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玄怪錄譯註 · 卷三

【題解】 本卷共五篇。《蘇州客》講在蘇州流浪的劉貫詞為龍王傳遞家書,得到一個黃銅碗,劉貫詞將這個黃銅碗高價賣給了一個胡人,胡人告訴了他這個黃銅碗的來歷和龍王求他送信的原委,後來也證實了胡人所說果然不虛。《張庾》中舉子張庾,獨處荒郊一處院落,月圓之夜,院子裡來了一些年輕貌美的女子,並邀請他一起娛樂,但他不為所動,最後還果斷趕跑了這些不明身份的人。《竇玉妻》中王勝和蓋夷在郡功曹王翥的府上借宿,遇到一個奇異的處士竇玉。竇玉向他們講述了他在陰間娶妻的經歷。竇玉返回陽間後,只要他在晚上想念他的妻子時,他的妻子就會出現,並且可以帶來侍女及其他生活用品。《房杜二相國》中房玄齡與杜如晦在年輕未發跡時,二人晚上在一起喝酒,忽然燈影中伸出一雙手向他們索要食物,他們便給了他一些烤肉和酒。原來這是一個鬼。半夜時分,另一個鬼邀請這個鬼去一個地方吃飯,他推辭說自己正在輪值護衛兩位相國。後來房、杜二人果然都做了相國,成了一代名相。《錢方義》講的是錢方義晚上去廁所遇到郭登,郭登是唐人認為的廁神,碰到他就會死。然而錢方義福祿大、正氣足,因此對他的負面影響並不很大。郭登請求錢方義為其抄寫一卷《金剛經》,並回向給他,以積累福報。錢方義為其抄寫了三卷,並為他做了其他善事,郭登因此在陰間獲得了越級升職。 蘇州客 洛陽劉貫詞,大曆中求丐於蘇州①,逢蔡霞秀才者②,精彩俊爽之極③,一相見意頗勤勤④,以兄見呼貫詞。既而攜羊酒來宴,酒闌⑤,曰:「兄今泛浮江湖間⑥,何為乎?」曰:「求丐耳。」霞曰:「有所抵耶?泛行郡國耶?」曰:「蓬行耳⑦。」霞曰:「然則幾獲而止?」曰:「十萬。」霞曰:「蓬行而望十萬,乃無翼而思飛者也。設令必得,亦廢數月。霞居洛中,左右亦不貧,以他故避地,音問久絕,意有所託,祈兄為回,途中之費,蓬游之望,不擲日月而得⑧,如何?」曰:「固所願耳。」霞於是遺錢十萬,授書一緘⑨,白曰:「逆旅中遽蒙周念⑩,既無形跡,輒露心誠。霞家長鱗蟲⑪,宅渭橋下,合眼叩橋柱,當有應者,必邀入宅。娘奉見時,必請與霞小妹相見。既為兄弟,情不合疏,書中亦令渠出拜。渠雖年幼,性頗聰慧,使渠助為掌人,百緡之贈,渠當必諾。」貫詞遂歸。 【注釋】 ① 大曆:唐代宗李豫的年號(766—779)。求丐:乞求,乞討。 ② 秀才:漢時開始與孝廉並為舉士的科名,東漢時避光武帝諱改稱茂才。唐初曾與明經、進士並設為舉士科目,旋停廢。後唐宋間凡應舉者皆稱秀才,明清則稱入府州縣學生員為秀才。 ③ 精彩:精神,神彩。俊爽:英俊清朗。 ④ 勤勤:懇切至誠。《漢書•司馬遷傳》:「曩者辱賜書,教以慎於接物,推賢進士為務,意氣勤勤懇懇。」 ⑤ 酒闌(lán):酒席將要結束。闌,將盡,將完。《史記•高祖本紀》:「酒闌,呂公因目固留高祖。」南朝宋裴駰《集解》引漢文穎曰:「闌,言希也。謂飲酒者半罷半在,謂之闌。」 ⑥ 泛浮:亦作「浮泛」。在水上或空中飄浮。這裡有漂泊的意思。 ⑦ 蓬行:形容像隨風飄轉的蓬草一樣,居無定所。 ⑧ 擲:耗費。日月:時光。 ⑨ 緘(jiān):量詞。用於信件等裝封套的東西,猶件、封。 ⑩ 逆旅:客棧,旅館。遽(jù):一下子。 ⑪ 鱗蟲:體表長有鱗甲的魚類或爬行類動物。這裡指龍。 【譯文】 洛陽人劉貫詞,唐代宗大曆年間在蘇州乞討,遇上一位叫蔡霞的秀才。秀才風采絕倫,一見劉貫詞態度卻很殷勤,稱他為兄長。接著,又帶來羊肉和美酒宴請劉貫詞。酒宴快要結束的時候,蔡霞說:「兄長您在江湖上漂泊,圖個什麼呢?」貫詞回答:「討飯罷了。」蔡霞又問:「有目的地嗎?還是漫無目的地遊走天下呢?」貫詞又答道:「像蓬草那樣,隨便飄到哪裡就算哪裡吧。」蔡霞再問:「可是您準備討多少才會罷手呢?」貫詞說:「十萬。」蔡霞道:「像蓬草那樣飄到哪裡算哪裡,還指望討到十萬,這跟沒有翅膀卻想高飛沒什麼兩樣。即使一定會要到,也得好幾個月。我家在洛陽,身邊人也不怎麼窮,由於某種原因躲到這裡,跟家裡早就斷了音訊。我有件事情想託付給兄長您,就是希望兄長能替我回一趟洛陽,路上的花費,以及希望討得的十萬錢,用不了多久就都能得到,您看怎麼樣?」劉貫詞說:「這當然是我樂意做的事。」蔡霞於是就送給劉貫詞十萬錢,又交給他一封信,對他說:「我在旅途中突然得到您的同情幫助,既然已經不拘形跡,那我就向兄長表露心跡吧。我的一家都是龍,住在渭橋下邊。您閉上眼睛敲打橋柱,就會有人應答,他們一定會邀請您進屋。我娘見您的時候,您一定要請求與我小妹見上一面。我倆既然已經情同兄弟,與她的關係也不應該疏遠,我在信中也讓她出來拜見您。她雖然年紀小,但是特別聰慧;假如請她幫助,作為主人,贈您一百緡錢,她一定會答應的。」劉貫詞於是就返回洛陽。 到渭橋下,一潭泓澄①,何計自達。久之,以為龍神不當我欺②,試合眼叩之,忽有一人應。因視之,則失橋及潭矣。有朱門甲第③,樓閣參差,有紫衣仆拱立於前而問其意。貫詞曰:「來自吳郡,郎君有書④。」問者執書以入,頃而復出,曰:「太夫人奉屈⑤。」遂入廳中,見太夫人者,年四十餘,衣服皆紫,容貌可愛。貫詞拜之,太夫人答拜,且謝曰:「兒子遠遊,久絕音耗⑥,勞君惠顧,數千里達書。渠少失意上官,其恨未減,一從遁去,三歲寂然。非君特來,愁緒猶積。」言訖,命坐。貫詞曰:「郎君約為兄弟,小娘子即貫詞妹也,亦當相見。」夫人曰:「兒子書中亦言。渠略梳頭,即出奉見。」俄有青衣曰:「小娘子來。」年可十五六⑦,容色絕代,辯慧過人。既拜,坐於母下,遂命飲饌⑧,亦甚精潔。方對食,太夫人忽眼赤,直視貫詞,女急曰:「哥哥憑來,宜且禮待,況令消患,不可動搖。」因曰:「書中以兄處分,令以百緡奉贈,既難獨舉,須使輕齎⑨。今奉一器,其價相當,可乎?」貫詞曰:「已為兄弟,寄一書札,豈宜受其賜。」太夫人曰:「郎君貧游,兒子備述。今副其諾,不可推辭。」貫詞謝之。因命取鎮國碗來。又進食,未幾,太夫人復瞪視,眼赤,口兩角涎下。女急掩其口,曰:「哥哥深誠托人,不宜如此。」乃曰:「娘年高,風疾發動⑩,祗對不得⑪,兄宜且出。」女若懼者,遣青衣持碗,自隨而授貫詞,曰:「此罽賓國碗⑫,其國以鎮災癘⑬。唐人得之,固無所用,得錢十萬即貨之⑭,其下勿鬻。某緣娘疾,須侍左右,不遂從容。」再拜而入。 【注釋】 ① 泓澄:水深而清。 ② 龍神:指龍王。唐韓愈《賀雨表》:「龍神效職,雷雨應期。」 ③ 甲第:舊時豪門貴族的宅第。 ④ 郎君:通稱貴家子弟為郎君。唐杜甫《題柏大兄弟山居》:「叔父朱門貴,郎君玉樹高。」 ⑤ 奉屈:敬辭。猶言屈駕。 ⑥ 音耗:音訊,消息。 ⑦ 可:大約。唐柳宗元《至小丘西小石潭記》:「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游無所依。」 ⑧ 飲饌:飲食。 ⑨ 齎(jī):拿東西給人,送給。《古詩為焦仲卿妻作》:「齎錢三百萬。」 ⑩ 風疾:指半身不遂、風痹等病症。 ⑪ 祗(zhī):敬。《詩經•商頌•長發》:「昭假遲遲,上帝是祗。」 ⑫ 罽(jì)賓:唐代西域國名。唐玄奘《大唐西域記》作「迦畢試」。約今卡菲里斯坦地方至喀布爾河中下游之間。 ⑬ 災癘:災疫,病災。 ⑭ 貨:賣,出售。 【譯文】 劉貫詞來到渭橋下,看到一方又深又清的潭水,不知道用什麼辦法才能到裡面去。過了很久,認為龍王不應該欺騙自己,就試著閉上眼敲擊橋柱,忽然就聽到有一個人應答。睜眼再看時,橋和潭水都不見了。有富貴人家的朱門府邸,樓閣高低錯落,有位身穿紫色衣服的家僕拱手站在面前詢問來由。貫詞回答道:「我從蘇州來,貴府上公子有書信捎來。」家僕拿著書信進去,很快又出來了,對貫詞說道:「太夫人請您進去。」劉貫詞於是就進到客廳里。貫詞見到的這位太夫人,年紀有四十多歲,全身上下都是紫色的衣服,容顏相貌俊美可愛。貫詞向這位太夫人施禮,太夫人回禮,並且向貫詞致謝道:「我兒子遠遊,很久了也沒個音信,辛苦您來到這裡,走幾千里遠的路為我們傳遞家書。我兒子他年輕,跟上司有點兒矛盾,怨恨不能消釋。自從他離家出走,三年來沒有一點兒消息。不是您特地趕來送信,我的愁緒還得與日俱增。」說罷,就請貫詞坐下。貫詞說:「令郎與我約為兄弟,小娘子也就是我的妹妹了,我也應該見一見她。」夫人說:「兒子信里也是這樣說的。她簡單地梳理梳理頭髮,馬上就會出來見您。」不一會兒,一位婢女說:「小娘子出來了。」只見小娘子十五六歲的年紀,容貌俊美,是一位絕世的美女;巧言善辯,聰慧過人。彼此施禮之後,就坐在了母親下首。接著就命人準備酒食,酒食都十分精美、乾淨。正一起進餐,太夫人忽然眼珠子發紅,直勾勾地盯著貫詞,小娘子趕忙說:「哥哥請託他來的,應該好好地以禮相待;況且還指望他幫我們消除禍患呢,心裡不能有別的想法。」於是又對貫詞說:「哥哥在信中囑咐我要以兄長之禮待您,命我敬贈您一百緡錢。一百緡錢很重,您一個人難以攜帶,須得換個輕便好帶的東西。現在送您一件器物,也值一百緡錢,可以嗎?」貫詞說:「既然已成兄弟,為兄弟遞送一封家信,難道還應該接受賞賜嗎?」太夫人說:「公子您四海漂泊、窮困潦倒,我兒子信中寫得很詳細。現在這樣做也符合兒子的承諾,您就不要再推辭了。」貫詞道了謝。於是命人取出鎮國碗來。大家又繼續吃飯,過了一會兒,太夫人又瞪起眼來,眼珠子發紅,口水順著兩個嘴角流下。女兒急忙捂住她的嘴巴,說:「哥哥誠心實意地託付人家來送信,您不應該這樣。」接著又對貫詞說:「我娘上了年紀,風疾發作,不能奉陪了,兄長可以先出去。」這女兒好像很害怕的樣子,派一個婢女拿著鎮國碗,自己也跟出來把碗交給劉貫詞,說:「這是一隻罽賓國的碗,他們國家用它鎮壓災難鬼癘。唐朝人得到它,本來就派不上用場,能賣上十萬錢的話,就可以把它賣掉;如果不到十萬錢,就不要賣。因為我娘生病,所以我必須在她身邊服侍,不能從容送別了。」她向劉貫詞行了再拜禮,就進去了。 貫詞持碗而行,數步,回顧碧溜危橋①,宛似初到,而身若適下。視手中器,乃一黃色銅碗也,其價只三五鐶耳②,大以為龍妹之妄也。執鬻於市,有酬七百八百者③,亦有酬五百者。念龍神貴信,不當欺人,日日持行於市。及歲余,西市店忽有胡客周視之,大喜,問其價。貫詞曰:「二百緡。」客曰:「物宜所直④,何止二百緡,但非中國之寶,有之何益。百緡可乎?」貫詞以初約只爾,不復廣求,遂許之。交受,客曰:「此乃罽賓國鎮國碗也。在其國大穰⑤,人民忠孝;此碗失來,其國大荒,兵戈亂起。吾聞龍子所竊,已僅四年。其君方以國中半年之賦召贖,君何以致之?」貫詞具告其實,客曰:「罽賓守龍上訴,當追尋次,此霞所以避地也。陰冥吏嚴,不得陳首⑥,藉君為郵送之耳。殷勤見妹者,非固親也,慮老龍之饞,或欲相啖⑦,以其妹衛君耳。此碗既去,渠亦當來,亦銷患之道也。五十日後,漕洛波騰,瀺灂竟日⑧,是霞歸之候也⑨。」曰:「何以五十日然後歸?」客曰:「吾攜過嶺,方敢來復。」貫詞記之,及期往視,誠然矣。 【注釋】 ① 碧溜:清澈的水流。唐武平一《奉和幸新豐溫泉宮應制》:「絕壁蒼苔古,靈泉碧溜溫。」 ② 鐶(huán):銅錢,多用作錢幣量詞。 ③ 酬:酬報。猶言出價。 ④ 直:價值。《戰國策•齊策》:「象床之直千金。」 ⑤ 穰(ránɡ):莊稼豐收。《史記•天官書》:「所居野大穰。」唐張守節《正義》:「穰,豐熟也。」 ⑥ 陳首:自己供認所犯罪行。《明史•陳彥回傳》:「以祖母存,恐陳首獲罪,隱忍二十年。」 ⑦ 啖(dàn):吃。《墨子•魯問》:「楚之南有啖人之國者橋。」 ⑧ 瀺灂(chán zhuó):水流的聲音。 ⑨ 候:證候。《北齊書•馬嗣明傳》:「為人診候,一年前知其生死。」 【譯文】 劉貫詞手裡拿著那隻罽賓國碗往前走,走出幾步,回頭一看,碧綠的流水、高陡的長橋,就跟剛到時看到的一樣,覺得自己的身子像剛剛從那裡下來似的。貫詞瞧瞧手中這個器物,不過就是一個黃色的銅碗,售價也就三五鐶罷了,認為龍妹實在是太能胡說了。他拿到市場上去賣,有出價七百八百的,也有出價五百的。貫詞考慮到龍王以信譽為重,不應該騙人,就天天拿著這個碗到市場裡往來叫賣。過了一年多,西市店裡忽然來了一位胡客,這人仔細地端詳了這個碗,非常高興,問貫詞售價。貫詞說:「二百緡錢。」胡客說:「這東西的實際價值,何止二百緡錢。可是它不是中原的寶物,擁有它有什麼好處呢?一百緡能賣嗎?」貫詞因為當初約定的就是賣一百緡錢,就沒再多要,答應了胡客賣給他。交易完成後,胡客說:「這是罽賓國的鎮國碗。這個碗在罽賓國時,全國莊稼豐收、百姓忠孝;自打這隻碗丟失之後,罽賓國就鬧起饑荒,戰火四起。我聽說是龍子把它盜走的,至今已快四年了。罽賓國國君正用國家半年的賦稅收入贖買它,先生您是怎麼得到這個碗的?」貫詞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據實告訴了胡客,胡客說:「罽賓國的守龍上訴,上邊應該正在追查處理,這正是為什麼蔡霞要遠逃蘇州的原因。陰間的官吏嚴厲,他不敢前往自首,於是藉助您的手把它送走罷了。他所以殷勤地讓您見他的妹妹,並不是他本來就親近您,而是擔心老龍嘴饞,可能會吃掉您,就讓他妹妹出面保護您罷了。這個碗既然已經送出,他也就該回來了,這也是消解禍患的一條路子。五十天之後,洛河將波濤飛騰,一整天水聲大作,這正是蔡霞回來的證候。」貫詞問:「為什麼非得過五十天他才回來呢?」胡客回答道:「我把碗帶過山嶺,他才敢回來。」貫詞記著胡客的話,五十天後到洛河一看,跟胡客說的果然一樣。 張庾 張庾舉進士,元和十二年,居長安升道里南街。十一月八日夜,僕夫他宿,獨庾在月下,忽聞異香氛馥,驚惶之次,俄聞行步之聲漸近。庾屣履聽之①,數青衣年十八九,艷美無敵,推開庾門,曰:「步月逐勝,不必樂遊原②,只此院小台藤架,可以樂矣。」遂引少女七八人,容色皆艷,絕代莫比,衣服華麗,首飾珍光,宛若公王節制家③。庾側身走入堂前,垂簾望之。諸女徐行,直詣藤下。須臾,陳設華麗,床榻並列④,雕盤玉樽⑤,杯杓皆奇物⑥。八人環坐,青衣執樂者十人,執拍板立者二人,左右侍立者十人。絲管方動⑦,坐上一人曰:「不告掌人,遂欲張樂⑧,得無慢易耳⑨。既是衣冠⑩,且非異類,邀來同歡,亦甚不惡。」因命一青衣傳語曰:「姊妹步月,偶入貴院,酒肉絲竹,輒以自隨。秀才能暫出作掌人否?夜深計已脫冠,紗巾而來,可稱疏野⑪。」庾聞青衣受命,畏其來也,乃閉門拒之。 【注釋】 ① 屣(xǐ)履:鞋子還來不及穿好就舉步行路。形容匆忙的樣子。《後漢書•王符傳》:「衣不及帶,屣履出迎。」 ② 樂遊原:地名。位於陝西西安,其地高起,有廟宇亭台,是漢宣帝所喜歡去的地方。因可眺望長安城,所以成為漢、唐士女登賞之處。 ③ 節制:指節度使。唐元稹《故中書令贈太尉沂國公墓志銘》:「近世勛將,尤貴富者言李、郭,然而汾陽、西平猶不得父子並世為節制。」 ④ 床榻:一種狹長的床,可坐可躺。 ⑤ 雕盤:刻繪花紋的盤子,精美的盤子。玉樽:玉制酒杯。亦泛指精美貴重的酒杯。唐李白《獻從叔當塗宰陽冰》:「顧慚青雲器,謬奉玉樽傾。」 ⑥ 杯杓(sháo):酒杯和杓子。亦借指飲酒。《史記•項羽本紀》:「張良入謝,曰:『沛公不勝杯杓,不能辭。』」杓,同「勺」。 ⑦ 絲管:弦樂器與管樂器。泛指樂器,亦借指音樂。北魏楊衒之《洛陽伽藍記•高陽王寺》:「入則歌姬舞女,擊築吹笙,絲管迭奏,連宵盡日。」 ⑧ 張樂:置樂,奏樂。漢司馬相如《上林賦》:「置酒乎顥天之台,張樂乎膠葛之宇。」 ⑨ 慢易:怠忽,輕慢。《史記•張耳陳餘列傳》:「高祖箕踞詈,甚慢易之。」 ⑩ 衣冠:衣和冠。古代士以上戴冠,因用以指士以上的服裝,引申代稱縉紳、士大夫。《漢書•杜欽傳》:「茂陵杜鄴與欽同姓字,俱以材能稱京師,故衣冠謂欽為『盲杜子夏』以相別。」唐顏師古註:「衣冠謂士大夫也。」 ⑪ 疏野:放縱不拘。唐白居易《答裴相公乞鶴》:「不知疏野性,解愛鳳池無?」 【譯文】 唐憲宗元和十二年,張庾要考進士,住在了長安升道里南街。十一月八日夜間,僕人在其他地方住宿,張庾獨自在月光下,忽然聞到滿院特異的香味,驚惶之間,一會兒聽到有腳步聲漸漸走近。張庾匆忙傾聽,幾個年齡十八九歲的婢女,嬌艷美麗無比,推開張庾住所的門,說:「踏著月光追逐勝景,不一定要去樂遊原,這個院子的小台藤架,就夠我們娛樂的了。」於是帶領七八個少女進來,容貌十分艷麗,無與倫比,服裝華麗,首飾閃閃發光,好像王公節度使的家人一樣。張庾側著身子跑到堂屋中,垂下帘子看她們。這些女子慢慢走來,直接到藤架下。一會兒,陳設好華貴的東西,擺好床榻,雕刻花紋的盤子、玉制的酒杯、勺子,都是珍奇的物品。八人圍坐,婢女拿著樂器的有十人,拿著拍板站著的有兩人,左右侍候站立的有十人。音樂剛剛開始,座上一人說:「不告訴院子的主人,就要奏樂,莫不是太輕慢無禮了。既然他是士紳,並非異類,邀請過來一起娛樂,也很不錯。」於是讓一婢女與張庾傳話說:「姐妹們踏著月光,偶然進入貴院,酒食樂器是自己帶來的,在這裡自行取樂,秀才能否暫且出來做個主人呢?夜已深了,想來已經脫掉帽子,戴上紗巾而來,正稱得上疏放不拘。」張庾聽到婢女接受指令,怕她進來,就關上門拒絕她。 傳詞者叩門而呼,庾不應,推門,門復閉,遂走復命。一女曰:「吾輩同歡,人不敢望。既入其家門,不召亦合來謁。閉門塞戶,羞見吾徒①,呼既不應,何須更召。」於是一人執樽,一人糾司②。酒既巡行,絲竹合奏,肴饌芳珍,音曲清亮,權貴之極,不可名言③。庾自度此坊南街,儘是墟墓,絕無人往。謂是坊中出來,則坊門已閉。若非妖狐,乃是鬼物。今吾尚未惑,可以逐之;少頃見迷,何能自悟。於是潛取搘床石④,徐開門突出⑤,望席而擊,正中台盤。眾起紛紜,各執而去。庾趁及奪得一盞⑥,遽以衣系之。及明解視,乃一白角盞,盞中之奇,不是過也。院中香氣,數日不歇。其盞鎖於櫃中,親朋來者,莫不傳視,竟不能辨其所自。後十餘日,轉觀之次,忽墮地,遂不復見。庾明年春進士上第焉。 【注釋】 ① 吾徒:我輩。漢班固《答賓戲》:「孔終篇於西狩,聲盈塞於天淵,真吾徒之師表也。」 ② 糾司:督察。 ③ 不可名言:不能用語言描述。唐鄭綮《開天傳信記》:「力士再拜賀曰:『非常之事也,願陛下為臣一奏之。』其聲寥寥然,不可名言也。」 ④ 搘(zhī):支撐。唐李賀《春晝》:「越婦搘機,吳蠶作繭。」 ⑤ 突出:衝出。《韓非子•外儲說右下》:「王子於期齊轡策而進之,彘突出於溝中,馬驚駕敗。」 ⑥ 趁:追逐。盞(zhǎn):淺而小的杯子。 【譯文】 傳話的婢女扣門並呼喊,張庾不作回應;婢女推門,門又被關上了,便跑回去報告。一個女子說:「跟我們在一起娛樂,是人們不敢希求的。已經進了他家門,不招呼也應該來見。關門堵窗,羞於見我們,叫他既然不來,就不必再招呼他。」於是一人拿酒杯,一人監督,開始喝酒。幾巡後,絲竹音樂一起奏響,山珍海味擺滿,音樂曲調響亮,場面之華貴,不能用語言描述。張庾自忖這個坊的南街,都是廢墟墳墓,並沒有人居住。如果說從住宅區出來的,可是坊門已經關閉了。那麼她們不是妖狐,就是鬼怪。趁著現在我還沒有被迷惑住,可以趕跑她們;一會兒被她們迷惑了,怎能自己醒悟呢!於是悄悄地取出支床的石頭,慢慢開門,突然衝出,照著宴席便扔了過去,正好打中台盤。她們一下子亂了起來,各自拿著自己的東西逃跑了。張庾追趕她們,奪得一個盞,馬上用衣服包上系住了它。到天亮,解開衣服查看,原來是一個白角盞,盞中的珍品,沒有超過它的。院子裡留下的香氣,多日沒有散去。張庾把盞鎖在柜子中,來的親朋好友,沒有不傳著看的,但終究不能辨別出它來自何方。又過了十多天,在傳遞觀賞時,忽然間掉在地上,就消失不見了。張庾在第二年的春天考中了進士。 竇玉妻 進士王勝、蓋夷,元和中求薦於同州①。其時客多,賓館頗溢②,二人聞郡功曹王翥私第空閒③,借其西廊,以俟郡試。既而他室皆有人,唯正堂以小繩系門。自牖而窺其廂④,獨床上有褐衾⑤,床北有被籠,此外空然,更無他有。問其鄰,曰:「處士竇三郎玉居也⑥。」二客以西廂為窄,思與同居,甚喜其無姬仆也。迨暮,竇處士者,一驢一仆,乘醉而來。夷、勝前謁,且曰:「勝求解於此⑦,所得西廊亦甚窄。君子既無姬仆,又是方外之人⑧,願略同此堂,以俟郡試。」玉固辭,接對之色甚傲。夷、勝銜之⑨。夜深將寢,忽聞異香。驚起尋之,則見堂中垂簾帷,喧然語笑。於是夷、勝突入其堂中,屏帷四合,奇香撲人,雕盤珍膳,不可名狀。有一女,年可十八九,妖麗無比,與竇三對食,侍婢十餘人,亦皆端妙⑩。銀爐煮茗方熟。坐者起,入西廂帷中,侍婢悉入,曰:「是何兒郎?突沖人家!」竇三者面色如土,端坐不語。夷、勝無以致辭,啜茗而出。既下階,聞其閉戶之聲,乃復聽之,聞曰:「風狂兒郎,因何共止,古人所以卜鄰者,豈虛言哉!致相突乃如此,豈非君率易也⑪?」竇辭以非己之居,難拒異客,必慮輕侮,豈無他宅,因復歡笑。 【注釋】 ① 求薦:求人薦舉。同州:西魏廢帝三年(554)改華州置州。治武鄉(隋改名馮翊,今陝西大荔)。唐轄境相當今陝西大荔、合陽、韓城、澄城、白水等地。 ② 頗:很,相當地。溢:過多,超過。 ③ 功曹:官名。漢代郡守有功曹史,簡稱功曹。除掌人事外,也參預一郡政務。唐時,在府的稱為功曹參軍,在州的稱為司功。私第:指舊時官員私人所置的住所。 ④ 牖(yǒu):窗戶。 ⑤ 衾(qīn):被子。 ⑥ 處(chǔ)士:本指有才德但隱居不仕的人,後泛指沒有做過官的讀書人。 ⑦ 解:唐宋時舉進士者由地方推薦發送入京的稱為解。《宋史•選舉志》:「天下之士屏處山林……止令監司、守臣解送。」 ⑧ 方外:世外。指仙境或僧、道的生活環境。《楚辭•遠遊》:「覽方外之荒忽兮,沛罔象而自浮。」 ⑨ 銜:懷恨。《漢書•義縱傳》:「上怒曰:『縱以我為不行此道乎?』銜之。」 ⑩ 端妙:美好。 ⑪ 率易:輕率,隨便。宋蘇軾《與蕭朝奉書》:「少事輒冒聞,幸恕率易。」 【譯文】 進士王勝和蓋夷,唐憲宗元和年間到同州求人薦舉。當時客人多,賓館都已人滿為患,二人聽說郡功曹王翥的私第空閒,就借宿在他家的西廂房,等著參加郡試。很快其他的屋子都住滿了客人,只有正堂用細繩子拴著門。從窗戶往裡看,只有床上放著褐色的被子,床的北面有一個放置被物的竹箱,除此之外空蕩蕩的,再也沒有其他東西了。向鄰居打聽,鄰居說:「這是處士竇三郎竇玉的居室。」他二位覺得西廂房狹窄,就想和竇玉同住一屋,令他們感到高興的是竇玉沒有姬妾。傍晚,竇處士騎著一頭驢,跟著一個僕人,喝得醉醺醺的回來了。蓋夷、王勝二人忙上前拜見,說:「敝人王勝來這裡求取功名,我們被安排在西廂房,可是那裡太狹窄。先生您既沒有姬妾,又是位世外高人,我們想跟您同住一屋,等著參加郡試。」竇玉堅決不答應,對待他們的神情非常傲慢。蓋夷和王勝因此懷恨在心。夜深時分,二人將要睡覺,忽然聞到一種奇異的香味。他們感到很驚奇,就起來尋找香味的來源,只見竇玉居住的堂屋懸掛著帘子帷帳,裡面有說有笑,聲音嘈雜。於是蓋夷、王勝就突然闖進堂屋裡頭,那堂屋裡,用屏帷遮住四周,奇異的香氣撲面而來,精美的盤子盛著奇珍異膳,富麗奢華無法形容。一名女子,年齡大約十八九歲,美艷無比,與竇玉面對面吃飯;十多位侍女,個個也都美麗動人。白銀香爐上的茶剛剛煮好。坐著的女子起來走進西廂帷帳中,侍婢也都跟進來,女子說:「這是些什麼人啊?唐突地就衝進人家裡來!」那竇玉面如土色,直挺挺地坐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蓋夷、王勝什麼話也沒說,喝口茶水就出去了。剛下了台階,二人聽到關門的聲音,於是又側耳傾聽,只聽到裡面有人說道:「瘋癲狂浪的傢伙!為什麼跟他們住在一起?古人所以要挑人做鄰居,這難道是假話嗎?致使他們到家裡橫衝直撞,這難道不是因為你輕率、隨便嗎?」竇玉解釋說房子不是自己家的,不好拒絕不速之客,一定想不受別人的欺侮,難道還找不到別處的房子住嗎?於是二人又有說有笑了。 及明,往覘之①,盡復其故。竇三者獨偃於褐衾中,拭目方起。夷、勝召詰之②,不對。夷、勝曰:「君晝為布衣,夜會公族③,非習妖幻④,何以致麗人?不言其實,當即告郡。」竇曰:「此固秘事,言亦無妨。比者玉薄游太原⑤,晚發冷泉,將宿於孝義縣,陰晦失道⑥。夜投人莊,問其掌,莊仆曰:『汾州崔司馬田也。』令入告焉。出曰:『延入。』崔司馬年可五十餘,衣緋⑦,儀貌可愛。問竇之先及伯叔昆弟,詰其中外⑧,自言其族,乃玉親重表丈也。玉自幼亦嘗聞此丈人⑨,恨不知其官。慰問殷勤,情禮優重。因令報其妻曰:『竇秀才乃是右衛將軍七兄之子也,是吾之重表侄,夫人亦是丈母,可見之。從宦異方,親戚離阻,不因行李⑩,豈得相逢。請即梳頭相見。』少頃,一青衣曰:『屈三郎子入⑪。』其中堂陳設之盛曄⑫,若王侯之居。盤饌珍華,味窮海陸。既食,丈人曰:『君今此游,將何所求?』曰:『求舉資耳。』曰:『家在何郡?」曰:『海內無家,萍蓬之士也⑬。』丈人曰:『君生涯如此,身事落然⑭,蓬游無抵,徒勞往復。丈人有女,年近長成,今便令奉事,衣食之給,不求於人,可乎?』玉起拜曰:『孤客無家,才能素薄,忽蒙采顧,何副眷憐。但慮庸虛⑮,敢不承命。』夫人喜曰:『今夕甚佳,又有牢饌⑯。親戚中配屬,何必廣召賓客。吉禮既具⑰,便取今夕。』於是言謝訖,復坐,又進食。食畢,揖玉退於西廳。具浴,浴訖,授衣一襲,巾櫛一幞⑱。引相者三人來,皆聰明之士。一人姓王,稱郡法曹;一人姓裴,稱戶曹;一人姓韋,稱郡都郵。相揖而坐。俄而禮輿、香車皆具⑲,華燭前引,自西廳至中門,展親御之禮⑳。因又繞莊一周,自南門入,及中堂,堂中帷帳已滿。成禮訖,初三更,其妻告玉曰:『此非人間,乃神道也㉑。所言汾州,陰道汾州㉒,非人間也。相者數子㉓,無非冥官。妾與君宿緣合為夫婦,故得相遇。人神路殊㉔,不可久住,君宜即去。』玉曰:『人神既殊,安得配屬。已為夫婦,便合相從。信誓之誠,言猶在耳,一夕而別,何太驚人。』妻曰:『妾身奉君,固無遠邇。但君生人㉕,不合久居於此。君速命駕㉖,入辭而行。常令君篋中有絹百匹,用盡復滿,數萬減焉。所到必求靜室獨居,少以存想,隨念即至。千里之外,可以同行,今且晝別宵會爾。』玉入辭。丈人曰:『明晦雖殊㉗,人神無二。小女子得奉巾櫛,蓋是宿緣。勿謂異類,遂猜薄之,亦不可唱言於人㉘。公法訊問,言亦無妨。』言訖,得絹百匹而別。自是每夜獨宿,思之則來,供帳饌具,悉其攜也。若此者五年矣。」 【注釋】 ① 覘(chān):偷偷地觀看。 ② 詰(jié):質問,追問。 ③ 公族:諸侯或者君上的同族。此泛指達官貴胄。 ④ 妖幻:怪異的幻術。 ⑤ 比者:近來。薄游:為微薄的俸祿而宦遊於外,有時用作謙辭。 ⑥ 陰晦:(天空)昏暗,陰暗。 ⑦ 緋:紅色。《舊唐書•輿服志》:「文武三品已上服紫,金玉帶;四品服深緋;五品服淺緋,並金帶。」 ⑧ 中外:中表之親。漢蔡琰《悲憤詩》:「既至家人盡,又復無中外。」 ⑨ 丈人:對親戚長輩的通稱。 ⑩ 行李:行旅。唐杜甫《贈蘇四徯》:「別離已五年,尚在行李中。」 ⑪ 屈:邀請。《周秦行紀》:「(太后)呼左右曰:『屈兩個娘子出見秀才。』」 ⑫ 盛曄:盛美,華美。 ⑬ 萍蓬:浮萍與飄蓬。比喻行蹤轉徙無定、居無定所。唐杜甫《將別巫峽贈南卿兄瀼西果園四十畝》:「苔竹素所好,萍蓬無定居。」 ⑭ 身事:指人的經歷和遭遇。落然:淒涼,冷落。 ⑮ 庸虛:才能平庸,學識淺薄。 ⑯ 牢饌(zhuàn):酒食。宋王讜《唐語林》:「於是四人對坐,牢饌畢陳。」 ⑰ 吉禮:婚禮。這裡指舉辦婚禮所需要的各種東西。 ⑱ 巾櫛(zhì):毛巾和梳篦。泛指盥洗用品。《禮記•曲禮》:「男女不雜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櫛。」幞(fú):包袱。 ⑲ 俄而:短暫的時間,不久,突然間。《莊子•大宗師》:「俄而子輿有病,子祀往問之。」 ⑳ 親御之禮:唐時婚禮中的一個程序親迎,所謂六禮之末,即男子將女子迎娶入門,在此環節夫婿要為新婦親自駕車。 ㉑ 神道:神明之道。猶言陰間。 ㉒ 陰道:猶言陰間。 ㉓ 相者:儐相。婚禮上替主人接引賓客和贊禮的人。 ㉔ 神:所崇拜的人死後的精靈。 ㉕ 生人:活著的人。 ㉖ 命駕:命人駕車馬。猶言馬上離開此處。 ㉗ 明晦:光明和陰暗。喻指人間和陰間。 ㉘ 唱言:宣揚,揚言。《魏書•穆崇傳》:「崇乃唱言曰:『梁眷不顧恩義,獎顯為逆,今我掠得其妻馬,足以雪忿。』」 【譯文】 到了天明,再去察看,一切又都恢復了原來的樣子。竇玉一個人躺臥在他那褐色的大被子中,揉著眼睛剛剛起床。蓋夷和王勝二人質問他,竇玉一個字也不回答。蓋夷、王勝二人說:「你白天是普通百姓,夜間卻跟達官貴人聚會,假如不是習了怪異的幻術,怎麼能招來漂亮女子?如果你不說出實情,就立馬把你告到官府去。」竇玉說:「這本來是件私密的事,說說也無所謂。近來我為了求得微薄的俸祿宦遊到太原,晚上從冷泉出發,準備到孝義縣過夜,天昏地暗地迷了路。夜間投奔一個村莊,問莊主是誰,莊上的奴僕道:『這是汾州崔司馬的田莊。』我就請這個人進去通報一聲。莊仆出來說:『請進。』崔司馬有五十多歲,穿著紅色的官服,儀表容貌令人尊敬。司馬問了我的先祖以及伯叔兄弟,還問了我中外表親,並告訴我他自己的親族,原來崔司馬是我的親重表丈人。我小時候也曾聽說過這位親戚中的長輩,遺憾的是不知道他做什麼官。崔司馬殷勤地招待了我,感情深摯、禮遇優厚。他還命人向妻子通報說:『竇秀才是右衛將軍七哥的兒子,是我的重表侄,夫人也就是丈母了,可以見見這位親戚。在他鄉做官,親戚們都分離阻隔,不是因為出遊在外,哪能相見呢?請立刻梳妝打扮一番來與他見個面。』過了一會兒,一位婢女對我說:『請三郎進去。』那中堂陳設之華美,跟君王諸侯的宮殿沒什麼兩樣。盤中盛放著珍奇精美的食物,山珍海味無所不有。吃完飯,丈人說:『公子現在到此漫遊,究竟要做什麼?』我回答說:『尋求贈送薦主的資金。』丈人說:『家在哪個州郡?』我說:『天下都沒個家,我像浮萍飄蓬一樣居無定所。』丈人說:『公子過著這樣的日子,經歷這樣淒涼,一個人四處飄零也沒有目的,到哪裡都是白費力氣。我有個女兒,也算長大成人了,今天你們就成親,吃穿用度我來供給,不用求別人,怎麼樣?』我起身拜謝道:『我竇玉孤身一人沒有家室,一直也沒有什麼才能,一下子受到您的眷顧,我怎麼當得起您的垂愛呢!只是顧忌自己一無本事二無資財,我又怎麼敢不聽從您的吩咐呢!』夫人聽後高興地說:『今天晚上就很好,又有酒食。在親戚中匹配婚姻,何必大範圍地邀請賓客。婚禮上所需的用品都已準備齊全,婚禮就在今天晚上辦。』我拜謝完丈人和夫人就又坐下,這時又端上食物。吃完,就把我讓到西廳休息。為我準備洗浴,洗完,給了我一身衣服和一包袱盥洗用品。這時來了三位做儐相的人,都是聰慧之人。一個姓王的,是位郡法曹;一個姓裴的,是位戶曹;一個姓韋的,是位郡郵督。大家彼此行過禮後都坐了下來。不一會兒,華美的車子和轎子都準備好了,光彩映照的蠟燭在前面導引,從西廳到中門,新郎為新娘親自駕車完成親迎之禮。接著又繞莊子一周,從南門進到中堂,堂中帷帳已經布滿。婚禮完成,剛到三更天,新娘對我說:『這裡不是人間,是陰間。所謂汾州,是陰間的汾州,不是陽間的汾州。做儐相的那幾位先生,無一例外都是陰曹地府的官員。我跟您前生有緣,就該結為夫婦,所以咱們能相遇。人與鬼不同路,您不能長時間地在這裡待著,郎君最好即刻離開。』我說:『人和鬼既然不一樣,又怎麼能婚配呢?既然已經結為夫婦,就應該彼此相隨。真誠的誓言,還沒在耳邊散去;僅僅過一個晚上就分別,這也太令人驚異了。』妻子說:『我服侍您,根本就無所謂遠近。只是您是活人,不宜在此久住。您請儘快命人準備車馬,到裡面辭別二老後就離開吧。我會讓您的箱子裡總是有一百匹絹,用完了又會有滿滿的一百匹,有幾萬匹可以用。您到一個地方,一定找間安靜的屋子一個人住,只要您稍微一動念想,我一眨眼的功夫就會出現。即使遠在千里之外,我也可以與您在一起,現在就只好白天分別,夜晚一聚了。』我進去向二老告辭。司馬丈人說:『陰間和陽間雖然不一樣,人鬼之間卻沒有什麼不同。小女能侍奉賢婿,這大概是前定的緣分。不要認為她不是活人,就猜疑輕薄她,也不要將這件事向眾人宣揚。如果官府訊問,說出來倒也沒什麼。』說完話,我得了一百匹絹就告辭了。自那之後,我每夜獨自住宿,想娘子了,她就會來,帷帳、食物及餐具,都是她帶來的。像這樣已經過了五年了。」 夷、勝開其篋,果有絹百匹。因各贈三十匹,求其秘之。言訖遁去,不知所在焉。 【譯文】 蓋夷、王勝打開竇玉的箱子查看,果然有絹一百匹。於是竇玉分別贈給二人三十匹絹,央求他們不要將這事說出去。竇玉說完就逃走了,誰也不知道他逃到哪裡去了。 房杜二相國 房相國玄齡、杜相國如晦微時①,嘗自周偕之秦,宿敷水店,適有酒肉,夜深對食。忽見兩黑毛手出於燈下,若有所請②,乃各以一炙置手中③。有頃復出若掬④,又各斟酒與之,遂不復見。食訖,背燈就寢。至二更⑤,聞街中有高聲呼王文晸者,連呼不已。忽聞一人應於燈下,呼者乃曰:「正東二十里村人有筵神者,酒食甚豐,汝能去否?」對曰:「吾已醉飽於酒肉,有公事去不得。勞君相召。」呼者曰:「汝終日飢困,何有酒肉?本非吏人,安得公事,何妄語也!」對曰:「吾被界吏差直二相⑥,蒙賜酒肉,故不得去。若常時聞命,即子行,吾走矣。」呼者謝而去。二君共喜,識之⑦,竟同入鳳城⑧,詔為名相焉。 【注釋】 ① 房相國玄齡、杜相國如晦:二人均曾擔任唐太宗時期的相國,因房玄齡擅長謀略,而杜如晦處事果斷,因此人稱「房謀杜斷」,後世以房玄齡和杜如晦為良相的典範。 ② 請:請求,要求。 ③ 炙:烤熟的肉。 ④ 掬:兩手相合捧物。《禮記•曲禮》:「受珠玉者以掬。」 ⑤ 二更:二十一點至二十三點。更,舊時夜間計時單位,一夜分為五更,每更兩個小時。 ⑥ 直:當值,輪值。《晉書•庾珉傳》:「珉為侍中,直於省內。」 ⑦ 識:通「志」,記住。《禮記•檀弓》:「小子識之,苛政猛於虎也。」 ⑧ 鳳城:京都的美稱。 【譯文】 相國房玄齡、杜如晦未顯貴之時,曾經一起從周地到秦地去。晚上住宿在敷水的旅店,正好有酒肉,深夜對坐而食。忽然看見兩隻長著黑毛的手從燈光下伸出來,好像有什麼請求,就各自拿一塊烤肉放在這兩隻手裡。過了一會兒,手又伸出來,像要雙手捧著東西的樣子,房、杜二人又各自斟了一杯酒給他,於是就消失不見了。吃完飯,二人背對著燈就睡覺了。到了二更的時候,聽到街道上有高聲呼喚王文晸的聲音,呼聲連續不斷。忽然聽見一個人在燈下回應,呼喊的人就說:「正東二十里有村人祭神的筵席,酒菜很豐盛,你能不能去?」回答說:「我已酒足飯飽了,還有公事去不了。有勞你告訴我。」喊的人說:「你整天被飢餓所困,哪來的酒肉?你本來不是官吏,怎麼會有公差,為什麼要說謊呢?」回答說:「我受陰間官吏差遣來給二位相國輪值,承蒙他們賜我酒肉,所以不能去了。若平時聽到呼喊,假如你去,我就跟你跑去了。」喊的人告辭而去。兩人都很高興,記住了這件事,最後他們同入京城,做了宰相,成就了一世英名。 錢方義 殿中侍御史錢方義①,故華州刺史、禮部尚書徽之子②。寶曆初③,獨居常樂第④。夜如廁,僮僕無從者。忽見蓬頭青衣者,長數尺,來逼。方義初懼,欲走,又以鬼神之來,走亦何益,乃強謂曰:「君非郭登耶⑤?」曰:「然。」曰:「與君殊路,何必相見。常聞人若見君,莫不致死,豈方義命當死而見耶?將以君故相害耶⑥?方義家居華州,女兄依佛者亦在此⑦,一旦溘死君手⑧,命不敢惜,顧人弟之情不足⑨,能相容面辭乎?」蓬頭者復曰:「登非害人,出亦有限,人之見者正氣不勝,自致夭橫⑩,非登殺之。然有心曲⑪,欲以托人,以此久不敢出。惟貴人福祿無疆,正氣充溢,見亦無患,故敢出相求耳。」方義曰:「何求?」對曰:「登久任此職,積效當遷⑫,但以福薄,須得人助。貴人能為寫金字《金剛經》一卷⑬,一心表白,回付與登,即登之職,遂乃小轉,必有後報,不敢虛言。」方義曰:「諾。」蓬頭者又曰:「登以陰氣侵陽,貴人雖福力正強,不成疾病,亦當有少不安。宜急服生犀角、生玳瑁⑭,麝香塞鼻,則無苦矣。」方義到中堂,悶絕欲倒,遽服麝香等並塞鼻。尚書門人王直溫者,居同里⑮,久於江嶺從事⑯,飛書求得生犀角,又服之,良久方定。明旦召經工⑰,令寫金字《金剛經》三卷,貴酬其直⑱,令早畢功。功畢,飯僧讚嘆⑲,回付郭登。 【注釋】 ① 殿中侍御史:自魏晉之後的監察官之一。唐代時屬殿院,執掌殿廷儀衛以及京城糾察。 ② 錢徽(755—829):字蔚章,吳興(今浙江湖州)人。貞元進士,元和初入朝。長慶元年(821)典選進士舞弊,為段文昌等彈劾,由禮部侍郎貶江州刺史。後遷華州刺史。大和元年(827)任尚書右丞,以吏部尚書致仕。 ③ 寶曆:唐敬宗李湛的年號(825—827)。 ④ 常樂:唐都長安城內一個區。第:本指古代按一定品級為王侯功臣建造的大宅院,後也通稱上等房舍為第。 ⑤ 郭登:唐代廁神之一。郭登信仰可上溯到中唐時期,晚唐時流傳甚廣,流行地域包括長安和江南一帶。 ⑥ 將:或。唐孟郊《上常州盧使君書》:「將有人主張之乎?將無人主張之乎?」 ⑦ 女兄:姐姐。 ⑧ 溘(kè)死:忽然死亡。戰國屈原《離騷》:「寧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為此態也。」 ⑨ 顧:但是。人弟之情:這裡指弟弟對於姐姐的情分。 ⑩ 夭橫:意外夭亡。 ⑪ 心曲:心事。南朝梁劉勰《文心雕龍•章表》:「原夫章表之為用也,所以對揚王庭,昭明心曲。」 ⑫ 積效:過往積攢的業績。 ⑬ 金字:用金粉書寫的文字。 ⑭ 玳瑁(dàimào):一種海洋脊椎動物,其甲片可入藥。宋范成大《桂海虞衡志》:「玳瑁生海洋深處,狀如龜黿而殼稍長,背有甲十三片,黑白斑文相錯而成。」 ⑮ 里:里弄,街巷。 ⑯ 從事:任職。唐韓愈《張中丞傳後序》:「愈嘗從事於汴、徐二府,屢道於兩州間。」 ⑰ 經工:抄經的寫手。 ⑱ 直:工錢。唐柳宗元《送薛存義之任序》:「受若直,怠若事。」 ⑲ 飯僧:向和尚布施齋飯。信仰佛教的人通過布施僧侶修善祈福的行為。 【譯文】 殿中侍御史錢方義,是以前華州刺史、禮部尚書錢徽的兒子。唐敬宗寶曆初年,他一個人在長安常樂坊居住。一天晚上去廁所,沒有童僕跟著。他忽然看到一個蓬頭黑衣人,有好幾尺高,向他一步步逼近。錢方義開始時感到很害怕,就想跑,轉念一想鬼神來了,跑又有什麼用,於是就強作鎮定地說:「您不是廁神郭登嗎?」對方回答說:「是的。」錢方義說:「我們分屬陰陽兩界,為什麼要見面。我常聽人說只要有人看見您,沒有不死的,難道是我命本該死才看見您的?還是因為您本來就想害死我呢?我家在華州,姐姐也在這裡皈依佛門,我一旦突然死在您的手裡,我的命本不足惜,但做弟弟的情分還沒盡到,能容許我向姐姐當面辭別嗎?」蓬頭人又說:「我郭登不害人,出來的次數也很有限,那些看見我的人活不了,是因為他們陽氣不足,致使夭亡,不是我郭登殺的。可是我有件心事,想要託付於人,因此好久不敢出來。考慮到您是貴人福大命大,正氣充盈,即使看見我也不會有禍患,所以才敢出來向您求助。」錢方義說:「求助什麼?」郭登答道:「我擔任現在這個職務很久了,根據業績應該升遷,但因為我的福氣很少,所以必須得有人幫忙才行。貴人您要是能為我用金字抄寫《金剛經》一卷,並且誠心表白,回向給我,那麼我的職位就能稍有升遷,以後一定報答您,我不敢說謊。」錢方義說:「好的。」蓬頭人又說:「我的陰氣侵奪了您的陽氣,您雖然福分很盛,不至於得病,但也會有稍微的不舒服。您需要馬上服用生犀角、生玳瑁,用麝香堵塞鼻子,這樣就沒有痛苦了。」錢方義來到廳堂中,就感到極端憋悶,幾乎站不住,於是就立刻服用了麝香等藥物並堵塞鼻子。他父親的門人有位叫王直溫的,與錢方義同住在一個街巷,曾長時間在江嶺任職,飛書向他求得生犀角,又服用了,很久才安定下來。第二天一早錢方義就找來抄寫佛經的人,命他們抄寫了三卷金字《金剛經》,並且給他們比平時高得多的報酬,讓他們早點抄完。完工後,還向和尚布施了齋飯,讚揚歌嘆,然後回向給郭登。 後月余,歸同州別墅。下馬方憩,丈人有姓裴者①,家寄鄂渚②,別已十年,忽自門入,徑到階下。方義遽拜之,丈人曰:「有客,且出門。」遂前行,方義從之。及門,失丈人矣。見一紫袍牙笏,導從緋紫吏數十人俟於門外③,俯視其貌,乃郭登也。斂笏前拜曰:「弊職當遷,只銷《金剛經》一卷④;貴人仁念,特致三卷。今功德極多,超轉數等,職位崇重,爵為貴豪,無非貴人之力。雖職已驟遷,其廚仍舊,頃者當任實如鮑肆之人⑤。今既別司,復求就食,方知前苦,殆不可堪。貴人慈察,更為轉《金剛經》七遍⑥,即改廚矣。終身銘德,何時敢忘!」方義曰:「諾。」因問丈人安在。曰:「賢丈江夏寢疾⑦,今夕方困,神道可求人,非其親人,不可自詣,適已先歸耳。」又曰:「廁神每月六日、十六、二十六日例當出巡⑧。此日人逢必致災難,人見即死,見人即病。前者八座抱疾三旬⑨,蓋緣登巡畢將歸,瞥見半面耳。親戚之中,須宜相避。」方義又問。曰:「幽冥吏人,薄福者眾,無所得食,率常受餓。必能推食泛祭一切鬼神⑩,此心不忘。咸見斯眾,暗中陳力,必救災厄。」方義曰:「晦明路殊,偶得相遇。每一奉見,數日不平⑪。意欲所言,幸於夢寐。轉經之請,天曉為期。」唯唯而去⑫。及明,因召所敬僧念《金剛經》四十九遍,又明祝付與郭登。功畢,夢曰:「本請一七,數又六之⑬。累計其功,食天廚矣。貴人有難,當先奉白。不爾,不敢來黷也⑭。泛祭之請,記無忘焉。」 【注釋】 ① 丈人:古時對老年男子的尊稱。《論語•微子》:「子路從而後,遇丈人,以杖荷蓧。」何晏《集解》引包咸曰:「丈人,老人也。」 ② 鄂渚:即鄂州,治所在今湖北武昌。 ③ 導從:古時帝王、貴族、官僚出行時,前驅者稱導,後隨者稱從,因謂之導從。唐薛用弱《集異記•裴珙》:「有貴人,導從甚盛。」 ④ 銷:需要。五代馮延巳《金錯刀》:「只銷幾覺懵騰睡,身外功名任有無。」 ⑤ 頃者:從前,往昔。《漢書•元帝紀》:「頃者有司緣臣子之義,奏徙郡國民以奉園陵,令百姓遠棄先祖墳墓,破業失產,親戚別離,人懷思慕之心,家有不安之意。」 ⑥ 轉(zhuǎn):誦,讀。唐段成式《酉陽雜俎》:「素公不出院,轉《法華經》三萬七千部。」 ⑦ 江夏:古地名。唐時治所在今湖北。寢疾:臥病。 ⑧ 廁神:司廁之神。 ⑨ 八座:古代中央政府的八種高級官員。歷朝制度不一,所指不同。唐代以六部尚書、左右僕射為八座。後世文學作品中多以指稱尚書之類高官。 ⑩ 推食:把自己正吃的食物讓給別人吃。形容對他人的熱情關懷。泛祭:古人祭食之禮,祭品各置其處。如果不按規定分置,而是遠散祭品,即謂泛祭。《左傳•襄公二十八年》:「叔孫穆子食慶封,慶封泛祭,穆子弗說,使工為之誦《茅鴟》。」晉杜預註:「禮,食有祭,示有所先也。泛祭,遠散所祭,不共。」唐孔穎達疏:「祭食之禮,各有其處……故知泛祭為遠散所祭,言其不共也。」 ⑪ 不平:這裡指身體不適。 ⑫ 唯唯:恭敬的應答聲。《漢書•司馬相如傳》:「齊王曰:『雖然,略以子之所聞見言之。』仆對曰:『唯唯。』」唐顏師古註:「唯唯,恭應之辭也。」 ⑬ 六之:增加六倍。 ⑭ 黷(dú):多次,頻繁。 【譯文】 後來又過了一個多月,錢方義回到了同州別墅。下馬後正要休息,有位姓裴的老人,家居鄂州,有十年沒有見過面了,忽然從大門外進來,直接來到階下。方義趕忙給老人行禮,老人說:「有客人,暫且跟我出門來。」於是老人就向前走,錢方義跟在後邊。等到了大門口,老人就不見了。只看到一位身穿紫袍拿著象牙笏的人,穿紅紫衣服的隨從有幾十人,在門外等候,低頭看那人的長相,原來是郭登。郭登收起笏板上前拜謝道:「卑職待要升遷,只需《金剛經》一卷;貴人您心地仁厚,特別抄來三卷。現在我的功德極多,越級升遷了幾等,職位尊崇,爵位高貴,這些都仰仗貴人您的幫助。我的職位雖然已經迅速升遷,但廚師還是原來那一個,先前那位廚師,實在就像是開臭魚鋪子的。現在一旦脫離原職,再去吃他做的飯,才明白以前的生活是很痛苦的,幾乎不堪忍受。貴人您能體量明察,再為我誦讀七遍《金剛經》,我就能換個廚師了。我將終身銘記您的恩德,什麼時候都不敢忘記!」錢方義說:「好。」又問那位老人在哪裡。郭登說:「那老人在江夏病倒了,今天晚上正處於病危狀態,神道求人,不是他親近的人,不能自己前來,剛才已經先回去了。」又說:「廁神每月六日、十六日、二十六日依例要出去巡查。這一天誰要是遇見廁神,就一定會有災難;人要是看見他,就會死掉;廁神看見人,人就要生病。上次的一個八座已經病了三十天,大概是因為我巡查完將要回去的時候,見過一面。親戚之間,也應該迴避。」錢方義接著又問了一些問題。郭登說:「陰間的差役,大都福報薄,沒有地方搞到吃的,常常挨餓。您若真心關懷他們,連同他們一塊祭祀,您的善心我們不會忘記的。所見的全部差役,他們都會暗中幫助您,一定能讓您避免災禍。」錢方義說:「陰陽兩界不同路,相遇一次都是偶然的。但每一次與您相見,我都會不舒服好幾天。您有什麼想跟我說的,希望您能託夢給我。關於讓我為您誦經的請求,天亮為期。」郭登便恭敬地答應著離開了。等到天亮時,錢方義就召集來自己所禮敬的和尚念了四十九遍《金剛經》,又明確把美好願望回向給郭登。念完經,錢方義夢見郭登說:「本來請您僅念七遍,您卻將數量增加了六倍。這功德累積起來,可以 享用天廚了。您要有難,一定先告訴我。不然的話,我不敢頻繁地來找您。泛祭的請求,不要遺忘了。」 復言頃亦聞之,未詳其實。大和二年秋①,與方義從兄及河南兄不旬求岐州之薦②,道途授館③,旦夕同之,宵話奇言,故及斯事,故得以備書焉。 【注釋】 ① 大和:唐文宗李昂的年號(827—835)。 ② 岐州:北魏太和十一年(487)置。治雍縣(今陝西鳳翔南,隋移今鳳翔)。轄境在今陝西周至、麟遊、隴縣、寶雞、太白等地。 ③ 授館:為賓客安排行館。《周禮•秋官•環人》:「掌送逆邦國之通賓客……舍則授館。」 【譯文】 我李復言先前也聽到過這件事,但不清楚詳情。大和二年秋天,我跟方義的堂兄和河南兄不旬到岐州請求推薦,在路上為他們安排住宿,一天到晚在一起,夜裡談起一些稀奇古怪的事,說到了這件事,因此我才能把它完完整整地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