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鑄成回憶錄 · 第二章 步入報界 (1927—1937年)
1927年 二十歲
暑期,又與朱百瑞約好,會於北京,一起再考國立大學。先報考北大,寓於北大三院附近之騎河樓大溝沿妞妞房一小公寓內。榜發,均未蒙錄取。後遷居和平門外香爐營橫街一公寓,報考師大,仍用徐錫華名,幸與百瑞同被錄取國文系。亦選英文系課程,如沈步洲先生之英文短篇小說及鮑明鈐先生之「雄辯術」。
國文系教授大都為國內有名大師,如吳承仕、錢玄同、朱希祖、高閬仙(步瀛)、劉文典、劉毓盤諸先生,均屬權威教授,魯迅則於上半年離去赴廈門。
當時,北京各報銷數最廣者,為《晨報》《世界日報》,《京報》聲望已不如飄萍在世時。因關心南方正在發展之革命形勢,人們多從《順天時報》窺之,明知該報為日人主辦,對我國不懷好意,亦從此測知片段的南方情況。
《益世報》北京版及報界前輩朱洪主持之《北京日報》則全無生氣,銷數幾百份而已。
晚報有《世界晚報》及《北京晚報》(季迺時主持),前者以張恨水之連載小說而聞名。此外,尚有小型報,以《群強報》發行最廣,多刊戲目廣告及小市民關心之平民生活及市井新聞,販夫走卒如洋車夫等每人手一張以消閒。
課餘無事,與百瑞合譯一中篇小說,用我名由舅父介紹於《國聞周報》,竟蒙錄用分兩期刊出,得稿費二十元。蓋是時舅父(朱幼珊)已兼任國聞通信社北京分社編輯矣。
我謀求新聞工作益亟,曾應徵為日日新聞社駐北京特約訪員,稿雖在上海各報刊出,而報酬闃然,因而中輟。秋間舅父告我:國聞社缺一抄寫員,只傍晚工作二三小時,月薪二十元,供一頓晚餐。我聞而心動,托舅父介紹,一則可跨入新聞界之門,二則可紓經濟之困厄。
旋即上班,社址在西單附近之船板胡同。時天津《大公報》已聲譽日隆,在華北儼然有異軍蒼頭突起之勢。國聞社實兼作《大公報》之北京記者站。分社主任為金誠夫先生,另有編輯、記者共六七人,抄寫除我外,有戚先生及陳先生。不久,我舅父與主任發生爭吵,因而被辭退,幸未株及我。時社長鬍政之先生家住國聞社分社內,津館務雖忙,恆一周來京一次,料理家務,並常為《大公報》採訪特稿。
我剛進師大不久,張作霖即進京住順承王府舊址,而自封為安國軍大元帥,任孫傳芳、張宗昌為副帥,並在中南海組織大元帥府,接管北京政權。內閣改組,任劉哲為教育總長,並下令合併北京各國立大學,稱京師大學校,劉哲兼管。如北大改為京師大學第一文理學院,女子大學為第二文理學院,師大為第一師範學院,女師大為第二師範學院,法政大學為法學院等,院長為張貽惠、徐炳昶、白鵬飛等,大率維持原校長人選。而劉哲常輪流到各院召全院學生演講,並加強了院內外巡邏,學生夤夜被捕者時有所聞,名為「防止赤化」,軍閥獨裁恐怖乃籠罩全北京上空。
時有宜興同鄉路阿林(小名),為百瑞老家對門鄰居,來京任奉系官僚財政次長張振鷺之秘書。家庭布置舒適,不時邀請百瑞及我至其公館做客,而盛讚我二人為一對有為之青年。我們也因此稍減客居之鄉思,並略知一些奉系軍閥官僚集團之內幕,時予已在國聞社開始工作矣。
我看到國聞社所發給各報之新聞,大率為各衙門例行之「宮門抄」,缺少新聞意味,乃不顧幼稚,寫一長信給胡政之先生,認為北京政局終將遞變,北京勢將失其政治中心之地位,而仍將永為全國之重要文化中心。國聞社似應適應此即將來到之變化,及時改變採訪重點,逐漸注意各種文化活動。
下周胡先生來京,晚飯後,約我至其書房談話,說:「你的信很有見地,我也久有此意,苦於無從著手。」旋問我在師大功課忙否?能否抽出更多時間為國聞社工作?我答重要功課大都選在上午,且學校紀律鬆弛,缺課可自己補習,胡先生說:「聞晏陽初在定縣搞的平民教育促進會甚有成績。我想請你去參觀一趟,為期三五天,回來寫一報道,以作為你設想之嘗試。」我欣然願即出發,胡先生即手書介紹信,並關照國聞社庶務曹鳳池,速為我印「大公報記者」名片,並預備旅費,儘可能及早出發。
時我母親已由故鄉偕妹遷居保定。我先到保定拜叩父母,雖為小房蝸居,已可獨家生活,不必寄人籬下矣。
母親燒家鄉菜,父親忙於購選保定有名之滷雞及雞雜碎饗愛子,一門融融天倫之樂。
第二天清晨,即乘便車赴定縣。
定縣自漢即為中山靖王封邑,為元明清官商入京必經之要邑,我久聞其名,以為必甚繁庶;及下車站一看,與想像大異。城垣確很遼闊,而城內荒村茅店,田疇縱橫,時北方已初雪,大車在白茫茫一片積雪中緩緩而行,歷一小時許始抵達平教會。
時晏陽初先生已赴美募款,由其副手湯茂如、陳築山先生熱忱招待,並導引至各實驗場地參觀。晚間歡宴,主要人員都參加,計有熊佛西、瞿世英諸先生,一切款設及桌椅,都不亞於北京。
晏陽初先生早年留學美國,畢業後值第一次世界大戰正酣,及渡海親赴法國視察。見我國華工服役前線,運送給養,十分難苦,而什九為文盲,離家數萬里,恆以難得祖國消息為苦。晏氏周曆前線,聽華工縷述遭際,十分同情,乃一一代作家書。後發現羅列千餘常用字,教華工學習,勤慧者三月即可自寫家信,表達胸臆。晏氏推度甚速,收效如彼響斯應。大戰結束,乃發展此經驗,提倡平民教育,在廣大農村推廣,並擴展教育內容,教農民自教、自學、自治、自強,並引歐美新品種,鼓勵農民改良農牧,增加收入。定縣為其第一大規模試點(以後在四川也增試點)。50年代初,曾與梁漱溟先生提倡之鄉治,同被批判為改良主義,為欺騙農民、阻礙革命之逆時代舉措。而世界公論,則推崇晏氏為20世紀世界十大偉人之一。記得1949年9月舉行開國的政協大會,學生界首席代表晏福明聞即為陽初先生之公子,殆鼓勵其背叛家庭歟?1986年,晏先生以九十餘高齡,跋涉萬里,歸國觀光,盛讚現代化之新面貌,其愛國熱忱,可見老而彌篤!並謂倘有機會,當再回國參觀。
我在平教會參觀三日後,復乘大車至十餘里外之一窮山溝(俱在城垣之內),訪問以土法提倡村治之米迪崗先生昆仲,其同志凡十餘輩,聞來外客,咸群集招待,共議當晚以餃子款客。各家湊集白面(平時咸以包穀雜糧度日),而急切無處覓豬肉(定縣當時半月才殺一次豬,敲鑼叫賣)。正在躊躇無計之時,忽有一人闖入,謂鄰村死一馬,可商割馬肉和白菜作餡,於是群情始帖,一頓馬肉餃子,大餉賓客。當時北方農村之貧困,可見一斑。
大體了解米氏村治之構思後,翌晨即道別回京,趕寫《定縣平教會參觀記》,寄呈胡先生。政之先生即分刊4—5日的《大公報》,並親撰社評介紹。大意謂中國知識分子學成後多注目城市,而中國之前途,端賴知識普及,知識分子應移其目光於廣大農村云云。我的參觀記及胡先生之社評,並由《國聞周刊》1928年1月號轉載。此為我作參觀報道之發始。前年賀越明搜集我生平著作,編寫《徐鑄成通訊遊記選》(福建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列此為首篇。
從此以後,胡政之先生正式聘我為國聞社記者兼天津《大公報》記者,以文教為中心,展開採訪活動。師大功課儘量選在上午,下午則從事新聞活動。
這是一個新的嘗試。我的採訪經驗不多,從哪方面入手?如何提綱挈領、取得新聞線索呢?我知道,北京有一個華北體育協進會,為華北各省市體育運動的最高協議和領導機構。由張伯苓先生為會長,馬約翰、董守義、袁敦禮諸先生為委員。而總幹事郝更生先生實際主持日常工作,他是師大體育系的教授,和我有師生之誼,乃專程去訪問,陳述我的想法。郝先生極表歡迎,因為協進會的工作也需要宣傳,彼此一拍即合。我不時去他家做客,他的新夫人高梓女士,領導各女校體育,與郝更生先生留美同學,同攻體育專業,對我的訪問,也極表歡迎。由此,北京各大中學有什麼重要比賽,華北地區將舉行哪些運動會,我事先都掌握情況,預先做好布置。1928年在太原舉行華北球類比賽,1929年春瀋陽舉行的華北運動會,我都親往採訪,為《大公報》體育版放出異彩。我自己調查研究,做好充分準備,固然是重要原因;而郝更生之幫助,也是一個因素。其餘,如各大學舉行重要校際比賽,或有引人注目之運動會,我都自往作現場報道,在國聞社發稿,頗受各報重視。
1928年 二十一歲
春間,百瑞弟得家書,其太夫人已徵得嘉稑同意,允與我訂婚。我喜極而賦一結儷詩,寫之絲帕上,並寄去一長信,傾吐多年愛慕之心。旋得嘉稑覆信。從此,情書往來不斷,訂為白首之盟。
是年,北伐軍攻克京津,改北京為北平。旋蔣介石及閻錫山、馮玉祥、李宗仁、白崇禧及其他重要將領先後到北平,共同赴西山敬謁孫中山先生靈柩。我的採訪範圍擴大,曾寫有《西山謁靈記》及其他不少採訪稿件。如天安門舉行「北平各界慶祝平津底定大會」,吳稚暉、白崇禧、方振武及馮玉祥代表郭春濤均參加,群眾近萬人。我曾寫有詳細報道,頗為平津各報所採用。再如,北平各界曾在前門內舉行孫中山先生銅像奠基典禮,北平政治分會主席張繼主持,甫自海外歸來之林森(子超)先生亦參加,長髯飄飄,風度不凡。我曾請問其「尊姓大名」,林先生笑而出名片示我。我肅然自愧識見之簡陋。
當時平津及華北各省,幾乎盡落入山西閻「老西」控制之天下,西北軍(第二集團軍)在攻克平津之戰鬥中,厥功最偉,從冀中突破奉軍防地,逼得張作霖匆忙結束北京政府殘局,退往關外(被日本軍閥炸死於皇姑屯車站),而蔣介石此時決定了「扶閻抑馮」的謀算,突令西北軍韓復榘、石友三、孫良誠等部停止前進,讓閻錫山部開進平津,接收平津冀察地盤。這就種下了以後國民黨連年發生內戰的主要原因。
當時山西幫幾有「雞犬登仙」之感,特別是閻老西的五台小同鄉。有一件我親身經歷的事,舉此可見一斑。我父親有一個同事(同為保定車站的文書雜職),他大概也是一位五台籍人。當晉軍已開出娘子關之際,忽請假回家,不知如何夤緣時會,到晉系控制華北之初,忽被發表任為平漢鐵路局局長。真是一步登天,儼然政壇紅人了!有些保定車站的司員,向我那位久任段長的姨夫道喜,說某人曾是您的部下,現在當然不會忘了您的栽培,您一定要升遷了。我姨夫連忙搖手,說:「不,我曾在他手下當差的。」這真是官場現形記的一段好材料。也可見晉系當時雞犬齊飛的一個寫照。
當時,馮系只得了北平市長(何其鞏)的一個空銜,上面還有閻錫山的平津警備總司令的控制,還有張蔭梧、楚溪春等憲兵司令等機關掌握實權。張繼以「黨國元老」做了幾個月北平政治分會空頭主席後,就拂袖離平,實際也由閻掌握。
國民黨黨務公開了,成立了北平特別市黨部。主任委員為谷正鼎,他是接近魯籍國民黨元老丁維汾的「大同盟」的一個派系,介於蔣及汪精衛的改組派之間。時丁維汾任國民黨中央組織部長,所以時有「蔣家天下丁家黨,宋氏一門三部長」之諺,後來陳果夫、立夫兄弟先後掌握組織部,這才被改稱「蔣家天下陳家黨」。
除谷正鼎外,那時的北平市黨部委員,尚有張清源、吳鑄人等,在師大還未畢業的同學黃如金任組織部長(抗戰勝利後曾任吉林大學校長),另一同學曹鰲則任工運部長。這就給我擴大採訪範圍提供了機會。《大公報》復刊之初,即提出「不黨、不賣、不私、不盲」的方針,所以對「黨務」新聞,不感興趣;但黨務牽連到社會各方面,如有一次北平電車工人全體罷工,我就先從黨部工運科找到了線索。還有一次,第二國際的代表樊迪文(荷蘭人)到平,在市黨部發表演講,我的記錄稿,成為《大公報》重視的稿件。
那時,「五卅慘案」尚未解決,日寇尚侵占濟南及膠濟路沿線,激起全國人民更強烈的反日義憤。北平也組織了反日會,由曹鰲任總幹事。這裡面有不少新聞,如抄查日貨,拘捕私下販賣日貨,或以日貨改裝為國貨出售之奸商活動等等。我有一個相當長的時間,天天去反日會採訪,曹鰲以同學的關係,提供了不少便利。
有一件事,迄今對我還是一個謎。北平有一所交通大學,原是唐山交大的分校。那時學生起而要求獨立,發生風潮。記得該校學生會的主席為于斌,已結婚,家住在府右街口該校附近的一個小公寓裡。他們小夫妻還請我到家中吃了一頓便飯。我們往來很密,這位於斌先生已屆畢業,對我說畢業後準備赴意留學。他和後來紅極一時的于斌主教,是否是同一人,或僅是姓名巧合呢?這個謎只有上帝能解答了。
1928年4月,我奉派赴太原採訪華北籃排球比賽的新聞。我是隨郝更生等主辦人員和運動員一起出發的。那時從北平到石家莊,火車正點要歷約九小時,郝更生與北京及平漢路當局一再交涉,才撥了幾節車皮(當時各實力派紛紛扣留車輛,路局能使用的車皮很少),第一批3月31日上午8時出發,到石家莊已是日落西山,下榻於小客店。石家莊那時還很荒蕪,車站附近,矗立著辛亥時被袁世凱暗殺的吳祿貞烈士銅像。此外車站附近,只有零落的小店。從北平出發前,一位冀南籍朋友告訴我,石家莊的鬧市區在西部,那裡飯館及各種商鋪林立。他還告訴我一個秘訣,到石家莊的大菜館吃飯,只要把兩角錢暗下塞在跑堂的手中,彼此心照不宣,會有不少好吃的菜「飛」來。
我在小旅店安放好行李後,即步行到鐵道以西躑躅。原來那裡是古老市區,街道狹小,乞丐成群,雜以紅男綠女,氣氛相當繁雜。我購了幾件土製的日用品,即找到一間有三層三開間店面的飯店走進去,跑堂殷勤引進一小間,倒茶並洗臉後,開單子叫菜,我要了一小杯白酒,點了栗子白菜、罈子肉等兩味小菜。我記住朋友的「秘訣」,私下把兩毛角票墊在菜單下,遞給跑堂,他向我微微點點頭。等酒菜端上後,隔壁正在猜拳暢飲,大吃大喝,而一小盤、一小碟「美味佳肴」,如現批烤鴨、炒腰花等紛紛向我的桌上「飛」來了,真使我大快朵頤。這種「飛」菜的經驗,以後在別的碼頭,沒有再經歷過。
第二天清晨,又由郝更生先生齊集分住兩小店之運動員,坐上正太鐵路的二等車廂,重上征程。
那時正太路還是窄軌,車廂比別的鐵路狹小了好多,加上沿線山巒起伏,車行顛簸、曲折,而窗外則時而巍巍青山,時而懸河天降,一路風景,奇幻秀麗,美不勝收。
我們坐的是路局指定的一節車廂,車役服侍周到。我曾去別的三等車裡巡禮,則乘客擠得滿滿的,很少空座。山西人喜歡抽旱菸管,且車廂內發出那一股「熱撈」氣,使人聞而欲嘔。我和幾位老鄉閒嗑了一陣,就轉回來了。
沿途經過井陘、娘子關等站,過了陽泉,不久就到達太原。
我那時雖初當記者,也已學習張季鸞、胡政之先生的習慣,出門即寫旅行通訊,按日向讀者儘快報道一路所見、所聞、所感(此習慣一直保持到解放以後,1957年下半年以前)。
茲摘錄1928年4月6日《大公報》刊出的我此行的第二篇通訊如下(題為《正太道上》):
正太車站在平漢車站對面,而秩序之整亂,亦適成反比。列車七八輛,甚為整齊。乘車就座,行李存放均有定處,茶水伙食供應亦有定時,秩序井然。每站到站時刻,亦鮮有參差,此實予吾人以極好之印象。……
正太每日客車,往來各二列,由石家莊開太原之第一次為快車,上午七時二十分開行。余等所乘者為慢車,上午九時三十分開行。同行諸君(包括運動員與職員、新聞記者),精神咸非常高興,緣車外之新環境,處處引人入勝。獲鹿一帶氣象與平保(保定)一帶仿佛,然田麥已高出一寸余,或因地勢高而土肥之故。自此迄距太原六十公里之榆次站,此三百餘里,車無時不在高山邃谷中盤轉,經山洞凡二十有三,長者至三里余,短者亦十餘丈,車軌更多隨山勢而曲折,車身常呈弧形,在後一輛車中往往可見前一輛車之側面,蓋高山穿行殊不易,且水源為車站擇卜之一要素,山中水少,自不能不遷就。聞車軌弧形建築頗不易,因而軌須高低得當,以避其側倒。正太路車軌鋪設不僅整齊,且頗美觀。同行有清華大學工程學教授劉君,每讚不絕口。……
於此,吾人知正太路之所以採用窄軌,非必盡為慮與他路發生不良之關係(當時軍閥割據,動輒將各路車輛扣留運兵,甚至以此漁利)。實緣車道曲折太甚,車軌如再放寬八寸(如一般路軌),其工程費將達數倍以上。路局初未料收此意外之後果,外間軍隊乃至鐵甲車等因此不能向晉省長驅直入也。
車行速率不甚高,每小時平均為十五英里,然乘車無一困厭者,此實因窗外之風景,無一刻不引人入勝也。高原景色固多壯偉,然秀麗處亦不減江南山水,惟色調有不同耳。萬仞峭壁綴以若干蔚色蒼柏,白鴿迴翔其上,更時有碧桃銀杏夾雜其間,益增嫵媚。娘子關一帶曲折更甚,山勢更奇峭,山谷間一片黃沙,時有山夫策驢而過,山中多村落,村民似多天真,或因無戰爭經驗故歟?首陽西有一村,方在舉行類似廟會之盛集,男女多衣紅著綠,更有不少老太太穿天青禮服,排坐檯階,小孩則佇立不轉瞬,此種熙熙攘攘之景象,雖車行僅一瞥,實深銘刻於腦海。有「葛天氏之民歟,無懷氏之民歟」之慨。……
下午七時零二分,車按時抵太原,大會籌備處張武成君等均到站迎候,照料異常周到。乘洋車入城,經兩度軍警之盤問,為有運動會招待證,未加檢查。入客棧後,必先填履歷表,經軍警親來查問後,始可出外自由活動。聞平時檢查更嚴。
客寓尚清潔。記者不慣住炕,幾經周折,覓得床板一副,布置被褥,甫上床,即入甜夢。合前夜睡眠片刻,共不足六小時也。
我這次還寫了《太原鱗爪》等好多篇通訊,從此養成了每次出訪必將所見所聞寫為通訊的習慣。張季鸞、胡政之兩先生不以觀察淺薄而摒棄,每篇都在《大公報》刊出。這給予我很大的鼓勵,我每次寫作,只署名「本報記者」,《大公報》也無額外酬金之例。所以,寫作的動機,不為名,也不為利,只是恪盡一個新聞記者應盡的職責而已。
關於那次華北球類運動會的經過,我已詳細寫了《初出茅廬》,刊載在拙著《報海舊聞》中,茲不贅。
另外,有兩點可以補充的:一是我那時只是一個年輕好動的青年記者,也喜愛運動。那次運動會期間,曾組織「號外」墜球隊(即後來之排球,規則沒有現在那麼嚴謹,每方有九個隊員,分三排上陣)。由平津各報記者組成,曾與女子錦標隊比賽,雖然是失敗了,也打贏了幾個球。當時曾被攝入新聞鏡頭。《大公報》和《國聞周報》都曾刊出。於此,可見我當時的「雄姿」。
第二,當時同行的記者,有北平《晨報》的滕樹谷及天津《庸報》的聶某等人,另有專業攝影記者宗維賡等人(宗在30年代迄40年代間,很有名於滬港電影話劇界)。這位滕樹谷老兄,當時也不過二十有零,喜歡在運動員中吵吵鬧鬧,滑稽突梯,如此而已。想不到30年代初期,卻成為上海新聞界的「有名人物」。
那時,《時報》的創辦人狄楚卿(葆賢)無意再經營報業,將《時報》盤售給南洋歸國富商黃伯惠氏。黃氏特在四馬路貴州路口建造四五層的《時報》大廈,將編輯、經理等部全由「平等閣」搬入(平等閣在四馬路望平街口),並向美德訂購了最新的三色捲筒機(是為我國報紙採用多色印報機之始)。
30年代,國民黨政府在滬舉行第二屆全國運動會,滕樹谷特來採訪,隨來者有天津《大公報》特約訪員章繩治君(甫由北平匯文中學畢業)。由於採訪活躍,同受黃伯惠先生「青睞」,同被「挖」入《時報》,一任編輯體育版兼採訪,一任記者。在運動會期間,《時報》以大量篇幅,刊載會內外新聞及「花絮」,並且日以木刻大字,套紅刊之報首,以吸引讀者。
滕君花樣百出,其拿手傑作,為將打破大會多項全國紀錄之游泳女將楊秀瓊賜名謂「美人魚」,每日刊載大幅照片,並每日刊登楊秀瓊之「起居注」,這樣的「噱頭」一時很能迎合部分讀者的低級趣味。
以後,全國運動會閉幕了,黃伯惠叫滕樹谷跑社會新聞,他更充分發揮其「天才」,無中生有,以小誇大,儘量製造驚人的「消息」,特別喜歡在女明星周圍轉,搶鏡頭,造消息。劇影中人很討厭他,名導演蔡楚生鄙視其人,特創造一劇本,以滕的影子作為可笑的主角。凡看到此影片者,即明白一個無聊文人的影子「躍然」如在目前。
滕不因此痛改前非,反加緊製造謠言,以為報復,對名影星阮玲玉之「桃色」新聞,更加工渲染,連篇播之報端,此「人言可畏」一代明星隕落之緣由也。
我由此事,更深刻認為新聞記者之人格、品德和報社的報格之重要。《大公報》標榜「不黨、不賣、不私、不盲」之四「不」主義,在當時實是一種有針對性的社規。最近,我看到台灣九六高齡之前輩報人曾虛白先生的談話,說「不黨、不私、不賣」實為新聞界之普遍規律云云,深合我心。
以上是回憶華北球類運動會聯想起的一段故事。
1929年 二十二歲
春4月,又隨郝更生先生及平津各校運動員,專車赴瀋陽採訪華北運動會新聞。我當時仍在北京師大讀書,半工半讀,在國聞通信社工作,是時國聞社分社主任為曹谷冰兄。
那時,東北「易幟」(廢除五色旗,改懸青天白日旗)未久,張學良剛新除楊宇霆、常蔭槐二人,被推為「東北保安軍總司令」,君臨四省。而張作霖屍骨未寒,國讎家恨,逼使張學良勵精圖治,建築葫蘆島港,修造與南滿路並行之鐵路,引用新進有為之人才創辦東北大學,吸引劉風竹、臧啟芳等為教授,致力培養人才。我們到沈後,即住在北陵新建之規模宏大的東北大學宿舍里;華北運動會即在建築現代化(當時水平)的東北大學大操場舉行。
為了採訪好華北運動會新聞,胡、張兩位特請何心冷兄另車赴沈,作為我的「助手」。心冷兄原為國聞社上海分社骨幹,1926年《大公報》創刊前,特調到天津,任副刊《小公園》編輯,兼任採訪主任、本市新聞版編輯。可以說,除了張、胡兩先生外,他是《大公報》開闢草創時期最有力的功臣。他的未婚妻李鐫冰女士為《大公報》有名的三才女之一(其餘兩位:一是駐英法特派記者呂碧城女士,一為編婦女周刊的蔣逸霄女士),心冷兄本與鐫冰女士(鐫冰為李子寬之胞姐)約定是年春暖花開,江南草長時回滬結婚,政之先生商請其推遲婚期。以如此老資格之同事,作為我的「助手」,可見報館當局對此次運動會之重視。
北陵離市區有一二十里。我與心冷兄約定:我住在北陵,採訪所有新聞。心冷則日夜守在國聞社瀋陽分社內,負責接聽電話,拍發天津電訊及其他聯絡事宜。
此次華北運動會的採訪,我們抓緊一分一秒,利用方在試驗階段之無線電話,取得比太原球賽更輝煌之成果,其詳情已見拙著《報海舊聞》。還有幾件瑣碎見聞,可以一談:
一、我們於會後曾赴瀋陽市區巡禮,曾到日僑密集之「日本地」觀察一番,見區內馬路平整,房舍清潔、整齊,而市面盡為日商鋪子,日本軍警密切注視行人,虎視眈眈,其鄙視華人之程度,遠較天津、漢口之日租界為甚。我當時看了,有不寒而慄之感。
二、我們也曾經過「帥府」(為張作霖父子所住之府第),則餘威猶存,行人過此者,輒由衛隊揮令在對過行人道俯首默默而過。我曾抬頭覷視,看到圍牆甚高大而遼闊。近門處有一大廳,蓋即商決東北大事之所謂「老虎大廳」歟?
三、張學良氏曾兩度到華北運動會場,但未致詞,開幕詞由副會長(東北大學副校長,校長由張少帥兼任)劉風竹代致。張學良於歡宴會上曾蒞臨,夫人于鳳至女士亦參加。我席位離張略近,見其鬚髮毿毿,面目黧黑,精神委頓。聞其心緒不好,嗎啡針毒甚深雲。
四、過「帥府」不遠,覓得浴室。其優等室供兩人獨用,布置設備,比天津之高等浴室,殆有過之。我和心冷兄,披瀝談心,見其識見很廣,學問亦淵博。有一事我迄今難忘,我們浴畢離館,忽心冷訝然謂遺失一表,當即返浴室尋找,幸在浴池邊原璧猶在。心冷語我曰:「此表為鐫冰所贈,故珍貴如此!」
五、在離沈前一日,送心冷兄至南滿車站,蓋將到大連,轉乘海輪赴滬結縭矣,南滿車站,秩序視國內各車站為好,空氣非常安靜,行車準時開達,不差分秒。我看到站內之天橋,即想到兩年前張作霖、吳俊升專車即在此挨炸而斃命,心中暗暗為民族前途擔憂。
翌晨,即乘運動員專車入關,過天津時,報館已派庶務周作恭兄在站截留,謂「胡張兩先生知老兄此行辛苦,特請下車,在報館休息三五天」。此為我第一次親至天津報館,亦為我第一次與季鸞先生見面。
6月初,忽接政之先生電話,很簡單,只幾句話:「你學校能否告一段假?我們想請你到外埠採訪一次,如可能明日早車即來津。」
當時北平各大學因積欠尚未還清,又因合併問題拖延不決(南京教育當局仿法國辦法,實行大學區制,如江蘇、上海均屬中央大學區,即中學及圖書館、博物館等均歸中央大學區管理),北平各大學擬合併為北平大學,由李石曾任校長。原各國立大學改稱學院,一如張作霖時代之京師大學,而職權更大,兼轄天津、河北省各大學及中學並其他教育機關。此決定一經宣布,北京各大學群起反對,遊行示威,繼以赴中南海(大學辦公處所在地)砸爛招牌,運動延續經年。從此,大學上課秩序更鬆弛。所以,我未向師大教務處請假,只關照同班同學一聲,第二天即搭平津早快車抵津,還帶去了簡單的行李。乘車到四面鐘對面報館,時甫上午9時半左右,胡先生已到報館。他簡單對我說:「我們看你很有才能,且富於新聞敏感,想請你去一趟太原,開始採訪政治新聞。你可以先到心冷鋪上(時何心冷兄尚在滬未返)休息一下,飯後張先生再向你談具體任務。」
下午1時左右,季鸞先生即來館,向我分析太原醞釀之閻(錫山)、馮(玉祥)聯合反蔣之局勢,希望我相機採訪其內幕消息,並關照我可從李書城、王鴻一、劉治洲幾位先生入手。季鸞先生並親書一介紹信囑面交小垣(李書城字,亦稱筱園)先生。
當晚我即回平,第二天清晨出發,即到保定拜見父母親,團聚一晚,翌晨即赴石家莊轉車赴太原。下榻正大飯店,安頓行李後,即先往訪太原分館經理雷夢覺先生及駐並記者呂征夷兄(復旦大學畢業生),承雷先生為接風,初嘗山西之特殊風味,如過油肉、刀削麵等等,盛情可感。以後,我即開始採訪活動。當時,如四川之劉文輝,湖南之何鍵,兩廣之陳濟棠、李宗仁,東北之張學良,乃至甫反馮投蔣之韓復榘、石友三等均有代表駐並。我並曾乘便車去過離並幾十里之晉祠,訪問在此被軟禁之馮玉祥,寫有《晉祠訪馮記》等等多篇通訊。大概張、胡兩先生對我之採訪及寫作能力,頗為讚賞,到並一周後,季鸞先生即親筆來一手書,略謂:「自兄到並以後,所發電、信,應有盡有,足見賢能,希繼續努力,並望珍重。」總之,我跑政治新聞,第一炮算是打響了。
回平不久,張先生又函囑再往太原一行。胡先生並附函謂:「此次赴並,可多住些時候,旅費可隨時向分館支用。」
我仍住市中心之正大飯店。有一天,我甫外出採訪回旅舍,茶房忽交我一信,說:「後進有一位湯先生,請你回來後即往一見。」
我按號往訪,原來是邵飄萍的夫人湯修慧女士,蒙以茶點水果接待。坐定後,她含笑說:「我也來並採訪已旬日,看到你在《大公報》寫的通訊和電報,甚為欽佩。我館事系身,不能在並久留,擬請你代我們《京報》也順便發些新聞電。」我連忙說:「報社社規,不允記者兼職……」她急擺手說:「我知道你們《大公報》有這條規矩,但我們不奢望你所特別採訪的新聞,只要一般大路的消息,你順手給我報打些電報就可以了。」說畢,她把已辦好的收報人付資的電報執照交給我,並附有一百元鈔票,說:「這一點說不上報酬,只是補貼你的車馬費,望勿客氣。」
過了兩天,邵夫人即回北平。
我囊中素不存私款(窮學生也無餘資可存),我把這一百元在太原買了只手錶,餘款買了一些土儀,以便過保定時孝敬父母親。
這是我第一次買的手錶。這隻方形手錶,以後曾先後贈給大兒子和小兒子,大孫兒亦戴過,幾乎成了我家的「傳家之寶」。
又過了約兩星期,忽接政之先生由平來電:「有事盼速回平。」
不知有什麼要事?連忙摒擋行李,翌晨即動身。過保定時,只回家休息片刻,向父親呈上土儀,即購票回京(當時火車票隨時可買,二等車尤空,並不需早日訂購)。
到國聞社後,見到胡先生,他說:「谷冰已丁母憂回崇明原籍奔喪,我親來北平坐鎮。但天津報館事繁,我不能在平久留,所以打電報給你,請你速回代理分社主任職務。」我說我年輕資歷淺,恐難勝任,請另找一位編輯或記者代理此職。他微笑回答:「我已鄭重做了考慮,相信你可以負責,你就不必推辭了。」談畢,胡先生即於當日下午4時乘快車回津。
第二天,我到幾個機關跑了幾條新聞,3時許回到船板胡同(東單蘇州胡同迤北)國聞通信社,步入辦公室,見空無一人。時庶務曹鳳池兄(胡先生表弟)正在長途電話高聲談話(曹耳背,職工都背後稱為曹聾子)。他見我來了,忙以指示意,叫我去接電話,我想是天津長途電話。我說:「今天一個人都沒來上班,這也難怪大家想不通……」胡先生忙在電話中說:「我一切已知道了,今天你看稿子發得出去嗎?」我說:「我已跑到幾條,湊上幾條沒有時間性的,大概可以對付。」(兩位抄寫員陳、戚兩兄照常上班。國聞社每天發稿多則五六張,少則三四張。)胡先生說:「這就好。你立即草擬一個啟事,送登《晨報》,公開招考三名練習生,由你訓練。我另在報館派一位外勤,明天就到平協助你。」我聽後很惶悚,馬上接著說:「胡先生難道不準備挽留他們幾位?」政之先生立即斷然回答:「我不吃這一套。」說畢,他就把電話掛斷了。
第二天,天津派來的孔昭愷兄到平,即開始工作,並和我共同商量出題及口試等問題。報名投考的人不少,我們錄取了三名,即定期到職試用,其中的一人,即後由《大公報》派往新疆採訪,旋被盛世才扣押年余的李天熾君。
前年《人民日報》副刊上曾刊載一篇雜文,引述我這件故事,說可見好馬也要靠伯樂加以識別和提拔。
這篇雜文寫得很好。我以為千里馬總有一股犟勁和奮蹄絕塵、仰首長嘶的習性,不僅靠伯樂識別,也要有識者善於馴養和給以奔馳的機會。這裡面,要有耐心和功夫。政之先生的善於識人,是人所共知之的;而在涵養、訓練和耐心方面,我以為季鸞先生更勝一籌。
到了9月底,谷冰兄即回平銷假。我即向胡先生請假,準備回宜興故鄉結婚。
我的未婚妻朱嘉稑,亦宜興人。先外父閏生公中年早逝,賴外母朱太夫人悽苦撫育三女一子成人。嘉稑居次,長於我兩歲有半,而品貌端莊秀麗,其姊妹早已出閣。是年年已二十五歲,外母頻函促早日完婚,經與百瑞弟商定,於10月初結伴返里,完我終身大事。
政之先生送禮百元,我父母親百計籌劃,向保定車務段段長侯太太借了百金。我就攜此兩百金回里完婚。
因為火車票貴,決定先到津乘海輪南行。
坐的是招商局某海輪。當時房艙票價每人八元,並供伙食,但茶房賞金至少需納每人二元。茶房不僅無固定工資,且須先向買辦交納一筆錢,才能謀得此職。此當時之慣例也。
船顛簸行四日,第五日晨泊上海十六鋪碼頭。時清黨之餘風猶在,稽查行李甚嚴,我曾帶一本老舍新著《二馬的故事》,封面為絳色厚紙。絳色近紅,而又以「馬」字為書名。乃勞稽查軍警反覆審閱,約半小時始獲放行。
租住在三馬路某橫街之長發棧內,取其價廉而可靠,「老上海」所介紹者。
翌日即乘車赴無錫,轉乘內河小輪迴宜。
此交通工具為我中學時代常坐者。船上有蛋炒飯,飯為無錫大米,飯粒硬而油重,加上一盂蔥花醬油湯,充腸適口,一別三年,重嘗此江南美味,甚快朵頤矣!
家中房舍依然,而我家的住房已由二叔出租。祖母年近八十,依二叔嬸供養,頗為康健。
我偕百瑞回至岳家,拜見岳母及諸尊長。嘉稑與我魚雁頻通,而見面只低頭臉紅一笑。
晚飯後,即投宿於新街之新旅社。該按舊俗,「毛腳女婿不能上門」也。
當時宜興習俗,結婚禮尚用舊式,我主張在城內公開場所之「厚余堂」舉行。岳母則謂女子出閣必坐花轎,必拜天地,自不能重違其意。衣飾箱籠等岳家已簡單備齊,尚缺手提皮箱一對。翌晨,即偕百瑞至常州置備,信宿即返。返時岳母已在原租與王姓房屋布置房舍,獨院三楹,窗前略有花木,有一小門可通大宅灶間,如此,接待新婿,不犯「毛腳」女婿之嫌。
從常州歸來,我即喬居於此。
結婚之日,先用花轎載新郎、新娘至厚余堂,伴郎有小學同學潘志涵、任肇基二人,兩史姓表妹執花束為牽披紗。
到厚余堂後,由徐姓族紳為主婚,婚畢,回茶局巷岳家。大廳已花燭高燒,桌椅皆紅緞帔,依然相對拜天地,拜見岳母,然後喜筵數桌,款宴親友,如此新舊混合之儀式,一時轟動全城,圍觀者如堵。
迄今回憶,結婚已忽忽近一花甲,現在已子孫繞膝(有三子、四孫、二孫女,長孫女去年已結婚),數十年相敬相愛,從未口角或臉紅。今年(1987年)同行、好友為慶祝八十整壽,嘉稑白髮婆娑,精神尤矍鑠,年已逾八旬有二,可謂福壽雙全(半生坎坷),白頭偕老矣。
結婚之第二日,二叔嬸在東珠巷老家置備喜酒。我與嘉稑雙雙回家,叩見祖母及諸尊長,參加者有姑母、姨母等,蓋我為祖母膝下最大之長孫也。
結婚後,除親戚宴請外,曾至城內外各處遊覽,作為「蜜月」旅遊。時西氿邊正砌築京(南京)杭公路,曾聞鄉人竊竊私議:「築路沒有邊,將來汽車行走,開出馬路怎麼辦?」有聰明人回答:「大概將來兩邊總要修築欄杆罷!」如今則宜興已成旅遊勝地,公路四通八達,中外遊客日夜汽車如流水,遠非昔比。我們老夫妻從1980年重見天日後,幾乎每年必回宜一次,雖彼此在宜都已無親人,而故鄉做客,戀念舊土之情,老而彌篤也。
轉眼蜜月已過,胡先生連函促歸津,而兩手空空,盤纏無著,乃專函胡先生告急;不日即匯來百元,即拜別岳母,與百瑞弟一同就道,此行仍由滬乘海輪赴津。經上海時,仍下榻長發客棧,曾赴虹口、靜安寺等區遊逛兩日,即乘輪出發。到津後,瑞弟即回平。我們新夫婦先回保定叩見父母親,並宴請親友,略留三日,即留嘉稑在保侍奉翁姑,我隻身回天津,蓋胡、張兩先生已決定調津館內任體育、教育版編輯,兼主編經濟新聞版,月薪亦已漲至七十元矣。
轉眼隆冬已屆,季鸞先生有日找予謂:「太原方面似有變卦,聞閻已將馮囚禁於其家鄉五台縣之建安村。你可即日赴並一行。編輯工作可交趙恩源(甫由燕大畢業入館,做我之助手)代理。」第二天我即就道,時北國銀裝素裹,到處白雪皚皚。而軍閥混戰頻頻:第一次蔣、馮戰後,有蔣、唐(生智)之戰,以及石友三之反叛(此戰延及河北省之順德府);閻錫山以「主持公道」為旗幟,出兵在冀南阻擊石之後路等等,兵荒馬亂,平漢路尤為要衝,各路軍閥爭相扣留車輛,致平漢路行車秩序更亂。我乘的客車,大抵為鐵棚行李車所改裝,而行車無定時,從北平到石家莊,幾耽擱一晝夜。有些運貨小販,販賣雞鴨,只能攀登車頂,一夜風雪暴寒,雞凍死聞達數十隻。可見當時民間之疾苦。
第二天傍晚,到了太原,立即進行採訪活動,先見到李書城、王鴻一、劉治洲、周玳、徐永昌及馮之秘書雷嗣尚諸人。
此次到並,並勾留二十餘日,在並度過舊曆新年。有了經驗,熟人也更多。我曾乘馮私人醫生陳先生(聞即老友陳仁炳兄之胞叔)之便車親至五台訪問馮先生,來往大雪飄飄,真是「一去二三里,下車四五回(為鏟雪),拋錨六七次(為加油或加綁繩索),八九十徘徊」。到了五台,得見馮先生,寫出很轟動一時之通訊。
我並曾動用腦筋,設法見到閻錫山(這位土皇帝盤踞山西數十年,從未接見過一次中外記者),收穫極為豐富。新年時與雷夢覺經理小館對酌,曾看民間結婚之儀式,雷先生並告我晉北大同一帶之風俗。
閻錫山雖已就任蔣委之「陸海空軍副司令」,並就任國民黨山西省黨部主任委員之稱(實權仍操之CC健將苗培成、李嗣璁等之手),但與馮及各方代表仍暗中「藕斷絲連」,時局一時難有新發展,亦不致有突然變化,經函得張、胡兩先生同意,結束此行。歸途過保定時,留居三五日,並偕同嘉稑抵津,借住同學好友潘家,地址在河北大經路三元里。
上班二三天後,胡先生看到我看畢小樣,即匆忙離館,翌日即為我安排,在日、法租界秋山街之集體職工宿舍樓上,騰出小屋三間,供我小家庭新居之所(與庶務主任周作恭一家為鄰)。
1930年 二十三歲
小家庭生活,事事草草。最初常至蘇州館(在紫竹林)便餐,後以所費不貲,乃自備餐具,備一打氣爐,自己做飯。我亦能燒小菜,而切菜刀等未購齊,常以剪刀剪菜,甚至剪肉。夫妻雙雙動手,自己烹調,有時燉蛋花湯,風味甚美。蓋那時《大公報》職工伙食均由報館供給,我不便開口搭夥也。
在這年初春,我有幸看到一次宣統「皇帝陛下」及其后妃,經過是很偶然的。原來,前兩年曾在遠東運動會上爭得網球單雙打冠軍之林寶華氏,被邀請來津,教小皇帝打網球(也算「內書房行走」吧),出入於溥儀在日租界的行宮(那時,溥儀已由張彪的「張園」搬至陸宗輿的一幢私家花園——靜園裡)。有一天邱飛海由上海抵津,這兩位在遠運會為國揚威的國手,在英租界網球場友誼表演。我作為體育版的主編,自然應去觀戰,寫一篇特寫。正在凝神觀賞林、邱二氏的精彩球藝時,忽鄰座人聲嘈雜(我坐的看台,正面對大門),「宣統皇帝來了!」「看小皇帝和他的后妃啊!」我抬頭一看,只見溥儀已慢慢步入特等優待座。跟著他進來的,除一群太監保鏢外,有他的皇后婉容及貴妃文繡。溥儀比我大一歲,看來比我老而且瘦,尖削麵龐,戴一墨綠色眼鏡,攜有「御杖」;婉容則丰容盛鬋,明眸皓齒,風度十分宜人,大概那時她還未染上菸癮吧!跟在她後面走的文繡,卻是一位纖弱的女子,面容也不如婉容的美艷。他們入座後,人聲方停息下來。等到林、邱二氏打完了三局,快近完場時,皇帝即在簇擁下施施然離去。
我也有幸和後來當上「滿洲國」宰相(總理大臣)的鄭孝胥有一面之緣。他是辛亥前後有名的書法家,我1926年初次抵京時,看到琉璃廠各書畫古董店的招牌,大都是他和朱益藩先生的手筆,恰如上海流行之清道人以及後來的唐駝、譚澤愷一樣。那次是《大公報》發起募集陝西旱災賑款,到四面鐘《大公報》館親送捐款者極為踴躍。到第三天下午,胡先生請我去營業部幫同收款。一小時後,有一位留小鬍子的五十開外的老人來館,我在慌忙中看出他是鄭孝胥。我請教他尊姓大名,他以濃重的福建口音答覆了;我裝著聽不清,連忙抽出一張紙,請他留下姓名。哪裡知道他惜墨如金,掏出一張名片,並付了十元的捐款,等取得收條後,即離館而去。
夏間,嘉稑已懷孕,加以我長期上夜班,她一人在家孤寂,隔壁為一荒園,時有怪鳥聲磔磔傳來,引起她的恐懼。我乃寄函雙親,請母親偕妹來津照料。旋得俯允,母親即偕幼妹德華來津。以後不僅生活有照料,且可製備嬰兒所需衣帽等等,並陪同嘉稑至東亞醫院定期檢查,我也得以安心於工作。
暮春,我又一次奉派赴太原。時太原局勢又起新變化,張季鸞交遊甚廣,常從第二集團軍駐津辦事處主任林叔言處得知太原動向。
我抵並後,得知閻已將馮從建安村接至太原,下榻晉省為紀念大儒傅青主先生而建立之傅公祠。並從李書城先生處知閻每偕親信登門訪談。後在無意中得悉馮已秘密離開太原,局勢已開始由蔣、閻勾結轉為閻、馮醞釀聯合反蔣之大團結局面。內幕經過詳情,及我運用新聞嗅覺及技巧之經過,已詳載拙著《報海舊聞》中,茲不贅。
我回津不久,變局公開,旋擴大會議(全名為「中國國民黨執監委員特別擴大會議」)並由此產生「國民政府」與寧府相峙。馮並親赴隴海前線指揮所部及雜牌軍劉茂恩等部沿隴海路長趨直進,一度進至蘭封附近,其先鋒鄭大章部騎兵且包圍逼近蔣親自指揮之鐵甲軍,蔣僅以身免。津浦線則由閻之第三集團軍負責,一度逼近濟南。雙方動員軍隊逾六十萬,是為民國以來規模最大之內戰。戰火遍及魯、豫、蘇、皖四省,史稱中原軍閥大混戰。
擴大會議政府的一幕,不滿一月即收場。關鍵人物為在瀋陽之張漢卿,「左袒則左勝,右袒則右勝」。馮、閻及蔣都派有重要代表前往爭取。馮的說客為薛篤弼,閻方為賈景德。擔任寧府遊說人員有吳鐵城、李石曾、古應芬、張群等人,陣容浩大,且使錢漫撒,殊非薛、賈等之窮酸可比。而張學良則秘不表態,使說客們及一般人民,咸莫測高深。偶發通電,態度亦模稜兩可。
胡先生曾早年服官東北,與張氏父子及所屬王永江、莫德惠、韓麟春等相熟。這次他親自出馬,赴沈探訪,事先與季鸞先生約定,如張決定入關助蔣,則來電謂「請速匯款五百元」;如入關袒護閻、馮,則電文為「請來款接濟」。
胡先生抵沈後,張接見談話,亦未有何暗示,只約請其三日後同赴葫蘆島參加商埠奠基禮。
胡同乘專車抵葫蘆島後,翌晚張即約見,對胡謂:「我苦思冥想半月,覺置身事外非計,為國家人民計,決出兵入關;但只希望閻百川等速退出平津,我決不以一矢相加。」張又簡單談其入關部署,已令于學忠為第一路軍總司令,占領平津以西;王樹常為第二路軍總司令,占領天津及津浦路沿線;今日即電閻、馮,請其懸崖勒馬,和平讓出防地。
是日深晚,張季鸞先生即得葫蘆島打來的「速匯款五百元」一電。張即寫新聞,並趕寫一簡短社評,隱約透露時局真相。並以長途電話告知曹谷冰,囑翌晨儘早往訪汪精衛(時為擴大會議三首領之一,其他二人,一為閻錫山,一為西山會議派之謝持),知汪尚不明真相,即勸其早日離平。
迨第二天谷冰兄往訪,汪果尚不知內情,還相信薛子良(篤弼)近電,謂張有意來京就職云云。汪得曹勸告後,即電致閻錫山公館,則秘書謂閻及親信清早已乘專車赴並矣。
汪放下電話,連稱:「百川太不夠朋友!」
三天後,我又奉派再作太原之行。至則太原市民一片恐慌之色。因前一日南京飛機曾來上空盤旋兩小時,投擲傳單並落下一彈,幸彈小威力不大,適落在省銀行徐行長公館內,炸毀柴房一角。於是省鈔行市大跌,原一元可兌法幣八角,斯時則對摺換算矣。
我去訪問了汪兆銘,他對張先生之關照極表感激,並謂擴大會議所訂擬之憲法草案已二讀通過。談時即從抽屜拿出一份送余,雲「請指正」。
自從漢口「清共」以後,我對汪並無好印象,但平心而論,那時為人尚老實,不當面撒謊。我向其發問:「今後國民政府是否遷並辦公?」他不正面答覆,只謂:「我們黨的歷史,公開的時間短,秘密的時間長。」我知其無意在太原長留矣。
兩日以後,我即乘車抵石家莊,留宿正太大飯店,隔壁適遇曾仲鳴,心知已為布置汪出洋之準備矣。
我回到天津,津局全變,原警備司令及市長崔廷獻等全體要員逃回太原,新任公安局長張學銘等已到任就職。天津老百姓口頭很「損」,說自從老西兒來津統治三年,天津衛已下沉三尺,意指地皮已被崔廷獻等颳去厚厚一層。
自從我妻懷孕後,家用增加,收支常感不敷。適湯修慧先生來信,擬請我兼任《京報》駐津記者,月致車馬費五十元,我在津既不負採訪任務,家中又未裝電話,向《京報》通話無門;但重以湯先生之青睞,不得不勉力從事。且每月多收五十元,不啻解決我之貧困。好在教育及經濟新聞版看小樣尚早(每晚約12時可看畢),而那時天津夜市甚晚,我乃每天赴法租界天祥商場四樓打彈子半小時,先掛好長途電話,來時即向《京報》簡報新聞(大率為當天晚報所載者)。
胡先生大概消息甚靈,約一個多月後,他忽約我閒談,說:「聽說你夫人即將分娩,開支一定不敷,下月起決加月薪三十元,我已通知會計科了!」心照不宣,我即函湯先生,婉陳苦衷,辭去兼職。以後,我赴平採訪北平圖書館新址落成新聞,曾迂道至宣外魏染胡同《京報》社,向湯先生面陳苦衷,並再三道謝其一再照拂。
到了11月,我的長兒白侖呱呱出世(農曆十月二十一日)了。還有一段插曲,那時英國瑪麗皇后適懷第二胎,日本裕仁皇后也懷了第二胎,兩國人民都祈盼得降生一太子。日本宮內大臣俯順民意,決於降生之際,親王則宮內鳴鐘一下,誕生內親王則再敲一下。屆時,英後生下一皇女;日本皇后臨產之際,據當時同盟社消息,皇宮外人民成千上萬,屏息靜聽鐘聲,鐘聲一下,群眾咸欣喜若狂,不料鐘聲甫停,又鳴聲作響,知誕生者為內親王矣。
我則一介平民,喜得一「親王」。
鄰居周作恭夫人只生有三位千金。周夫人每對我母親嘆息說:「徐先生年不滿三十,已經獲有麟兒,可憐作恭勞碌半世,膝下猶虛!」
侖兒襁褓時面紅潤而秀氣,周家的三位姐姐,暇輒來抱嬉,視同親生兄弟,每稱其為「小白」雲。我們自己逗樂,則稱之為「侖侖」。
滿月以後,我家與周家俱遷離集體宿舍。作恭擇定日租界小松街一幢小洋房(報館臨近松島街),上下各四間並有廚房、天井,我家住樓上,作恭家住樓下。從此居室更寬敞,我有專門讀書室,且地點極僻靜,樓上四面有窗。
1931年 二十四歲
蔣以中原大戰獲勝,馮、閻力量大受損失。以為天下群雄,「莫予毒也矣!」倡議結束軍政時期,實行「約法」,胡漢民則認為時機未到,與蔣氏爭辯,面紅耳赤,最後雙方幾至拍桌大吵。事後,胡氏即被蔣軟禁於京郊之湯山。
新聞公開後,袒胡之粵籍四元老古應芬、鄧澤如等即通電質詢,廣東之「南天王」陳濟棠及廣西之李(宗仁)、白(崇禧)等將軍亦通電反對。在京之孫科則赴滬表示抗議。蔣挽元老吳稚暉、張繼等從中調停,挽孫回京,而孫科則口頭敷衍,秘密籌劃赴穗。某日,吳稚暉等尚與孫在其客廳懇談,孫則出而「上廁所」,秘密從後門出去,直駛碼頭,登上外商輪矣!
一時百粵將軍政客雲集,如西山會議派之鄒魯、謝持,如改組派之陳公博、甘乃光等,咸麇集廣州,一如半年前之北平擴大會議;而汪精衛失敗秘密赴法後,亦聲言決返國參加。不久即集會穗城,舉行所謂非常會議(全稱「中國國民黨執監委員非常會議」),並決定成立「國民政府」,桂系之李宗仁亦參加並經常留穗。
我又於春間奉張、胡兩先生派,即日赴粵採訪。適吳達詮(鼎昌)亦因處理四行(鹽業、金城、中南、大陸所謂「北四行」)行務,與我同車赴滬。
廣州、香港以前我從未到過。到滬以後,即晤李子寬兄,同往《申報》,訪問粵籍編輯鄺笑庵先生,承其函介港穗新聞界友人。
由滬乘荷印(荷屬東印度,今獨立為印度尼西亞)郵船芝沙達尼號二等艙南行。
船上旅伴大都說粵語、閩南語,當時,國語並不通行。幸好巧遇在南洋山打根教書的程同藻女士及其先生,都是宜興同鄉,又沾點親戚(程女士是宜興旅滬體育家朱了洲先生甥女,我亦稱了洲先生為舅)關係。真是「他鄉遇故知」,暢談契闊。承他們「速成」教我粵語數目字及常用語之讀音,如「邊處」「邊個」和「冇」「嘢」之類,學而致用,方便多了。
到香港後,又同去高升戲院看了中國第一部有聲電影,胡蝶影后所主演《歌女紅牡丹》,還是用留聲機配音的,往往有「言行不符」之處,劇情卻十分動人。同藻女士忽忍不住悲啼,涕泗齊下。
乘晚班船赴穗,第二天清晨到達廣州。汪精衛也已由歐返粵。
在1927年廣州暴動以後,兩廣軍人誣汪精衛、張發奎等與共黨「勾結」,致釀成此禍。因此,在廣州建了一塊「汪精衛—張發奎禍粵紀念碑」。現在汪來參加粵府,又是「同志」了,於是在汪到穗之前,加工把這塊碑砸除。我到穗的翌日,特驅車往瀏覽殘跡。
我下榻在鹽業銀行招待所內,粵行經理為陳先生,北方人,特為我安排北方菜,因達詮先生專函關照,故招待殷至。陳經理不時還陪我吃小館,並同至銀行公會樓頂品茶,邊觀賞珠江景色。我此次留穗約一月有半,當時港粵交通極方便,「龍山」號等小輪布置極舒適,晚開早到。我每隔一星期輒去香港度周末,來去自由,不似今日之需簽證也。
到穗之次日,適「中央黨部」及「國民政府」聯合舉行紀念周,各要人畢集。其中汪、鄒魯等為擴大會議熟人,我即上前握手寒暄,並請約定會見日期。汪約翌日即在東山三號其寓所接談,鄒海濱則約好次日下午在鹽道街二號公館(鄒魯早年長期任廣東鹽務局局長,以後又任中山大學校長)接待。我並挽汪、鄒代為介紹孫科,亦蒙約定日期長談。
第二日晨,雇用汽車,直馳汪寓,至則汪已在階前佇候,握手迎接。
熟悉當時官場情況的人,曾做過一概括性評語:國民黨三大領袖中,胡漢民談鋒最健,和他談話,只有你聽他講,滔滔不絕。蔣介石則不大輕於開口,只聽你的意見,偶或唯唯答一二句而已。汪的作風,介於兩人之間,談話時,儘量讓你表示意見或提疑問;等你發言告一段落,他才微笑徐徐作答,決不使冷場。
果然,我和他談得彼此歡洽。也許因為我們太原一會,他對我印象不壞,所以,如對「老友」,侃侃而談。
我在離津前,季鸞先生曾叮囑,此行主要任務,為探聽粵府當局意見,是否將出兵,再打內戰?
我即婉轉問汪:「國民政府成立後,是否準備第二次北伐?」汪聽後,也用「外交辭令」答道:「我們的根本方針,是兩句話:以建設求統一,以均權求共治。」其不主張出兵明矣。我當天即將訪汪談話,電告《大公報》。
我和汪談了逾半小時。辭出時,汪不僅送出客廳,並送至大門口,親為開汽車門。
對一年輕記者,如此客氣,無乃太過而近於虛偽乎?
看訪鄒海濱,亦甚客套,但近於圓滑,無一句著實話,敷衍約二十分鐘,我即告退。
「國府」委員中,唯孫科最有實權,兼財政部長。他約我在葵園談話。他一開口就火氣很旺,大罵蔣大權獨攬,甚至說:「丟那媽!」說蔣一點不懂民主,完全軍閥作風,簡直是個軍閥。他這樣痛快地罵,完全不體會我們的報在蔣的管轄之下,無法照登。
但是曾幾何時(數月以後),寧粵即以妥協相對。「九一八」後,孫哲生先生又與蔣和好,和「丟那媽」一起,到杭州舉行煙霞洞會談,然後赴寧,一度出而組閣了。
我自回津後,即改編各地新聞版。又以何心冷兄健康不好,每晚必飲大量白蘭地始能入睡,政之先生勸其偕鐫冰夫人回滬做較長時間之休養。
胡先生決請徐凌霄先生接替其工作(凌霄與張、胡兩位均為老友),當時為《大公報》編輯戲劇周刊,並為《國聞周報》寫「凌霄漢閣主談薈」。他對政之先生挽其編《小公園》,認為可以一試,但他兼任清史館編輯,向例不能離平至津工作,必須覓一助手,兼司其事。胡先生返津,即囑我兼編副刊。
副刊在上午發稿。各地新聞亦在晚飯前截稿、看大樣。晚上盡多空餘的時間。那時侖兒已茁壯,終日嬉笑。我暇時以逗兒為樂,閒時至勸業場一帶鬧市聽落子。大鼓大王劉寶全那時在泰康商場登台,凡有精彩段子,我總儘可能往飽耳福。我最欣賞他的《鬧江州》和《游武廟》。後者描寫朱元璋與劉伯溫同游武王廟之對話;劉伯溫聽到姜子牙、伍子胥等紛紛被太祖傳令逐出武廟,看到這位聖主猜忌太甚,不能容納功臣的深心,於是立即上書求退居青田山中。朱元璋這個人,的確是輕視文士、殘殺功臣的典型皇帝。秦始皇焚書坑儒,只坑了四百多個儒生;而明太祖呢,單單胡維庸、藍玉兩案,即「瓜藤蔓」誅殺了五萬餘人,開國元勛徐達、常遇春亦難逃其暗算。雖後代修史者以功大於過的觀點仍尊稱為太祖,而實為後世有帝王思想者樹一學習惡例。
後來,由於季鸞先生的鼓勵,我也喜往觀看北昆。
這裡面有一段故事。原來1926年段祺瑞執政府被推翻時,安福系健將曾毓雋被馮系之鹿鍾麟囚禁。曾的外室陳文娣設法私往探監,並千方百計以重金買通看守人,將曾化裝一起逃往東交民巷。曾之親友對陳文娣之機智勇敢,讚不絕口;曾之寵縱有加,自不待言。30年代初,陳有名交際場合,徐娘半老,而猶風韻奪人。陳那時喜崑曲,對北昆名角韓世昌、白雲生、龐世奇尤吹捧揄揚不遺餘力。時《大公報》業務發展,不僅能獨立,且多有盈餘。張先生漸有興趣於娛樂;由陳文娣之介紹,亦漸著迷。凡龐世奇登場日,張先生必購票請編輯同事若干人往觀賞;我亦常往「叨陪末座」。後來我在滬時聘笛師拍曲,蓋亦受此影響。
明王世貞之《藝苑卮言》中論南北昆之不同處有謂「凡曲北字多而短促,促處見筋;南字多而調緩,緩處見眼。北則辭情多聲情少,南則辭情少而聲情多。北力在弦,南力在笛。北宜和歌,南宜獨奏。」對南北昆之優劣辨別極為明晰。我後來看到,凡南曲之一折,皆由一角獨唱到底。如王西廂之《驚艷》《佛殿》皆由張生一人獨唱;《拷紅》等折由紅娘獨唱。北曲之董西廂則每折由數人和唱,此分辨之大較也。
炎夏剛過,日本軍閥忽製造「九一八」事變,開始對我大規模軍事侵略。
事變發生之次晨,只見《大公報》要聞版上角,登一加框之「最後消息」,略謂日軍在北大營、柳條溝一帶開始向我軍尋釁,迄至午夜1時,槍炮聲尚在蔓延。當天我到報館時,編要聞之許萱伯詳談經過,說昨晚要聞版已截稿,守候北寧路(即今京瀋路)局之汪松年忽來電話,謂路局局長高紀毅甫與瀋陽局通話,告以上述緊急情況。話未完即被人掐斷。許兄說他就將此消息,編為最後新聞,嵌入版內。我後遍翻平、津、滬及各地報紙。此重要新聞只《大公報》趕上。有人謂「九一八」消息系戈公振先生首先傳出,殊非事實。蓋公振先生並不編《申報》要聞,且此為公開之新聞,何待賢者而首先發表?
公振曾以記者身份,次年隨李頓調查團親赴東北考察。報道翔實,殊為難得。但此乃兩回事,不能混為一談。
侖兒周歲以後,母親返回保定,留下小妹德華陪伴其嫂。從此,她一直留在我處,由小學而中學,而做工作、結婚,始終生活在一起。
「九一八」後,日租界空氣更加緊張。我每晚回小松街,時常碰到「抄靶子」的事。在馬路昏暗的一角,驟然跳出三五名黑衣漢子,喝聲「舉起手來」,一柄硬邦邦的東西頂在你的腰部,上下搜索一番以後,才讓你離開。
到了11月底,北方已氣候寒冷。有一晚,我已看畢大樣,正在檢閱各縣通信員的來稿時,突然,從東北方向傳來一陣槍炮聲,以後且連續轟擊不斷。有人到大門口去瞭望,則旭街、松島口馬路上已架起機關槍,各家門口也有日警端槍守住,不准出入。據說所有大道口均架機槍;與法界及華界交界處則堆放沙包、鐵絲網。是舉距開炮時不足五分鐘,可見海光寺日軍,與流氓漢奸張璧等由東馬路沖向華界的行動,是完全配合好的。
由於我防軍應付得當,既不許地痞漢奸沖入華界,日方亦無擴大事態之藉口,事變得以平息。但從那時以後,日租界對外交通,完全封鎖。我到第二天上午9時,始獲穿越馬路,回到小松街。
那一天的《大公報》一張未發。經報館當局與日總領事館交涉,報館機器、設備始陸續運出,遷至新址——法租界三十一號路南端近教堂處。
兩日以後,聞旭街背後馬路開放一口子,可以放人。我回家即匆忙收拾,將急用的衣被打了兩個包袱,抱了兒子,偕妻及妹子趕往排隊、檢查放行,投宿於秋山街鼎新里(居法租界內)朋友家中。從此,即未回過小松街,直至下月月底,我被派去武漢工作。小松街家具、衣被、書籍,盡成為「皇軍」之擄獲品矣。
1932年 二十五歲
年初,即匆匆單身就道,趕漢就特派記者兼《大公報》駐漢辦事處主任之職。
《大公報》在漢本有記者喻耕屑,兼分館主任。喻本為國聞社駐漢分社主任,與政之先生相識多年。大概因薪水多年未提升(《大公報》在武漢已銷七八百份,報館收批價六五折,喻收入已不菲),喻寫信給胡先生,以年老請辭記者兼職,蓋意在「摜紗帽」也。胡素有「不吃這一套」的脾氣,乃派我赴漢創辦事處,亦鍛煉人才之一法也。
武漢人地生疏,我乃將家眷送至保定,隻身於舊曆春節前趕到漢口「履新」。
先覓屋於大智門附近宏春里(樓下辦公,樓上則為住宅),布置甫定,即將眷屬接至漢口。
在前一年,長江中下游之湘鄂贛皖等省,曾發生大水災,聞淹死人民十幾萬人,財產損失無算。漢口市區亦被洪水淹沒達半年,水高過平房;一般居民房屋為二層,皆從二樓窗口進出。市內交通僅賴小划子來往。我到漢時,大水初退,而馬路及室內底層水漬猶分明。馬路上到處有信號「船靠左行」,我初以為鄂語指車為船也,後始恍然。
我很欣賞蘇州評彈的表現手法,抓重點,不平均使用力量。譬如,《珍珠塔》一書,描寫方卿二次見姑娘,從清晨由襄陽化裝過江,掩入陳府的後花園,初會采;然後小姐下樓相會,二次見姑娘,唱道情;直至採下樓,同至庵堂見母,責打三大孝,姑嫂相會,大團圓。這段故事,至少在書場裡要彈唱半年以上,而故事只發生在一日之間。評彈界行話,說這是關子書。相反地,方卿早年身世,以及奉母命一路由河南到襄陽,時逾十數年,卻一表而過。這叫作弄堂書。
我從1932年1月到漢,1936年1月離漢,恰是四整年。中間也有不少「關子」可表,但重要過程已詳細寫入《報海舊聞》里,這書發行相當普遍,我想不必重複,留些篇幅詳細回憶《文匯報》上海、香港版先後創刊和初期的經過,以及孤島初期戰鬥後、重回《大公報》主持香港版、桂林版,以及勝利後的上海版經歷(從1939年秋至1946年4月,時長七年有半)。這些,是我一生中的「關子」,我應儘可能加以詳細追憶。
漢口這四年,只從幾個人略略一表吧。
我初到漢時,漢口特別市長是吳國楨,不過二十六七歲,勇於任事,頗富朝氣。後來漢口改為省轄的普通市,由方本仁的兒子接任市長,有些衙內作風,市政風氣就大不同了。吳國楨調任民政廳長(省主席由何成浚兼)。吳鄂西人,早年入清華,後赴美國留學,歸國後,甚受蔣夫人賞識。
吳任鄂省民政廳長不過數月,武漢卻流傳他一段「佳話」。原來他的父親吳老先生,久在鄂省當知縣。吳國楨上任時,其父照例隨班晉見。這位廳長大人,也待如一般下屬,照例傳見、訓話,勉以勤政愛民云云。以後,他調寧當外交部長。抗戰時,繼邵力子後任中宣部長。勝利後,繼錢大鈞任上海特別市市長。那時我主持《文匯報》筆政,和他打過不少次交道。他也不時打電話給我,找《文匯報》的麻煩。但這個人頗有「費厄潑賴」風度。當時真正扼殺《文匯報》的是CC特務方治。這些,以後再詳談。
其次,談一下張群(岳軍)。這位蔣氏的密友,1933年出任湖北省政府主席。一時人望很高,小民曾譽之謂「張文襄(之洞)第二」。倒不是他有什麼顯著的政績——如首倡省府「合署辦公」之類,而是鄂省承何成浚、夏斗寅兩屆黑暗政府之後,「飢者易為食」,張氏出之於清簡開明,遂得到民眾的讚譽。後張氏內調南京任外長,繼之者為楊永泰,飛揚跋扈,遂不得善終,刺客傳為胡漢民派之劉廬隱所指使,實為中統特務。那時我已調滬供職,自不悉其內幕。
講到楊永泰,生前也和我有一面之緣,是季鸞先生為我寫了一封介紹信,前往訪問的。一派官場習氣,談話不得要領。他以「三分軍事、七分政治」的條陳,受知於蔣。他是攬權的能手。蔣老先生規定重要事項都要自己親批,楊乃每天一大沓公文,不論重要與否,一律送呈「總司令」批核。蔣不勝其煩,乃囑「次要」文件歸秘書長核准施行。於是,大權漸落入楊的手中。他擬定一個「七分政治」的方案,凡「剿匪」區省份一律實行行政督察專員制度,歸總司令直接管理。這方案經蔣批行後,長江中下游及豫、陝等十個省政,遂事事由楊管理。當時的行政院形同虛設,院長汪精衛被「架空」了。這大概是CC及汪派最恨楊的一事。
楊下面有兩個機要秘書,一為裴復恆,聽說是蔣的表弟,後來棄仕從學,曾擔任上海河海工程大學校長;另一為羅君強,抗戰時隨周佛海投敵;周擔任汪偽的「行政院長」,羅任秘書長。汪死後,上海為大漢奸爭逐的肥肉。周以「副主席」之尊,兼任上海市市長,由羅君強代理一切,後來周病死獄中,羅大概被正法了。
張漢卿(學良)將軍大概1934年來漢就副司令職(代行總司令職權)。他出國前我曾在機場見過一面,還是在瀋陽時那麼瘦削。那次由歐返國,即來漢就任,面色紅潤而壯健,與前判若兩人了。那時他偶或公開露面,不帶趙四小姐。夫人于鳳至女士,年逾花信,尚亭亭玉立。翌年,張即調陝任「西北剿匪副總司令」,他還不時托人帶去洪山的紫菜苔,蓋念念不忘兩湖風味——漢口的紫菜苔炒湖南的臘肉也。
旋即發生震驚世界的「西安事變」,大大推動中國歷史前進的步伐,張為人民立了大功。想不到因此被軟禁達數十年,趙四小姐始終苦難相從,成為一對受人民懷念的「牢獄鴛鴦」。
我以前在廣州,曾乘輪赴對江(那時海珠橋尚未架成),看到那個特區(李福林防區)鴉片公開銷售,吸菸館門前以玻璃燈為市招,嘆為觀止。豈知到漢口以後,霓虹燈市招更為輝煌,聞商人每在此「戒菸所」談生意,甚至可在一榻橫陳之餘,開條子,擺酒席宴客。
當時漢口公開設有兩湖特稅處,一年收入上億。「剿匪」經費均賴此挹注。而特稅處長為漢口最大的肥缺,即特商組織之「特業公會」亦烜赫冠於各業雲。
當時湖北之實力巨頭有二,一為徐源泉,負責鄂中「剿匪」;一為反共先知先覺之夏斗寅(「馬日事變」之幕後指揮者)。那時夏已胖如肉團,轉動失靈,其部下旅長葉篷甚囂張。後投敵任「前漢」之軍政部長,「後漢」(汪偽組織)之湖北「綏靖公署」署長。抗戰勝利後被正法。
我那時每月收入逾三百元。除薪給二百元外,又兼為滬、寧兩家報紙發新聞電,共為百元。加上湖北分館之津貼(年有一千餘元),生活頗為富裕。是時物價不高,農產品尤便宜(所謂穀賤傷農),白米三元餘一石,雞蛋一元可買一百二十個。
斯年,我妻又生一子,早殤。旋搬家到特三區欽一里,有房大小四間,乃轉租某私人醫院者(二樓全層)。
1933年 二十六歲
10月,照有結婚四周年紀念照,系漢口江漢路啟新照相館所攝。該照相館女主人為宜興同鄉電影演員范雪朋女士,本姓姚,其弟姚掌球與我堂弟認識。
1934年 二十七歲
因《大公報》兩湖分館開張,商得金城銀行經理王毅靈先生同意,在金城里租有底層及二樓兩套房間,門面做代辦部,二樓即由我家遷居。
新春,小女得患肺炎,急延名醫聞亦齊(聞即聞一多先生之胞弟)等名醫救治,是時肺炎無特效醫藥,不治早夭,年甫二足歲。
1935年 二十八歲
是年夏,偕妻同游京(寧)、滬、蘇、杭,並回宜興省視祖母。
11月,接岳母(已隨百瑞弟至宜昌)來漢,照料其女坐月子。
年底,次兒福侖出生。
1936年 二十九歲
福侖滿月,我即送岳母返宜昌,然後收拾行李,準備離漢。新置之一堂柚木家具,並去年新購之「菲歌」四燈收音機(當時我國新有無線電收音機,在漢只能收聽南京台),全部作價由報館收買,留給後繼者使用。
1月底抵保定,過了舊曆正月半,即拜別雙親及妻兒,隻身赴上海。
那時張、胡兩先生已到上海。以國聞社上海社同人為基礎,籌備《大公報》上海版。是時天津《庸報》已由社長董顯光、經理蔣光堂出售予日人。其編輯主任張琴南、編輯許君遠(均為原北平《晨報》陳博生之舊部,時《晨報》早停刊,博生受任中央社駐日記者)不願附日,經張、胡兩先生禮聘,為上海版骨幹。
滬館已擇定愛多亞路大同坊(今延安東路,黃浦區政協舊址),營業部則設在福州路(今古舊書店舊址)。
已在霞飛路陝西南路口租下一幢二層洋房(在陝西路口某里弄內)為重要幹部宿舍。張、胡兩先生住二樓,我及琴南、君遠居樓下,白天即赴大同坊上班。
我自1926年來滬投考清華,十年來過滬近十次,但還是「鄉下佬」「洋盤」。有一事可為佐證。我不懂乘一、二路電車或二十一路公共汽車。到滬之翌日,即雇黃包車,講明小洋兩角,坐到愛多亞路石路附近。豈知車夫欺生,到蒲石路口即停車。從此請教老上海,再不願當「洋盤」矣。
到出版臨近,遷居大同坊內作為工人宿舍之隔壁居住,以便試刊。
滬版於4月1日創刊,張、胡兩先生全力臨陣,內容充實,版面新穎。《大公報》原在南方及海外有很多讀者。但《申報》《新聞報》等老牌報紙帶頭抵制,出版三天,報攤不見一份。盡數由人「吃進」。真是「惡龍難斗地頭蛇」。於是,胡先生請友人哈瓦斯社之張翼樞先生,挽請杜月笙出面請客,杜聞人「閒話一句」,《大公報》得以化險為夷,暢銷無阻。
當時滬館編輯部陣容,除張、胡兩先生親自掛帥外,編輯主任為張琴南,我和許君遠輪流編二三版要聞——好比足球隊的兩個主力中鋒。我還每周要為《國聞周報》寫一篇《一周時事述評》及《一周大事日記》,每周的二、三兩天,編報之餘,輒為周報趕稿,不覺東方之既白。君遠先還兼主編國際版,併兼任副刊《小公園》之主編。此外,國際版有章丹楓,各地新聞有吳硯農(解放初期任天津市委書記,後任河北省委書記),本市新聞為王文彬兼採訪主任,文學副刊編輯蕭乾,體育新聞由嚴仁穎主編輯(嚴為天津耆紳嚴范孫先生之孫,人稱「海怪」),體育記者章繩治,還有翻譯主任楊歷樵兄,日文翻譯吳子修,繪圖記者趙望雲,連外勤、譯電、事務等,共不足四十人。
後來廣告增多(《大公報》一向要維持「櫥窗新聞」之整齊,二三版從不刊登廣告,不似別的報紙聽任廣告支配),乃於下半年起,增刊一大張。除廣告外,辟有兩個副刊,一為劇影副刊,由唐納主編(拍電影忙時,由葛喬代理);一為「大公俱樂部」,由「馬二先生」馮叔鸞主編。
是年秋間,發生了一件意外事件,原由《大公報》資送日本留學之於立忱女士,忽回滬公幹,不幸因苦悶自盡於旅館。箇中原因,只有張、胡兩先生明白,同人咸心照不宣。於女士系後來成為郭沫若夫人於立群女士之姐。是以郭先生所寫之《洪波曲》中,提及此事,對季鸞先生頗有微詞。
1937年 三十歲
新年中,即赴保定接眷,母親捨不得兩個愛孫,親送至北平。時頤和園已闢為公園,我侍母及妻兒往游一日。
趕到上海,早已租定今復興公園附近萬福坊一號為寓所,家具則早托經理部同事董克毅在拍賣行拍得一套,頗為精緻而實用。
當時滬館贏利反超過津館。據李子寬兄(時為滬館副經理)告我:去年決算,淨盈餘五萬餘元。是時張、胡兩先生均在滬布置公館,胡先生住辣斐坊,張公館則在今復興公園對面之一幢三層洋房,均距我家只咫尺間。
是年4月,有一天,胡先生約我及子寬兄,偕赴愛多亞路山西路迤西察看一片曠地,大約有一畝有零,謂準備購下,計劃在此建造一幢六層大樓作為新館址。可見這位以「知日家」聞名的政之先生,亦不料四個月之後,上海即作為戰場也。
「八一三」事起不測,敵軍一再增兵,瘋狂侵略;我軍英勇抵抗,血染滬郊,從此展開全面抗戰。租界以外之閘北、浦東、南市、滬西先後騰起一片血海,烈焰蔽天,死傷枕藉。迨11月中旬,我軍放棄上海,下月,南京亦告失守。這些關節,現代史記載甚詳,恕我簡略表過。
南京失陷之頃,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總辦費信惇發出警告,今後上海租界,不許為反日力量之根據,並警告所有華商報紙,應接受日本軍方機關之事前檢查。
因此,《申報》、《大公報》、《時事新報》、《民報》(《民國日報》於「一·二八」後改稱)及《立報》等均宣告自動停刊,大報中只《新聞報》《時報》則接受日方檢查,繼續出版。
《大公報》滬館人員,只留工廠工人(胡先生暗中準備出《正報》,向法租界公董局請立案中),並留李子寬及少數看守人員外,我和君遠、歷樵、文彬、蕭乾諸兄均在遣散之列。
我驟嘗失業痛苦,一家六口(我夫妻、兩兒、幼妹及保姆),素無積蓄,賴三個月遣散費艱難度日。幸旋得老友杜協民兄來函,聘為重慶《國民公報》駐滬記者,月薪為四十元,數雖戔戔,可以賴此延長數米度日之時間矣!
為了搜集新聞,發致《國民公報》,我每天仍至《大公報》原編輯部,與李子寬兄交換新聞(他每日對漢口《大公報》發電)。
有一天(約12月底)忽來二人,一即原《大公報》廣告員陳厚仁,一則西裝革履之中年,眉宇間不掩其精明之氣。經陳介紹後,子寬即同他們至樓上下之排字房、機器間參觀一遍。
迨送走來客後,我即詢訪者何人、何事?
子寬笑答,來客西裝者為嚴寶禮。「他們籌備出版報紙,想請我們代印。編輯部人手已湊齊,獨缺一位總編輯,想請我物色。」接著他對我莞爾言道:「老兄有此意否?」
我想,辦報而沒有總編輯,豈非報界笑話?因亦一笑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