甲板上找叔老、亞老、包達老等談往,叔老年事最高(當時他七十四歲,我今年已年過八十有一,超過叔老當年了),而極健談,他絮絮談青年時坐大車(鐵路未修)入京,及晉京後拜客故事。達老則詳談他早年與蔣介石先生交往詳情。亞老大都談南社創立及初期過程。有時,我也找馬寅老談天,他說起他幼年多病,後長期堅持爬山及冷水浴。並說,他家鄉嵊縣多匪,因此,在上海住旅舍,履歷總填紹興。這些有歷史資料的寶貴瑣聞,都已分記於拙著《舊聞雜憶》正、續、補三編中,茲不贅。 我們從上船後,只知船晝夜向北行駛,不知將在何碼頭登陸(在港時,聞第一批在南朝鮮登岸,輾轉到瀋陽)?也不知何日可到埠? 3月5日上午,輪忽駛進煙臺。下午始靠近碼頭。迎接者僅軍分區賈參謀長等少數人。在貿易公司歡迎,即分送來客散居離市區有二三公里之舊外國人之別墅。我與尊棋、芸生、超構合住一幢。 市面如此冷落,空氣如此緊張,蓋因重慶號起義後,國民黨飛機到處偵察;該艦適於前一日駛進煙臺港,故煙臺日夜警報,飛機頻頻來襲,所以空氣如此嚴峻也。 3月6日,中共華東局秘書長郭子化先生及宣傳部副部長匡亞明先生專程從青州趕來迎迓。正式歡宴,席設合記貿易公司,菜餚豐盛,佐以煙臺美酒,賓主盡歡。郭子化先生時年近半百,大家都尊稱為「郭老」,為人和藹,聞在淮海戰役中,我方動員野戰軍及民兵、民工近百萬,後方供應、組織,郭老曾負重要責任。 下午,赴市區巡禮。煙臺相當繁庶,各行業中,以孟家(即在北京開瑞蚨祥綢緞業之孟家富商)財力最大,不僅綢布業,錢莊、南貨等均在經營範圍。 至書鋪,看到東北出版之《毛澤東選集》,紅布面,一厚冊,如見異品,即購買一本,暇時詳讀,如獲至寶。後在北京六國飯店受招待時,承饋贈皮面精印一冊。嗣後,則成立毛選編委會,所陸續出版之《毛澤東選集》,「文革」中出版的紅寶書,則視同「聖經」矣。改動詞句甚至內容,已積漸成風。 晚,參加煙臺黨政軍民「歡迎來菸民主人士大會」,賓主代表講話外,演平劇,有《四傑村》《群英會》等,演員年輕而極有功夫。蓋煙臺一帶,平劇素有根蒂,舊北京劇界,一向視煙臺為畏途也。 7日下午,全部移往萊陽西部農村(後改為萊西縣),分居於貧僱農家中,為策防空安全也。我與傅彬然兄同住一室,榻傍窗。入晚油燈昏黃,爬蟲悉索。而彬然易睡,睡則鼾聲大作,至紙窗發出簌簌聲。余每至深晚,蒙被後始能安睡四五個小時。 8日,晨起,見農家屋檐上掛滿山芋片干,屋上則曬苞米;農民告余,彼等全年均以此為食糧,一年難得吃一次麵粉。 與村幹部談話,幹部取出所窖藏之萊陽梨,皮色已發黑,削而食之,則甜嫩無比。 下午參觀鄉婦女大會。晚,出席歡迎晚會,全是民間新創造改編之花鼓及新平劇,如《公平交易》《努力生產、支援前線》(均平劇)。 連日所見、所聞,意識到我們已由舊世界、舊時代開始走進一新天地、新社會矣。 9日,由萊陽出發,傍午開車,晚抵濰坊市,當晚駐軍報告濰坊解放經過。 10日,傍晚,改乘膠濟鐵路專車赴青州。蓋制空權仍操之國民黨軍,解放區活動,恆至下午5時後開始也。8時抵青州(益都)為華東局及華東軍區所在地。 11日,下午3時,參加華東局招待茶會,由宣傳部長舒同主持。會後演平劇,計有《失空斬》《御碑亭》《蘆花盪》等,皆舊戲也。 12日,參觀解放軍官團,實即俘虜團也。所關者,武官少將以上,文官廳長或國民黨省市主委以上。大門懸有一聯,系瀋陽外圍所俘之廖耀湘所作:「早解放,遲解放,遲早要解放,遲解放不如早解放。」下聯已記不清了。 團占地甚大,我們由舒同引導前往。至則被「解放」者列隊歡迎。我們則站立對面。先由舒同一一介紹雙方姓名。團員為首者為前山東省主席王耀武(濟南戰役被俘),其次為廖耀湘、陳金城(濰坊被俘)、牟中珩(集團軍司令)等。 六年前,我在桂林工作時,與王耀武曾見過兩三面。那時,他駐防湘西常德一帶。他在桂林建幹路建有一幢相當闊氣的公館,以便不時回桂度假。他和《大公報》桂館副經理王文彬熟識。有一次,文彬告我:「王耀武想見見你,後天特在其公館宴請。」屆時,我與誠夫、李俠文、馬廷棟、黎秀石等赴約。室內外陳設和那天宴會的豐盛,在那時的桂林,都屬罕見。最有趣的,主人曾不斷問我們:「照外國規矩,此時應酌什麼酒?照國際慣例,此時是否應遞上手巾?」可以說,主人很謙虛,「每事問」。也可見那時他已有雄心,抗戰勝利後升任方面大員了(那時,他已是蔣的王牌軍之一,1945年奉派接收山東,被任山東省主席兼綏靖區司令,直至濟南圍城被俘)。 這次我去「軍官團」時,身著一件舊棉袍。他大概俯首未加注意。等到舒同依次介紹到我時,他抬頭注視,並對我微笑點頭。舒同在旁看得清楚,輕聲問我:「你和王耀武認識?」「是的,六年前在桂林交往過。」「那好,等一會兒參觀他們宿舍時,你找他個別談談,了解他目前的思想情況。」會晤後,柳亞老對他們「訓話」,勸他們「回頭是岸」。 以後,我們魚貫參觀他們的宿舍。一般是一室一個大炕,團員們排列睡在炕頭,被枕清潔、溫厚,整齊疊好。室內有桌椅,供休息、學習。只有王耀武單獨一間,有衣櫥及桌椅。我和他略致寒暄後,問他生活習慣否?有無不舒暢的感覺?他頗為感動地答道:「從我被俘到入團以來,他們從沒有對我們責罵或侮辱,只是勸導我們好好學習。像我這樣地位的共產黨,要被我們捉住了,早沒有命了。現在,人家如此對待我們,自己心中只有愧感。你問我生活是否吃得消?像我們這類人,過去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寸草不拈的人,現在要自己勞動,自己鋪床、洗衣,自己掃地,自己去打飯,當然不習慣。但細細想想,人生的目的是什麼?只為了剝削別人的勞動,自己享福麼?想到這些,心地坦然,安心學習了。」 後來,我把和王談話的經過,告訴舒同先生,舒同笑著說:「他的思想倒開始通了。」在閒談中,舒同先生還告訴我,王耀武在濟南攻破前潛逃過青州,被解放軍識破因而被俘的經過,真像一篇傳奇式小說一樣。詳情已寫成《一個真實的傳奇故事》,收入拙著《舊聞雜憶續編》。 13日下午,解放軍以卡車裝戰俘杜聿明來,頭上包白布,被俘時企圖以磚擊頭部自殺未成,傷尚未愈。帶來時尚戴腳鐐手銬,因他尚圖反抗,故未送入解放軍官團也。彼下車後,坐在凳上,柳亞老、張老責問甚嚴,訊以為何在淮海戰役中施放毒氣?他說是奉命放的。問以為何殺害杜斌丞烈士?他說,斌丞是他疏房叔侄,還教過他書;被捕後他曾竭力營救云云。 看華東局布告,當時華東局書記本為黎玉,久未視事,由康生代理,亦留延安未到任。 晚飯時,舒同、彭康、袁仲賢、劉興一、許世友等出面為我等餞行。宴畢,即登膠濟鐵路專車西行。翌晨6時即到濟南,市長姚仲明、市委書記劉順元來迎迓。晤老友惲逸群兄及魯平等,同游大明湖、千佛山等名勝。晚飯後,即上火車北行。到桑梓店,鐵軌未修復,改乘汽車行。陳、馬、柳、包及聖陶夫婦乘小車,余均乘大客車。司機迷路,柳先生車前導而遭顛覆,幸柳老無恙。柳夫人略傷腕,有隨行醫生包紮,車仍緩慢北行。所過地名,蓋皆《閱微草堂筆記》中所習見者。彬然好睡,我及雲彬常恐其碰頂,屢叫醒之,醒則謂:「不是我要睡,是它不讓我醒。」「它」者蓋指困極之瞌睡蟲也。今彬然墓木已拱,雲彬亦早做古人。當時車中神態,尚宛然也。 15日清晨抵德州,住招待所,中午起身,出外巡禮,則市容尚整齊。有德石鐵路通石家莊,日軍占領時所建。我在20年代居北平時,即聞建築滄石鐵路之議,始終未實現。日軍侵占時為運兵便利,建此德石鐵路。可見華北雖為我舊遊之地,已歷經滄桑,面目非昔可比。當晚仍乘汽車,摸索徹夜,黎明始抵滄州。休息,乘火車北行。鄧穎超大姐及楊之華大姐、徐冰先生由石家莊專程趕來迎迓,即同車赴津,翌日(3月18日)清晨抵北京,被招待至六國飯店二樓居住,我與尊棋兄仍同室。 第二天起,第一、二批來平代表(他們都住北京飯店)及原住北平的民主人士紛紛來訪,吳晗兄時負責各高校聯絡工作,來訪尤頻。來訪之老先生中,有1930年即在並熟識之李錫九先生、符定一先生,還有北大、清華等名教授好多位。 我過去在北京入學及工作達五六年,向以「老北京」自居,到京以後,急想出去觀光變亂多年、飽經憂患的北平面貌。曾單獨或與雲彬等老友(雲彬前此從未到過北京)出外巡禮,曾去過前門外及琉璃廠、香爐營等舊棲之地,見胡同中髒亂、殘破之狀,遠甚往昔。也曾偕友遊覽天橋、天壇。天壇時大部由解放軍駐守,僅游祈年殿等一部分。 我們到平沒有幾天,南京和談代表張治中、邵力子、章士釗等即到平,亦住六國飯店,他們住在三樓,他們中有不少是我的熟人,常在樓梯口或餐廳相遇,互道寒暄。 有一天,原宛平縣長(「七七」時)王冷齋在其公館宴請,同座有章士釗行嚴先生及其秘書潘伯鷹先生。伯鷹為舊識,《大公報》新記復刊不久,《小公園》首次刊出連載小說,即伯鷹以「鳧公」為筆名所寫之《人海微瀾》,當時他還在唐山交大讀書。 那天,王冷齋自己烹調幾色拿手的菜餚,並出其窖藏多年的精裝花雕,熱情款宴,並出其所珍藏的幾十柄古扇,請行嚴先生鑑別真贗,我於此道為外行,旁觀而已。 又一天飯後,我至珠市口散步,見開明戲院方演日場京劇,主演者為杜近雲、近芳姊妹,名甚生疏,即購票入場,見池座有六七成上座。大軸杜近芳演《三堂會審》,扮相、嗓音、韻味均屬上乘,意外滿意。過幾天,到北京飯店「串門」。李任公問我:「到北平後出去遊玩否?」我即以看杜近芳戲所得印象相告。任公說:「你究竟是老北京,可以到處玩玩。我來平已匝月,一天到晚悶在飯店裡,很無聊,你有機會帶我出去玩玩好麼?」我說:「那好辦,我看有好的劇目,一起去觀賞一番。」蔡廷鍇將軍在座,忙說:「你請任公,不要忘掉我。」 翌日,我在大柵欄厚德福豫菜館訂下一席便酌,併購訂了開明的包廂票,請任公、高佬蔡及劭先、龔彬與呂方子諸先生吃飯後,即轉赴開明觀劇。大家看得很滿意。 第二天碰到負責接待我們的人,對我直埋怨說:「徐先生,你給我們開的玩笑太大了。你知道,任公這樣一個人物,去館子和戲院,要布置多少人暗中保護?目前北平城多麼不平靜,要出點漏子怎麼交代!」的確,我前幾天就聽過報告,說反動派潛伏特務多麼猖獗,連中南海內前不久都曾發現反動傳單。想到這裡,我真懊悔自己的孟浪。 一天下午,吳晗兄來看我,說:「母校好多年沒回去了吧?明晨,我已約好章漢夫兄,同車去清華玩一天。」 第二天清晨,吳晗即來接,並同往章漢夫處迎接,一同風馳電掣地到清華園。闊別二十多年,母校的面目依然,多了幾幢科學館、宿舍樓等建築,幸喜敵占期及內戰期未遭破壞。 先由校委員會三位負責人周培源、錢偉長、馮友蘭接待至會議廳。他們分別告訴我們學校的近況,隨後即引導參觀了主要建築。 11時頃,吳晗即帶我們去北院教授宿舍潘光旦先生住宅,看到費孝通等老友畢集,蓋一切均由吳晗預為布置者也。 光旦夫人極好客,端出親制之江南風味小菜。光旦先生跛一足,而興致甚豪,出其特備之紹興酒,頻頻舉杯勸飲,直至2時許,主客酒醺飯飽,乃向主人道謝,仍與吳、章同車回城,已日近西山矣。 到平不久,即應邀列席正在進行之全國民主婦代會,由蔡暢大姐主持,鄧穎超大姐報告工作。上午未竣,下午繼續報告,直至4時許始畢。初次經歷了解放區會議之漫長。 我還請假赴天津一次。因接香港張稚琴兄來電,將偕詹勵吾兄攜來一批鋼纜,預備在解放區出售,以所得利潤補貼香港《文匯報》虧損,盼到津先為接洽。到津後,住利順德飯店。曾赴《進步日報》(《大公報》改組的)訪秋江及徐盈、趙恩源諸老友,並蒙李清方、李樹藩諸友招待至中原公司小游,看到市區有不少處成了瓦礫堆,因此可知天津解放時破壞之烈也。 承徐盈兄介紹舊津館同事林墨農(時改營商)接洽,等稚琴、勵吾來後,與之談洽價格,未能成交。在津約逗留一周,即相偕回京。 到京即向李任公報告經過,他即與當時華北人民政府負責人董老(必武)聯絡。翌日,得董老電約,偕稚琴前往拜訪。董老了解詳情後,即囑姚依林先生辦理此事,並關照說:「這批電纜,由我們全部收購下來。不要講價還價,他們要多少,就給多少,他們是為維持香港《文匯報》而籌劃經費啊!」 這件事就算告一段落了。據稚琴當時告我,這筆生意獲得利潤約兩萬港元,足可維持香港《文匯報》兩個多月。 那時,和談已宣告破裂。記得黃紹竑、朱蘊山兩先生曾專機飛寧,對李德鄰先生作最後勸告。蘊山先生回京後對我談及,在寧看到李德鄰處處受掣,曾勸其把背靠到北方來。但可能因對美尚存幻想,他還是飛回廣西去了。 接著是發動渡江之戰,百萬雄師下江南,攻下了南京。 我們於5月初得到隨軍南下的允諾。行前,周副主席曾在居仁堂設宴為我們餞行,同席有芸生、楊剛、李純青諸兄。席間,周公談到「西安事變」,風趣地說張漢卿是竇爾墩送天霸,卻被黃天霸押關迄今。又說到《大公報》,說張季鸞、胡政之兩位先生的確為中國新聞界培養出不少人才。周公還含笑對我說:「鑄成同志,你不也是《大公報》出身的麼?」 南下同行者有俞寰澄老先生、季方先生、邵力子先生夫人傅學文女士、芸生、楊剛、純青、超構諸兄和我及詹勵吾兄,還有錢辛波兄,一行二十餘人。路局特掛了兩輛軟臥為專車,歷兩日夜開到淮河,時淮河鐵橋尚在修復中,乃擺渡至蚌埠休息。 翌日清晨七時即出發,改乘大汽車行,顛簸殊烈,蓋公路尚未及修復,雖備歷旅行之苦,卻意外遊覽了不少古蹟。如鳳陽之皇覺寺,相傳為朱元璋幼年出家之地,但寺宇並不宏壯,庭園亦蕪亂無可觀。又如滁縣,在醉翁亭買茶休憩。該地以歐陽公《醉翁亭記》得名,而環滁之山,光禿不高,真聞名不如見面矣。 一路崎嶇,至午夜12時許始到浦口,則大江漆黑,路燈不明,有軍管會辦事人員執手電、提燈引導,乘小輪過江。蓋南京解放不久,正常秩序當未恢復也。 到軍管會,主任劉伯承將軍及副主任宋任窮先生及後來被尊為「一貫正確」之柯慶施書記,咸出客廳歡迎。飯後,即送至國際俱樂部招待所下榻。 第二天報紙刊出新聞,謂「民主人士俞寰澄、徐鑄成等由平抵寧」。而有很多報紙,則改以余名置之俞老之上。蓋過去有一長時間內,《文匯報》與南京新聞界及廣大讀者有血肉感情也。 第二天,中央大學學生會即邀我至大禮堂與全校師生見面,我的講題為《解放區見聞》,略述我的所感所聞。 連日遊歷石頭城各名勝,並與石西民兄及新聞界舊友飲酒於夫子廟某酒店。時我面對諸友,轟飲甚豪,酒後見長桌上空瓶成排,儼如排列之手榴彈。 在寧約勾留一周,即轉至丹陽等待上海解放。我離京前,估計將在無錫停留(時無錫、蘇州等地均已解放)。王崑崙先生並寫介紹信,邀我抵錫後寄寓其黿頭渚之山莊。 丹陽素為滬寧路上最偏僻之小縣,車站距市區又遠。我們被招待住在城外一小旅館,陳設一如下關之普通客棧,我們喜稱為丹陽之國際飯店。由京南下之蘇延賓等下榻其間,過了兩天,潘漢年、金仲華諸兄亦來到。潘已任命為上海市副市長,在丹籌備接管工作也。 某日,我偕芸生、超構入城散步,企圖覓一消遣地方,見一書場,有王少堂說《水滸》,說來繪影繪聲。未終場即離去,因陳毅將軍邀往談話。至則談話已開始,陳將軍談及過江前一切準備細節,又談及解放軍由兩路將會師吳淞口,將切斷美艦出海口子,美軍可能及時從上海撤退,我們也準備打一場惡戰,日內即將見分曉云云。 5月23日晚,三野總部傳出消息,美艦果已撤出黃浦江,解放大軍已進入上海市區,蘇州河南部已獲解放。當時潘漢年及接管人員連夜乘車趕往上海。我等則遲一日於24日深夜出發。到南翔站,路局消息,謂路軌尚未修復(實則已修好,未恢復行車耳)。乃雇一三輪車,緩緩踏入市區,一路所見,被拆毀之民房尚有餘火,道路時為溝溝坑坑及斷電線所阻。迄日落西山,始到愚園路家中。 當晚,寶禮兄設宴洗塵,仍在南京路新雅酒店,則見對門新新公司所懸之大標語,已有「解放全中國,活捉蔣介石」字樣矣,前後相距不過四年,而形勢變化如此之速,誠可慨也。 聞寶兄已做復刊準備,由虞孫兄推薦,任婁立齋兄為總編輯,即將復刊。 新創刊之《解放日報》,則由長江及惲逸群兄為主持,接管《申報》而出版,聞原《新聞報》房屋、設備,則將由金仲華兄接管,創刊《新聞日報》。小型報歸併成兩家,一為唐大郎之《亦報》,一為陳蝶衣之《大報》。 上海在解放初期,努力安定人心、治理戰後瘡痍、恢復生產各方面,在陳毅市長、潘漢年副市長主持下,井井有條,進展甚速,可以說是解放三十年中的黃金時代。所有當時的成就,書刊史籍已有不少實錄,不必再縷述。 我當時心情也無比開朗。 我的長兒白侖時在蘇州東吳附中讀高中,上海解放之際,蘇滬交通未復,他與二三同學青年,徒步跋涉回到上海。次晨隨大隊解放軍參加解放入城式,曾身登機動車,與大軍握手交友。從那天起,他必於黎明從愚園路家中步行至楓林橋中山醫院為傷病員送藥、講故事,歷匝月不懈。次、幼兒福侖、復侖,在位育初中讀書。兄弟三人均於是參加青年團,且任小幹部,一家歡樂前進。 《文匯報》原有地下黨員近二十名,解放後復刊,僅剩一候補黨員鄭心永。黨政工團共同奮發,保持並發展報紙特色,以取得讀者之信任。無奈解放後一些套套,每使人瞠目束手。舉例言之。在長沙解放之日,我們已在無線電中收到確訊,而翌日刊出,即被指為搶新聞,是資產階級辦報作風,因新華社尚未正式公告也。再如《論人民民主專政》發布之日。要聞編輯鄭心永按所列問題,做分題以醒眉目,亦被指為離經叛道。如此重要文件,只能做經典鄭重排版,安可自由處理!總之,老區方式,蘇聯套套,只能老實學習,不問宣傳效果,此為當時必經之「改革」。 因此,我對社論也艱以執筆,因數十年記者經驗,從不慣於人云亦云,思想未通即先歌頌,每以此為苦。老友李平心兄諒我苦心,輒陪我熬夜,我舒紙半日,尚未能下筆,輒請平心代勞。總計復刊一二年屈指可數之社論,以平心所撰者為多。 幸是時市委宣傳部長夏衍先生、副部長姚溱先生,最能體諒老知識分子心態,遇事推心置腹、披瀝交談。寶禮兄經營有困難,亦盡力幫助,所以我們都心情舒暢。時我被任為《文匯報》管理委員會主任兼總主筆,郭根兄為總編輯,寶禮兄為管委會副主任兼總經理,葛克信、劉文華同為副經理。 9月初,赴京參加第一屆全國政治協商會議大會(新中國即由此會產生)。我每天有日記,茲轉錄於下,以見當時氣氛及《文匯報》境況。 九月四日 星期日 中午,寶禮兄在家為余餞行,被邀作陪者有克信、虞孫、柯靈、郭根諸兄,談報館今後計劃;蓋自上海解放,報紙復刊以後,對新的辦報方法,時不能適應,銷數遠不如《解放日報》及《新聞日報》《大公報》。近月稍好,發行已超過二萬六千矣。 下午三時動身,先至百老匯大樓(後改名上海大廈)。五時,由百老匯直接驅車至北站旁門登專車。六時五十分開車。我與仲華、芸生、超構同車,深晚二時半抵寧。 九月五日 星期一 晨八時許過蚌埠。下午四時過徐州。此段因軍情需要,緊急趕修通車,而路基甚差,故車行甚慢。 沿途所見,農村情況尚好,車站大半修復。人民似亦感安居樂業,較四個月前南下所見,另一番景象矣。 九月六日 星期二 清晨五時過德州,下車購西瓜一個,與三兄分食。瓜約重二十斤,甚甘洌。正午過津。二時一刻抵京,全程行四十四小時,交通之改進,殊足驚人。大約再過些時候,可以恢復戰前三十六小時之速度矣。 在車站迎接者,有徐冰、黃任老、楊衛玉、俞寰澄諸先生。下車後,即赴東四一條休息,該處原為外國人設立之華文學校,現將改為招待所。此次來京參加之文化、科技、教育、婦女代表,均住宿於此。晚《大公報》(駐京大員孟秋江等)在萃華樓宴請。 九月七日 星期三 十時半,往教科書編委會訪葉聖陶、宋雲彬諸兄。下午,赴北京飯店,分訪劭先、龔彬、(薩)空了諸兄。三時開全體籌備會,即在飯店大廳。周恩來先生報告籌備經過,主要為下列四項:一、草擬共同綱領;二、代表產生經過;三、草擬人民政協組織法;四、草擬人民政府組織法。均將提大會討論。又說:國家名稱,本來有提「中華民主共和國」「中華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者,現決定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年號為公曆,國旗、國徽、國歌均經籌備小組擬有初步意見,提請大會討論決定。 會後,會晤諸友好,計有任公、此生、(翦)伯贊、(侯)外廬、(周)建人、(林)礪儒、丁瓚、(沈)志遠、(章)伯鈞、(傅)彬然、茅盾、振鐸以及孫起孟、(喬)冠華、尊棋、宦鄉、(徐)邁進諸兄。 開大會代表共四百餘人。年齡最長者薩鎮冰(九十二歲),其次為張元濟、司徒美堂、周善培,均八十五以上。最小者二十二歲,為學生代表。周公說:這可說是「四世同堂」。特邀代表中,有孫夫人、程潛、傅作義、張治中、邵力子、吳奇偉及梅蘭芳、程硯秋、周信芳等。 九月八日 星期四 下午一時半,與超構同游北海。旋訪尊棋未晤。晚與芸生同往長安戲院看京劇。今日殆為最清閒之一日矣。今晚月色皎潔,車過天安門,見廣場大樹均已拔去,大概準備擴建廣場,以為政府成立開慶祝大會之用也。 九月九日 星期五 今天開始小組討論。我所參加之小組(都是各方混合編組),在市軍管會舉行。到二十九人,羅瑞卿(華北公安部長)為主席。孫起孟為我介紹,羅一一握手致意。今日討論共同綱領,歷十二小時,午、晚餐均在北京飯店吃。晚十時許,始與(吳)覺農兄同車返華文學校。 九月十日 星期六 晨九時始起身。分館邵尚文君來訪,談在華北各地推銷事。唐海來電話,知其已抵京,協助浦(熙修)採訪,現寄住《光明日報》社內。 午後,熙修來,同往燈市口朝陽胡同三號看房子,有大小八間,擬賃作駐北平辦事處用。給浦六萬元,作為籌備急用,余由滬匯來。 九月十一日 星期日 接寶禮兄及郭根函。知報已升至二萬八千,甚慰。午後,訪侯外廬兄,談甚久。又訪李任公,未遇。與其秘書李乙尊兄(即程硯秋之高足李世濟之父)暢談。今天驟冷,儼然深秋光景矣。 九月十二日 星期一 乘電車至宣武門,旋步行經西河沿、香爐營、大溝沿直至琉璃廠。此一帶為余舊遊之地,二十年代中曾在此公寓寄宿,學習、工作歷三四年。公寓房子還在。匆匆二十年過去,占余過去歲月之小半。購《梨園史料》一部及影印之《越縵堂日記》(正、續編)。為宣紙精裝。 九月十三日 星期二 晚雲彬兄請飲酒,所住宿舍,與聖陶等一道,為周佛海之舊寓。同席有聖陶、彬然、振鐸諸兄。此數兄氣質極相近,正直不阿,潔身自愛,殆知識分子中接受優良傳統,甚有修養者。余與宋、葉、鄭三兄,都喜飲。二月間,由港同船北上,每飯必盡白蘭地一樽,同行者賜以「四大酒仙」之稱。 呂方子(集義)兄約看李桂雲之梆子戲《蝴蝶杯》。此戲幼年在家鄉看過,印象仿佛如昨。二十年前,曾在太原看過南路梆子《藏舟》一折,亦甚好。李為今河北梆子祭酒,音調、做工均為上乘,扮相亦富麗,看上去不過四十歲,聞洪深極賞之,大量購票約同仁往欣賞。 九月十四日 星期三 西直門外新建之蘇聯展覽館落成,今日正式開幕,柬全體代表參加。建築完全蘇聯式,除哈爾濱外,此殆國內最大之蘇式建築。二次大戰後,蘇實行新的五年計劃,成就斐然,尤注意保嬰事業。從產品中,看到他們的進步。我在留言簿上寫了「我們應堅決向這個方向前進」。 下午,赴北京飯店開座談會,談共同綱領,因連日在討論中,多對共同綱領中不提社會主義,有疑問。因此,今天由周副主席解釋,說毛主席一再說,社會主義是遙遠將來的事,今天應集中力量於新民主主義建設,發展包括民族資本主義在內的四種經濟成分。如過早寫出社會主義,易在國內外引起誤會。會後,在振鐸兄房內坐談多時,後又晤曹禺夫婦,都是今春同船由港到京之好友。 訪熙修,談今後工作部署。又訪問同鄉沙彥楷先生,彼為民社黨革新派參加大會代表之一。又看到孟秋江。 九月十五日 星期四 終日下雨。故宮招待代表參觀,余未往,在寓所寫了三封信並一短稿。下午,游西單商場及琉璃廠,旋至東安市場,在五芳齋就餐,獨酌黃酒半斤。在古玩攤,購蜜蠟菸嘴等數件。晚,代表證發下。乘車赴宣外校場頭條,訪徐凌霄前輩,歡宴至夜深始歸。 九月十六日 星期五 任嘉堯由滬來,聞報已漲過三萬六,甚喜。吳紹澍兄來訪,晚同往吉祥戲院看戲。 九月十七日 星期六 新聞工作代表小組開會,討論政府組織法及政協組織法兩草案。同組共十四人,計胡喬木、陳克寒、鄧拓、張磐石、徐邁進、惲逸群、金仲華、邵宗漢、楊剛、劉尊棋、王芸生、趙超構、儲安平及余。今天由喬木任主席。從上午八時開始,直至下午四時始畢。 晚,在中南海懷仁堂舉行京劇晚會。會場已修飾一新。此處在李宗仁時代,曾為行營大會議室,現經擴展修建,有座位四百餘席,恰敷代表數。列席及旁聽則坐後面休息室內。後面的草坪,不遠處可見一樓,即當年曹錕被馮玉祥囚禁之延慶樓。 今晚演出節目,為程硯秋之《紅拂傳》,李少春與袁世海之《野豬林》,均極精彩,我坐第三排。 今天籌備會開全體會,結束籌備工作。大會將於二十一日開幕。聞為防空,大會擬於每天晚上舉行。 九月十八日 星期日 吳紹澍兄約同往訪問李任潮先生於其東總布胡同新寓所。經余介紹,任公對紹澍備至慰問。晚北平市府、華北人民政府等二十餘單位,歡宴全體政協代表。地點在北京飯店大廳,由董必武、聶榮臻等致歡迎詞。郭沫若代表來賓致答詞。今日恰為九月十八日,郭特提出十八年前往事,前後對照,說明勝利來之不易。今日之會的確甚有意義。飯後,與宋雲彬兄同至侯外廬處暢談,至十時許始歸。近因大會舉行在即,聞北平特務活動甚猖獗,偏僻胡同多次出現反動傳單。故警備甚嚴,尤其東四至東單、崇文門一帶,黨派首腦大部安排住在這區域,警戒尤森嚴。 九月二十日 星期二 晨九時,與超構兄同游雍和宮及孔廟、國子監。此數處,二十年代余曾屢來遊覽,超構則為初次。雍和宮實無可觀。國子監西廊有石碑一二百塊,大字全文刻《四書》《五經》,字極工整挺秀。下午一時,余單獨至南新華街師大母校參觀。二十餘年來,變化不大,僅添了一兩幢建築,餘一切仍舊觀。晚新聞小組開會,楊剛報告各小組聯絡代表開會情況。大會決定明天開幕,預定開七次大會,月底前必結束。又謂,大會期間,希望各代表特別警惕,注意安全。 九月二十一日 星期三 人民政協全體大會,今天下午七時四十分在中南海懷仁堂隆重開幕,在華文學校居住之代表(除在京有家的代表及久住北京飯店的代表外,全住在華文),六時半出發前往,在懷仁堂大門外簽到。會場布置莊嚴,主席台中懸中山先生及毛主席像。上有新通過的國徽。代表席每三人有一擴音器,以便當場發言。先由籌委會秘書長周恩來報告大會籌備經過,即通過主席團名單,共八十九人,林伯渠當選為秘書長。毛澤東、劉少奇、周恩來、朱德、宋慶齡、張瀾、李濟深等登主席台。朱德任執行主席,宣布大會開幕,毛主席致開幕詞,最令人感動的一段話是:我們的民族從此列入愛好和平、自由的世界大家庭的行列,以勇敢而勤勞的姿態工作著,創造自己的文明和幸福,同時也促進世界的和平與幸福。我們的民族再也不是被人侮辱的民族。我們宣布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我們從此站起來了!幾乎每句話都博得全場掌聲。接著,劉少奇、宋慶齡、何香凝、張瀾等講話。至深夜十二時許閉會。今日大會開幕時,忽雷電交加,大雨如注。散會時步出,已滿天星斗矣。 代表之一楊傑將軍,十九日在港被特務暗殺。秘書長宣布此事,全場靜默致哀。 九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接寶禮兄函,報已漲過四萬。中午,在大柵欄厚德福菜館宴在京及來京同仁,到有熙修、唐海、嘉堯等。三時開二次大會,由林伯渠(祖涵)、譚平山、董必武、周恩來分別報告國旗、國徽、國歌及各文件在籌備小組中審議經過。七時散會,代表多回招待所晚飯,我獨赴東安市場便餐,旋至吉祥戲院看小翠花之《坐樓殺惜》,真是難得的好戲。 九月二十三日 星期五 上午九時,赴六國飯店,開小組會,商討國旗、國都、國徽、年號等問題。關於國都,主張設北平,恢復北京名稱。年號用公曆,均無異議。國旗圖樣應徵者二千九百餘件,經小組選出三十五件交大會選擇。一般意見,大都傾向第三號、第四號。第三號全紅地,在上角黃星,紅地三分之一處有一黃帶(象徵黃河)。第四號為三分之二紅地,上面三分之一為黃地,左角綴以紅星。蓋紅色代表革命,黃色象徵和平,紅星則為中共領導。余亦贊成第四號,以其簡單、莊重、美麗,而又無須說明也。余不贊成一般所稱黃色為代表黃種及黃河文化之說,因我國有很多少數民族,有些並非黃種,更多的與黃河並無關係。國旗應有普遍代表性,不宜有大民族主義的表現。 下午三時,開第三次全體會。主席為馬寅初、張奚若、李德全、陳雲、烏蘭夫(雲澤),有李濟深等十二人各代表本單位發表演說。其中,以劉伯承、粟裕、傅作義、梁希的發言,最受歡迎。劉、粟代表二野、三野向大會保證,短期內肅清西南、華南殘敵,解放台灣,完全統一。傅甫由綏遠歸來;他說,蔣最近還有電給傅,說傅今天的處境,仿佛當年他在「西安事變」時,望勿以一念之差,後悔莫及。傅並報告綏遠和平解放經過,全場熱烈鼓掌。傅發言的最後,還說今後將以將功折罪的心情,為新中國的建設盡力。梁為自然科學工作者首席代表,以樸質之態度,表示自然科學工作者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之決心。六時許散會,晚飯後赴東安市場購紅筷、茶葉及點心,父親來諭所囑也。十時前返招待所。馬路遊行隊伍不斷,紅旗招展,鑼鼓聲此起彼伏,且有一路打腰鼓、扭秧歌者,可見北平各界正在熱烈準備慶祝矣。 九月二十四日 星期六 下午無會,寄報館信附稿。十時,游隆福寺,荒蕪益甚,舊貨攤則不少,皮大衣甚多,價亦不貴。聞廟會每月初九至十四日舉行。憶二十三年前我初到北京時,舅氏曾攜游,愛護備至,今則墓木已拱矣,旋至附近的煙臺館「灶溫」小食。 下午三時,開第四次大會,發言者有各單位、各方面代表二十二人,少精彩者。休息時,新疆代表獻旗,並向毛主席獻民族袍及民族帽,空氣十分熱烈。晚飯,加菜飲酒,並在禮堂放映蘇聯電影,余未看畢。看護來量血壓,余為85/118毫米水銀柱,甚正常,蓋來京後,無工作煩心,眠食俱好,健康顯有進步。 九月二十五日 星期日 上午無會,與艾思奇、陳鶴琴、茅以升諸兄同游天壇。大家對回音壁最有興趣,又陳列之樂器等,布置較半年前大有改進。我帶有照相機,攝影多張。 三時,開五次會,有二十個代表發言,最使全場驚奇者,吳奇偉發言末,舉手高呼「中國國民黨萬歲!」蓋原擬喊「中國共產黨萬歲!」因過去習慣,脫口而出也。此「精彩」錄音,定不能編入廣播矣。晚,與芸生兄同赴吉祥戲院看戲。陳少霖之《捉放曹》,學余派,無韻味,平平而已。荀慧生之《香羅帶》,亦不見精彩。芸生謂不堪入目,旋即偕歸。荀年近花甲,艷妝嬌態,極不自然,然嗓音甜脆,唱腔亦有特色。 看到二十二日、二十三日本報,開幕日專電均當天登出,而《大公報》《解放日報》則未見,可見熙修之努力和工作深有經驗。余亦先有布置,囑把握時間。又二十二日社論,想為平心兄執筆。大意都按我信中開列的幾點。比其他各報有內容,有新意。數月以來,我寫文章很少,主要是不善於人云亦云、照搬照抄,寫時下的標語口號式文章,而對有些新問題,確無深入研究。回滬後,當多多學習,多研究,多讀書,俾能多寫些有益於國家、人民的文章。天氣近日略寒,有深秋氣息,早晚要穿夾大衣了。聞上海前些時候溫度高達攝氏三十六度,熱得學校臨時放假,南北氣候懸殊如此! 九月二十六日 星期一 中午,約陸詒、陸續、唐海至前門外都一處便飯,因今天大會休會,可自由活動也。飯後,游勸業場球房,打桌球一小時。復至中國旅行社訪紹澍兄,同到中山公園打網球和羽毛球。他極喜運動,一九三三年我與他在漢口結識,即由比賽桌球而起。……六時半,雨兄約在厚德福吃飯,畢後至開明看戲,大軸為小翠花、裘盛戎之《戰宛城》,不可多得之好戲也。歸已十二時,洗澡,翻閱文件,上床已二時矣。 蘇聯宣布已能製造原子彈。此牌推出,英美殊感狼狽,而雙方力量接近平衡,或反與維持世界和平有利歟?今天過天安門,見廣場正大事翻修,正中豎起二十多丈高的大旗杆,門樓粉刷一新。聞人民政府下月一日宣布成立,二日將在天安門開慶祝大會,檢閱軍隊,此蓋劃時代之大典。聞此廣場可容納十六萬人,殆空前之大廣場也。 九月二十七日 星期二 上午,(黃)苗子、郁風來訪,郁應孫師毅(時任港《文匯報》總主筆)之約,來京任特約記者,當代為介紹政協新聞處。下午二時,開第六次大會。新聞單位代表先一時到場,交換意見。大會通過國都設北平,恢復北京名稱,紀元用公元,國歌暫以田漢之《義勇軍進行曲》代用,國旗為五星紅旗,原說明為「上角一黃色大星,旁繞小星」。有一代表當場發言,「小星」二字有別解,最好另換釋文。周恩來時任執行主席,對此大稱許,說明可否籠統改為「上角有五黃色星」,大家鼓掌。今天有二十四位代表發言,又通過六項議案,故至晚九時散會,歸寓已十時許矣。一九二八年北京改北平,余在,剛做記者不久,今日又改稱北京,余參加決定,可謂有始有終。二十一年變遷,回顧有滄桑之感。 九月二十八日 星期三 今日大會休會,寫寄家書,並函報館。下午,新聞代表小組開會,醞釀全國委員會及政府委員會委員名單,余未往參加。二時,赴聯合書店訪經理邵尚文未遇,因該書店擬包銷《文匯報》(京津地區)。至辦事處,已粉刷一新,家具則尚未購置。熙修擬雇兩信差、一廚師、一女傭,另聘一記者、一文書,征余意見,當囑全權辦理,並請物色記者人選。又至旅行社訪雨生兄,同至勸業場球房,打桌球一小時,居然尚能應付招架,雨兄則凌厲勝昔矣。後同至清香園沐浴(楊梅竹斜街),亦舊遊之地(民初魯迅曾常來沐浴)。浴後,車至西四,飯於砂鍋居。飯後至西單長安戲院看杜近雲、近芳戲。二人均能唱能做,惜配角太差耳。 九月二十九日 星期四 上午,開小組會,初次討論大會宣言,余未發表意見。下午三時大會,通過共同綱領及政府選舉法。並通過以大會名義致電聯合國,否認國民黨政府的代表權。五時半休會,為開幕以來最短之會。 與管文蔚兄同車至六國飯店,在其房間內暢談兩小時許。他是我無錫三師同班同學,全班只四十餘人,錢俊瑞亦同班,彼此都二十多年不見矣。憶一九二五年孫中山先生逝世時,惲代英曾來校演講。……據文蔚說,他那時已入黨。抗戰時,管任新四軍支隊司令員。余在後方時,見國民黨關於新四軍問題的文件,每以陳毅、管文蔚並稱。文蔚性爽直,又是老同學,故談話極坦率。他說大會甚成功,可以慶慰,但等名單發表以後,中下級幹部見有些國民黨人士及保守人員亦參加,頗有反感,要好好解釋。前此,已有「早革命不如遲革命,遲革命不如不革命,不革命不如反革命」之牢騷。又說及蘇南近況(時管任蘇南行署主任),說蘇南、蘇北兩行署,本為暫時性質,最近可能合併,仍恢復江蘇省建制。……又談同學時往事及所聞學校師生情況,九時許始辭出。十一時半即就寢,此為此次來平最早的一次。 今天與(儲)安平兄談話,他說《觀察》即將復刊,領導上大力支持,但恐群眾思想難捉摸,如何辦好,毫無把握。他又說,近月曾至東北旅行,寫了旅行記二十五萬字,材料甚新,特別注重人事制度及工作效率。胡喬木看了極讚賞,力促早日付梓。他又說,他出發前及回來後,都與領導同志商談,反覆請教云云。甚矣,做事之難,《文匯報》之被歧視,殆即由予之不善應付歟?余如遇事諾諾,唯唯聽命,《文匯報》亦不會有今日。以本性難移,要我俯首就範,盲目聽從指揮,寧死亦不甘也。 又聞吳景超近來研究馬列主義甚有成果,在清華教這門課,聯繫實際,甚受學生歡迎。聞黨內有人謂其以假馬列騙人。周恩來獨排眾議,說吳能研究馬列主義,一可喜;研究有心得而公開講,二可喜;講而能得聽眾熱烈歡迎,三可喜。吾人應獎勵之,可派人旁聽,研究其如何講得好,向他學習。如偶有不全面或歪曲處,亦應考察其原因,幫助其學習和改進。總之,不應主觀,自以為老革命,抹煞別人的進步。旨哉言乎! 九月三十日 星期五 接父親諭,知家中老幼均好。又接侖兒函,對未能考取公立大學,甚為懊悔,自恨平時學習不用功,當刻苦努力,明年必考上清華雲。姑志之,以觀後效。他已赴杭入之江大學矣。上午,至王府井大街理髮,因明日開國大典,個人亦應有新面目也。又至東安市場及隆福寺廟會購物數件,皆父親囑購者。 下午,政協最後一次全體會議,通過大會宣言,並選舉毛澤東為中央人民政府主席,朱德、劉少奇、宋慶齡、李濟深、張瀾、高崗六人為副主席(在大會醞釀名單時,副主席原只定五人,後有人提出,副主席中無一為北方人,乃加推高崗)。周恩來等五十六人為委員。又選出毛澤東等一百七十餘人為政協全國常務委員會委員。宣布毛主席當選時,全場歡聲雷動。此次政協之社會科學工作者代表,陳伯達居首席,陳紹禹反在其下。甚矣,余對共產黨歷史之少了解也!六時閉幕前,全體乘車至天安門廣場南端為人民英雄紀念碑奠基。毛主席首先破土,全體均執鎬動土,紀念三十年來並遠溯辛亥革命以來之英雄,儀式莊嚴。當代表下車時,年高八十四歲之司徒美堂甫下車,同車之人急關門,將老人一指夾入,幸老人戴有一白金戒,未受重創,否則將發生一慘事了。儀式後,仍回懷仁堂,舉行閉幕禮,朱德致閉幕詞。計大會共舉行八次,歷時十天。 會後,在北京飯店聚餐,代表們紛紛碰杯,並多向毛、周、劉等敬酒者。十時,興盡而歸。 十月一日 星期六 今日為國人最興奮之一日,亦為余最難忘的一天,中華人民共和國今日開國,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天安門廣場擠滿人群,紅旗似海,殆為我國歷史上空前之盛況也。下午二時,余與代表們乘車魚貫赴會場,街上已懸滿五星紅旗。至天安門,由後門繞至天安門城樓,舉目看到東西長安街及戶部街、西皮市等處,皆擠滿群眾隊伍,估計共有二十萬人參加。三時,大會開始,毛主席等就位,鳴禮炮一百二十響,毛主席親自升旗,用電動。聞此裝置,由技術人員連夜裝好者。旋毛主席宣布中華人民共和國正式成立,並大聲高呼「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全場一片歡騰,余亦感極淚下。毛主席宣讀第一號公告:任命林伯渠為中央人民政府秘書長,周恩來為政務院總理,沈鈞儒為最高人民法院院長,羅榮桓為最高人民檢察院檢察長,毛澤東為軍事委員會主席,朱德為人民解放軍總司令。 四時,開始檢閱式,極隆重。參加者約有步兵一師,騎兵一師,炮兵一師,機械化部隊一師,另有飛機十四架,掠空而過,此為余首次看到人民空軍。炮兵、機械化部隊,均為美式裝備,蓋全為戰場繳獲者。 檢閱前,先由北京部隊司令員聶榮臻登台向朱總司令報告部隊列隊完畢,然後與朱同登車前往檢閱。半小時後,總司令返天安門城樓,公開檢閱開始。每一部隊經過天安門時,向台上行注目禮,高喊「中國共產黨萬歲!」「毛主席萬歲!」呼聲響徹雲霄。軍隊過後,繼之為各界群眾隊伍,檢閱共歷三小時。 余與郭春濤兄並倚城樓觀此盛況,回憶二十一年前國民黨軍「底定」京津,亦在天安門舉行慶祝大會,群眾不過數千人,政分會主任張繼任主席,吳稚暉代表中央致詞,憶有「你不好,打倒你,我來干,不要來而不干」之精語。時春濤為二集團軍政治部主任,代表馮玉祥發言。余當時初當新聞記者,親自參加採訪。余提及此舊事,春濤謂亦記憶猶新。問有何感想?春濤沉吟有頃,說:「如蔣不如此倒行逆施,今日亦當為主角歟?」余則謂歷史人物,往往如此:拚命抓權,排除異己,最後兩手空空,成為孤家寡人,殆即所謂歷史的辯證法歟? 今日有不少蘇聯來賓參加開國大典。一部分是專家,聞是來協助我各項建設的;一部分為來參加世界和平大會分會成立典禮的,今晨甫抵京,內有名作家法捷耶夫及《俄羅斯問題》的作者西蒙諾夫等。 晚間,抽暇為報趕寫一通訊。 李筱垣(書城)先生,為二十年前舊相識。今日在天安門城樓重敘,談及當年蔣閻內戰,頗似一短劇。他神采奕奕,不似六十八歲老人。蓋平日淨心寡慾,又喜研小乘,每日晨夜必打坐一小時,數十年如一日。在湖北耆老中,李、孔(庚)齊名,孔則每喜擺老革命資格,使酒罵座,人品之高逸亦遠不如筱垣先生。聞孔尚在武昌閒居。 十月二日 星期日 上午九時,赴懷仁堂參加全國保衛世界和平成立大會,到會者約八百人,除蘇代表團外,尚有意共代表斯伯諾,朝鮮代表亦趕到,會場空氣相當熱烈。宋慶齡當選名譽會長。民主人士中,統稱李任潮、沈衡山、郭沫若三先生為「李沈郭」,蓋與蘇聯生物學家李森科音近也。午後,去聯合書店小坐,知本報在京發行工作已展開,零售日銷三百餘份。又去旅行社訪吳紹澍兄,同至勸業場打桌球一小時。 十月三日 星期一 上午,新聞工作者籌備會舉行常委會,決定七日開大會。……下午二時,續開保衛和平大會,朱總司令在講話中,宣布蘇聯已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全場歡呼。…… 晚,至西單長安戲院看程硯秋的《鎖麟囊》,票價二千五(舊幣),比一般貴一倍,而座無虛席,可見其號召力。劇情平平,只看程一人表演。身段雖已臃腫,水袖功夫極好,嗓音依然低回婉轉,高低裕如。在四大名旦中,只有他保持原來的唱功,聞程平時喜歡豪飲,淪陷時歸田學圃,似已無意再登台,能使嗓音不敗,可稱奇蹟。 十月四日 星期二 晚參加懷仁堂晚會。有譚富英的《定軍山》,梅蘭芳之《宇宙鋒》。梅的做工、扮相,依然當年,嗓音稍差,幸王幼卿胡琴托得好。聞晚會由齊燕銘提調,齊是京戲行家,故點的兩齣,都是譚、梅的傑作。 十月五日 星期三 下午三時,中蘇友好協會總會成立,在懷仁堂開會,余準時往參加,劉少奇當選會長,他和蘇聯代表發言都很重要。……大會還選舉宋慶齡、吳玉章等為副會長,至晚十時才散會。會場共掛四像,中為孫中山及列寧,兩旁為毛主席、史達林,亦值得注意也。 十月六日 星期四 今日為中秋節,下午,大雨滂沱,前門一帶積水三四寸。晚飯,宴於泰豐樓,甫入座,更大雨如傾盆,又去中旅社閒談一小時許,十時半僱車返東四,則又一輪皓魄,萬里晴空。車過天安門廣場,抬頭觀賞,當空無絲毫雲霧。招待所送來月餅二、鴨梨四,以便客中度節。……回顧這一年內,祖國的變化真大。今天,能在北京參加開國盛典,並在此度中秋佳節。祝願五億同胞,從此脫離苦海,年年歡度團圓節,共慶太平、自由、幸福,共慶國家日益富強康盛! 十月七日 星期五 全國新聞工作者協會籌備會開第二次全體會,在華文禮堂舉行。……初步決定明年一月在京開成立會。……下午二時,與浦熙修、唐海、陸續等在辦事處商談今後工作重點。晚,胡喬木約余與仲華、逸群諸兄,談上海新聞工作諸問題,十二時頃,才休息。 十月八日 星期六 六時半即起,僅睡五小時許。八時,乘車赴香山,參加新華社主辦的新聞訓練班開學典禮。同往者,除(邵)宗漢、仲華、芸生等外,有老友陳銘德、鄧季惺伉儷及熙修、徐盈、陸慧年等同志。陳翰伯兄主持教務。 余曾先後在北京住過幾年,只在一九二八年因採訪蔣、馮、閻、李(宗仁)等謁陵新聞,到過一次香山,匆匆而過。今天會後,重遊碧雲寺,中山先生衣冠冢仍在。五塔建築、雕刻均極精好。旁有釣魚台,一泓清水,小徑曲折,甚似蘇州虎丘,而幽靜過之,殊為游賞勝地。徐盈兄對北京掌故極熟悉,同游講解,更增興趣。三時許返。五時,新聞界代表同至同生照相館合影紀念,並將刊之政協紀念冊,又分別攝單人相。後與超構同至南長街銘德兄處便宴。銘德、季惺深感能力無從發揮,他們對北京「新民」尤感不滿。飯後,至東安市場吉祥戲院,看白雲生、韓世昌主演的《奇雙會》,他們都在二十年代即聞名,今雖遲暮,唱做功夫尚在。最後大軸,為尚和玉客串《四平山》。他當年與楊小樓齊名,並為武生行祭酒。聞今年已七十七歲,風燭殘年,工架仍極好,殊為難得。十一時半散戲,天街如洗,皓月在天,而夜涼如水,月色比南方殊皎潔,氣候也比南方早冷得多。 十月九日 星期日 ……晚六時許,赴羊尾巴胡同靜遠處(解放前,潘靜遠曾任《文匯報》特約記者),應其尊人之邀宴,同席有凌霄、一士、勉甫諸叔及同鄉周健臣等。酒酣,由國事談到京劇。凌霄對此極內行,堅決反對改革,十時半始歸。熙修電話,謂報館有電給余,報紙已漲過六萬,同仁咸甚興奮雲。 十月十日 星期一 今日本為雙十節。昨日林伯渠秘書長發表談話,大意謂辛亥革命成果,早被袁世凱破壞,雙十節可以懸旗,但不應再以國慶節紀念。新的國慶節將由政府另作決定。昨日政協全國委員會開會時,馬敘倫提議,請以十月一日為國慶節,全場通過,向中央人民政府委員會建議。故京中今日無任何紀念活動,人民亦未懸旗。……今日捷報,韶關、衡陽、耒陽等處都已解放。據外電推測,解放軍至多十日即可攻入廣州。毛主席向有關方面表示,解放軍預定本月十八日開入廣州雲。 十月十二日 星期三 ……昨日下午,曾與劭老、(呂)方子同至東總布胡同李公館,與李任公談港館事,因稚琴來電,一再表示辭職,方子勸我去港調處;任公也附和其說,劭老先生則謂,我在上海事重要,而港館情況已清楚(港館編輯部一部分人員與稚琴不合作),不必我親自去。此老處處從大處著想,令人敬佩。晚在吉祥戲院看戲,主要是看蕭長華的戲。今天他連演三出:《普球山》《打麵缸》《會稽會》,無一不佳,且滑稽中帶雋永,不流俗氣,實為當今醜行之祭酒。他已年逾七十,舞台生活,已屈指可數。余此次來京,看了不少京戲,認為最難得者,不在梅、程、荀等,而在蕭及尚和玉,兩人均已年逾古稀,老輩典型,令人有「看一回少一回」之感。 十月十三日 星期四 一再延期,今日終於成行。……早晨,交交際處行李二件,由火車託運,自帶隨身小件二。飯後開車,余與仲華同坐一車廂。晚飯過滄州,飯後,與逸群、仲華等略談,十時即睡。 十月十四日 星期五 清晨起身,車停濟南站。逸群兄在山東、蘇北解放區工作多年。談及當時艱苦作戰及轉移情況,又談及今春我等過濟南入京時重逢的情景。下午,與仲華等打橋牌消遣。晚抵徐州,十時許休息。 十月十五日 星期六 晨九時抵滬,寶禮兄及新聞界友人多人在車站迎接,旋即乘車回家。 從這些日記看來,解放之初,民主生活是相當充分的;各界上層人士,都熱烈擁護黨的領導,而決心於自我改造主觀世界。他們的私人生活是自由、舒暢的。可惜好景不長;不久便因勝而驕,一連寫出批《清宮秘史》、批武訓、批俞平伯、批胡適等宏文,旗角開始向左飄轉。等到第一個五年計劃勝利完成,國民經濟由好轉開始大幅發展,三大改造完成,即開始不斷搞政治運動,忘了「社會主義還是遙遠將來的事」的英明預斷,即想揚起「三面紅旗」,短期內即想搞共產主義,「畢其功於一役」。康生、江青、林彪之流,乃投其所好,干他們反革命之陰謀,國家幾陷於浩劫不復。重溫開國之初這一段歷史,不禁重有所感。 1950年 四十三歲 年初,報館為努力充實版面,爭取讀者歡迎,決定約請梅蘭芳先生寫回憶錄,總結其過去四十年之舞台生涯。我和柯靈、黃裳特在國際飯店十四樓中餐部(京菜)宴請梅先生,另一重要貴賓為馮幼偉(耿光)先生。梅先生從出科起,即受幼偉先生的讚賞、扶助,數十年如一日,梅先生也尊之如恩師,舉凡出碼頭演劇,新戲之構思一上演,必先徵得馮先生之贊允。此外被邀作陪者,為梅先生之秘書許姬傳先生及其介弟源來先生。我做主人,柯靈、黃裳及寶禮兄都參加。席間,我先談我們的設想,為了梅先生之藝術成就,應予發揚;希望及時將其前進過程及心得體會陸續寫出,必將使後來者有所師承,大大推動京劇之發展。幼偉先生看我們是出於對梅先生的尊重,首先表示首肯、贊同;梅先生亦願以全力從事,以後不論是否在演出期間,每天抽出一定時間,將其經歷及體會回憶出來,向許姬傳先生漫談,姬傳記錄下來後,即寄上海,由許源來及黃裳整理成篇,陸續交《文匯報》發表。 一切商定後,我還乘便問梅先生:「我看了你二十多年的戲,看到你每次演出,《霸王別姬》似最受觀眾熱愛,而每在一地登台,『打炮』必先唱《女起解》,就你自己說,究以哪一出最為拿手傑作?」梅先生微笑答道:「你這問題提得很好。《霸王別姬》所以上座率特別高,因為這戲是我和楊大叔(小樓)合作唱紅的。我們的藝術功力匹敵,又合作緊湊;特別是楊大叔的霸王,功架好,嗓子高亮,儼然有霸王叱吒風雲的氣概,故一唱而紅,有時觀眾要求連演幾場。《蘇三起解》,因蘇三穿紅衣紅裙登場,戲院圖吉利,『打炮』總要我演此戲。至於我自己,用力最多,並反覆推敲、研究迄今猶在琢磨的一齣戲是《宇宙鋒》。我不敢說是拿手戲,總之,這齣戲每次演出,自己也感到沉醉。所以,每到一地,其他戲目都由提調安排,我只要求必排一出《宇宙鋒》。」他笑著說:「別的戲是我為觀眾演的,這齣卻是為我自己唱的,每演必感到藝術的享受。」此後不久,梅先生的《舞台生活四十年》即在《文匯報》連載,受到廣大讀者特別是文藝工作者廣泛的歡迎。 同時,我們的《筆會》副刊上,還連載名作家師陀的長篇創作。 我們本來計劃搞三大連載,聽說張治中先生的《和談回憶錄》已經殺青,他也當面向浦熙修答應交給《文匯報》發表。後來他大概看看風色不對,一直不肯把稿子交出。這樣,三大連載的計劃就無法全部實現了。 當時,《文匯報》銷數總在十萬份左右徘徊。要說,十萬份中間,沒有一份是公費訂閱或組織訂閱的,讀者都自掏腰包,十萬份也不算少了,怎奈當時廣告收入奇少,定價又受限制,而白報紙的供應也不充分(解放初期,白報紙主要還靠進口),因此,業務一直沒有起色。 是年春,中央召開新聞工作會議,我和仲華兄等前往參加,由新成立的新聞總署(署長為胡喬木,副署長為范長江等)和中共中央宣傳部共同召集。會議的主題,是圍繞「聯繫實際」「聯繫群眾」「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這三個問題,作為辦好人民報紙的基本方針,反覆討論。從此提出報紙要反對刊載社會新聞,不得發表抒發個人感情及黃色、迷信的報道和作品;反對「資產階級辦報思想」,報紙宣傳要為黨的當前政策服務;新聞「寧可慢些」,但要「真實」。總之,一大套蘇聯模式的清規戒律確定下來了。會議共進行了一個多星期,給我印象最深的有下列數事:一是請陳伯達(當時兼中宣部副部長掌握理論宣傳)來向全體作報告。陳一口閩南話,無人聽懂,後請來翻譯(本國人演講用翻譯,在我,可稱聞所未聞),也不是純粹的國語,我也只懂三四成。二是在全體露天談話之際,忽有一群女同志走過,主席說是江青「駕」到,請其演講。她再三說「不敢」,說「我是來向大家學習來了!」不管她後來如何,當時的態度,看來是相當謙虛的,儀表也落落大方。三是我們(我和仲華及少數同志)去中南海黨中央參觀,看到一位老同志正在埋頭下棋。長江兄忙走上去介紹:「朱老總,給您介紹幾位上海新聞界的同志!」朱老總忙放下棋子,取下老花眼鏡,和我們一一握手。慈祥的態度,迄今猶留在腦海。 有一天,喬木和我單獨談話,說團中央準備創刊一報紙,介紹我去聯繫。過天,我到了團中央,廖承志先生和榮高棠先生與我談話,表示願與《文匯報》合作。我希望能保留「文匯」名稱,報名或稱《青年文匯報》,商談未做結論。我回滬後不久,聽說已吸收開明書店一部分人員參加,籌備創辦《中國青年報》了。 在京時又去拜訪李任公,他說張稚琴與編輯部一部分人員矛盾加深,張辭意堅決,囑我早日赴港一行,加以調處。 6月,美國侵朝戰爭爆發。 7月,張稚琴兄親來上海敦促,寶禮兄亦以滬館白報紙困難,希望我赴港便中購訂白報紙。經領導同意,我乃於7月中隨同稚琴赴香港。 當時,香港已築起「圍牆」,禁內地人任意出入,因時間倉促,來不及辦入境手續,稚琴與我在穗逗留三天,拜訪廣東省統戰部部長饒彰風及杜守素諸先生後,即相偕赴深圳。稚琴覓得一門徑,雇一小船,繞道進入香港。黎明出發,午後二時許始到元朗。稚琴大概花了不少「買路錢」,到元朗時,囊中只剩下數元港幣,而兩人飢腸轆轆,乃在路旁小店各吃了一盤炒粉,即乘公共車入市。過海後,步行至德輔道牛乳公司,要了一盤冷食及麵包等。稚琴口袋中只剩兩毫,乃急打電話給副經理余鴻翔兄,速來付賬解困。 一年半前我離港時很神秘,這次匆匆回來,又極富神奇色彩。可發一笑。 下榻於中環的思豪酒店。那是一間有名的老店,設備古色古香,房間卻相當寬大。稚琴和鴻翔兄照顧我的生活十分周到,每餐必陪我到附近的餐館進餐。那時,我還善飲,飯前,必盡白蘭地兩杯。後來,他們在常去的外江館裡存有一瓶白蘭地,供我隨時取飲。 孫師毅已辭職,由聶紺弩兄繼任香港《文匯報》總主筆,劉火子兄任編輯主任。一度由馮英子來任總編輯,旋即拂袖而去。聶、馮均在抗戰期間任職桂林《力報》,與稚琴同事。當時負責指導香港宣傳工作的為張鐵生。我為了調處《文匯報》內部關係,曾與編輯部老同事兩度交換意見。 聶紺弩兄長於文學,而不善於領導編輯工作。每天,他寫了一篇《編者的話》後,即百事不管。我和他在桂林時相熟,這次我到港後,傾談十分投機,又同為酒友,我的房間有兩張鋪,紺弩即每晚來此投宿,暇輒披襟暢談。 老友成舍我兄尚旅居香港,曾來旅舍過訪,李秋生兄亦晤及。並曾與張公權(嘉璈)見面。聞在大陸解放之初,彼與杜月笙等對在港之進步文化事業,曾出力協助。有一天,巧與曹亮及梁淑德伉儷相值,互道寒暄,曹亮兄忽提及吳鼎昌,問我是否有意訪晤,探其是否願意返回大陸?我訝問:「他已列名戰犯,尚能容其回大陸嗎?」曹答:「他如能回去,對祖國建設,還可盡力的。」我正在躊躇之際,一日清晨,路過雪廠街花店,見門前有不少新紮花圈,俯首看其最大者,則飄帶赫然為「達詮吾兄千古」「弟吳鐵城敬拜挽」。因此知風雲一時之金融界人物——《大公報》開創三巨頭之一已於前一天逝世矣,為之憮然。 孫師毅兄在影劇界熟人很多,特在九龍為我舉行盛大的歌舞酒會,盛意殷殷可感。 在港逗留一月余,由稚琴兄幫助,訂好白報紙百餘噸,即束裝返滬。 1951年 四十四歲 3月中,參加中國人民第一次赴朝慰問團。總團廖承志為團長,田漢、陳沂為副團長,總工會之李頡伯任秘書長,下有華北、中南、華東、西北等各分團,包括各界代表人士。華東分團(稱第三分團)由陳巳生任團長,王若望為秘書長,余為團委。3月中旬由滬出發,先至天津集中,3月20日專車赴瀋陽。此次慰問,來回共約兩月,余曾記有日記,茲摘錄如下: 三月二十日 下午五時離渤海大樓招待所,由天津東站登車。余與丁聰等同車廂。車五時三刻開行。這一段路有二十二年沒走了。前年本有機會到東北參觀(儲安平兄就是那次去的),為著急於南下等待上海解放,故未參加。 在餐車中,和田漢、李敷仁等談話。廖承志找我談,仍為團報(時《中國青年報》尚在籌備中)與《文匯報》合作事。晚十一時睡。 三月二十一日 一夜睡得很好,醒來已過錦州。車於正午十二時半到瀋陽,一路煙囪如林,與二十二年前大不相同了。全團住東北大旅社,頗為舒適,招待也極周到。在車站晤及王坪兄(在《東北日報》任記者)。 三月二十二日 東北局、東北人民政府、東北軍區聯合招待宴。餐後,看《森林之曲》。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這樣場面的歌劇,晚十二時始歸。 三月二十三日 下午與欽本立、唐海(分別代表《解放日報》《文匯報》)隨團採訪赴朝慰問新聞。同行者,尚有《大公報》之潘際坰,《新聞日報》之胡星原。兩兄同訪《東北日報》之張沛(編輯主任)及王坪,談甚久。《東北日報》並設宴款待。 三月二十四日 清晨洗澡。晚與李玉軒先生(三分團副團長,江蘇省代表)閒談。今天打第二次斑疹傷寒預防針,頗有反應。 各同志的演講稿審查了四分之三(總團規定,三分團的稿子,均由我審),還有第二組的稿子,準備一兩天內審畢。 三月二十五日 早晨七時起身,買了些餅乾吃吃,花了東北幣三萬元,這是我到沈後第一次花錢。七時至九時,趕看《暴風驟雨》,已看了全書的十分之一。 十時,聽梁興初軍長報告。他已離前線二十天,回沈系治病。講詞甚長,大約謂今天比五個月前,形勢已大不同。五個月前,美、李軍已占領朝鮮土地百分之九十,鴨綠江已受到美軍威脅,邊境時遭炮擊。人民志願軍跨過鴨綠江作戰五個月零三天以來,已解放朝鮮國土的三分之二,消滅了美帝、李偽軍共十三萬人以上。志願軍勝利的獲得,除祖國政府之正確領導外,主要靠四億七千五百萬全國人民之熱烈支援。經過四次戰役,證明美帝的確不過是一隻紙老虎,我們完全能夠戰勝它。…… 三月二十六日 東北軍區後勤部長來作報告,大體介紹朝鮮之風俗人情,以及政治制度。中央政府下,有道(相當於我們的省)、郡(縣)、面(鄉)、里(村)共五級。中央除勞動黨外,尚有民主黨(主要成員為民族工商業者及知識分子)。鄉間住房較小,席地眠、食,有「房小炕大、桌小碗大、襖小褲大、車小輪大」之概括語,蓋志願軍所觀察而總結之語也。又謂朝鮮人民之廚房不喜外人進去,這些風俗,盼慰問團入朝後牢牢記住雲。 下午,赴北陵陸軍醫院慰問傷員,共住有志願軍傷員二十餘位,朝鮮人民軍傷員九位。至六時半始返東北大旅社。 三月二十七日 上午八時起身,出外洗衣、早餐,並去三聯書店看書,想買土改材料未得。蓋東北土改早已完成也。十時回招待所,聽各組典型報告。首先報告者為全國勞模趙國有,其次為武漢市家庭婦女鍾夢月,接著是陝西文化界之李敷仁等。下午,參加總團宣傳會議。 三月二十八日 與丁雪松同志(新華社駐平壤記者站主任)共同檢查各分團慰問信,計有中南區一萬五千封,西南近千封,華東八千封,西北亦逾千封,直屬約八百封,另有讚揚志願軍功績之曲藝材料八十四件。這幾天任務堆得很多,檢查稿件工作主要由軍區梁部長、黃藥眠及我負責。晚,抽暇偕本立、唐海兩兄出外吃麵。 三月二十九日 今天起得很早,趕上吃早餐,下午開分團團委會,陳巳生團長傳達總團團委會內容,謂高崗主席意見:心理準備越強,警惕性越高,危險性就越小云云。 決定入朝後,我和陳巳生團長及學生代表周明調至總團,參加在平壤及其附近之慰問。晚看《在新事物面前》話劇,甚滿意。此戲思想性極高,對領導工作頗有啟發。 三月三十日 擬參觀北陵故宮,至則該館休息,乃在館子午餐。 三月三十一日 參加總團及直屬分團會議,李頡伯秘書長作了入朝後安排,分為三個小組活動。我及趙國有、陳巳生、許寶騤、田方、朱繼聖等八人為第一組。第二組有雷潔瓊、吳組緗、丁聰、藍馬等。第三組有葉丁易、浦熙修等。到朝講話「我們是毛主席派來的慰問團」,只能對志願軍那麼說;對朝鮮人民軍,則應說「我們是中國人民派來的代表」。 四月一日 今天,換上志願軍軍服。棉大衣既肥而大,晚間可當被蓋。全國幣制統一,今天起,東北普遍使用人民幣了。上午,到館子吃飯及飲咖啡,已一律收用人民幣。可見東北人民政府效率之高。 四月二日 寫寄家信及給侖兒信。今天整天無節目,聽說要重新編組,因此小組也無活動。中午,在馬尼拉飯店吃飯,和本立、唐海等四位談如何搜集材料及寫作計劃;譚文瑞剛從朝回國,詳談朝鮮最近情況。 四月三日 重新編組決定,每組一車,坐二十一人(連警衛人員、乘務員),余在中排第四座。同組有趙國有、扎哈洛夫(新疆代表)、陳巳生、雷潔瓊、向達、吳組緗、許寶騤等。 四月四日 上午十時,按新編組全團集合,同往慰勞空軍。看到新中國人民空軍的英姿,大家非常高興。 四月五日 下午,舊三分團照相留念。 晚七時,列隊至車站。乘專車南行。深夜過本溪,即熄燈防空。 四月六日 上午到安東,到了抗美援朝前沿了,安東曾為遼東省省會,現有人口三十萬。住遼東飯店。下午和傍晚,兩次至鴨綠江邊巡禮。江水暗綠,寬闊仿佛黃浦江。晚與王坪、田方等兄打五百分。 四月七日 與熙修等往訪第五大隊。歸途忽警報聲大作,急躲入路旁人家,時炸彈、高射炮聲大作。警報停後,急回旅社。聞今日敵機在安東投下數彈,炸中一大樓,死十餘人。下午,赴鎮江山防空。該地為遼東風景勝地,櫻花盛開時遊人如織。六時歸寓,終宵有警報四次,不勝其擾。 四月八日 上午五時半起,早飯即吃乾飯、大塊肉,實生平所初歷。飯後,仍全團開赴鎮江山防空。聞昨日空襲,鴨綠江大橋有微損,我團的行期可能要推遲。 四月九日 晨起大霧,未防空,下午四時半出發,原定過江後朝鮮方面舉行歡迎儀式,但抵鴨綠江橋時,又逢警報,且橋搶修未竣,乃全團開回旅社。深晚十時半再出發,過大橋時,有一段需下車步行。過新義州後,忽信號彈大作,車乃熄燈急行,可見漢奸特務之猖狂。 四月十日 清晨三時許到宿營地,司機急將車輛隱蔽,找到一民房借宿,一夜顛簸,疲睏極矣。請朝鮮房主阿媽尼代煮粥充飢,此地為宣川郡深川面仁豆里鹿山部落(相當我國的自然村)桂萬熙家。此一部落共有六十多家,四百餘口,已參軍的有四十餘人。據談美軍去年曾侵占該部落一天,即逢中國人民志願軍入朝,把他們趕跑了。下午六時半動身,邊行車,邊防空,十二時到達安州,在雨中摸索前進,翻過一小山,才至宿營地。此種苦況,是使我初步體驗志願軍生活之艱苦矣。 四月十二日 到達平壤,住萬景台。此地為金日成將軍之故鄉,設有遺屬子弟軍事學校。校舍甚寬大,學員已疏散,總團即寄住這裡。 以上的日記,很繁雜,不再多引。總之,從到平壤那一天起,每晚出發,赴志願軍及朝鮮人民軍各部隊慰問,與戰士談話,還有同去的文工團如名演員侯寶林等的演出。當時我空軍力量微弱,制空權盡握之敵人,所以白天不能活動,每晚出發,幾乎必經過平壤。平壤已成一片瓦礫堆。漆黑中經過,今晚看到的殘垣和燒焦的零星房屋,第二夜經過,也許就一點也找不著了。因為美機還天天向這廢墟轟炸。 最難忘的有以下三件事。一是金日成將軍的接見。大約在4月底的一個晚上,月亮透吐出一牙微光。我們總團選出了約十五個代表性較強的人士,由廖團長、田漢、陳沂副團長及秘書長李頡伯率領,去到一個不辨東西南北的山坳里,被領到一座不起眼的房子裡,和朝方領導人朴總理、南日和婦女領袖人物朴正愛等在一張長桌前圍坐,桌上擺著水果和各色冷食,並有鮮花。坐定後,金日成將軍笑臉出迎,一一握手。金將軍年輕體壯,說著一口很純正的中國話。致了簡短的歡迎詞後,廖承志團長致答詞,代表中國人民向金將軍致敬。以後邊飲酒邊談,各代表紛紛走到金將軍面前乾杯致敬,金將軍含笑問長問短。如趙國有代表中國工人、劉清揚代表中國婦女、田漢代表中國文藝界等等,我也代表中國新聞界向金將軍祝酒。席上紅燭高燒,觥籌交錯,洋溢著中朝兩兄弟之邦的友誼。有一位代表王一知女士,聽說是周保中將軍的愛人,當日寇侵占東北時,周保中曾與金將軍比肩作戰。王一知亦在軍中,在黑山白水間共同戰鬥。金將軍深念舊情,頻頻與王女士舉杯共祝勝利(會後,還接王一知至其行館暢談多日)。那晚,我也熱情如沸,飲酒儘量,飽餐了一頓。老實說,我自入朝以後,難得吃一頓飽飯。當日朝鮮萬分艱苦,白天不能舉火;朝鮮同志招待甚熱情,但每頓只能是冷飯、片魚、乾菜,為了優待,冷飯里還拌以牛油。我從小不吃魚腥及牛羊肉,對此,只能勉強吞下半碗冷飯。同室的朱繼聖代表(天津仁立毛織品公司總經理)很關心我的健康,特地將其攜帶之多種維生素丸給我服用,說「你這樣長久營養不足,如何得了!」朱老關心之殷殷,迄今感念。 另一次是去慰問朝鮮人民軍某師。該師大部將領及中下級軍官,都曾參加過中國人民解放軍,在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中英勇戰鬥,為中國的自由、解放立過功。美李侵朝戰爭爆發後,應召回國作戰,曾打到釜山,並在清川江狙擊敵人,掩護友鄰部隊安全後撤,立下大功,被金日成將軍授予近衛師的光榮稱號。他們都一口純熟的中國話,接待我們如多年老友。伙房特包中國式水餃歡迎我們,兄弟熱情之洋溢,往往令人感激涕下,不由「熱淚盈眶」。自然,在那一天慰問活動中,我是飽餐了兩頓。 還有一次是朝鮮企業界人士招待我們的工商界代表。陳巳生、朱繼聖先生約我一同去參加。地點在東平壤的僅餘的一所房子裡,時間自然是深夜,席上點了蠟燭,用厚厚的紙防了空。中朝同行友人暢敘兄弟情誼,吃地道的朝鮮菜,其臘肉、米糕、菠菜尤有特別風味。 這次慰問,中南分團負責平壤以南的地區,最為艱苦危險。在慰問中,曾犧牲了幾位代表及文工團員,天津聞名的相聲演員常寶霆(藝名「小蘑菇」)即其中之一。至於在慰問中跋山涉水而受傷流血者更難以數計。自那一次訪問以後,全國發起抗美援朝捐機獻金運動,人民空軍初展雄姿,大批擊落敵機,爭取了部分制空權,志願軍又發明了坑道戰術,戰場的形勢,就日益改觀了。 我們在朝鮮和戰士一起度過「五一」節。5月8日,離平壤回到安東,仍在遼東大旅社休息。各分團也於8、9兩日陸續回國。 我到安東後,即發一電致上海宣傳部姚溱同志,報告華東分團的全部人員,無一傷亡,都已平安回國。 在安東休息後,脫下軍裝,整隊回到瀋陽。旋即全隊到北京,向中央匯報情況。記得我們新聞界的代表和隨行記者向新聞總署匯報時,我曾談到志願軍於戰爭之餘,深感生活單調,並引軍中普遍流行的「白日修身養性,夜晚奮勇殺敵」兩句話作證。范長江聽了十分注意,立即發動全國捐獻書報運動,向志願軍源源供應精神食糧。 在京留兩日,即全團開到天津整休,共商如何向全國人民傳達計劃,並發起「抗美援朝捐機獻金」運動。 到津後,分居各招待所,我住的睦南道招待所,原為北洋軍閥吳俊陞兒子的別墅,他曾在這裡與朱啟鈐的第七女公子結婚。我所下榻的一間房,正是他們的香巢。書桌上大理石檯燈,尚鐫有「某某兄及某女士結婚紀念」「弟朱光沐拜賀」字樣。記得我創辦香港《文匯報》時,中航機頻頻出事,有一架飛機觸山頭墜毀於附近小島,罹難者中有馮有真兄,也有這兩位吳公子夫婦。飛機墜毀時,有一小匣裝有珠寶,散落荒島各處,聞即吳公子夫婦遺物。港府當時曾在荒島戒嚴,以便撿取這些金飾、珠寶。 住了三天,又搬到利順德飯店。蓋總團下榻於此,集中便於商討各種善後事宜。 黃敬市長為歡迎慰問團,特舉行盛大酒會。會上,我認識了30年代曾名噪上海的俞姍女士(為黃敬的姑母,當年曾主演洪深導演的名劇《少奶奶的扇子》)。也在會上見到老朋友吳硯農(時為天津市委書記)、邵紅葉(時為《天津日報》副總編輯),暢敘了多年闊別之情。 天津為我舊遊之地。我曾抽空赴勸業場聽了白雲鵬兩次大鼓(與白齊名之「鼓王」劉寶全已物故),一段是《黛玉焚稿》,低沉、委婉處,韻味不減當年。 老朋友請客,吃了不少館子。當時最有名的為「周家食堂」,為我宜興同鄉周鑒澄先生(即1949年在京與凌霄、一士諸叔同席者)所開。周先生曾長期為京官,精於烹調,乃以其晚年,開設此小館以饗同好。我同本立及唐海兄去吃了一次。後周鑒澄先生特親制家鄉拿手好菜,專門款宴我一次。天津市副市長周叔弢先生亦與鑒澄先生相熟,特煩其選制精餚,款宴我及其他友人。這三次宴會,都使我極滿意,深感「天下無餘味矣」。因為其中有不少家鄉菜,頗慰我的鄉思。 回到上海後,即忙於傳達,差不多一天幾場;有時,不僅來不及寫講稿,連提綱也預想不周全。比如,有一次上海人民廣播電台邀我去廣播,事前也只來得及寫好一個大綱。第二天,我經過人民廣場,恰巧廣場的高音喇叭里播放我報告的錄音,一連幾次「這個,這個」,使我無限內疚。 經華東分團決定,我和王若望兄負責蘇南地區的傳達,要深入到鄉鎮,儘可能廣泛地使人人能聽到人民志願軍的英勇事跡和捐獻飛機的迫切性。當時蘇南、蘇北還分設行署管理。蘇南行署設在無錫,區委書記陳丕顯,行署主任為我的老同學管文蔚。根據行署安排,先在無錫召集各縣市宣傳負責幹部大會聽傳達,回各自的縣向縣區幹部傳達並布置群眾大會的召開。我和王若望先去無錫,在各縣市幹部大會上做了傳達,然後回上海休息數日,即帶其他幾位代表,去各縣市深入宣傳。那時我已和王若望分工,他因上海總工會事務繁忙(任總工會文教部長),只能抽出幾天的時間,在松江、金山一角傳達。其餘蘇南各縣,由我主持傳達。我們先仍回無錫,在大廣場開了一次有二千餘群眾參加的大會,主要由我做傳達報告,然後分赴各區鄉。據無錫市政協主席錢孫卿先生(名基厚,他和我的老師錢基博子泉先生是孿生兄弟,不僅外貌相似,連語調、神態亦難分辨)告我,各方對我報告的反應,認為生動而有感情,舉的例子極有典型性和說服力。管文蔚兄也說,群眾已全面鼓動起來,積極行動起來,支援志願軍,抗美援朝、保家衛國運動已初步在無錫掀起高潮。 在無錫傳達畢後,一行七八人,由蘇南統戰部蔣部長陪同,先至蘇州市,然後到蘇屬各縣、鎮,如常熟、太倉、支塘等處傳達。有兩件事可記:一為在蘇州傳達,群眾大會在王廢基體育場舉行,聽眾人山人海,約達四十萬人,而且一直到散會,秩序井然。這是我生平初次參加這樣大規模的大會。二是各縣市機關首長,真是無微不至地關心我們的生活,記得在常熟時,席上有一盤血糯八寶飯,色、香、味都惹人食慾。翌晨隨行醫生來檢查,我瞞過了已稍有腹瀉的事實,怕蔣部長阻我貪食這紅如玫瑰的血糯八寶飯。 足跡遍蘇州區各縣後,又到無錫、常州區,如江陰、溧陽、宜興各縣,溧陽為我家鄉鄰縣,但我此前從未涉足。這次除城區外,還到戴埠等地傳達,曾到一山區小鎮,傳達畢,帶去的放映隊放映電影。當放出馬隊奔馳時,群眾紛紛後退,小孩喊道:「馬來了,快跑!」有些老人、小孩,還走到螢幕後想看劇中人物的活動。於此,可見他們中大多未看過電影。後來,中央文化部門,大力發展農村流動放映隊,我於此深感有迫切的需要。 在我家鄉宜興,也逗留了一周,除在城區體育場做了一次傳達(住在我兒時認為天堂的瀛園)。又到和橋、丁蜀、張渚等地傳達。時正當炎夏,吃到有名的溧陽「枕頭瓜」,還在宜興的和橋鎮吃到用井水「鎮」涼的三白瓜(白皮、白瓤、白籽),香甜脆口,如品玉露瓊漿,實為消暑之奇品。 我生為江南人,有此機會踏遍江南的山山水水,大城小鎮,實感萬幸。 蘇南傳達任務完成後,回到上海,各機關、學校還紛紛要我去演講。我並先後寫了幾篇關於訪朝的報告。後來,與欽本立、唐海、浦熙修所寫的通訊,合編成《朝鮮紀行》出版。 不久,抗美援朝華東總分會成立,沈志遠兄任宣傳部長,我為副部長,羅竹風兄任宣傳部秘書。總會秘書長為王力(時任華東軍政委員會秘書),他後來在十年動亂中紅極一時,與戚本禹、關鋒齊名,成為江青、陳伯達手下的一名打手。但他在上海時,口才、文才都值得稱道,使人有「卿本佳人,奈何從賊」之嘆。 1952年 四十五歲 除偶出演講、酬應外,潛心辦好報紙。但報紙發行總無大起色,跟不上《解放》《新聞》等報。我也很少寫文章,有無可奈何之感。 1953年 四十六歲 報紙奉命轉向以中小學教師及高中學生為主要對象,由教育局長戴白韜及青年團市委之孫軼青、陳向明諸同志參加編委會。學習蘇聯為主要任務。外勤科調整為教育(高等學校)、中小教育、一般新聞等幾個小組,號召學習「凱洛夫教育法」,我義應帶頭,亦刻苦鑽研。 當時「三反」「五反」運動不斷展開,每一「戰役」都事先有具體部署,我奉命參加旁聽,自然也要寫些遵命的社論和長短文章。 1954年 四十七歲 是年召開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我幸當選為代表,與劉思慕兄均由廣東產生。9月1日,赴京參加第一次大會,仍在懷仁堂舉行,隆重製定中華人民共和國第一部憲法,並選舉毛澤東為國家主席,劉少奇為人大常委會委員長,周恩來為國務院總理。 廣東小組,由古大存為組長,朱光、張文、陳汝棠為副組長。代表中如雷潔瓊、蔡楚生、黃藥眠、黃琪翔等均為熟人,民主空氣和1949年開國時之政協差不多,代表的心情則十分舒暢。 《文匯報》改為四開兩張。一部分刊登中小學教師業務指導材料。有一版專門登載時事綜合介紹,我大約每周寫一篇時事性文章,並在報「眼」里幾乎每期必寫幾百字短評。內容不時為塔斯社引用,拍發專電。 這次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前後情況及第一部憲法審議、產生過程,我也每日有日記。茲摘錄如下: 八月二十三日 星期一 接上海市委統戰部轉來廣東省政府及省選舉委員會電,通知我已當選為全國人民代表,盼在九月四日前到京報到,領取當選通知書,並與廣東小組聯繫。 報館全體職工,貼出紅紙喜報。 聞今年國慶,將有十一個國家領袖來華參加盛典。 八月二十四日 星期二 市選舉委員會通知,入京前先將國務院條例及五個法案予以討論,以便開會前做好準備。 八月二十五日 星期三 市選舉委員會邀集上海在各省市選出之全國人大代表開會,有江庸、李步新、梅蘭芳、巴金、舒新城、趙丹、謝雪紅、趙超構、劉思慕及我共二十餘人。吳克堅(華東軍政委員會統戰部長)報告代表入京日期大約在下月一日左右。又通知從明日起,每日下午三時開會討論憲法草案及五個法案。共推江庸老先生為小組組長。 八月二十六日 星期四 下午三時,赴政協開討論會,先逐條討論憲法草案。五時半始散。晚八時,陳(毅)市長晚宴歡迎英工黨代表團。余與張春橋同桌,來賓有四個英國記者,各人觀點及態度均不同,其中《工人日報》記者最進步,也善於辭令。路透社記者則不大發言。 八月二十七日 星期五 下午仍討論。鄧裕志由京回滬,也趕來參加。 八月二十八日 星期六 下午討論法院及檢察院條例。晚,民盟小組在聚豐園餞別。 八月二十九日 星期日 下午三時偕嘉稑赴新華影院看新攝之《梁山伯與祝英台》。 八月三十日 星期一 今日政協討論完畢,市府辦公廳通知,所有在滬代表,均於一日下午一時許專車赴京。父親忽患病,即延醫診治。 八月三十一日 星期二 父親已退熱,大慰。上午七時半,赴大光明影院聽陳市長報告四中全會精神。下午開編委會。晚社委、編委在知味觀為我餞行,十時返。 九月一日 星期三 十二時許上車站。一時四十二分開車。至鎮江以上,水勢仍甚大,車在堤上緩緩行駛,四周楊柳僅露枝頭。天甚熱,車內溫度達華氏九十七度,無法安眠,與楊東蓴、思慕等打撲克。至晚一時許,輪渡過江,車從浦口開出,始略有涼意。 九月二日 星期四 氣候轉涼,晨六時過蚌埠,水勢亦大。十時過徐州,始不見洪水蹤跡。上下午各小睡一小時。與夏衍、榮毅仁等打撲克五百分。與東蓴等談到十一時。 九月三日 星期五 三時許即起,洗臉畢,車已到天津。上午七時二十分抵京。華東及中南代表住華北招待所。我與思慕同房,二六六號。下午赴北京飯店報到,領得當選證書,代表證則以照片未齊,緩日發下。寫信給二兒福侖,約其星期天來聚晤,因星期日前布置有會議。北京社會主義改造進度甚速,聞同仁堂、萃華樓、全聚德等均已公私合營矣。 與管文蔚兄晤談。 九月四日 星期六 六時起身,因昨晚初睡時被厚翻覆不能成眠。幸帶有薄被,換後即得安睡。上午,寫家書及致編委會信。飯後,與雲彬、思慕同至故宮參觀古畫,看到《韓熙載夜宴圖》及《清明上河圖》等精品。故宮正修繕中。晚赴和平賓館看電影。曾赴辦事處,晤熙修及潘際坰等。返招待所已十一時矣。 九月五日 星期日 一上午等福兒來,未來;蓋未收到我的信。下午二時半,赴北京飯店開全體會,由林伯渠秘書長報告籌備經過及大會注意事項。齊燕銘做補充。三時半,廣東小組在北河沿工商聯開會。 九月六日 星期一 八時許,廣東小組討論憲法草案。下午五時半,乘電車赴全聚德吃烤鴨,熙修、吳聞、謝蔚明、際坰、梅朵做東,並請超構作陪。熙修轉來黎澍兄一信,仍盼熙修參加旅行雜誌工作。接福兒來信,准下星期日來。福兒一九五〇年響應號召,十五歲即參軍(參干),三年多未有音信。 九月七日 星期二 上下午都參加小組會,討論憲草。會後繞騎河樓妞妞房一帶躑躅,蓋當年投考北大時,曾寄寓妞妞房公寓也。北京天氣轉冷,有深秋氣息。晚十時返招待所,見月光皎潔,漸近中秋矣。《十二把椅子》看畢。 九月八日 星期三 早飯後赴雲彬房略談,知浙江組尚在討論憲草。廣東組已討論完畢了。聞葉聖陶、呂叔湘等連日從文法修辭上修改憲草,今日可畢。上午,小組又分幾個小小組,漫談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組織法。同組有曾生、林平(尹林平)、鄧文釗、思慕等。下午三時,廣東小組會,討論憲草最後兩章。譚平山第一次參加,身體很衰弱,由二人攙扶。中央人物中,聞李任公最近也中過風,已治癒。柳亞老則中風已失明,嘴也歪了。晚,與周谷城兄同至北海公園賞月,在五龍亭近月光下泡茶,每人千元,先購票。後思慕亦來,僅加開水錢五百。瓜子每包售千元。舊風氣已革除矣。遇陳其尤、黃鼎臣等致公黨領導人。據陳其尤談,今天憲法起草委員會整日開會,已將憲草及立法案修改通過,交大會審議。 九月九日 星期四 上午,各小組醞釀討論人大組織法、國務院組織法兩個草案,由我逐條宣讀討論,古大存組長亦來參加。下午小組會,討論兩法案完畢。 午飯前,因買皮鞋帶,步行出西什庫夾道,繞西四大街至缸瓦市石化橋附近,在一山東小館吃雞半隻、白酒二兩、炸醬麵四兩,共八千五百元。飯畢即回招待所。大會已發來文件多種,並發全體代表名錄。晚,看曹禺《明朗的天》,是他解放後發表的第一部劇本。 九月十日 星期五 一夜大雨,今晨又萬里晴空。北京的秋天,真是秋高氣爽。下午,民盟在和平賓館歡宴各地盟員代表。張瀾主席及沈鈞儒、章伯鈞、羅隆基、史良、高崇民幾位副主席都參加。遇邵宗漢、千家駒、華羅庚、薩空了諸兄。 七時半,統戰部報告高饒事件。後赴實驗劇場看李億蘭之《張羽煮海》,廣東小組所招待也。十一時半畢,乘大車回招待所。傷風未愈。 九月十一日 星期六 復兒來信,知父親舊病又發,甚為焦念。在來京火車上,遺失襯衫一件。今天由華東統戰部同志洗好送來,今日社會風氣之好,真令人驕傲。今天為中秋節,晚聚餐加酒菜。我與吳梅生、裔式娟、陸阿狗、余順餘等勞模代表同桌,共度佳節。晚七時,大會招待在北京劇場看《鋼鐵運輸兵》話劇。回招待所,又每人發月餅二、梨一、蘋果二、葡萄一串,真周到極矣。 九月十二日 星期日 福兒於八時許來。分開了三年零十個月,幾乎已認識不出了;他身體很健壯,服裝甚整齊,他是騎自行車來的。在寓所略談,即同往中山公園品茗一小時許。他對祖父母及母親很關心,也關心哥哥、弟弟。他說,初參軍時,幫助老百姓勞動,有些吃不消;經過長期鍛煉,身體好多了。茶後,同至公園後部柏樹林散步;又至天安門廣場,見烈士紀念塔已矗立,在加緊修建中。同至西單全聚德吃烤鴨,吃了半隻,叫啤酒一升,共五萬餘元。在燈市口《文匯報》辦事處休息兩小時,因他要在七時前趕回,乃在王府井西餐館吃了些冰淇淋、汽水、三明治、點心等。又赴照相館攝影。回到招待所休息半小時,吃些葡萄。六時十分,送福兒出大門,約他下周再來。晚飯後,與雲彬、鄧文釗同至北海賞月。在五龍亭畔泡茶一壺。見月光灑滿全湖,湖色清澈,微風不波。今夜特別熱,有初夏之意。辦事處送來羊毛毯一條,可以解決睡的問題了。 九月十三日 星期一 上午九時,與雲彬同至北京飯店訪友,先至(陳)此生房,小坐。(楊)東蓴不在,後訪莫乃群。陳、莫均為廣西省府副主席。又在何遂房坐半小時。何老健談,多談民初軼事。又訪包達老,不遇。在管文蔚房間小坐,他的房間最好,有兩套間。 下午,龔之方來,三時許,赴辦事處校正憲法草案稿寄報館,作為預排特刊之準備。至東安市場,購《四十年的願望》及《未開墾的處女地》各一本。晚飯後,代表同至長安戲院看馬連良之《群英會》加《借東風》,做工敷衍,唱亦一無可取,且不賣力。 九月十四日 星期二 大會明日就要開幕。今天發來座位名單,單位及個人均按第一字筆畫為序,廣字(那時尚無簡體字)筆畫多,排在最後面,我的座位是二十七排二十三號(共有三十五排),所以也不算太后。毛主席的位置在三排邊上,蓋便於登主席台也。 上午九時,廣東小組在北京飯店三樓開會,由古大存組長傳達大會議程及代表資格審查委員會人選,徵求意見。又談到大會秘書長鄧小平提出常委可否兼政府職務問題。小組討論熱烈,一致認為常委責任重大,應全面看問題,以不兼政府職務為宜。 招待無微不至。從本星期起,每晚特約兩三個戲院,任代表擇一看戲,早一天通知秘書處。今晚,我看中國評劇院之《志願軍的未婚妻》。晚六時,師大教授陳先生,約我及谷城、思慕在後門湖南館小酌。後沿什剎海步行,綠蔭夾道,風景甚佳。八時返招待所,取票後,坐小汽車到大眾戲院看戲,已演至第二幕矣。劇由夏青主演,唱做都遜於新鳳霞。歸時月色正明,天熱,洗澡後入睡。 九月十五日 星期三 天氣仍熱。上午十時,廣東小組在工商聯開臨時會議,由葉劍英傳達昨日中央政府委員會臨時會議,最後對憲草作兩項修改:一為序言第三段,改成「通過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一為總綱第三條,根據西藏代表意見,去掉「對宗教信仰的改革」字樣。毛主席在會上指示,憲草已容納全國意見,今天已是比較完整的了,當然,不可能是天衣無縫的,天衣無縫的東西,本來是沒有的雲。十一時半回招待所。午後未睡。二時一刻乘汽車動身,車臨時故障,換車至懷仁堂,已二時三刻。三時,毛主席入場,全場掌聲雷動。 毛、朱、劉、周及宋(慶齡)、李(濟深)、張(瀾)、林(伯渠)、董(必武)各位登上主席台。毛主席宣布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開幕,並作了簡短的講話,生動而有力。毛主席甚健康,臉色比前紅潤,聲音洪亮,真全國人民之福。 大會先通過毛主席等九十七人為主席團,旋即宣布休息三十分鐘,主席團開會。 四時,大會重開。毛主席、葉劍英等任執行主席。今日會議,始終由毛主席主持。通過議事日程後,劉少奇作憲法草案的報告,全文三萬多字。 今日會議甚隆重,外國使節均參加旁聽。 代表總數為一千二百二十六人,報到一千二百一十一人,僅十五人請假。很多老先生因病未參加,但柳亞老、齊白石仍由人攙扶參加,郭沫若昨日腿發病,仍策杖到會。 在休息時,見到李任公、章乃器、陳劭先、宦鄉等。宦兄新任駐英代辦,說正在等簽證,日內出國。 七時二十分散會,我與超構同乘愈之車到國際俱樂部會餐。有芸生、(邵)宗漢、(李)純青、(黃)洛峰等到,商新聞界對台廣播事,要我和芸生、超構廣播。十時,仍由愈之以車送回招待所。 九月十六日 星期四 上午,小組討論少奇同志報告第一段,對辛亥革命的功績估價問題展開熱烈討論。下午大會,由宋慶齡、陳毅、賴若愚等為執行主席,通過提案審查委員會名單後,開始大會討論。今日發言者,有林伯渠、李濟深、王崇倫、張瀾、郝建秀等三十人,這次大會發言的特點,是結合實際,開展批評。一般評價,以陳明仁、陳蔭南、楊石先最為精彩。 休息時晤及林礪儒(時為教育部副部長),談教育部與《文匯報》合作事,尚未作最後決定。又晤胡繩,胖得不認識了。又晤龔彬、安平等。七時半散會。晚飯後,赴長安戲院看中國京劇團演《雁盪山》《秋江》《黑旋風》等折子戲。其中《秋江》為第一次看到,葉盛章、黃玉華之表演絕佳。 今日颳風,天氣轉涼矣。晚著毛背心。 九月十七日 星期五 今天上午小組會,下午三時大會。發言者有班禪、彭真、黃炎培、老舍、賀龍等二十餘人。黃繼光烈士母親鄧芝芳代表發言受全場熱烈鼓掌。 《四十年的願望》看完,實在不見精彩。晚,在長安看吳素秋演《紅娘》,與夏衍、潘梓年、雲彬坐在一起。 福兒來信,出差山東,本星期天不能來看我。 九月十八日 星期六 上午,小組繼續討論劉少奇報告,楚生、潔瓊、藥眠等均請假,到者僅半數左右。連續舉行三天小組討論者,僅廣東一組。內蒙古自治區送來牛五十頭,羊二百頭,因此各招待所每餐必有牛羊肉,對我無異為一個威脅。 下午大會,發言者有吳玉章、葉劍英等三十一人,丁玲的詩朗誦最為精彩,袁雪芬的發言亦有感情。 晚參加大會舉行的晚會,地點仍在長安,由李少春、袁世海演《野豬林》,比一九四九年政協時演出有新改進。在戲院遇伍黎(赴朝文工團團長),說他們來京參加會演。據伍黎談,上海天氣也相當熱,寧、鎮間水勢已退多矣。 九月十九日 星期日 昨晚通知,今晨繼續開小組會,由朱光報告明天通過憲法辦法,旋休會。十時赴辦事處,適中國青年出版社李庚等正與熙修談旅行雜誌問題。 十二時赴前門外全聚德,應振鐸邀宴。同席有巴金、(馮)賓符、仲華、空了及馮沅君、朱君允、方令孺,飲酒頗多,菜也很好。此次入京,已吃過四次烤鴨子了,以此次最為滿意。三時,與仲華同赴王大人胡同中國新聞社,開理事會。除在京理事外,還有印尼、緬甸、馬來亞等地歸僑參加。初晤陳翰笙、王紀元諸兄。王大人胡同蓋了不少新房子,多為僑辦用,何香凝先生住宅也在內。八時半,坐宗漢、高天的車回招待所,我和福兒合攝的照片已送來。寫寄家書,附照片。十時半睡,一周以來,甚少如此早休息也。 九月二十日 星期一 今天是中國人民大喜的日子,第一部人民的憲法將誕生了!侖兒來信,說我參加決定中國歷史進程的兩個大會——開國的政協和第一次全國人大,是莫大的光榮。我也深有此光榮感。上午小組討論投票辦法後,赴辦事處小坐,在蓬萊春吃水餃三十個。回招待所後,即刮臉、整容,換新衣服。大家都興奮得不想午睡了。見郝建秀在理髮室理髮。廣東代表都理髮換上新裝。二時即赴懷仁堂。 今天由周總理任執行主席,先宣布實到人數為一二一二人,今天報到代表為一一九七人。其中上海有一人不到,軍隊代表有七人不到,可見解放台灣任務之緊。 憲法先由秘書處(人民電台同志擔任)朗讀全文。四時許,發出通過票,粉紅色,以漢、蒙、藏、維吾爾四種文字印好。四時四十分開始投票。我於四時四十五分投入莊嚴的一票。 核對票數無誤。六時開票結果,全體通過,無一反對,無一棄權。全場熱烈鼓掌,歡呼「毛主席萬歲」「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約長二十分鐘。休息後,又討論通過全國人代會組織法。會議於七時結束。 今晚,招待看《劉巧兒》,由新鳳霞主演。我因寫對台廣播稿,未去看。又今天讀夏衍所寫《考驗》,甚好。 在會場找楊廷寶教授,因接侖兒信,楊先生是南工老師。見面略談後,原來他就住在華北招待所二五五號,距我室很近。據侖兒來信,楊教授為國內建築學權威,與梁思成齊名。 晚飯後,即聞窗外鑼鼓聲不絕。蓋憲法通過消息傳出,群眾紛紛遊行慶祝。從走廊窗口外望,見西什庫後庫已為群眾隊伍擁塞,紅旗在電燈光下飄飄閃耀。 九月二十一日 星期二 上午未開會。八時許赴辦事處,吳聞、宦邦顯都在,宦系送其兄赴英,我留他在京多住幾日,為辦事處幫忙。二時許,乘羅隆基便車赴懷仁堂,因今天要照全體相。三時開始照相。站在毛主席後面者為常香玉。據說,她聞知河南代表適在中排後,十五分鐘前,她即在此等候。毛主席入座時,還和她握手。三時半開會,郭沫若扶杖任執行主席。今天,通過了《國務院組織法》等四個法案,並宣讀了朝鮮和阿爾巴尼亞賀電。六時不到散會,這是散會最早的一次。晚飯後,與雲彬兄同乘電車至西單。沿途遊行隊伍相接,車輛通過困難;乃改乘三輪循宣武門城根出前門,在鮮魚口迎春書場聽相聲大會。十時半早出,在大柵欄一妙堂吃冰淇淋、酸梅湯等。復步至正陽門,天空探照燈光交織,蓋為國慶慶祝預演也。 今日在會場,晤劉導生等。 九月二十二日 星期三 今日因周總理報告尚未整理完畢,大會休會一天。整日無事。上午九時,與雲彬、思慕、(舒)新城同乘小汽車到故宮文華殿,參觀「祖國自然資源展覽會」,有三部分,調查頗詳細。參觀一遍,等於上一大課。 飯後午睡片刻,陳其瑗來訪,上下古今,談了三個鐘頭。六時頃,步行至德內大街,吃炸醬麵四兩,僅三千一百元。旋乘車至東交民巷,看將建成之新僑飯店。在台基廠乘電車到北京劇場,看話劇《龍鬚溝》,比電影好得多。看畢回招待所,已近十二時矣。 北京開始颳風,氣候也轉涼。蓋時令已屆秋分,北京的秋高氣爽時候已結束了。招待所給每人發羊毛毯一條。對代表生活之照顧,真可謂無微不至。 九月二十三日 星期四 上午不開會,到雲彬房間談,見馬夷初(敘倫)以所書橫屏並復雲彬一函,蓋有留作紀念之意焉。 下午三時,繼續開大會。朱德、林伯渠、林楓、烏蘭夫等任執行主席。首由周總理作政治報告。報告約兩萬字,其要點:一、宣布國營、合作社經營及公私合營工業產值已占總產值的百分之七十以上;二、對印度為和平而努力表示讚揚並提出對世界和平問題的五項基本原則。總理報告後,陳雲、郭沫若、鄧子恢發言,系補充報告性質。程潛發言,則為一般討論性的,他提出了黨與非黨團結,中央與地方等有關問題的兩項批評。 九月二十四日 星期五 北方天氣乾燥。我到北京二十餘日,僅下過一場雨。溫度也比南方變換快,近日天氣就已寒冷,這兩天非著毛衣不可了。因呢制服僅帶一套,想儘可能著布衣,留呢制服國慶日著也。 八時,赴辦事處,將社論稿寄報社。下午三時繼續開會,黃炎培、傅作義、柳亞子等任執行主席。今天發言共二十人,以李德全、傅作義發言最精彩。這次大會發言有一特點,大多能聯繫實際,做批評與自我批評;尤其這幾天各部長發言,說明五年來工作有成績,同時指出缺點。當然,有些批評是抽象的,不著邊際;有些自我批評流於形式。但此種風氣的轉變,實為國家繼續前進之一大關鍵。散會前發主席團協商國家負責人名單:朱德為副主席,劉少奇為人大常委會委員長,宋慶齡、林伯渠、李濟深、郭沫若、陳叔通等均為副委員長。國務院副總理有陳雲、林彪、彭德懷、鄧小平、鄧子恢、陳毅、烏蘭夫等。各部部長不兼人大常委。散會後,搭陽翰笙、錢昌照便車赴和大(原義大利使館)開會,成立中國新聞界聯誼會,採用聚餐形式,由廖承志主持,發言極風趣。推定鄧拓為主席,金仲華等為副主席。會中,與田方、陳翰伯等晤談。 九月二十五日 星期六 今天趕了三個會,十分緊張。蓋大會必須在二十八日閉幕,以便安排國慶及接待外賓任務。而關於名單之協商,總理報告之討論,以及還有五十餘人報告發言,必須在兩天內,以大會、小會趕完也。九時,在工商聯開小組會,由朱光傳達政府負責人候選名單。此名單經中共中央慎重考慮,提出與各民主黨派負責人協商,又經大會主席團通過。毛主席、朱德副主席及少奇同志任人大常委會委員長,均在意料中。宋、李、張(瀾)、郭等任副委員長,大家也無意外。出乎估計者,一是副總理均是黨員。周總理說明,今後任務重大,每一副總理要各專一門,而這些同志久經鍛煉,甚有才幹也。二是國防委員人數達九十六人,黨外人士達三十人。鄭洞國、鹿鍾麟等都任委員。總理說明,我國之國防委員會,性質與蘇聯及美國的均不同,目的為集思廣益建設現代化國防並為解放台灣起好的作用。鄭洞國介於起義及被俘虜之間,但近年有進步。鹿鍾麟過去和我們有摩擦亦有聯繫,近年在天津做居民委員會工作,任組長,甚為積極。他們對國防建設都可能起作用。經此說明,大家思想恍然,一致同意,並保證表決時贊成。 下午三時,繼續開大會,由陳叔通、龍雲、竺可楨等任主席。發言者有羅榮桓、馬敘倫、章伯鈞、茅以升、蔣南翔等二十人。張聞天預定發言,臨時未發,蓋為迎接蘇聯貴賓也。 區夢覺代表為我鄰座。據她統計,夫妻同為代表者有十二對。晚八時半,繼續開小組會,討論總理報告。討論最熱烈者為中西醫結合問題。十時半開會。歸途遇豪雨,為此次入京以來所未見。外甥媳來電話,大姐約我及福兒明天去吃餛飩。但福兒究竟來否未定,因婉謝之。 九月二十六日 星期日 今天臨時加班開大會,因等候福兒來,怕他白跑一趟,而電話又不通,乃請思慕帶去請假單。而福兒竟未來,可能又出差了。今天是星期日,隔壁四十中學聚集了好多少先隊員,均手執綠色或紅色紙花,列隊操練,蓋準備國慶遊行也。聞天安門昨晚已有部隊進行遊行演習。 下午三時,參加大會,有李書城等十七人發言。發言完畢,對周總理報告舉手表決,一致通過。 接父親手諭,知福體已痊癒,甚慰,當晚寫復稟。十二時睡。 九月二十七日 星期一 上午小組會,傳達今天大會注意事項。下午三時開大會。今天又是一大高潮,因今天要選舉主席、副主席及其他政府領導人選也。大家整容,刷衣帽,並提早乘車赴懷仁堂。今天到會代表一千二百一十人,比通過憲法那一天還多,一向請病假的林彪、徐向前將軍也到了。執行主席多至十人,劉少奇、朱德、林彪、彭真、劉伯承均登台。林彪年僅四十六歲,頭已禿了,極現蒼老。 劉少奇同志為執行主席,宣布第一項議程為選舉國家主席及副主席。清點人數後即發票,票長約七寸,寬四寸,上寫漢、蒙、藏、維四種文字。投票後,即繼續選舉常委會正副委員長、秘書長及常務委員。五時許,選舉揭曉。當劉少奇同志宣布毛主席已以一千二百一十票全票當選時,全場鼓掌歡呼達二十分鐘,我的手也紅腫了,口也喊幹了。朱總司令也以滿票當選副主席,全場掌聲也經久不息。 清點常委會選票時,忽少了一票,雖劉少奇宣布選舉為有效,眾咸詫異。到七時左右,始查出有一票夾在中間:因常委名單長,票約長二尺,有一票數時未疊好也。 毛主席當場提名周恩來為國務院總理。同時即進行最高人民法院院長、最高檢察院檢察長選舉,與國務院總理同時表決。票分紅、綠、白三色。七時許投票畢,清點票數無誤。主席宣布休會。今天開會歷四小時,未休息,甚為緊張。今天羅馬尼亞等國代表團參加大會旁聽,代表熱烈鼓掌歡迎。 當離懷仁堂返招待所途中,沿途已有慶祝毛主席當選之遊行隊伍。我們的車經過時,群眾報以熱烈掌聲。九時半,重到懷仁堂。由陳雲擔任執行主席,宣布選舉結果,劉少奇當選常委會委員長,宋慶齡等當選副委員長。周恩來當選總理,董必武當選最高人民法院院長,張鼎丞當選最高人民檢察院檢察長。掌聲不絕,十時許休會。歸途繞經天安門,群眾已略散去。十二時前回招待所休息。 九月二十八日 星期二 今天為大會最後一天,上午未出去。下午二時一刻乘車出發,到懷仁堂開會。今天到會貴賓有波蘭人民領袖貝魯特,朝鮮人民領袖金日成。金元帥比三年前在平壤見到時更為健壯。 三時半開會。毛、劉、周、朱、宋(慶齡)、李(濟深)、張(瀾)、郭(沫若)、黃(炎培)、陳(叔通)登主席台。代表又向毛主席歡呼歷十餘分鐘。毛主席親自主持會議。首由周總理提出國務院名單,劉少奇代毛主席提國防委員會名單,全場一致通過。後又通過法案委員會、預算委員會、民族事務委員會名單。最後毛主席宣布: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已勝利完成了自己的任務,完畢了整個議程,會議勝利閉幕。全場又熱烈鼓掌歷十分鐘,四時乘車返招待所。 六時,赴北京飯店,參加大會會餐。先在仲華房內與夏衍、錢端升、邵宗漢等閒談。六時一刻入座,共一百二十餘桌,我坐八十五桌,同席均廣東代表。菜大都為冷盆,僅一熱菜、一湯、一點心。毛主席六時半入席,奏《東方紅》。宴會中,約定不離桌敬酒。代表們如鄧芝芳、郝建秀等仍舉杯向毛主席敬酒。並有王昆、郭蘭英、周小燕等唱歌。 宴會開始時,毛主席起立簡短發言:「祝各位代表的健康,為著我們各方面的進步,為著我們進一步團結起來進行我們的社會主義建設,大家干一杯。」宴會將終時,毛主席又起立說:「最後,大家再干一杯。」於是,毛主席首先離座,各首長也紛紛離去。 宴會中最令人感動的,是達賴和班禪雙雙起立,同時向毛主席敬酒。這象徵西藏內部及與全國各民族之緊密團結。 在大會期間,我幾乎天天看到達賴與班禪,同行同休息。開始還有些拘謹,後來一天比一天活潑,都穿了新皮靴。畢竟他們還是青年呀,班禪十七,戴了眼鏡;達賴十九,個子高一些。 八時,赴懷仁堂看戲,有常香玉的《斷橋》,做得很細膩,比越劇的表情和形象更好。第二出為程硯秋之《三擊掌》,唱得很賣力,唱腔和嗓子實在好;穿了宮裝,身段也不算難看。第三出周信芳之《打嚴嵩》,周的嗓子比前好多了。加以配角很整齊:袁世海的嚴嵩,孫盛武的門官,江世玉之小生,更加強戲劇氣氛。最後一出為梅蘭芳之《貴妃醉酒》,唱得很認真,可惜臥魚身段畢竟不如年輕時了。最難得的,蕭長華配高力士,姜妙香的裴力士,可稱牡丹綠葉,一時無兩。十二時許唱畢。我初在原座位看,後移至十六七排西藏代表的位子,清楚多了。 九月二十九日 星期三 上午民盟總部開座談會。因廣東小組預定今日照全體合影,乃先到北京飯店。攝影畢,與黃藥眠同車至太平胡同民盟總部。參加者有史良、曾昭掄、千家駒、沈志遠、宋雲彬等二十餘人。午飯後,步行至辦事處,路經王府井大街,見北京大劇場正在加工興建。在辦事處,看到連日上海本報,內容相當充實。侖兒來信,盼我經過南京時與他見見面,又報告了他和陶陶(朱益陶)戀愛經過。 四時許,理髮。因連日疲勞,理髮時幾乎全在沉睡中。理髮浴身,為準備參加天安門國慶大會。昨天已接到首都慶祝國慶籌備會的請柬,我在二台觀禮。晚,北京市委、市府在懷仁堂舉行京劇晚會,我因連日欠睡,未去。據去的同志回來說,劇目有譚富英的《二進宮》、李少春的《三岔口》、馬連良的《四進士》,相當精彩。 晚飯後,林平來房間閒談香港舊事,直至十時,醫生來檢查,我的血壓九十——一百四十,下壓略偏高,當注意飲食,少吃脂肪。柳無垢與思慕一起晚飯後,乘三輪迴家,途經景山翻車,跌傷眼睛,急送北京醫院。仲華聞訊,急來問訊,而思慕已去北京醫院矣。乃與我談及,他明天即回滬,將出國參加世界和平大會及新聞工作者國際協會,為期約兩月。 九月三十日 星期四 九時許,與雲彬同至琉璃廠榮寶齋看木刻水印畫,幾可亂真。余購齊白石、任伯年畫各一幅,連錦裱及框共十四萬餘元。雲彬亦購十九萬元。出門經楊梅竹斜街步行至前門,在都一處對酌,吃三角及燒賣,共二萬五千元。十二時半回招待所,休息一小時。三時半,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派孫同志來錄音。試聽之下,有一二處不甚清晰,其他尚好。報載,蘇聯政府代表團已於昨日抵京,包括赫魯曉夫、布爾加寧、米高揚、什維爾尼克等多人。劉少奇、周恩來、彭德懷等均往機場迎接。今晚提前於五時半晚餐、六時半即乘車赴懷仁堂參加中央人民政府舉行的國慶五周年慶祝大會。到會者除新的國家首長、全國人大代表、全國政協代表以外,還有十一個兄弟國家的政府代表團,以及各國來我國參加國慶的來賓共兩千餘人。大會由劉少奇主持,周總理作報告,赫魯曉夫、貝魯特、金日成等十一國代表團長講話。赫魯曉夫講話極為有力,明確指出:中蘇盟誼決不容許帝國主義挑釁戰爭,否則一定要自遭毀滅。他引用了好幾句中國古諺語來說明,頗為恰當。周總理的報告和赫魯曉夫講話,必將引起國際的震動。其他外賓的講話,都在首尾講了一段,其餘均由翻譯直接譯出,以節省時間。 今天的大會,又是一次歷史性的。五十多國的代表,尤其是民主社會主義陣營各國的大集會,在遠東還是空前的。 十月一日 星期五 今天是我們偉大的國慶。六時半即起,七時早餐,吃乾飯,在我又是破天荒的事。八時開車,經景山前街、北池子、東華門至勞動人民文化宮下車。然後步行至天安門登西二台觀禮。看台系新築,有休息室、廁所等,極為乾淨。休息室內備有茶、煙、汽水等。東台大部為外賓,西台為人民代表。政府首長及人大常委則登天安門城樓,各國政府代表團亦登天安門。 十時,盛典開始,彭真市長宣布開會,國防部長彭德懷首先檢閱部隊,由華北軍區司令員楊成武引導。檢閱畢,彭部長宣讀對部隊講話,後遊行開始。 先頭為部隊,比五年前整齊雄偉得多,一式都是新式武裝;武器如重坦克、「史達林風琴」(喀秋莎)。飛機亦有各種類型,飛掠天安門上空而過者,有七八十架。 部隊檢閱畢,群眾隊伍陸續列隊受檢。首為工人大軍,約有一二十萬。學生隊伍最多,繼之為文藝隊伍與體育隊伍,非常整齊,充分顯示我們的團結和壯大。 今天參加檢閱的飛機,一部分可能為自己製造;因為在前天報上,已宣布我國自製的飛機已陸續出廠了,性能很好。又今天報載,鞍山第三座自動化煉鐵爐已參加生產,祖國建設真是一日千里啊! 今天遊行有三個特點:(一)領袖像中增加了陳雲同志,成為毛、劉、周、朱、陳五個領袖;(二)國際領袖中,未掌握政權之兄弟黨不列入;(三)不舉行向領袖獻花。今天參加遊行的群眾約達六十萬人,但到十時即如時完畢,可見組織工作大有進步。工人學生隊伍都著一色制服,各手執鮮花(每一方隊一種顏色),甚為美觀。 車子出文化宮,甚為麻煩,三時開車,四時才到招待所。四時午餐,備有加菜和酒,相當豐富。飯後呼呼睡了一大覺,直到六時半雲彬來才把我叫醒。吃晚餐,我吃小米稀飯。 七時開車,赴天安門看國慶晚會。初帶夾大衣,八時到場。旋即放煙花。火樹銀花,蔚為奇觀。規模比上海的大得多。約放了一小時許即停止,時天微雨,代表們均散去。我到文化宮覓車子時,焰火又放。我坐了河南代表的車子回來,一路在北海等處遙看天安門上空火花飛舞,直到我記日記時天空尚畢剝作響。 此次來京參加大會,歷時已一個月,屢經高潮,今天已基本結束了任務。參加國家生活中這樣大的喜事,每天比幼時過新年還鬧忙,還興奮。這樣幸福的生活,當然越活越年輕了。一直考慮為報館寫一篇特寫,材料很多,而無時間組織、落筆。 今天,(錢)俊瑞兄又告我,已通知教育部當家副部長董純才同志,和我談合作出報事。十一時半,準備休息,窗外濛濛細雨不歇。 十月二日 星期六 晨起,氣候驟冷,北京已漸入冬令。上午無事,也懶於出門。 下午二時許,乘車赴西直門外蘇聯展覽館,參加開幕典禮。車在新街口附近被阻約三刻鐘,三時一刻到達,已在致開幕詞。三時半剪彩開幕。分三路參觀。展覽館建築不甚高大,中央大廳只有四層樓高下,但建築金碧輝煌,相當考究,仿佛一座精緻的小擺設。七時返招待所。大會整個程序已全部完畢。今後自由活動,只等秘書處通知束裝返滬。 為了福兒要看京戲,今天托招待組代購了兩張明天日場的戲票。 十月三日 星期日 九時,福兒來,外甥(楊)邦傑亦同來,蓋門口相值也。稍事休息後,同出門,邦傑赴東安市場,余偕福兒至北海,沿海邊走出大門,在府右街口僱車同至東安市場。在五芳齋吃雞絲火腿面兩碗,為福兒加一客蟹粉包子。旋至鋪內購小孩毛衣一襲,備送邦傑之女孩。十一時半回招待所,因福兒要看祖父母與父親來往信,兼取自行車也。余休息半小時,即乘車赴計委宿舍,福兒騎自行車隨行。門牌難找,至大姐家已十二時半矣。吃水果、吃菜、吃餛飩。又談家常至二時半辭出,趕赴長安看京戲。四時半未終場即出來,因福兒必須五時前趕回。乘三輪迴招待所。北京的三輪,比上海貴兩三倍,只能坐一人,且頗危險,時有跑車出事,所以我輕易不坐三輪。今天星期日,電車擠,不得已乘一次。 大會秘書處送來全體代表合影一張,長二尺多。此照每張至少要二十五萬元。七時許,赴懷仁堂看戲,與裔式娟、趙祖康同一排座位。我坐十排十六座,毛主席四排二十三座,此為我最靠近毛主席的一次。米高揚四排二十九座,布爾加寧四排二十一座,赫魯曉夫四排二十五座,師哲四排二十七座,少奇同志坐四排二十八座,周總理坐第三排。 今日晚會,主要節目為音樂,以周小燕歌唱最受歡迎。另有雜技及李少春之京劇《雁盪山》。聞此劇即將出國赴印、緬等國表演。 今晚有機會晤見教育部董純才、林礪儒、韋愨三位副部長,談報館遷京的事,約定明天下午到教育部再談。 十月四日 星期一 上午八時半赴辦事處,小結代表大會及國慶報道工作。下午二時在燈市口乘電車至西單商場下車,轉乘三輪至教育部,副部長柳湜出面會談,談與《文匯報》合作問題。據談,主要問題在基建。此次為初步交換意見。晚,蘇聯民間藝術團在懷仁堂演出。十一時半散會,微雨中歸招待所。 在懷仁堂晤黎澍,約明日下午見面。聞欽本立已調《人民日報》,來電話約談。代表已有離京者。曾生昨日回粵,周谷城今早回滬。 十月五日 星期二 十二時欽本立來,同至六芳齋湘菜館,菜甚地道。在辦事處午睡一小時。四時,黎澍來,略談旅行雜誌事,旋坐他的車子同到新僑飯店,參加新聞工作者聯誼會招待各國記者的酒會。共到二十餘國記者五十餘人,十時半返,今天陰雨,更覺寒冷。 招待處交來車票,明日晚車離京。 十月六日 星期三 早餐後,清理行李。在京已三十三天,離滬已五周矣。代表昨晚今晨離京者多;食堂原開二十餘桌,今只剩七八桌矣。 六時半上車站,臥車只有一輛,我與思慕、新城及項南同房。同車則有吳克堅、沈志遠、宋季文及超構等。七時半開車,十一時過天津,入睡。 十月七日 星期四 一路陰雨。下午過蚌埠,大水仍未退盡。 午飯,與超構共飲一小瓶白蘭地、一瓶啤酒,午睡了兩小時。 十月八日 星期五 晨六時車過蘇州。八時二十五分準時到滬,報館全體編委、社委及嘉稑來站迎接。晚,三報在錦江十二樓餞宴張春橋、魏克明。魏以事未到,九時頃歸家。 1955年 四十八歲 是年發生了幾件大事:一、被上海人民一致稱譽為「我們的好市長」陳毅元帥調京任外長兼副總理。「好學生」柯慶施調來上海任華東局第一書記、上海市委第一書記兼市長。二、發生潘、楊事件。據說,由於柯慶施的努力,「挖出了埋藏得很深很深的反革命集團」(即潘漢年、楊帆「集團」)。黨內老同志被牽連者達幾百人。如惲逸群兄在「三反」中被冤系獄,去年甫得「寬大」,在北京地圖出版社工作(我在京曾在新聞工作者聯誼會上與其共餐),此次又受「潘、楊事件」的牽連,被判重刑入獄。三是夏衍、姚溱等調京工作,劉述周、石西民調來上海。劉繼潘漢年任市委統戰部長(潘原為市委副書記兼統戰部長)。夏衍等調京後,一度由谷牧來滬,兼任市委宣傳部長,不久即由寧調石西民來繼任。四是到是年下半年,發生「胡風反革命」案件,震動全國。胡風去年甫當選全國人民代表(四川產生)及全國文聯核心領導,居然被抄家,且從抄得之日記及來信中斷章取義,摘取「罪證」,定為反革命,流放、下獄。偉大領袖且親自做了詳細的批語,印發全國,列為文件。於是,旋即在全國掀起肅反運動。 1956年 四十九歲 開春,即忙於報館之結束及職工遷京工作。教育部特派《人民教育》黨委書記劉松濤先生來滬商議合作之具體細節。 自從報紙轉變為以中小學教師及高中以上學生為主要對象以來,領導方面派來一位副總編輯,負責審查教育方面稿件。去年底後,報館也開展了肅反運動,由這位副總編負責。全館被認為懷疑對象的有六七人,日夜關門交代,批、斗,十分緊張。我則專心負責編輯與言論工作,批鬥會一次也不讓我參加。 3月底,我即赴京籌備《教師報》。《文匯報》仍繼續出版,直到月底才宣布停刊,立即將設備、人員及遷京職工家屬,陸續遷至北京。當時肅反尚未結束,被懷疑對象一律留滬,繼續接受審查,仍由這位副總編負責。 《教師報》已在德勝門外學士路辟有近百畝的曠地,建築了面積為五千餘平方米的四層大樓,作為編輯及辦公之用。並建有高大之機器房,裝好了一台由民主德國進口的新式印報機及排字、鑄字房等。職工宿舍也整齊寬敞,並種植了不少樹木花卉。當時學士路附近(今北太平莊)尚十分荒涼,而環境則十分幽靜。 教育部正式任命我為《教師報》總編輯,劉松濤同志兼黨委書記。教育部負責指導報刊工作的為柳湜副部長,他對我的工作極為信任和支持。舉例言之,一位副總編(即《文匯報》調去的那位)曾將他寫的一篇稿子直接寄呈柳副部長審閱,柳湜先生立即予以退回。並親批:「《教師報》所有稿件,一律由徐總編決定。除徐總編已閱轉的稿件,一律退還。」教育部部長張奚若先生及常務副部長董純才先生也十分信任,讓我列席教育部部務會議。重要的社論,大都由副部長葉聖陶先生執筆,內容事前均與我商酌。 我的住宅,教育部已決定購入東四十條一幢民房,其中有花園迴廊。並特修一個汽車間,以便利我的汽車停放。 《教師報》出版前夕,教育部並設宴款待原《文匯報》編輯人員,除董、柳兩副部長參加外,並請吳玉章老先生親臨主持(吳老兼中國教育工作者協會主席),尊我居首座,吳老親自酌酒以報事相托。這種平易近人、禮賢下士的態度,使我終生難忘。 《教師報》於是年5月1日創刊,每周出版二次,不久,發行量即超過五十萬份。 我每周只需到館看稿、審稿四天,其餘時間,盡可在家自學,並抽空遊覽京郊風景。此為我畢生最悠閒自得的時期。 不久,黨的「八大」舉行,正確指出:「先進的社會制度與落後的生產力之間的矛盾為今後主要矛盾。」 而國際間亦風雲變幻。蘇共二十大批判史達林之個人迷信,特別是赫魯曉夫的「秘密報告」,震撼全球,由此引起了波蘭之騷動及匈牙利之反革命暴亂。 當時,在京之人大代表及全國政協委員,由統戰部組織討論。我與金岳霖、錢端升、陳達諸先生同組。主持者曾啟發:現在「大和尚」出了問題,我們是「小和尚」,有問題也可以大家議議。我去參加兩次小組會,參加者一致認為,具體情況不同,我國有正確的黨和英明的毛主席領導,一切是沒有問題的。 有一次,大約在6月初,當時任中宣部副部長的姚溱兄曾來《教師報》訪問。他對我說:「你對目前的工作,情緒怎麼樣?」我說:「情緒很好,我已安心把辦好《教師報》作為我下半輩子的工作。」他笑著說:「這話,我不完全相信。一向搞慣日報的人,每周兩期的專業報,怎麼會使你過癮?」接著他又認真地說:「現在,黨中央已決定把《光明日報》還給民盟去辦,黨員總編輯決定撤出,由章伯鈞先生任社長。黨的意見,想請你去擔任總編輯。讓我先來徵求你的意見。」我說:「假使讓我自己挑選,我還是願意繼續留在《教師報》。辦報好比組一個戲班,我不能唱獨角戲。我現在的班底都在《教師報》呀。」他點頭微笑地走了。後來才知道《光明日報》已找了儲安平兄去當總編輯了。 是年開第一屆全國人代會第三次會議期間,我有一次去前門飯店訪友,在樓梯口適與鄧拓兄相值。他問我:「你是哪一天來到北京的?」我笑著說:「我來京已幾個月了。」他才恍然說:「對,我早聽人說你在主持《教師報》了。」他走上幾步樓梯,又回下對我說:「我覺得《文匯報》停刊很可惜。它有別的報紙所無法代替的特點。」他說完,我們便分手了。我回家路上,一直在琢磨《文匯報》究竟有哪些特點,為別報所不能代替?我自己也想不清楚,反正,我是很欽佩鄧拓兄對中國現在新聞事業的理解和關心的。 不久,聽了毛主席論十大關係的傳達,又親自去懷仁堂聽到中宣部部長陸定一關於開展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報告。在報告中,陸定一還對過去一些過火的批評做了回顧,並對俞平伯先生表示歉意。 《教師報》的副總編又對編委傳達了劉少奇主席關於改進新聞工作在新華社的兩次講話。總的精神是報紙應重視新聞之傳播,不要生搬硬套別人的經驗。應提倡競爭、競賽,新華社也不妨自己辦一張報紙,和《人民日報》競賽。所有這些講話和傳達,給了我很大的啟發和鼓舞。正在這時,《人民日報》宣布改版,貫徹「雙百」方針。副頁也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新面貌,有雜文和喜劇一類的新品種。聽說已聘請蕭乾兄任副刊的顧問。欽本立兄家住在東四十條《人民日報》的集體宿舍里,和我住家相隔咫尺。他公餘常來我家聊天,談了不少《人民日報》進一步改革的設想。作為一個新聞工作者,我感到高興,但絕沒有聯想到自己。 大約在六七月間,我去波蘭大使館參加慶祝該國國慶酒會,適與《大公報》的黨委書記常芝青並排站著。他忽對我說:「中央已決定恢復《文匯報》,你得到通知沒有?」我說:「還沒有聽到這方面的消息。」他說:「你等著吧,總會通知你的。」 回到家,立即去請本立同志並電邀浦熙修同志來,把這消息告訴他們。並電邀寶禮兄進城一談,都很興奮。後來寶禮兄建議,第二天邀請夏衍、姚溱兩位便餐,以便了解他們聽到的這方面消息。 第二天在辦事處胡同對面萃華樓便餐時,夏、姚兩同志說,只聽到有一點消息,具體情況不清楚。 熙修同志在首都各方面有廣泛聯繫,她直接打電話給陸定一部長。回答是關於報紙的事,由張際春副部長分工直接抓。「你們等著吧,到時候際春同志會通知你們。」 又過了兩天,張際春果然派報刊處長來找我和熙修同志,要我們立即去中南海。 我們即刻前往。張際春副部長含笑接談。他說:「中央已決定恢復《文匯報》,今天就算正式通知你們兩位;希望即日負責籌備。先擬定兩個草案:一、言論方針;二、復刊計劃,即復刊需要多少經費、添置哪些設備以及其他費用等等,一一列入。希望儘快寫好,交部里轉呈中央批審。」我說:「復刊後的《文匯報》,即以文化教育為中心的綜合性報紙,任務比前擴大了。希望宣傳部能幫助我們爭取一些老同志回來,以加強力量,保持《文匯報》的特點。」張際春說:「你們可以把這點附加在編輯方針里。」 回來後,我們便商議這些任務。復刊計劃比較簡單,寶禮兄答應由他會同幾位管理部科長議定後負責草擬。言論方針,我和熙修並找來本立一起構思,除了積極開展「雙百」方針這一條外,其他都理不出頭緒來。 正在我陷於冥思苦想之際,本立一天下班回來說:「鄧拓同志對《文匯報》非常關心,要不要我去約個時間,和你們兩位談談?」我對鄧拓同志的博學多聞,又深有膽識,素所欽佩;又聯想到他曾對我評價《文匯報》有不可代替的特點的話,因此請本立代為面約一時間,以便登門拜訪。第二天,本立即來說:「鄧拓同志很高興,明晚決定不上班,在他家裡接待你們兩位去暢談。」 我和熙修如約前往。我先談了自己的想法。鄧拓兄立即像熟朋友一樣暢談起來。他說:「有幾條不成熟的意見,供兩位參考:一、中央希望《文匯報》及早復刊,自然希望能大力宣傳『雙百』方針,鼓勵知識界大膽鳴放,《文匯報》一向在知識分子中有特殊的影響。二、應大力介紹國內外文化科學技術的新成就、新動向,以擴大知識分子的眼界。三、也要關心知識分子的物質和精神生活,不妨辟一專欄,廣泛介紹如何布置環境以及如何種花、養魚、布置書房等等。四、社會主義改造完成後,廣大農村將不可避免出現文化的新高潮,似應及時注意農村的文教事業,舊《大公報》旅行通訊的經驗很可借鑑,可以派記者去各地農村旅行。不必一定要層層寫介紹信下去,這樣,所得的材料往往是『報喜不報憂』的。可以直接深入合作社,去了解真實的基層情況,組織報道。最後,希望《文匯報》多在西歐、美洲、日本、東南亞方面反映情況,發揮影響。目前,我們《人民日報》和新華社的影響,還大部限於東歐,在其他方面的影響,還不及《大公報》和《文匯報》兩報。你們似應注意多在這方面用力。」 鄧拓兄談得很完整。我回家後,即歸納幾條,寫出了《文匯報》的編輯方針。 正在這時,宣傳部報刊處的王處長(曾任《大眾日報》總編)來催詢了。我即於當天下午,帶了兩份草案,偕熙修至中南海面呈張際春副部長。際春副部長詳細看了一遍後說:「這很好,你們不必等中央批下,即先照此進行籌備工作。」他看到我所開列的希望幫助爭取「歸隊」的名單,說:「別的人好辦,我們一定努力做到;至於欽本立,他是《人民日報》的人,你自己去和鄧拓協商吧。」 我和鄧拓兄協商,他滿口答應,讓欽本立先到《文匯報》工作(組織關係今後再轉)。郭根也寫信給熙修,表示願回《文匯報》。柯靈是《文匯報》的「開國元勛」,多年主持副刊工作,當時正在上海電影局負責劇本創作處。經我和寶禮兄函懇,也願回來。因此,我對《文匯報》編輯的領導層,做了如下的安排:我自兼總編輯,副總編按順序有以下幾位:欽本立(協助我總抓全局),柯靈(主要負責副頁及周刊),劉火子、郭根(負責要聞、國際),浦熙修(主持北京辦事處)和唐海(負責採訪各組)。還決定黃裳等為編委。當時,社內外一部分幹部主張留京出版,我也心動,曾為此徵求過茅盾和錢俊瑞等文化部領導的意見。我不想回上海的原因,主要怕上海有名的「一言堂」的「一貫正確」領導。 恰好,這時上海宣傳部長石西民因公到京,姚溱兄特約請西民和我及浦熙修在辦事處便餐敘談。西民先說,他到滬工作半年來,忙於工作,老朋友都未拜訪,過去對《文匯報》也關心不夠。歡迎《文匯報》仍回滬出版,有事隨時與我面商。姚溱同志也說,《文匯報》在滬出版,仍可面向全國,京滬之間消息貫通,回滬出版與在京是一樣的,他並做了具體安排,所有中宣部的宣傳提綱和大參考等都照發《文匯報》參考。這次「一夕談」,就決定了《文匯報》仍回滬出版。我先請寶禮兄回滬,安排館址及設備、人員遷移的準備事宜。我也於7月下旬回到上海,住在旅舍半月,做具體的安排。經與各方商談,決定聘請周谷城、周予同、傅雷、周煦良、李凱亭、羅竹風、陳虞孫等幾位先生為社外編委,集思廣益,辦好《文匯報》。北京的社外編委則聘請夏衍、姚溱、羅列(當時人民大學新聞系主任)等三位先生擔任,以便就近指導「北辦」的工作。 石西民及副部長白彥對《文匯報》回滬復刊,大力予以支持,幫助解決《文匯報》仍回原址出版等瑣碎問題,還安排了我的住家問題。 8月底,我又回北京,除分批安排職工及眷屬回滬外,還舉行了一系列的座談會,徵求各方面對《文匯報》復刊後的希望和意見,計先後邀請原《文匯報》老同事如張錫昌、秦柳方、楊培新、王易今等的座談。還邀了文化界前輩如翦伯贊、侯外廬、吳晗等諸先生的座談。又一次是特請新聞政治界前輩的座談,計到邵力子、陳劭先、張奚若、章乃器等好多位先生。這幾次座談會,我們得到了不少寶貴的啟發。 一切停當了,我乃離京回滬。 8、9兩月,緊張籌備。根據鄧拓兄關心知識分子生活的建議,決定辟《彩色版》。聘請原《西風》主編黃嘉音先生來主持該版編輯。又先後派出記者宦邦顯赴川、黃裳赴滇、全一毛赴浙,深入基層,陸續寫出質量較高的旅行通訊。又與香港《文匯報》商定購寄海外新出的書籍及報刊。 范長江兄那時在科委工作,特以安娜·路易斯·斯特朗新著旅蘇回憶錄介紹給我們,當派人譯出,以便連載。 在籌備期間,開了多次編委會,擬定組稿計劃。我提出了「人棄我取,人取我棄」的方針。認為應根據我報的特點,有所棄才能有所取,才能重點突出知識分子所關心的問題,精心寫作新聞報道,提倡要「生產北京信遠齋的酸梅湯」,不要大路貨的「一般汽水」。這些觀點,被以後的運動視為「反黨」的毒草。經過時間考驗,證明是符合新聞的客觀規律的。 我們也經過了四次試版,每次都修改原設計,力求做到精益求精。在9月底最後一次試版後,我在全體職工會議上做了小結,認為版面已大體滿意,「拿得出去」,像一張理想中的《文匯報》了。希望大家不要自滿,鼓足勇氣繼續前進。 10月1日國慶七周年那天,《文匯報》正式復刊,改為橫排,採用樓梯式標題。並根據新聞的重要性和信息量安排版面,使讀者耳目一新。比如,出版的頭兩天,正好趕上越劇名演員袁雪芬女士結婚。我們用醒目的標題,在要聞版顯著地位報道這一喜訊。頗多新聞界人士也視為「離經叛道」。在京的夏衍先生則認為:「《文匯報》敢於打破框框這樣處理新聞,說明《文匯報》的創造精神。」再如,創刊之際,適逢青年團中央全會。我們認為,有關青年的新聞,與《文匯報》關係不大。因此只安排在次要的地位里刊登,而以頭條新聞,刊載本報專訪的與知識分子有密切關係的報道。後來,在「運動」前夕,「小爬蟲」姚文元寫了一篇《錄此存照》,認為這就是《文匯報》反社會主義的鐵證。歷史已判明了究竟誰是誰非。 總之,復刊以後的《文匯報》,得到了廣大讀者的熱烈歡迎,銷量迅即突破十萬份。 對於如何宣傳「雙百」方針、鼓勵爭鳴,從哪裡開端的問題,我在京時曾向鄧拓、夏衍、姚溱等同志請教過。到復刊前夕,收到宋雲彬兄自杭州寄來一篇論尊師愛徒的文章。我認為它切中時弊(當時,有人認為應對學生放任,在課堂上看別的書可以,打瞌睡或在考試時抄襲別人的卷子也可以),就在復刊號上刊了出來,引起了廣泛的共鳴和響應。我們以後還提出了「麻雀是害鳥還是益鳥」的爭論,《草木篇》問題的爭論,最後還展開電影問題的討論,「鑼鼓」打得很熱鬧。 在副刊上,我們刊載了不少舊體詩詞。革命老前輩朱德、葉劍英和翦伯贊、侯外廬以及上海的魏文伯、陳同生等都以佳作投寄,引起讀者的廣泛重視。自復刊後,鄧拓兄即先後寫寄給我三封信,支持我的嘗試。後來,據欽本立同志赴京轉關係後回滬對我說,鄧拓曾在《人民日報》幹部會議上說,要大力支持《文匯報》。 無論如何,這一時期的《文匯報》,在我國新聞史上,做了一個大膽的探索。在我自己來說,也是全神貫注的「黃金時代」之一(另兩個黃金時代是抗日戰爭後的上海《文匯報》和創刊初期的香港《文匯報》)。 1957年 五十歲 是年3月上旬的早晨,忽接市委宣傳部的電話,通知即到科學會堂聚話,到則文化、教育、藝術、新聞、出版界的「知名人士」畢集。石西民做了簡短講話,說中央即將召開全國宣傳工作會議,邀請黨外人士參加。各位同志都在邀請之列。時間緊迫,今晚就要動身。望即回家摒擋行囊,以便即晚登車。 我回館對報館的事做了安排後,即回家收拾行李,晚間即登車。同行有三十餘人,新聞界有仲華、超構、陸詒、楊永直,教育界有陳望道、廖世承等,文藝界有巴金、孔羅蓀、傅雷、石揮、吳永剛、吳茵等,出版界則有舒新城、孔另境等。另有一宣傳部幹部隨行,此人即在「文革」中紅極一時的姚文元。 第三天清晨抵京,住西郊萬壽路招待所。下午,即去中南海聽了毛主席在最高國務會議上講話的錄音。毛主席在講話中深入淺出,妙語泉涌。大意說狂風暴雨的階級鬥爭已經過去,今後用整風的方法,逐步克服官僚主義、宗派主義和關門主義,用微風細雨的方法,「毛毛雨、下個不停」可以比小雨還下得小。在錄音中,時時聽到劉少奇同志的插話,也不時聽到馬寅初、邵力子先生的「旁白」。聽的人都十分興奮。以後幾天,一直成為話題的中心。 有一天,我跟傅雷兄到中山公園去喝茶,看魚賞花。我說:「聽了毛主席的講話錄音,感到渾身都熱乎乎的。」他也興奮地說:「共產主義者遍天下,毛主席真是千古一人。」隨後,我們還相約回滬後各自為發展我國文化事業而努力。 上海小組一連開了幾天座談會,上下午都開;至告一段落後,我即搬至《文匯報》辦事處下榻,以便就近察看辦事處工作。聽說,後來康生曾到百萬莊,對上海小組作了一次「啟發」報告。 有一天,我去東安市場舊書店巡禮,回到燈市口三號弄口,辦事處的信差忙著搶前對我說:「上海《解放日報》一位姓楊的急著在等你。」我到客廳一看,原來是楊永直兄。他立即站起來說:「你到哪裡去了?急死人。中南海通知,毛主席召見我們。時間緊迫,我們趕快去吧!」 我和永直同志同車趕到中南海毛主席的公館,毛主席由康生陪同,在客廳門口迎接來客。我上前時,他即以溫暖的手和我緊緊握著,並說:「你們《文匯報》實在辦得好,琴棋書畫、花鳥蟲魚,真是應有盡有。編排也十分出色。我每天下午起身後,必首先看《文匯報》,然後看《人民日報》,有空,再翻翻別的報紙。」 毛主席這種高度評價的鼓勵,像一股暖流,在我血液里洶湧。 毛主席當時的住宅,十分樸素。客廳里中間放一張長桌,被接見者圍著毛主席而坐,我和毛主席中間,隔著金仲華;鄧拓、王芸生等則坐在對面。 康生先發言,說:「毛主席今天請部分新聞出版界的朋友來談談。各位有什麼問題,望即提出來請主席解答。」 冷場了約半分鐘,鄧拓向我輕聲說:「鑄成同志,請你先帶個頭。」我就站起來說:「我們都是舊社會過來的人,馬列主義水平很低,對在報紙上開展雙百方針的宣傳,心中無數。怕抓緊了會犯教條主義的錯誤;抓鬆了會犯修正主義的錯誤。請問主席我們該怎麼辦?」 毛主席回答,大意說你們是做過一二十年的新聞工作了,該好辦多了。我們當年被迫作戰時,完全不懂打仗,是在戰爭中學習戰爭。你們也可在打仗中學習打仗,日漸取得經驗就好辦了。還有一點是該努力學點馬列主義。開始學習,可能學不進去,會頂出來,這叫條件反射嘛!但學多了,瓶子裡沾的馬列主義會越沾越多。魯迅當年學馬列主義是被迫的,是創造社這批人逼出來的。他學懂馬列主義,晚年他的雜文的片面性就少了。 在回答其他同志提出的問題後,毛主席最後問道:「各位在開展『雙百』方針中,還有什麼具體困難沒有?」我說:「我們《文匯報》在開展電影問題的討論後,立即遭到有組織的圍攻(指當時任市委宣傳部文藝處長張春橋鼓動的圍攻)。我理解『雙百』方針在政治上的意義,是高價徵求批評,讓人暢所欲言。現在一圍攻,別人就把話縮回去了。有正面或反面的意見,也不敢儘量發表了。」 毛主席回答說:「你的意見很好。這樣罷,我叫周揚同志給你們寫個小結。這樣,批評、反批評、小結。正、反、合,這是辯證法嘛。你的意見怎麼樣?」我說,主席考慮得很周到,我完全贊成。 接見約有一小時許,最後,毛主席還和參加者一一握別。 離開中南海後,我就叫汽車直駛燈市口北京辦事處,向全體記者細細地把這次會見的詳情複述一遍,讓大家分享我的喜悅和幸福。大家公推姚芳藻一字不遺地記錄下來。經我審看一遍,當晚即航寄上海本報。不僅《文匯報》中引起轟動,社外人士如周谷城先生也親來觀看。 第三天,上海小組開全體會議,由陳望道傳達毛主席接見教育界部分人士的講話,徐平羽(當時上海文化局長)傳達毛主席接見部分文藝工作者的情況。我傳達毛主席接見部分新聞出版工作者的講話。坐在我身旁的是「小八拉子」姚文元。我傳達完後,還低頭輕聲對他說:「毛主席還提到你,說你的雜文比李希凡、王蒙寫的較少片面性呢!」他紅著臉微微一笑。 以後,就開了幾天大會,但發言者並不踴躍,有的發言,只說了官面話。有些文藝界的人士,則表示「要我鳴放,先該賜給我『鐵券』」。石揮甚至開玩笑地說:大膽鳴放,好比《甘露寺》準備殺劉備的那位,是賈化(假話)。後來經過打通思想,發言的才多起來了。而毛主席一天到大會講話:說百家爭鳴,歸根到底是兩家:資產階級一家,無產階級一家。 我和出席大會的大多數代表一樣,頭腦發熱,沒有體會出他老人家的深意。但我始終沒有在大會、小會(如新聞界小組會)上發一次言。因為我覺得沒有什麼意見可鳴放,今後心情舒暢,埋頭做工作好了。 在年初,本立就告訴我,鄧拓已經決定,要我參加即將於春間出國的新聞工作者訪蘇代表團(還預定熙修同志參加9月出發的訪捷代表團,姚芳藻同志則作為記者,下半年赴匈參加國際青年聯歡節)。 宣傳工作會議開會期間,鄧拓忽通知我,訪蘇代表團於會後即將出發,並且中央決定要我擔任副團長。我自忖,自己是黨外人士,怎麼可以擔任出訪社會主義國家的代表團副團長呢,再三懇辭,鄧拓堅留不許。 我又對鄧拓說:「出發前我必須回滬一次,交代和料理報館及家中的事。」鄧拓說:「那就早去早回京,最好三天內趕回,因為預定出發的期近,還有不少事需要趕著辦呢。」 我會後即乘飛機回滬,第三天飛回。 我母親很喜愛五歲的外孫女和年甫滿兩歲的小外孫。 我到上海的第二天,順車把這個小外甥兒女接來家中(時我家在華山路枕流公寓六樓)。一件意外的事發生了!外甥爬在窗口看花園,不慎從窗口墜下去。一家嚇得腿都軟了。嘉稑氣急敗壞地奔到樓下,僥倖小孩跌落在一叢冬青樹上。急送華山醫院檢查,除額部有些擦傷外,沒有發生腦震盪等後遺症。我傍晚回家,見其活潑如恆,一顆心才放下了。 第三天即仍乘機回京。那時,國內民航只有螺旋槳機,升空不過一兩千米。在泰山頂上掠過時,想起了《論語》上有「登泰山而小天下」。我在《訪蘇見聞》第一篇寫我當時的抒懷,覺得泰山好比毛主席,聳立於群山之上。這也可見我當時對黨對毛主席的崇敬心情。 到了北京,鄧拓兄告訴我,中央決定叫我當代表團團長,俄文《友好報》副總編盧競如和徐晃同志(前中南軍政委員會公安部副部長)為副團長。團員共十二人,計有《人民日報》陳泉璧、《解放軍報》唐平鑄、新華社丁九、廣播電台的邵燕祥、《大公報》劉克林和《天津日報》的邵紅葉等,另有俄語翻譯二人。 這次出訪,是應蘇聯外交部和對外文化協會聯合邀請的。我方主持單位負責人為外交部新聞司司長龔澎和中國記協主席鄧拓。鄧拓同志告訴我,中央決定在訪問團內設臨時黨組,組長為徐晃同志。曾叮囑徐晃同志,黨組開會,除純討論黨內問題外,一律要請團長列席。我聽了真是感激涕零,黨真把我當自己人了。 在京除準備各種禮物外,還請戈寶權兄向全體團員介紹蘇聯語言、風俗及其他應注意事項。 3月27日出發。此行在蘇共訪問十個加盟共和國,歷時近五十天,受到蘇聯各方極為友好的招待。我每天記有詳細的日記。茲極簡短地摘錄如下: 三月二十七日 星期三 四時即起身,整理行裝。長兒白侖、長媳朱益陶六時半即來送行,熙修亦送至機場。到機場送行者,除同業外,有蘇聯大使館負責人員。 飛機為巨型螺旋槳機,有二十四個座位,恰成我團的專機。於上午八時四十分起飛。 十二時抵烏蘭巴托,停四十分鐘。下午三時頃,抵伊爾庫斯克,開始踏上蘇聯領土。機場懸有列寧、布爾加寧、毛主席三個像。時天氣晴朗,而西伯利亞寒風刺骨。 晚十一時,又換機西行。清晨二時抵克拉斯諾雅爾斯克,離機進餐,三時許繼行。 三月二十八日 星期四 晨六時許抵新西伯利亞。九時許抵鄂木斯克。又換機。十二時前抵斯維爾特洛夫斯克,已入歐洲境矣,三時至喀山。 七時半(莫斯科時間二時半)抵莫斯科。歡迎甚盛。我大使館到有參贊宮亭。蘇聯外交部負責人致歡迎詞,余致答詞。 住蘇維埃大飯店,我的房間有三個套間,兩個浴室。工友告我,前次彭真同志及中蘇友協錢俊瑞同志來莫斯科,均住此室。 六時,全團赴克里姆林宮,參加蘇聯黨和政府歡迎匈牙利領袖卡達爾歡迎酒會。遇到劉曉大使。會場三個大廳相連,我被介紹會見了西蒙諾夫、波列伏伊諸人,並看到蘇聯領導人赫魯曉夫、布爾加寧、莫洛托夫、馬林科夫、米高揚、卡岡諾維奇、伏羅希洛夫、別爾烏辛、薩哈洛夫等全部中央領導。 九時許回飯店,看電視,十二時左右入睡。 三月二十九日 星期五 上午赴蘇外交部,正式拜訪部務委員兼新聞司長伊利切夫,代交龔澎同志贈送禮品。外交部在斯摩棱斯克大廈,高二十七層。又參觀莫斯科地下鐵道,從白俄羅斯站下去,共青團站回到地面,共行七公里許,每站都以大理石雕砌甚精。又參觀市容及舊市區。 三月三十日 星期六 上午參觀東方博物館,有徐悲鴻畫。下午,參觀天文館。晚在莫斯科大劇院看歌劇《魔鬼》。劇場有五層看台,頗宏偉。 三月三十一日 星期日 上午,參觀克里姆林宮,先到部長會議大樓,瞻望列寧辦公室及其簡陋宿舍。聞列寧精通英、法、德等五國文字。在部長會議大樓里,也看到卡岡諾維奇、米高揚的辦公室。 又參觀大克里姆林宮、三座教堂、武器陳列館及大鐘。 下午,全團列隊瞻謁列寧、史達林墓寢,獻了花圈。晚,又赴大劇院看芭蕾舞《湧泉》,系根據普希金長詩所寫。在劇場遇到賀綠汀,他來蘇是參加音樂工作者代表會的。 晚十一時回飯店用餐,疲睏極矣。 四月一日 星期一 上午參觀小型汽車廠,每天可生產「莫斯科人」小汽車十七輛。 伊利切夫同志來共進午餐。 下午,赴百貨公司參觀,並看時裝表演。 四月二日 星期二 今天天氣晴朗,是到莫斯科看到的第三個大晴天。街心花園積雪很快在消融。上午參觀市中心市場,旁有集體農莊市場,貨色多而貴。 下午訪問對外文協,送了禮品。晚七時半,訪問《真理報》社,受到極隆重的接待。總編輯撒切可夫及全體編委都參加。撒切可夫和我都致了詞。 十時回飯店,開了團長會議,布置下一階段工作。在莫斯科參觀後,將分成兩隊,分赴波羅的海、烏克蘭及中亞細亞各加盟共和國參觀。 四月三日 星期三 上午,參觀農業學院。下午,赴列寧山參觀莫斯科大學,由副校長親自引導。晚赴音樂劇院看芭蕾舞《天鵝湖》。該劇團曾到北京演出,所以對我們更友好。劇畢,請我們登台與演員合影。 四月四日 星期四 九時出發,到距莫斯科三十五公里的高爾克鎮。謁列寧逝世之別墅。 下午,訪問市蘇維埃。晚,伊利切夫在其家款宴,極為熱情,他家藏名家油畫很多。 四月五日 星期五 晨起,車赴離市區一百五十多公里的核電站參觀。歸途,經女英雄卓婭被難處,有大理石像。 晚八時,訪問《消息報》,就在那裡晚餐。該報國際部負責人羅果夫,與我在渝時相熟。 下午五時,大使館參贊陳礎及宮亭同志來訪。旋我即與徐晃同志同往大使館看訪劉曉同志。後日將分兩組分赴各地參觀,我和盧競如大姐率一組先赴愛沙尼亞參觀。另一組由徐晃同志率領,赴中亞細亞各加盟共和國參觀。 四月六日 星期六 參觀列寧博物館及畫廊。 四月七日 星期日 五時即起,八時五十分飛愛沙尼亞,下午三時抵塔林,宣傳部長、《人民之聲報》總編輯等來迎接,下榻宮殿旅館。下午,塔林市蘇維埃主席接見,極隆重。接見後舉行酒會。七時辭出,參觀市容。 塔林臨波羅的海,緯度極高,夜晚九時半尚可在室外看書讀報,嚴冬更徹夜長明,時有五色光閃起,名「北極光」。天氣比莫斯科為冷,而景色絕佳,到處引人入勝。人口有三十餘萬。在海濱看落日,樹梢紅透,而下部仍蔚然油綠,誠為奇觀。 四月八日 星期一 八時半早餐。此處西餐風味甚好,尤合我的口味,火腿肥肉少。聞當地農民有一句諺語,大意謂:有了好的豬肉和土豆,便什麼都滿足了。蛋糕也鬆軟而甜度適中,開人胃口。 九時半,乘車赴哥霍拉也特爾維,參觀煤炭聯合公司。該處距塔林有二百公里,一路風景甚清麗,公路旁有木板隔牆,蓋防積雪溢入公路也。 工廠主要生產煤氣及煉製高級汽油。 該地蘇維埃及工廠聯合歡宴,菜極豐盛,酒亦醇。蓋波羅的海三國,文化上受西歐影響頗深也。 六時半宴會畢,出門大雪紛飛,我為江南人,此蓋生平之奇遇也。 八時半回到塔林,當地新聞同業來採訪,電台要我去廣播,當與盧大姐商酌好講稿。 塔林離芬蘭甚近,隔海隱約可看到芬蘭的房子。 四月九日 星期二 早餐後出發往距塔林二十二公里處參觀「未來」集體農莊。又訪問兩戶農民家庭,每家有沙發和收音機。訪問出來,又大雪紛紛,雪勢益猛。 晚飯後,參觀波羅的海艦隊,唐平鑄同志著上校制服同往。艦隊政委並親來迎接。 又赴愛沙尼亞歌劇院觀劇。演畢,又被邀上台與演員合影留念。 昨為星期一無報,今日各報都以顯著地位刊出我團消息及照片。我在廣播台講詞,亦譯成愛沙尼亞文登載。 四月十日 星期三 昨晚離劇場後,踏雪路歸。途遇蘇聯電影演員《易北河會師》之男主角,相互熱情招呼,並談愛沙尼亞正在拍第一部故事片。今天在餐廳又相遇,原來他也住在此旅館。老遠就打了招呼。廣播電台送來稿費一百五十盧布。《人民之聲報》送來稿費二百盧布。 十時,訪問愛沙尼亞文化部,與部長交談約一小時。又訪問了兒童院,該院共收容從剛出生到三足歲的兒童一百九十個,全是私生子或母親因病無力養育者。一百九十餘嬰兒,有一百六十多個工作人員撫養。四時後,游賞塔林市容,市中心相當熱鬧,有中世紀歐洲城市情調。我買了一個橡皮青蛙及別針數枚,以便歸贈親友。 五時,愛沙尼亞黨中央招待,由第一書記凱賓同志接見,送我們每人一套書籍、一套唱片和一面小國旗(聞該國中國人來訪者不多)。我們也回贈了禮品。 晚九時,塔林文化界舉行盛大宴會餞別。 四月十一日 星期四 七時半,整理行裝,文化部又送來照片多張。十時從旅館出發,十時三刻登機,沿海低飛高度約八百米,甚平穩。十二時半即到拉脫維亞首府里加,迎者數百人,我在機場又致答詞。機場舉行獻花儀式,可見當地之重視。 住里加飯店。聞該店戰時被毀,最近才修復。房間小巧,室內有浴室等設備。 二時飯後,即出發參觀市容,里加有人口六十萬,參觀露天音樂廣場,有座位數千。聞波羅的海三國人民咸酷愛音樂也。 七時半,看芭蕾舞,所坐包廂為特等的,後面有兩層專用休息室,過去殆專供貴族所坐。該劇院氣派頗似莫斯科大戲院。 拉脫維亞文字用拉丁文,比俄文易認。文化方面大概受德國影響頗大。 四月十二日 星期五 八時半理髮,很快速,不洗頭,不刮臉,也不吹風,十五分鐘即解決問題,理髮費由拉文化部招待者所付,聞每人為十盧布。十時,赴漁業集體農莊參觀。該農莊一般漁民每月有四至五千盧布收入。船長及輪機師約為八千盧布。下午,參觀里加兒童之家。五時半,赴海濱遊覽,濱海區距里加市約二十五公里,那一帶大都為暑期休假者及遊客旅遊地,風景及房屋設施均屬上乘,海邊沙很細。所有一切,比我四十年代所見之香港淺水灣好得多。七時半,看話劇。今天相當冷,傍晚飄小雪。 四月十三日 星期六 九時,參觀無線電廠,是蘇聯規模最大的無線電廠,製造三種收音機,最大的售兩千盧布,附有電唱機。還有一種叫「旅行家」的手提式機,可以插電,也可用乾電池,電壓也可變換。 二時,拉脫維亞共和國部長會議副主席接見,談了許多基本情況。因晚上電台約我廣播講話,因請列娜同志(蘇外交部翻譯)同回招待所,我急寫好約兩千字,請她譯成拉文。 七時,參加文化、新聞界宴會。新聞協會送給我團每人一架「旅行家」收音機,我們也回贈了禮品。 文化部長和我長談。他一九二二年即參加革命,革命軍中有一個排全是中國同志,所以與中國同志的戰鬥友誼很深。 今天又下了一天大雪,晚上又月明如畫,一輪高懸。今日抽空寫一航空信寄滬。 四月十四日 星期日 九時參觀集體農莊市場。後在街心花園小坐,拍了幾張相。 十二時,赴電視台播講,連翻譯共講了半小時。此為我生平首次上電視。聞蘇聯各加盟共和國首都及大城市均已設有電視台。 四時前到機場,送行者包括文化部長、文聯主席共二百餘人。四時二十分起飛。天氣清明,而機身顛動殊烈。八時到明斯克,停機休息二十分鐘。九時十分到烏克蘭首府基輔。下機時大雪紛揚,到機場迎接者有對外文協分會及各報負責人二十餘人,還有一位到基輔實習的莫斯科大學留學生姓李的同學,熱情來迎,並協助導遊市容。基輔有一百萬人口(烏克蘭全國四千二百萬),為蘇聯幾個大都市之一。所住旅館甚宏偉,僅次於莫斯科蘇維埃大飯店。最難得洗澡間終日有熱水,可見燃料甚充足。我腳有濕氣,燙了一次腳,為來蘇後最舒服之一次。十時半晚飯,樂隊特為我們奏《全世界人民心連心》《東方紅》兩支曲子。 四月十五日 星期一 八時半起,窗外一片白色,可見一夜的雪下得不小。出門,霧很重,且泥濘不堪。到第聶伯河水庫,僅匆匆一過,有高橋長一千八百米,僅比我武漢長江大橋短二百餘米。 基輔很像重慶,有上下城,馬路時高時低,我們僅參觀謝甫琴柯大學及一有地下室之大教堂及上坡電車等處。基輔甚美麗迷人,可惜我們僅安排半日遊程。 下午一時告別基輔,四時飛到第聶伯羅彼得羅夫斯克,下機後春風拂面,完全南方天氣矣。續行於下午五時半抵史達林諾,歡迎如儀。我們下榻頓巴斯旅館,為該地僅有之旅店。同住的有我國來此學習之礦工同志,告訴我們,參觀礦井時必須注意碰頭。據蘇聯新的五年計劃,到一九六〇年年產煤六億噸,頓巴斯占三億噸。 與《頓巴斯報》同志出觀街景,他說赫魯曉夫去年曾來此市視察,批評專建高樓大廈之不對。現在市政建設已偏重於實用。 街頭無路燈,甚覺不便。住所也很像上海的東亞旅館。開水要自己去打。 四月十六日 星期二 十時,赴礦井參觀,先由礦井主任介紹該礦情況,然後各人換好下井衣服,戴礦燈帽,燈可照二百多米。該礦在德軍占領時曾放洪水,迄今未乾。頓巴斯一帶煤層極薄,而煤質甚好,可以煉焦。 今天真正體驗了生活。在巷道內低頭走了幾公里,又爬了二三百米,最矮處需伸腿爬行。出井後,精疲力盡,為赴朝慰問以來走過最艱苦的一段路。 礦井送我們每人一個礦燈,為最隆重之禮物。出礦井後,我們即合照一影,以為紀念。 五時半,看蘇軍中央部隊與頓巴斯足球隊足球比賽。結果一比零,頓巴斯勝。觀眾狂歡。球場夜間可用,有三四百盞照明燈。 在礦井題了一幅字,晚上,又為《頓巴斯報》寫一短文。 四月十七日 星期三 九時早餐,州委書記告別,席間又一番乾杯,吃了兩個鐘頭,十二時赴機場。在機場據州委書記談:頓巴斯範圍很大,延綿四個州。在史達林諾(頓巴斯中心)即有五十二對礦井。此外,尚有頓巴斯彼得洛夫斯克、羅斯托夫等州。 在開機前十分鐘,又開了兩瓶酒,各干一杯。他們說這是烏克蘭送行的規矩。且在酒完後,大家要沉默兩分鐘。大概是唏噓惜別之意。一時開行,今天飛機較穩,天氣也好。二時半後,即看到黑海,海面深綠,並非黑色。飛機降到三百米沿海飛行,約行了半小時,降落索契機場。市長及市工會代表七八人來接。他們有的已著香港衫,可見已完全南方氣候。前兩天在波羅的海及烏克蘭尚大雪飄飄,今到黑海邊,完全換一天地矣。 從機場到索契市有三十多公里,索契市本身即綿延三十二公里,人口七萬,絕大部分從事旅遊服務,工作終年不絕。索契為蘇聯最著名的旅遊勝地,有黑海邊最好的游泳浴場。我們住的旅館即在市中心之海濱,我的房間在三樓面海,推窗一望,綠水拍岸如濤,遠處風帆點點。走出旅社門,見市內到處綠草如茵,雜花似錦,馬路平坦乾淨。不遠處有巍峨的建築,為軍官休假處,名伏羅希洛夫休養所。礦工休養所則名頓巴斯休養所。乘車在市內一周,景色近似香港。 晚在餐廳吃飯,有一位女侍者能講流利的中國話,甚以為奇。九時在門外徘徊,見她偕一男友亦能講中國話,喜而問之。原來他們曾到過我國,且在武漢工作多年。她告訴我:這幾天報上最引人注意的新聞,是伏羅希洛夫主席率代表團訪華,到處受到我國熱烈歡迎之情景。 四月十八日 星期四 昨晚十二時半才睡,今晨七時即起,窗外陰霾,推窗一望,原來昨晚下了大雨,氣候微涼,乃將昨日甫脫下之棉毛衣褲仍著上。據唐平鑄告訴我,他今晨去海灘躑躅,見有兩男三女在游泳。 我們住的地方叫海濱旅館,正處在風景點,終日可聽到海濤聲。我在旅館寫完家書後即赴海濱漫步。 我到蘇已近一個月,最突出的感想,必須大力注意發展輕工業,否則難以進一步改善人民生活。史達林在人民中的印象,各地似不一致。聽說喬治亞及提比里西,人民仍尊之如神;其他各地則避而不談。下午,我到索契市中心遊覽,有一廣場仍名史達林廣場,原擬建史達林銅像,現在則列寧像巍然獨立。 在海濱看到一小孩,長得很有趣。據他的同伴說,他出生在上海,其父母都曾在上海國際旅行社工作。但這孩子不會說中國話。 今天在旅館門前碰到一批中國人,原來他們是中央林業部派來考察的。他們說,在塔什干,曾遇見我們第二組的同志們。 四月十九日 星期五 七時二十分出發,八時到達機場,約半小時起飛。十時到達提比里西,為喬治亞共和國首都。史達林故鄉哥里離此不遠。機場猶有售史達林胸章者。文字與俄羅斯文完全一樣。十時半續飛,機上來一村婦,懷一嬰兒。機上特為她掛一特製之搖籃。可見民用航空在蘇聯已十分普遍矣。 十二時半到巴庫,機場歡迎甚盛,對外文協主席、外交部部長助理及文化、新聞界數十人,並每人獻一大束鮮花。 從機上下視,即見到處鐵塔。離機場後,一路見到油井如林,都是自動抽油的。 下榻國際旅行社,沿海(裏海)岸綠樹蔥鬱,頗似上海黃浦江邊景色。五時,亞塞拜然共和國最高蘇維埃主席兼部長會議主席接見,極為隆重,各部部長或副部長均參加。談話後,遊覽市區。 七時半,參加晚會,適馮仲云為領隊的中國科學家代表團亦到此,乃組織晚會一併歡迎。節目大都為民間舞蹈及民間音樂,奔放而熱情。巴庫時間比莫斯科遲一小時,比北京早四小時。人口一百餘萬,為全蘇第四大城市。 四月二十日 星期六 翻譯同志六時電話將我叫醒,七時早餐,七時三刻即出發至一百七十公里外的古班庫區,參觀集體農莊。 亞塞拜然地處高加索,為大草原,與中亞細亞各國相仿,主要缺水。近二十年來,已做了很大努力,搞的小型水利,已很有成績。今天我們所見,一為古班區的奧爾忠尼啟則等六個農場合搞的小型水庫,居然能發七百五十千瓦的電。一為巴庫附近之人工蓄水湖,規模相當大,尚未全部竣工。十時半,到了古班區,區黨委及辦事人員,迎接隆重,我又致了答詞。先在區俱樂部吃了早餐。有一種餅很好吃,甜而不膩,據說是古班的特產。該區農戶一家收入年為五萬盧布(平均)。人民生活相當充裕。 午飯吃罷,已六時半,即驅車回程,亞塞拜然共和國有兩位副部長始終陪同(一管文教,一管農業)。九時三刻始回巴庫。今天拿去洗的衣服均已燙平送回,服務真周到。 到高加索最大的不習慣是飲茶,我又素不吃魚類及牛羊肉。今天在古班農莊招宴時,第一道菜為羊肉卷,同席咸嘆為異味,我則掩口欲吐,幸同時送上一大盆雞,掩飾過去了。 四月二十一日 星期日 中國提倡謙虛,對蘇聯人民印象深刻。在莫斯科時,《真理報》總編輯撒切可夫和《消息報》總編輯古井在我講話說要虛心向蘇聯學習時,都說要相互學習,中國同志這種謙虛態度,就是蘇聯應該學習的。在史達林諾,一位工人同志對我說,來此學習的,以中國同志成績最好,因為他們最謙虛。今天,在亞塞拜然部長會議歡宴我們的時候,也同樣讚美中國同志,有一段話最有深意。他說,亞塞拜然有句諺語,結滿果子的樹總是向下垂的,真正有成就的人總是謙虛的;只有什麼果子也沒結的樹,才張枝舞干,兩眼朝天。 下午參觀煉油廠,登九十多米的鐵塔,據蘇聯同志說,這是全國最先進的鐵塔。 今天巴庫颳大風,遍天灰黃色,像北京冬天一樣。據司機同志說,巴庫一年四季颳風,很少不颳風的日子。巴庫同志說,巴庫這兩個字,就是俄文颳風的意思。 三時半,應邀到巴庫電台向土耳其、伊朗廣播。五時半,由對外文協副主席陪同逛百貨公司,買了兩個茶葉筒和兩個膠盒。 七時三刻,赴巴庫音樂和芭蕾舞劇院,看古典音樂劇《阿思麗和恰拉蒙》。 四月二十二日 星期一 九時出發,去離巴庫七八十公里處的海上採油站參觀。我原以為要坐船去。到了那裡,才知汽車可直通水上平台,車在鋼架木堤上行馳,單程線,極為平穩。木堤聯繫了一群採油井,平台亦連片,其上建辦公室及單身職工住宅,外為餐廳、俱樂部、休息室等,儼然成一小村落矣。 三時,亞塞拜然第一書記接見。後赴對外文協及各報歡宴,為餞行也。七時,參加列寧誕辰八十七周年大會。歸已深宵,檢點行李。 四月二十三日 星期二 在史達林逝世前,各共和國第一書記均為俄羅斯人,近年已有所改變。 六時十分從旅館出發,經一小時始抵機場(相距三十五公里)。七時四十分起飛,始終在裏海上空飛行。約兩小時半,到阿斯特拉罕,該處為伏爾加河通裏海口。十一時續開,僅一小時許,即到史達林格勒。下機後,有對外文協同志來迎。一路行來,天氣晴朗,但有風,飛機晃動殊甚。 史達林格勒這個英雄城市,早已名震寰宇;這個城市的血戰,挽救了自由人類。我在機上,看到郊野小麥初綠,即有親切喜悅之感,亦懷無限感激之情。入市途中,見鐵路有一列火車,滿載拖拉機(這裡有個大拖拉機廠),想見蘇聯近年生產恢復之快。 住的旅館設備很新式,當是戰後新建的。我住了一套房間,舒適僅次於莫斯科。 五時出發參觀市區。先到伏爾加河岸看戰爭最激烈的地方。聞該地將建一六層高的紀念塔。附近已有一水泥坦克紀念,聞當年即由此衝出去,與大兵團會師,包圍殲滅了幾十萬德軍。 又參觀當年戰鬥最激烈的巴甫洛夫大廈。現在大廈已修復。我與該大廈出生的兩個孩子合攝一影,以留紀念。我在廢墟上,還撿得一塊廢鐵,想見大會戰落下炮彈之多。又到史達林格勒戰役紀念博物館參觀,曾代表全團在紀念冊上題字。該館講解員對史達林功績含糊其詞。 據城市設計院報告,該市房屋在戰爭中毀去五分之四(即一百五十萬平方米),現已新建一百八十萬平方米。目前每年建房十五至二十萬平方米。主要幹道為列寧大街,甚寬闊,電燈又特別亮,路燈為霓虹燈管,每行三排,入夜一片通明,不愧光明大道。 住的旅館名字叫史達林格勒大飯店。十時半準備入睡。整天飛行、參觀,大家都感勞累不堪了。 四月二十四日 星期三 八時出發,向東行三十公里,至伏爾加河渡口,登上輪渡(運河有落差)。到水電站,有二十餘座電站,統一管理。由總工程師報告,該電站於一九五〇年開始建造,明年(一九五八年)第一期發電,一九六〇年可全部建成,共有二十二個機組,每機組發電量為十萬五千千瓦,將輸送至莫斯科、頓巴斯、烏克蘭等地。 參觀工地,有如鐵塔的起重機幾十架,每架只有二人操縱。後又至堤下,看進水閘工程。 歸途,曾至拖拉機廠拍照並略事參觀。 在運河邊為史達林銅像照了三張相,這銅像高大無比,仰不見頂,不知費去多少純銅(戰後蘇聯物資奇缺)。難怪赫魯曉夫揭斥個人迷信。但導引同志,對此隻字不提。 今天下午出發時,有一位老太太在旅館對面的烈士廣場獻了花。她見到我們,老淚橫流地說:她的兩個兒子都在衛國戰爭中犧牲;在圍城中,家中留下的三個人也餓死了。邊說,邊號啕大哭。我看史達林格勒的居民,絕少有展露笑容的。 四月二十五日 星期四 十時早餐,史達林格勒州《真理報》總編來送行,致送每人一冊照相簿。我們回贈一套福建漆器茶具。他說將送至史達林戰役紀念館陳列。 十二時半動身,一路平穩,三時三刻即抵莫斯科。在機場等候,五時半晚餐,在休息室看電視。八時三刻又登機飛列寧格勒。一路天空景象,時呈奇觀。先是上面明亮,下面晦暗;十時左右,全部變黑。迨離列寧格勒不遠處,忽見五色光明亮,光芒四射,殆即北極光歟! 十一時抵列寧格勒,住阿斯托利亞旅館,與徐晃同志率領的分團會合。十二時半晚餐,與去中亞細亞的團員暢敘別後所見。一時半睡。旅館床前懸有厚絨毯,以遮「白夜」也。 四月二十六日 星期五 十時出發參觀市容。列城風景幽美。今年聞將紀念彼得大帝建城二百五十周年。今日參觀者,有尼古拉一世及彼得大帝銅像、冬宮、涅瓦河、芬蘭灣海濱等處,還到斯摩爾尼宮及阿芙樂爾巡洋艦參觀。 今晚從工人文化宮參觀出來,已晚九時半,天尚亮如白晝。回旅館,看到《人民日報》多份,知國內熱烈展開百家爭鳴,已進入高潮。 四月二十八日 星期日 上午,蘇外交部陪同我們訪問各地的葛里高利也夫和布洛克同志,來和我們商談今後的日程安排問題。蘇聯同志希望留我們在莫斯科過了「五一」節後,再去克里米亞、雅爾達參觀、休息幾天。但我團的同志們,則因國內整風是難得的自我改造的好機會,哪怕已成尾聲,也急於想回國參加一下,所以,都主張婉辭謝謝蘇方的盛意,參加紅場的「五一」慶祝會後,即早日回國。布洛克等同志允將我們的希望轉達。 十一時,去冬宮參觀。規模極大,樓梯就有一百多座,大小廳堂二千多間。我們走馬看花走了一遍,就費了好幾個鐘頭。印象最深的是陳列的美術品極豐富;有些名畫,已見諸我國報刊。中國美術品也陳列了十幾個房間,但精品似乎不多。最後參觀金器館,其中有四千年前在巴庫一帶出土的古金器。 下午,乘車赴離列寧格勒約四十公里的列寧避難木屋及草棚參觀。七時半返抵旅社。這次我們來蘇,除出生地及流亡處外,凡關於列寧紀念的場所,都瞻謁過了。 晚八時,列寧格勒州委宣傳部及新聞出版界歡宴。宴畢上車站,在站台上又歌又唱,與歡送者聯歡,中蘇友好氣氛非常熱烈。旋即登車。這是我們從踏上蘇聯國土第一次乘的火車。客廂比我們的寬,每節車八室,每室對坐(臥)二人,沒有上鋪,廂內有各種燈九盞,掛衣處甚多,車廂也似乎比我們的高些。 四月二十九日 星期一 車上睡得很好,鋪位寬而暖和。列寧格勒離莫斯科約七百公里,聽說是世界上最直的鐵路。因為當年設計大臣把計劃送呈彼得大帝看時,大帝說路線太彎曲了。他用鉛筆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直線,命令說「照此建造」。 九時四十分抵莫斯科,仍住蘇維埃大飯店。我住三〇七室,似乎比上次住的房間更舒適些。下午三時,參觀莫斯科畫廊,珍品極富,美不勝收。經過紅場,已搭好牌樓,「五一」慶祝空氣已十分濃厚。 五時,《文化報》總編來訪,約我寫一篇記述中國的文化生活,以紀念「五五」出版節。 莫斯科的天氣已相當溫暖,白天出去,不穿夾大衣也可以了。 四月三十日 星期二 十時,赴立體電影院看短片兩個。開頭,並無立體感,等上面一條紅光消失,才感到栩栩如生。 據陳泉璧同志告訴我,他聽記者站同志說,最近中央負責同志表揚了《文匯報》,而《人民日報》則受到批評,說還不及《中國青年報》和《北京日報》,因此《人民日報》大加改革雲。怪不得我看到最近的《人民日報》,從內容到編排,更加生動、活潑了。我在蘇聯,也注意蘇聯各報,看到《真理報》比較呆板(最近也登了象棋等內容),《莫斯科晚報》和《莫斯科州真理報》就比較活潑些。 今天已是一片節日景象,到處高懸紅旗。我注意領袖像的排列,很不一致。比較一致的,是赫魯曉夫第一,布爾加寧第二,而史達林像則到處不見。有些學校,還保存一些畫像和石膏像。 大使館參贊陳礎同志及張映吾同志來訪,帶來新到的《文匯報》。 五月一日 星期三 勞動節。今年能在世界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蘇聯歡度勞動節,感到極大的光榮。六時起身,整容整裝;七時早餐,向所見的人——包括餐廳服務人員,互問節日的好。布洛克、葛里高利也夫也早來了。葛並帶了他九歲的男孩一起來,也互相祝賀。 八時許出發,大家帶了自己的護照(我的是外交護照)和入場請柬。一路已看到參加檢閱的戰車隊伍和群眾隊伍首尾相接。我們來到高爾基大街即轉入花園環行路,繞至克里姆林宮旁下車,出示護照、請柬,至觀禮台(我們是第七台)又檢查一遍護照。紅場還沒有天安門廣場大,檢閱台即在列寧、史達林墓上,分為兩層。當然也沒有天安門那麼高。兩旁看台即在墓下的石坡上,隔成若干區域,有石條可坐。 我們到觀禮台時,已九時零五分,石條上已坐滿了人。我好不容易在第三排找著一個位置坐下。九時半,樂隊及各種部隊,儀仗隊分別由東西北三路進入紅場。行列甚整齊,樂隊約有八百人。 克里姆林宮伊萬雷帝鐘樓的鐘每一刻鐘即鳴一陣。剛到十時,鐘鳴聲中,即有廣播宣布「五一」儀式開始,蘇共中央負責同志們登檢閱台上層,下層為元帥們。赫魯曉夫、布爾加寧並揮草帽向觀禮來賓致意,觀禮台掌聲一片。旋朱可夫元帥坐一輛新汽車馳至廣場中央,另有一車載一將軍從另端駛至,敬禮向其報告,並即馳至部隊前傳達命令。這些聲音,都在廣播中播出。部隊聽畢朱可夫元帥命令,「烏啦!烏啦!」三呼,旋將軍又馳至其他部隊傳達,約共十五分鐘,將軍回到觀禮台,時克里姆林宮的禮炮轟鳴,朱可夫元帥宣讀「五一」命令。約十分鐘,檢閱即開始。首先是在場的樂隊,然後是蘇沃洛夫軍校學員,然後各兵種依次行進。每一兵種受檢者有三個方隊,極為整齊。地面部隊剛過,飛機即成隊出動。首先是一架噴氣式轟炸機帶領四架噴氣戰鬥機掠過天空;然後三架一隊,五隊一組,都是噴氣式,飛鳴而過;最後,有五十架白頭飛機,更快捷地轟鳴而過。約計今日受檢閱的飛機有一百八十架以上。最難得的,是低飛檢閱的飛機好像貼近檢閱台上空,比紅場四周教堂的塔尖略高一些。 飛機過後,地面部隊出動受檢。戰車、坦克,每排四輛,每組五六排,行駛甚速。先是裝甲車、降落部隊、降落小坦克,然後是坦克戰車、各種炮、「喀秋莎」、火箭炮、高射炮等。後來我和唐平鑄同志談,他說,其中有很多新東西,如「喀秋莎」比以前見過的式樣不同,火箭炮也很特別,平射炮炮身極大,還有一種炮後面附帶的機器像一座小發動機。 武裝隊伍檢閱完畢,開始群眾檢閱,時已十一時一刻,先是少先隊員跑至檢閱台前,也是放一群鴿子和氣球。少先隊員後,是體育隊伍,真是五光十色、豐富多彩。先由摩托車數十輛,每輛有一女子,著短褲背心,立在高架上,手執各不相同的旗幟(每旗代表一個運動隊,如斯巴達、狄那摩、火車頭等)。由相反方向馳過紅場(大隊是由西向東行進)。接著,每一種運動項目,都有男女兩大隊作相應的動作而過,有的還停下來表演。最令人驚奇的是網球、籃球、足球隊伍,除大批選手執球昂然而過外,有好幾個隊帶了活動的球門、籃架、網架,兩隊一路比賽而過,踢、打同時有好幾個球,令人眼花繚亂,驚嘆不已。 體育大隊後是群眾隊伍。那時,廣播中喊出各種口號,各行各業,循序而進,與我天安門遊行相仿佛。 紅場列寧墓對面為百貨公司大樓,面向檢閱台,高懸馬克思、列寧像,四周有蘇共中央主席團各個人的像。會後,步行約兩公里,繞至克里姆林宮後門,登車回旅社。 晚看電視,大都為音樂節目。徐晃等同志步行去紅場看禮花夜景,我因疲倦未去。 五月二日 星期四 今天氣候驟冷,著夾大衣出門還嫌冷了,據天文台報告,今夜最低溫度為零下三攝氏度。 上午,開全團會議,初步總結工作,大家認為,此次來蘇近四十天來,收穫甚大,印象很深刻,內部團結很好,沒有發生任何不愉快事件。缺點是出發時任務不很明確,開始組織工作較差。蘇聯方面對我團極重視,布置也十分周到,所到處都洋溢中蘇友好熱情。 下午二時,出發赴中央體育場看足球。體育場在列寧山下,與莫斯科大學隔河(莫斯科河)相望。球場甚大,綠草如茵,看台有三層,共可容納觀眾十萬人。今天為蘇聯最強的兩隊——狄那摩隊及斯巴達隊比賽,門票早已售罄,門前等退票的很多。 午餐後,一部分同志去看寬銀幕電影。我與邵燕祥、劉克林等同志再去中央體育場,看冰上芭蕾舞。 晚飯後,與邵燕祥、劉克林同志閒談一小時半,喝了些白蘭地。 五月三日 星期五 這幾天,主要負責招待我們的是朗司可依同志。這位同志很熱情、周到。每餐後,必問下餐喜歡吃什麼?並特為我預備豬排或火腿。因此,我在生活方面更感方便了。上午,一部分同志去看動物園,我因要趕寫今晚電視廣播的稿子,無法同去。 和丁九同志談話。他說,我們這次來蘇,是非常團結和融洽的。當初要我當團長,是中央決定的,如果林朗同志仍來,是當副團長。黨對我這樣信任,由衷感激。來蘇四十天來,所有團員同志都對我尊重,使我非常感動。 下午三時,參觀《真理報》印刷廠,規模的確不小,有四千多職工。除《真理報》外,還代印好幾家報紙和雜誌。 六時,趕至電視台,我和徐晃、盧大姐兩位副團長,都在電視裡講了話。 五月四日 星期六 十時,蘇聯文化部長米哈伊洛夫接見,由我提出三個問題。米氏剛訪問中國回來不久,所以談得很熱烈而親切。 下午五時,到工會大廈參加蘇聯出版界紀念大會,會場就在舉世聞名的圓柱大廳。廳並不大,圓柱是純白色的大理石製成,閃閃有致。 我被邀登上主席台。來賓中被邀登主席台者,尚有法國新聞界代表團團長等。 在會場,有幾個售書台,據說出售的書是外面輕易買不到的。是以買者擁擠。 工會大廳是老房子,離紅場很近,部長會議新建的辦公大廈就在隔壁。史達林等要人逝世後,多在圓柱大廳守靈祭弔。 五月五日 星期日 清晨赴陳泉璧同志房內取回雨衣,並商議分配禮品,預備贈送陪同我們參觀的幾位蘇聯同志。 十時半,出發赴高爾基中央文化休息公園遊覽,有一位《莫斯科晚報》記者在門口等候我們,以作嚮導。公園大約有一千六百多畝面積,分兩大部,一為公園的主要部分,一為莫愁園,供雙雙對對情侶暢遊。園共長十五公里,比上海外灘到中山公園還長,橫亘莫斯科河對岸,花樹婆娑,鳥鳴蝶飛,風景曲折有致,宜乎莫斯科綠化面積世界聞名也。 七時半,赴記者之家,外交部新聞司特為出版節開此宴會。我們是主賓。席間,有日本記者一再和我碰杯,還有兩位美國記者(過去到過我國的)也殷勤和我們周旋。 五月六日 星期一 莫斯科氣候又變溫暖了。昨晚睡得早,今晨六時半即起,朝暾已耀目。這幾天情緒甚矛盾,離家已近五十天,急想回國。另方面,蘇聯美麗的國土,熱情友好的人民,捨不得離開;驟然離去,不知何年何月再來此友邦。 據同志們說,在蘇維埃大飯店,普通不帶浴室的房間,至少每天收費三十五盧布:像我住的三套間房間,每天收費至少一百五十盧布。我們每人每天的伙食,至少要四十盧布,加上每天交通開支,所費更多(如從史達林格勒至列寧格勒的機票每張即需五百盧布)。 十時半,出發至農業展覽館,地址在莫斯科西北部,面積很大,而其中道路如矢,綠草如茵,池塘似鏡,噴泉如流珠,真像一人間天堂的大花園,面積有幾百公頃。除有幾座高大的綜合館外,十五個加盟共和國各有一館,建築亦全按民族風格,其中俄羅斯、烏克蘭、高加索各館最為豐富、華麗,展品琳琅滿目。我們走馬看花似的參觀一過,有目不暇給之感。等到休息時,腿已酸麻了。回到旅社,躺下看看電視,不知不覺地熟睡了。 醒來,換上西裝,電話已來催了三次。入餐廳,布置整齊,賓主畢集。今晚是正式宴會,外交部新聞司及《真理報》《消息報》等各報總編輯均到。我大使館的陳礎及宮亭同志均出席作陪。新聞司長伊利切夫同志和《真理報》總編輯撒切可夫同志講了話。我和徐晃同志也講了話。席間,《新時代》周刊總編問我對《新時代》的意見。聽說,他們準備增出中文版。 撒切可夫同志對我說,蘇聯天氣下去越來越好了,問我們是否有意再勾留兩個星期?我說,在蘇聯再留幾個月也是高興的,太美麗逗人了。但國內正在熱烈討論人民內部矛盾問題,再不回去參加,怕思想上趕不上了。 五月七日 星期二 七時半被電話鈴聲叫醒,下樓早餐。盧大姐說,圖一〇四飛機預定九日起飛,但如赫魯曉夫十日接見,又可能延期。 九時許,出發赴大克里姆林宮,列席蘇聯最高蘇維埃全體會議開幕禮,我被邀坐在列席座位的第一排,甚受優遇。會場門口,有好幾張簽到的桌子。 在開幕前,遇到愛沙尼亞黨的第一書記和亞塞拜然最高蘇維埃主席團主席,連忙和我們握手招呼。很有「他鄉遇故知」這樣的親熱。 今天的大會,赫魯曉夫、布爾加寧、米高揚都未出席,可能在最後討論赫魯曉夫的報告。其餘如馬林科夫、莫洛托夫、卡岡諾維奇、別爾烏辛、薩哈洛夫、朱可夫等都看到了。 大會表決比我國全國人代會簡單,問是否同意?大家一舉手,一兩秒鐘就算通過了。 各國使節坐在會場的小廳里。各國記者坐在樓上的旁廳里。 走出會場,我們的汽車中途拋錨,我們主張坐電車回去,葛里高利也夫不同意,另叫了幾輛汽車回來。 有一位名叫郭紹唐的中國同志,紹興人,是早期的留俄學生,參加十月革命,他早已入了蘇聯籍,娶了蘇聯老婆,生一個女兒。他已改名郭維洛夫,五十年代初,曾申請回中國參加工作。像這樣的例子,我聽到好幾個。可見中蘇兩國人民,有傳統的血肉友誼。 下午二時,再赴大克里姆林宮,仍坐在前排旁聽席,三時開會,由赫魯曉夫報告,內容主要為工業體制問題,主張管理權下放雲。聽說,關於工業改革,六月起即實行。 五月八日 星期三 昨晚睡得相當酣,今晨六時半即起。 九時半早餐,十時赴莫斯科廣播電台作華語廣播錄音。同往者有邵燕祥、張又軍及翻譯王器等同志。 後又訪問蘇聯《文化報》,該報以茶點招待。在《文化報》時,即聞赫魯曉夫今天將接見我們,二時半趕回旅社。三時午餐,餐完即刮臉整裝,三時一刻出發(盧大姐上街未及趕回參加),至蘇共中央辦事處,由外交部新聞司副司長哈爾拉莫夫同志陪同前往。 四時接見,即在赫魯曉夫同志辦公室。接見時,赫魯曉夫極為親切,熱烈對我們表示歡迎。我先後提出三個問題:一、改組後蘇聯工業將出現什麼新面貌?二、國際局勢之展望。三、今後如何進一步發展中蘇友誼。赫魯曉夫同志一一詳答,最後他還主動詳細給我們介紹在中亞細亞開墾生、熟荒地的計劃。談話共歷一小時四十分鐘,在座有伊利切夫和撒切可夫同志,還有《人民日報》的李何同志及新華社的李楠同志,談話畢,即在赫魯曉夫辦公室照了相,赫魯曉夫挽了我的手站在中間,其餘分兩排站在旁邊。(按:這張照片,後來在十年動亂中,被造反派在抄家時一併抄去,指為我是修正主義的鐵證。大會批、小會斗,勒令坦白交代,折磨逾三年之久。照片上,特地在赫魯曉夫和我的頭部用黑墨水抹上黑圈以示眾。) 回到旅社後,形勢急轉直下,傳來的消息,說今晚開出的圖一〇四號尚保留余票,如趕不上趟,那我們只能再坐小飛機回去了(當時,莫斯科北京航線圖一〇四噴氣式客機每周只有一班)。大家決定立即整理行李,趕在今晚出發。 晚十一時上機場。同機有阿爾巴尼亞議會代表團及我國農業部代表等。 趕來為我團送行的,有伊利切夫、羅果夫、外交部東方司副司長賈丕才及《真理報》代表;我使館陳礎及張映吾同志亦來送別。 五月九日 星期四 晨一時,乘圖一〇四機離開莫斯科,計從三月二十七日出發,在蘇共訪問四十四天。臨行前,《真理報》記者將剛沖洗出來的赫魯曉夫接見我們的照片,趕來每人分送一張。圖一〇四號共有四十多個座位,中間有兩間包房和一間廚房、兩間廁所、兩個掛衣間。行李間在機身下部,設備相當先進。共有三位女服務員。 飛機起飛後,即升至一萬米高度飛行,四時零十分(莫斯科時間,北京時間為上午九時十分。以後即照北京時間計時)即到鄂木斯克。離莫斯科不到一小時,天即微明,不久即東方發紅,太陽躍然升出。 在鄂木斯克加油,休息了兩小時。 一時五十分到伊爾庫茨克。那一帶還相當冷,四周山頭尚有積雪。 三時離開伊爾庫茨克,從此離別了美麗的蘇聯,離別了熱情友好的蘇聯人民。 五時十分,飛機降落北京南苑機場,先等阿爾巴尼亞議會代表團下機後(有我國首長劉少奇等在機場迎接),我們才下機。到機場歡迎者有蘇聯大使館參贊及林朗同志等,同業有《大公報》之趙恩源兄等,《文匯報》有葉岡、朱嘉樹來接,並向我送了花束。 回到辦事處,晚餐吃了稀飯、醬菜等,過去近五十天中,早晚吃西餐,極想嘗嘗祖國的家常便飯了。侖兒七時許來。八時,掛了上海報社和家中的電話。 浦熙修同志去哈爾濱視察未回。 五月十一日 星期六 上午九時,劉克林、邵燕祥兩同志來訪。克林所整理之赫魯曉夫談話稿,頗為詳盡而生動。飯後,與徐晃、盧競如同志同往《人民日報》宿舍訪晤鄧拓同志,報告訪蘇經過。 五月十三日 星期一 回上海。 從此以後,我每天埋頭寫《訪蘇見聞》,逐日在《文匯報》發表,引起國內外廣泛的注意。中國青年出版社曾和我訂約,寫畢後即由該社匯集出單行本。 時隔僅二十天。6月8日,發表了《這是為什麼?》的宏文。接著先後發表了《文匯報一個時期的資產階級方向》和《文匯報的資產階級方向應當批判》兩篇擲地有聲的檄文。其中有一段畫龍點睛的警語:「有人說,這是陰謀。我們說,不,這是陽謀。」 從此以後,像太上老君葫蘆里噴出一道法力無邊的煙。神州大地,颳起一股鋪天蓋地的罡風,使全國幾十萬知識分子陷於羅網;隨後,還被拋入陰山背後;其中,有不少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有的,還含冤而離開人間。 這是為什麼?!時間已做了初步小結。隨著歲月的推移,歷史將做出更明確的結論。 《訪蘇見聞》被腰斬了。是年8月起,我被命參加上海市政協集中學習。 9月初,被集中到上海縣磚橋鄉一個破祠堂里,半天農業勞動,半天學習檢查,徹底查出「認識根源」「階級根源」和「思想根源」。同學共五十餘人,有沈志遠、王造時、彭文應、許傑、徐中玉、程應鏐、勾適生、毛嘯岑、陸詒、楊蔭瀏、陳仁炳、李小峰等。我學會了鋤草、種菜、挑水、擔糞等勞動。兩星期放假回家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