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鑄成回憶錄 · 第一章 負篋求知 (1907—1926年)
1907年 出生
1907年6月24日(歲次丁未,農曆五月十四日),我出生於江蘇宜興縣城內東珠巷獅子巷口一個大雜院中。
這座宅子,是城內有名的破「牆門」,正廳三楹,還是明代遺留下的古建築。同居有十餘家,大半系同姓疏房,各分居一二間這祖遺產業。
曾祖仲安公,稍通文墨,只有自置薄田二十餘畝,主要靠經管族中公產維持一家生計。是年他七十八歲,經常盼望在翌年八十初度時能得一曾孫,這樣,在「撒手」見閻王時,就不必下跪了。我的出生,實現了他老人家夢寐以求的想望,「其喜可知也」。
祖石樵公,時年五十六歲,在釀酒行經管賬目。我的祖母宗氏,對我最為寶愛。生有三位姑母,長次兩位已適范氏、余氏,均居農村,有一叔父,早歲在醬園當夥計。
曾祖母及我的母親,均朱氏。
1908年 一歲
是年曾祖父八十初度,特請宜興第一家照相館——蓉鏡軒來家攝「合家歡」,曾祖特在額上題有「八旬大慶,四世同堂」八個字以誌慶。
1909—1919年 兩歲至十二歲
1909年,曾祖病逝,我已能麻服匍匐在靈前,掩面做悲哀狀。
1910年,我的父親少石公(諱家驥)十六歲即在邑東南之湖鄉設余氏家塾,教我姑婆家的幾位表叔及異姓子弟。是年秋,上海革命維新空氣吹來此小城,乃赴江陰入師範傳習所學習半年。
1911年,辛亥年,是年十月爆發武昌革命。是時宜興分為宜興、荊溪兩縣。我家適在宜興縣衙門的隔壁,一時謠言洶洶,說保安隊將來攻打縣衙門。祖母乃偕我避居西廟巷我新出嫁的三姑周家。不數日兩縣縣太爺均被保安隊護送出境,城鄉宣告光復,我仍隨祖母回家。
1912年,五歲。剪去辮子,城內鬨傳「白狼來了」(即白朗起義),驚恐萬分,傍晚即家家閉戶。祖母又偕我逃至西廟巷三姑母家。
1913年,六歲。入對門湯氏家塾,從湯次雅先生開蒙。學費每季五百文。
1914年,歲次甲寅。祖父石樵公忽疽發於背,呻吟病床歷六月,秋間逝世。從此再無為我買玩具、偕我往茶館吃早點的人了!
改入後門東廟巷斜對過的公立第三小學。該校系新創辦,僅一班,學生二十餘人,教師為朱盤英先生,授新式課文「人手足刀尺,山水田,狗牛羊……」,此外,還每日教珠算一小時。
1915年,八歲。隨父母至離城三十餘里之湯渡從善小學讀書,父親任校長兼主要教師。堂叔西林隨往助教。放學後,同學教我放牛、采菱;大雨後,則籠蝦、叉魚、摸蟹,初嘗農村兒童生活趣味。結識了同學高煥榮等。
1916年,父親調回湖鄉,任新成立的廣善小學校長,月薪二十元,每年以十個月計薪。我和母親、姊姊仍回城,我入通真觀巷之私立敦本小學讀書。全校有七個班級,初級小學四班在一個教室上課,名謂複式教育。高小一二年級同一室,高三畢業班則單獨授課。校長任曰庠先生,為有名之舉人公。
1917年,仍在敦本學習。春間,學校發起赴銅官山遠足,學生必須納費一千八百文,統一縫製校服,整隊出發。因家貧,母親無力出錢,乃被摒諸遠足之列。課餘曾偕同學出城南門,過升溪橋,游岳堤及堤畔之岳亭,展讀岳武穆英勇抗金事跡之碑文,愛國思潮油然萌發。
1918年夏,初級小學畢業,在全班中為最末一名。暑假中,母親對父親說:「這孩子大概讀不出書了,你帶他到湖去補習一年,如再無辦法,我也就斷念了。」
暑假後即隨父親至湖廣善小學,仍在四年級為附讀生。每晚由父親講解《孟子》一章;漸覺讀書之興趣。父親慈愛,從不加以撲責。
廣善地處村邊,茂林竹篁,常於課餘偕同班同學入竹林深處遊玩,得知不少關於竹筍出土之常識,以及農民如何群獵野豬的故事。
學校另有一教師陳壽松先生,教圖畫及體操,曾為父親繪一幅牡丹,花葉並無生氣,蓋照畫本臨摹者也。
1919年,暑假後仍回城入敦本高小一年級。父親則被排擠調至棟樹港單班小學,仍為校長,月薪則由每月二十元降至十六元,家用更不敷。母親乃請外祖父寫信給石家莊在京漢路任段長之大姨夫推薦,冬間得復,派充司事(相當文書),母親暗中為之籌備行裝。
我回城後,頓覺有氣象一新之感,蓋五四運動餘風波及此小城,滿街滿巷均遍貼「還我青島」「誓死抵制日貨,提倡國貨」「勿五分鐘熱度」等標語;旅外學生會已成立,暑假中假邑廟戲台演出《朝鮮亡國恨》,觀眾多感動落淚。演主角安重根者為旅滬學生萬益君,我同班同學萬元祥之叔也(後為1928年宜興暴動之倡導人,被殺害)。
自再回敦本,我好像換了一個人,無論哪門功課,考試均列名榜首。如國文教師王叔青先生,為秀才公,教《古文觀止》極嚴格。每周五作文,下周二髮捲,全班十六人,必依次叫上講壇領卷。卷本按作業成績發放,末幾卷必一一痛加責斥。因此同學咸視為難關,多在作文本端作有記號,以便王先生髮卷前即可預知其優劣、吉凶。我每次作文,總被選為第一本。
其餘如算術、英文、修身乃至手工、體操,成績亦優異。母親對此亦感詫異,不再施責罵,每喜對祖母說:「鴻生(余小名)開知識了!」
1920年 十三歲
是年暑假後,父親離家赴石家莊京漢鐵路任小職員,月薪二十四元,父親生平從未出過遠門(最遠為到江陰求學)。為了籌措旅費,母親曾到處求情,糾集了一個會,共十人。第一「會」由糾集人收取,共一百元;以後每三月集一會,交款數額不同,已收過者,加月息二分,未收者按次遞減。三年收畢。每次用骰子六顆,搖出點子,最多者得中;往往有需急用者,懇求讓會,必向得會者加出二分以上之彩金。此種民間流行之合會形式,為舊社會集款濟急之普通方式,利息一般為月利二分,當時借三分錢者也極普通。三分以上,則稱高利貸,俗稱印子錢矣。
兩月後,始接父親來信,已平安抵達石家莊了。寄住姨夫公館。
1921年 十四歲
知主動努力攻讀,每晨起,必至房前小院(母親在寢室前用籬笆隔一小院,約丈余平方大小,無門,由窗前翻下)讀《古文觀止》四十篇,始登上至廚房食糊粥二碗,然後上學。
時我家已與叔嬸合灶分餐。祖母分由兩房供養,曾祖母則與二叔祖家輪流供養。每兩月有半個月供養曾祖母。我們叫「供太婆」。每餐必備魚、肉四色,早點必備包子或油條,小菜四碟,十分隆重。葷菜、點心我們從不敢下箸,曾祖母有時夾給一個包子,或半根油條,或一塊肉,則如獲重賞,細細品嘗(母親和大姐從未受到這種恩賞)。單獨供養祖母這半個月,則家常菜加一味魚、蝦或炒肉絲就可以了。祖母深知母親之拮据也。平時,我家飯食,只兩素菜而已,大抵為炒青菜及鹹菜燉豆腐,早餐為糊粥(鄭板橋所謂歠糊塗粥者即此)加煮山芋或芋艿以充飢。
那時,鮮豬肉每斤約二百文,四兩為五十文制錢。豆腐每天只吃五個制錢,青菜不過二個錢一斤。每晚我溫課畢後,母親必命記流水賬,除「供太婆」日費用略大外,平時每天花費一二個銅元(每一銅元當十個制錢,每一銀元大約兌十二角小洋,一千六百文制錢)。
1922年 十五歲
那年為我小學畢業的一年。上半年更加勤奮攻讀,學校新聘高小三級級任老師為蔣子軒先生,教算術、英文。蔣老師看我各門功課都極優秀,課本所列題目,事前都已解答清楚,特為我「開小灶」,另教我模範英文課本及《數學三百難題》,我都能努力「鑽」通。他曾對他的幼弟蔣曾勛(在縣立一小讀書)說:「你考中學時,如有幸坐在徐鑄成附近,或可得其指點。」可見他對我的功課極為滿意。
當時,宜興全縣只有一私立彭城中學,設在和橋鎮,教學自不及省立的。要進中學,只有投考在常州的省立第五中學及無錫的省立第三師範,否則,只有投考較遠之蘇州省立第一師範或上海之第二師範(即龍門師範)。此外,就只有進收費極昂貴之教會學校或上海之私立學校。
我是五中與三師都報了名。五中考期比三師約早半個月,全城投考生約二十名,由一五中學生徐照君帶領,雇了一條小航船由輪船拖帶,這樣每人攤的船資可便宜些。
常中當時校長為宜興名士童伯章(斐)先生,為名書法家兼擅詞章,民初即出掌該校,瞿秋白、張太雷等均該校畢業而轉往京、津深造者。
我赴五中應考時,見學校範圍之大,堂舍之多,為之咂舌。
考畢,同赴常州鬧市觀光,並游文筆塔。
第三日晨,仍由原船返宜。將解纜時,徐照兄匆匆趕到,私語我說:「適間已看到金榜,同來應考者僅你及任君錄取。勿輕告人,免他人失望。過幾天,錄取者當接到通知書。」
我回家以後,即將此訊告家人。而幾天以後,當縣小教師之堂叔說,已聞該校的任生接到通知書,余迄未接到,母親因而頗責我所聞不實,余亦幾絕望矣。
過幾天,與同學朱百瑞同至無錫應考。無錫比常州更熱鬧,當時已有小上海之稱。我們租住梁溪旅館一小房間,每日租費僅五角,宜興人大抵多投宿於此。
筆試及格者第三天口試,我幸被錄取為第二名(只招一班,共五十名,其中二名由該校附小直升),百瑞則名落孫山。
返家後,常中考單已輾轉遞到,我果被錄取第十四名(全榜共八十名)。曾祖母素嚴厲,至此亦喜形於色,逢人即誇讚曰:「小小年紀,兩榜都高中,等於秀才了!」又責罵堂叔說:「身居長輩,不代為高興,反譏笑他造謠,其實可惡。」她老人家還拿出了一塊錢,買一斤烏棗,用豬油燉爛,交給我母親說:「早晚叫鴻生吃一枚,最是補心血的。」
不幸是年秋冬之際,她老人家即無病而逝世,享年八十七歲。我曾告假一周,回宜奔喪。蓋我祖父早逝,父親又遠在千里外,我為長房長曾孫,名義要主持喪事也。
1923年 十六歲
自入三師後,按時起居作息。我的生活,像是驟然成熟了!三師的學風樸質純正。學校第一任校長顧述之先生雖已於我入學的上半年辭職隱居,但他所規劃設計的許多制度和辦學方針,一直還在起指南的作用。他定的校訓為「弘毅」二字,當然取義於「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這就開闊了學生的眼界,立志做一個於國於民有用的人。
其次他多方誘導,使學生逐漸培養自己研究的能力,所以功課雖然緊,學生還於課餘做自己的研究,博覽群書,自己有獨立思考,有自己的見解。我入學的第一年,就知道高班三年級同學常常在《時事新報》的「學燈」投稿,其中袁家驊、顧綬昌兩同學,更與北大教授朱謙之討論美學問題,這給我的觸動很大,決心要自己也埋首研究,有所建樹。
1922年暑假後我入預科,預科的級任老師李玉彬,輔導我們按部就班地學習。翌年下半年升入本科一年級,由新聘的老師錢賓四先生教國文及讀經,讀的是《孟子》《論語》,講解明晰,得益匪淺。
三師的各科教師都是經顧述之先生精選的,國文教師如錢基博、沈穎若、錢賓四諸先生尤為一時之選。其次是注重博物(即生物學),學校特在大禮堂旁建有相當規模之博物館,陳列師生自製之動植物標本無慮幾千種,在當時各中等學校中是罕見的。
在圖書館中,則新出的《獨秀文存》《胡適文存》,以及雜誌如《學衡》《科學》《醒獅》《嚮導》等無一不公開陳列,由學生瀏覽。
我如饑似渴地吸收各種新舊知識,並開始閱讀各種有名的古典小說,積累知識基礎。
可以說,在三師時期,是我走向成熟的時候,也是各方面發展最活躍的時期。我現在已八十足歲,到了耄耋之年了,但不時還會做這樣的夢,仿佛又置身在三師自修室中,急忙趕著功課;或如置身《大公報》,寫了自以為得意的社評,受到張季鸞、胡政之兩先生的表揚。可見這兩段學習和工作時期,留給我印象之深。
我從高小二年級起,即喜讀報,每日飯後,即抽暇赴育嬰堂(在城隍廟西轅門)內附設公共閱報處,陳列隔日之《申報》《新聞報》,時間匆促,翻閱要聞大意而已。
入三師後,設有閱報室,《申報》《新聞報》《時事新報》《時報》《民國日報》畢備;早晨,還有本地出版的《無錫報》《新無錫報》二種,我在休息時間,常細讀不忍去。其中《申報》之《飄萍北京特約通信》、《時報》之《彬彬特約通信》、《新聞報》之《一葦特約通信》,對我有極大的吸引力。如當日不能看到,第二天必到圖書館借出細讀。此外,《時報》之《鮑振青東京通信》,也每篇不輕易放過。這些通信,有最新的信息,有內幕新聞,剖析入里,綿里藏針,而又文辭秀麗,各有特色。
我那時初讀《史記》,深感前述這些優秀的新聞記者,具有史家的品質學養,是救國不可少的崇高職業,從心底開始嚮往這種工作。
那時教我史地的向秉楓先生,博覽群書,講課時常「跳」出課本,引述稗官野史故事,如《揚州十日》《嘉定三屠》,以及江陰閻典史抗清的故事,說時既嚴肅又悲憤。許多同學,多以他所講的內容複雜,筆記困難,而期中考試,向先生出題常涉及他口述的範圍,多以解答為苦。我對向先生所引野史、軼史材料,最有興趣,牢牢記在心裡。所以每次考試,不加準備,常被向先生拔置第一。這也許是我發願有朝一日從事新聞工作的另一原因。
師範不收學費,膳宿費也全免。除預科第一學期要繳納校服(一身粗呢制服,兩身布制服,在校時除制服外,不得著其他外衣褲。年高學生,每以著破舊補袖制服為榮)三十元外,以後每學期開學前,我只向母親要零用錢五元(那時宜興、無錫間只有小火輪可通,我每次必坐「煙棚」,來回連黃包車用去一元)。衣服均自己洗刷。我竭力節省,還可用節餘之款,購置《古文辭類纂》《經史百家雜鈔》及《曾文正公家書》等書,至於《胡適文存》,以及新式標點的《紅樓夢》《儒林外史》等書,則概向圖書館借讀。
每年雙十國慶節,各地必舉行提燈遊行慶祝,1922年亦全校列隊出動,參加無錫各界之提燈遊行,人數之多,各式花燈之盛,遠非宜興小城可比。翌年因曹錕賄選總統,各地乃停止此舉,以示抗議。從此以後,再不復見這類慶祝矣。
寒假前,某星期曾隨同學在光復門內某戲院看王漢倫、鄭小秋主演的國產電影《孤兒救祖記》,是為我生平第一次看電影,納費小洋一角。
1924年 十七歲
魯迅的《吶喊》出版。北新書局的主持人李小峰,原為三師同學,後考入北大的。他寄來一批《吶喊》在三師小販部優待寄賣,我買了一本,毛邊,裝潢別致,閱後即不忍釋手,覺其思想深刻,文辭尤生動,啟發很大。從此以後,魯迅每出一本書,即破慳囊去爭先購買,反覆細讀不已。
是年暑期,發生江浙齊(燮元)、盧(永祥)戰爭,上海四郊為主戰場,因齊之目的為奪爭應屬江蘇範圍之上海,而自民國二年北洋軍南下以後,上海長期為皖系軍閥盧永祥、何豐林控制之下,至此爆發戰爭,江浙富戶,多逃至上海租界避難。余友朱百瑞一家,隨其外祖父逃至上海。
宜興當江浙交界,為偏戰場,開來不少軍隊,計有蘇軍楊春普第三師等。我祖母、母親亦與外祖兩家避居離城十餘里之偏僻農村。全家只有我隨叔祖留守,每日聽到南郊炮聲隆隆,入夜不斷。如是者約二十天,戰事卒以盧永祥失敗出洋而告終,我家人亦漸回城。
在留城看家之約二十天中,我學會燒飯。初買麵條煮碎肉青菜與叔祖共果腹,後亦能煮飯,燒青菜、肉絲炒雪裡紅並蒸燉碎肉,極得叔祖讚美。記得那時青菜只二分一斤,四兩豬肉,只費六個銅元。
戰事結束,學校通知開學,我已升入本科二年級,同學大多數選我及錢德升同學為正副級長。校長專制,說我不聽話,宣布此次選舉無效,仍以原級長孔祥夫連任。
開學之初,得百瑞函,知其全家某晨將過錫返宜,乃於是晨告假至河干送別,見雇有專船由小火輪拖送。我登船拜見其太夫人及眷屬,得見其二姐及其他姐妹。二姐嘉稑尤明麗,向所愛慕,特以家貧,未敢向百瑞啟齒。此次覲面,尤令人遐想。
是年秋,又爆發第二次直奉戰爭。馮玉祥回師北京,舉行所謂北京起義,囚禁曹錕於中南海內,聯合直軍胡景翼、孫岳,改所部名國民一、二、三軍,共推馮為國民軍總司令,並派鹿鍾麟驅逐溥儀出故宮,成立故宮善後委員會,並通電歡迎孫中山先生北上主持國是。奉系軍閥張作霖等則堅持主迎段祺瑞組織臨時執政府,擁段為執政。
冬,孫中山先生啟程迂道日本北上,號召舉行國民會議,並提出廢除不平等條約之主張,而段祺瑞已入京就執政職,主張由各省實力派推代表開善後會議。並與各國磋商召開關稅會議,企圖將外人控制之關稅,稅率由值百抽五改為七點二五,以便增加稅收,紓中央政權財政之用。以此改良之辦法,對抗孫先生之革命主張。
11月,奉軍乘機南下,驅走蘇、皖、魯等直系軍閥,張宗昌占領山東,張作霖並命姜登選為安徽督辦,楊宇霆為江蘇督辦。我寒假回家,家家閉戶,蓋咸知奉軍之紀律極壞。來駐宜興奉軍有三個營,三營營長褚玉璞軍紀最壞,幸團長丁嘉春尚能約束部下。三年後,褚即由山東軍閥張宗昌賞識,提拔由旅長、師長、軍團長至直魯聯軍幫辦兼直隸(今河北省)督辦,儼然方面大員。可見軍閥時代,亦早有「直升飛機」也。
是年冬,宜興開始拆去西城一段牆,建有樓閣,民間咸稱謂「甲子門」。
1925年 十八歲
因不願以小學教師為終身職業,暗中準備投考大學。
是年三月,孫中山先生不幸在北京逝世,噩耗傳出,舉國同悲,即一潭死水之三師,亦受重大震動,學生自治會出面舉行追悼會。我那時已算高班同學,親撰、親寫輓聯,懸之禮堂。追悼會肅穆之空氣,為前所未見。
過不了幾天,學生會又請惲代英先生來演講,剖析國內外形勢及孫先生畢生之貢獻,條理分明,而說服力、鼓動性極強烈,為我生平所僅見。自惲先生演講後,學生中暗中參加國共兩黨者頗多。我也躍躍欲試,曾探聽門徑,後聞我所鄙視的同鄉潘國俊也已加入國民黨,因而作罷。
6月1日,聞悉上海南京路發生英軍屠殺群眾之大血案,群情憤激,學生會決定全體列隊去參加無錫全市之罷課、罷市的抗議遊行,集合地點在城中心公園,沿途商店亦多有閉門罷市者。各校集合者計有縣錫中、私立錫中及國學專修館等,以三師隊伍為最長,出發在鬧市遊行,喊「反對英帝國主義殘暴屠殺我同胞」等口號外,還分若干小隊,分頭赴近郊及農村宣傳。我參加南門外小隊,該處多進城賣菜、賣柴農民。我曾站在市口一小石台上,高聲演說英帝國主義暴行,簡述國內外情勢,大都複述惲代英氏所闡述者,亦聲嘶力竭,頗有數十農民駐足凝神而聽,此為我生平第一次所作的公開演講。
暑假中,曾借文憑與朱百瑞同至南京投考東南大學,未被錄取。該校為東南最高學府,校長為郭秉文,校舍寬大,其孟芳圖書館及工字房、田字房尤有名。南京市內,尚駛有小火車,往來下關至市中心。
自中山先生逝世,繼之發生「五卅慘案」,全國民氣驟為發揚。廣州發動之國民革命運動,影響到上海。《東方雜誌》曾刊出蔣介石戎裝與張靜江、鮑羅廷等合影;嗣後又刊出廣州一般輿論,青年激進團體謂應慎防新軍閥之誕生。吳稚暉則力言當前並無產生新軍閥之跡象。
暑假後,升入本科三年級,班級選舉,同學又一致選我為正級長,錢德升為副級長,校長無法再否決,只能承認。是年學校老訓育主任陸小槎先生退休,新訓育主任為溧陽人沈同文先生。教務主任錢基博(子泉)先生,受上海光華大學聘為教授,由理化教師陸靜生先生繼任。
1926年 十九歲
上半年決意再借文憑投考大學,每日放棄休息及課餘操時間,而自修室隔壁適有一空房,堆放不用桌椅,我乃拆去其鎖柄,自己關閉在內,潛心補習英文、數學。在學期考試時,故意不參加自己最有把握之史、地兩門考試,做破釜沉舟之打算。蓋師範章程,畢業生必在小學教課兩年,才得投考大學;又規定凡學生有兩門功課考試不及格者開除。我兩門不參加考試,任學校開除,自以為可免於服務兩年之限制矣。
聞本年清華招考,可在理化及生物中任擇其一,我對理化無把握,生物學則頗有自信。而該校又在南方假南洋大學(今交通大學)為考場,乃借得高班畢業同學徐錫華、朱嘉聲兩兄之文憑與百瑞弟同去應考。
此為我首次到滬。租住浙江路二馬路口之一小旅社,每餐僅吃一碗陽春麵(光面)或咸泡飯充飢,代價僅小洋一角余至二角。
餐畢,即由日升樓站乘五路電車至法大馬路,轉乘二路車至徐家匯應考。
考兩日事畢,時小學同學潘志涵兄卜居閘北寶山里(在蘇州教會之晏成中學讀書),曾由其嚮導一切。
考畢返宜,等待發榜。榜未發前,三師之開除通知書已到,幸郵差將信投我手中,我秘不向母親報告,免受責罵。及《申報》刊出清華錄取名單(全部共取八十名),我手抖眼花,幾乎看不清字跡,最後定神審視,徐錫華名字赫然列入其中,心頭為之一暢,心中積石落地矣。百瑞未錄取,慰以下次再努力。
清華在去年已改新制(即不再為留美預備學校),但親友震於清華之名,有力者都願幫忙,經母親竭力籌措,糾會並借貸,勉力籌湊二百元,作為入校一切費用。
同城考取清華者,尚有洪寶林兄,經商定同行。
洪兄也是初次赴京。8月底別母辭親啟行後,先乘火車至浦口。是時長江不僅無一橋可通,連後來的輪渡也未設計。黃水滔滔,僅有小划子可渡,由我坐守行李,洪兄去與船夫討價還價,最後以兩元定價,送至彼岸。
登浦口後,各自背行李,直奔車站。洪兄找到「茶房車」的門路,每人付小費兩元,然後登車,車廂較普通車為空,入夜可在條凳上舒腿睡下。我乃與洪兄輪流休息,歷兩天兩夜始到北京。
有洪兄的姐夫來接,一切平善,出站後即赴其姐姐家休息。洪兄姐夫在交通銀行工作,家住前門西司法部街。我首次入京,看到皇城之氣象,心胸頓覺開闊,無怪北京大學之生每以天下為己任也。
翌日,合雇一輛馬車,由天安門轉至西單、西四,由西直門出城,一路平房小屋,出城後更崎嶇土路,自晨9時出發,至清華園已傍晚,即註冊領入第三院宿舍,旋即晚飯安息。
第二天,偕同學參觀全校舍,真是遼曠無際,建築則崇樓傑閣,美輪美奐,設備完美而西化,恍如置身中西合璧之大觀園。主要建築有大禮堂、圖書館、體育館、科學館;前二者都以軟木鋪地,圖書館書庫且以玻璃為間隔,且開架任師生入內翻閱。學生宿舍及起居間,計分第一、第二、第三三院。第一院有樓,蓋清華學校初創時建築。第三院則新制學生宿舍,咸平房,二人一室,鋼絲床、書桌、書架、凳椅各有一套。窗外草地及操場則綠草如茵,間以繁花,休息有靠椅,口渴則隨處有消毒之自來水,噴涌而出,可掬而飲之。各主要建築均有各色大理石所間隔之廁所,手紙且多為進口之五色波紋軟紙。飯廳則六人一桌,四小菜,四大菜,米飯、白饃咸備;早餐亦四碟小菜一點心、白粥。學生每人發兩口袋,寫明房號姓名,換洗衣服床單等每晨納入口袋,有工役取去,晚間即已洗淨摺疊整齊,連口袋置放床隅。我從小為窮學生,一旦處身此環境,仿佛劉阮上天台矣。
我選的是政治系,除國文外,其餘均外國課本,授課時師生都以英語直接講課、提問,我最初極費力,以後逐漸跟上。
教師中給我印象最深者,一為楊樹達先生,博學多識,授國文,講解明晰;一為外籍英語教師溫德先生,講課不厭其煩,務求每一學生徹底了解課文;一為教授生物學之錢崇澍先生,我選是科,得以融會貫通生物各門之基本知識,助教似是劉先生,輔導實驗,亦耐心講解;一為體育老師馬約翰先生,臉色紅潤,對新生都要脫光檢查,每生規定有一鐵箱,置放衣服,馬先生一一鼓勵學生游泳及跳木馬等;尚有陳福田先生,為澳洲華僑,不會說華語,亦以英語授課。每日下午4時以後,圖書館、宿舍一律上鎖,俾學生全部赴操場及體育館從事體育運動。馬先生畢生從事清華體育教育(每屆華北及全國運動會,均任總裁判),後年逾八旬,仍童顏白髮。我50年代在全國人大開會時仍仰瞻其丰采談吐,不圖在「文革」時被誣為叛徒、特務,可見所謂造反派之全無常識。溫德先生熱愛中國,1986年曾聞其壽高百齡,猶矍鑠安住清華,我衷心祝禱先生能壽登百廿歲,永為師表。
校中心有工字廳,署「水木清華」,朱欄彩飾,中為正廳,廳後臨有一池,四周樹木蔥鬱,半池殘荷,假山曲折,蓋原主人那桐所營。每周六有跳舞等交誼會,培養出洋習慣,我曾在此聽趙元任先生之方言表演。
學校設有國學研究院,教授為梁啓超、王國維、陳寅恪、趙元任、李濟諸大師。間在周六在一院作公開演講。我曾聽過梁任公先生所講之歷史研究法及書法要領。王靜安先生仍小辮作遺老裝,所演講之「王莽量衡」則不唯考證清晰,且制有實物,聽者得益不少。
半年清華生活,使我各科學識有極大長進。每晚常喜鑽入書庫,翻閱大英百科全書及自創刊號起之《東方雜誌》等,必至閉館鈴響,始猛然驚覺,匆匆離館,蓋對近代時事刊物,特有濃厚興趣也。
不圖學期考試畢後,忽接教務長梅月涵先生(校長為曹雲祥先生)通知,約在其寓所面談,至則梅先生問我:「你對母校校長有何疙瘩?」我不解。梅先生藹然詳述,謂三師校長曾連函舉發我借文憑應試事,清華答以該生投考時之照片與入學時核對無誤;且該生入學後品學兼優,似不應追究。但三師復函洶洶,並附來我及徐錫華之本人照片,聲稱如再不開革,將向教育部控告雲。
月涵先生並溫言慰勉,謂人生難免無挫折,要在有再接再厲、屢仆屢起之決心。言畢,出示一寫就之致南開張伯苓先生介紹信,並言:「伯苓先生為我中學老校長。我懇介你去南開學習半年,明夏再來清華插入二年級。」其委曲愛護青年之一片苦心,使我熱淚潸潸而下,其熱心適與三師校長之必欲逼青年於死地適形成一鮮明對照。
不願驚動同學,翌日昧爽,即清理行李,灑淚告別清華園,移居城內東四炒麵胡同舅父家,蓋一大雜院也。
天津《庸報》是年甫創刊,社長為董顯光,總經理為蔣光堂,創刊時徵文,我幸獲首選,獎金十元,乃急通知該報寒假中通信地址。不久,該報果派人送來白洋十元,出具收據作證。此為我在報刊發表文字之濫觴,亦為我筆耕之首筆收入。然茫茫人海,則有走投無路之感。
最難處置者,好友朱百瑞已由其叔接到錦州,準備自修一年,再投考清華。寒假前且已寄來免票乘車證(其叔在錦州車站任副站長),盼寒假赴錦州度歲,如知我已離清華,豈不影響其前進銳志?
我即以《庸報》所得之十元稿費,作為零用,仍照原計劃赴錦,臨行以電話通知舅父,因舅父常恐我經此打擊,遽尋短見也。
舅父多年在華洋義賑會工作,因嗜好難戒,家用甚拮据,對我雖愛護有心,援助乏力。
我在錦州強為歡笑,度過春節。錦州城很小,蓋吳三桂駐守時所築,彈丸小城,有陳圓圓梳妝檯等「古蹟」。吳偉業詩中有「衝冠一怒為紅顏」,謂其愛妾被李自成部下奪去,因而投清,可見陳圓圓從未出關,何來梳妝檯乎?
在錦有一事可記,曾托百瑞向其母夫人請示,表明我愛慕嘉稑之忱,願結為終身伴侶,百瑞欣然贊同。此為我在顛沛中對前途有自信心之表示。
由錦回京,即轉赴保定。初擬在父親身邊自修半年,再考大學;乃默察姨氏待之殊冷漠,父親亦寄人籬下,難以自主。適河北大學招插班生,乃變計入河大。蓋南開所費不貲,父親又收入甚菲,斷無力供應,不得不重違梅月涵先生之好意矣。
河北大學為省立,由舊式書院所改建,設有醫、農、文、法四院,我考入法學院,課文全用陳舊六法全書,我意在暫得一棲身地,仍銳意自修,生活則不願加重父親負擔,往往就校門外小吃店吃炒餅或啃火燒果腹,視半年前在清華,頓如天霄墮落人間地獄矣。
時段祺瑞執政府已垮台,北京政壇由顧維鈞政府暫維殘局,京津一帶落入奉系軍閥控制下,直魯聯軍幫辦褚玉璞出任直隸省督辦,名義上還兼任河北大學校長。張宗昌曾自稱為「綠林大學畢業生」。准此,則我亦為「綠林大學」一名學生矣。
當時京漢鐵路動輒欠薪數月,我不忍向父親要零用,增加其負擔,恆以火燒、粗糲度其枵腹,時有同班好友伍知威,兼任學校圖書室出納員,得每月約二十元之津貼,恆周濟我之窘況。
星期天常步行入西門,逛天華市場及紫河套之破爛市場。進城途中,必經有名之第二師範。解放後,我看到《紅旗譜》和《野火春風斗古城》等故事片,對其背景人物,特感親切,況如身歷其境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