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玄怪錄譯註 · 卷四
【題解】
本卷共七篇。《張逢》講述了張逢在山林中由意念而忽然變成老虎,自由穿行在山林之中。由於飢餓的原因,他作為老虎伏擊並吃掉了官員鄭糾,後來又由意念變回了人。數年後,張逢偶然對人講述此事,恰逢鄭糾之子在座,欲報殺父之仇,被人強制分開。《定婚店》講述了杜陵韋固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中,見到一個在月下檢書的老人,老人自稱主管人間的婚姻,只要他用赤繩將男女兩人相系,就能確定姻緣,「雖仇敵之家,貴賤懸隔,天涯從宦,吳楚異鄉,此繩一系,終不可逭」。韋固的婚姻波折,驗證了老人的話。《定婚店》是唐代小說的名篇,在後世產生了很大的影響。「月老」或「月下老人」成為媒人的代名詞;由這個故事形成的「千里姻緣一線牽」,也成了中國古代傳統的婚姻觀念。《葉令女》講述了葉縣縣令盧造之女與鄭楚之子元方早年約定婚姻,後來鄭楚死,其子因護喪遷居他方,以致兩家多年音訊全無。葉令的女兒無奈與其他人成婚,在婚禮現場,葉令的女兒被一隻老虎叼至鄭元方的居所,兩人最終還是結了婚。《定婚店》與《葉令女》都反映了當時的同一種思想,即男女婚姻都是命中注定,不可強求,一旦命中確定下來,無論他們歷經多少磨難或者天各一方,都將最終成就婚姻。《驢言》通過一頭驢的經歷以及它的講述,闡明了欠債終究要還,只不過還的方式不同而已。《木工蔡榮》講述木工蔡榮自幼開始就拜土地神,後來得到土地神的幫助,成功避免了一次陰間官吏的抓捕,其壽命自然也得到了延長。《梁革》講述了郎中梁革學得高超醫術,將一個「死去」的歌姬成功醫活的故事。《李衛公靖》講述了李靖年輕時,偶然代替龍王行雨,因沒有聽從龍母對降雨量的規定,致使降雨過量,造成災害,龍母因此也受到懲罰。李靖因不了解天庭的規矩,致使好心釀成了錯事。
張逢
南陽張逢①,貞元末薄游嶺表②,行次福州福唐縣橫山店③。時初霽④,日將暮,山色鮮媚,煙嵐藹然⑤,策杖尋勝,不覺極遠。忽有一段細草,縱廣百餘步⑥,碧鮮可愛。其旁有一小樹,遂脫衣掛樹,以杖倚之,投身草上,左右翻轉。既而酣甚,若獸蹍然⑦,意足而起,其身已成虎也。文彩爛然⑧,自視其爪牙之利,胸膊之力,天下無敵。遂騰躍而起,超山越壑,其疾如電。夜久頗飢,因傍村落徐行,犬彘駒犢之輩⑨,悉無可取。意中恍惚,自謂當得福州鄭錄事⑩。乃傍道潛伏,未幾有人自南行,乃候吏迎鄭糾者⑪,見人問曰:「福州鄭錄事名璠,計程當宿前店,見說何時發?」來人曰:「吾之出掌人也,聞其飾裝⑫,到亦非久。」候吏曰:「只一人來,且復有同行者?吾當迎拜時,慮其誤也。」曰:「三人之中,慘綠者是⑬。」其時逢方伺之,而彼詳問,若為逢而問者。逢既知之,攢身以俟之⑭。俄而鄭糾到,導從甚眾,衣慘綠,甚肥,巍巍而來。適到逢前,遂 銜之,走而上山。
【注釋】
① 南陽:郡名。在今湖北襄陽一帶。三國蜀諸葛亮《出師表》:「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
② 嶺表:即嶺南,泛指五嶺以南地區。
③ 行次:旅途暫居的處所。唐劉長卿《題冤句宋少府廳留別》:「草色愁別時,槐花落行次。」
④ 霽(jì):雨後或雪後轉晴。
⑤ 煙嵐:山中蒸騰的雲氣。唐李紳《卻望無錫芙蓉湖》:「水寬山遠煙嵐迥,柳岸縈迴在碧流。」藹然:雲集的樣子。《管子•侈靡》:「藹然若夏之靜雲,乃及人之體。」
⑥ 縱廣:長度與寬度。《史記•扁鵲倉公列傳》唐張守節《正義》:「膀胱重九兩二銖,縱廣九寸。」
⑦ 蹍(niǎn):蹈,踩。《莊子•庚桑楚》:「蹍市人之足,則辭以放驁。」唐成玄英疏:「蹍,踏也,履也。」
⑧ 文彩:艷麗而錯雜的色彩。爛:程度深,極盛。
⑨ 彘(zhì):本指大豬,後泛指一般的豬。
⑩ 錄事:職官名。舊時各官署繕寫文件的官員。
⑪ 候吏:候人。古代掌管整治道路稽查奸盜,或迎送賓客的官員。《韓非子•外儲說左下》:「臣居齊薦三人,一人得近王,一人為縣令,一人為候吏。及臣得罪……候吏者追臣至境上,不及不止。」
⑫ 飾(chì)裝:整頓嫁妝或行裝。唐鄭谷《寄左省韋起居序》:「飾裝無雨備,著述減春眠。」
⑬ 慘綠:淺綠色。
⑭ 攢(zǎn):彎曲,捲曲。
【譯文】
南陽人張逢,貞元末年為了微薄的俸祿而到嶺南去做官,走到福州福唐縣,住在橫山店中。當時是雨後初晴,天色將晚,山水樹木鮮艷明媚,雲霧繚繞,景色宜人。於是張逢拄著拐杖尋找美景,不知不覺走出很遠。忽然有一片細密的草地,長寬各有一百多步,碧綠可愛。草地旁邊有一棵小樹,張逢就把衣服脫下來掛到樹枝上,把拐杖靠在樹上,自己躺在草地上,左右打滾兒。然後感覺非常暢快,就像野獸翻轉踩踏的樣子,心滿意足後才起來,這時已經變成了一隻老虎。身上的花紋非常絢麗,看看自己鋒利的爪子和牙齒以及渾身的力氣,覺得自己天下無敵。於是就騰躍起來,翻山越嶺,速度就像閃電一樣。夜深了,他很餓,就在村邊慢慢行走,狗、豬、馬駒、牛犢,什麼也沒碰上。心裡頭恍恍惚惚,自己說應該把福州的鄭錄事吃了。於是他就在道旁潛伏下來。不長時間,有人從南走來,是迎接鄭糾的候吏。候吏見到一個人就問道:「福州鄭錄事,名叫鄭璠,按照他的行程計算,應該在前邊那個店住宿,聽說他什麼時候出發了嗎?」來的這個人說:「他是我的主人,我聽說他正在整理行裝,到這裡不會很久。」候吏問:「只他一個人來,還是有同行的人?我迎拜的時候,可別弄錯了。」來的人說:「眾多人中,穿淺綠色衣服的就是他。」當時張逢正趴在那裡等候,而那個人問得那麼詳細,就好像替他問話似的。張逢既然知道了,就縮著身子在那裡等候。不多一會兒鄭糾就到了,前導隨從特別多。他穿著淺綠色衣服,很胖,昂首挺胸地走來。剛到張逢的前面,張逢就把他叼起來,跑到山上去了。
時天未曉,人莫敢逐,得恣食之,殘其腸發耳。行於山林,單然無侶,乃忽思曰:「我本人也,何樂為虎,自囚於深山。盍求初化之地而復耶①?」乃步步尋之,日暮方到其所,衣服猶掛,杖亦倚林,碧草依然,翻復轉身於其上,意足而起,即復人形矣。於是衣衣策杖而歸②。昨往今來,一復時矣③。初其僕夫驚其失逢也,訪之於鄰,或雲策杖登山。多歧尋之,杳無行處。及其來也,驚喜,問其故,逢紿之曰:「偶尋山泉,到一山院,共談釋教④,不覺移時⑤」掌人曰:「今旦側近有虎食福州鄭錄事,求余不得。山林故多猛獸,不易獨行。郎之未回,憂負亦極,且喜平安無他。」逢遂行。
【注釋】
① 盍:何不。
② 衣(yì)衣(yī):穿上衣服。
③ 復時:地支相重之時。古人以十二地支計時,每一支為二小時。一復時即一晝夜,今為二十四小時。唐白居易《錢唐湖石記》:「凡放水溉田,每減一寸,可溉十五餘頃;每一復時,可溉五十餘頃。」
④ 釋教:釋迦牟尼創立之佛教。《梁書•庾詵傳》:「晚年以後,尤遵釋教,宅內立道場,環繞禮懺,六時不輟。」
⑤ 移時:歷一段時間。《後漢書•吳祐傳》:「祐越壇共小史雍丘黃真歡語移時,與結友而別。」
【譯文】
當時天還沒亮,人們沒有敢追趕,這樣張逢就從容地把他吃了,只剩下頭髮和腸子。然後張逢行走在山林之中,孑然一身,沒有一個夥伴,於是他忽然想到:「我本來是個人,做老虎有什麼快樂的,自己把自己囚禁在深山裡。何不找到當初我變成老虎的那個地方,再變回去呢?」他便就到處尋找,天要黑的時候才找到那個地方,衣服依然掛在樹枝上,拐杖也靠在樹上,碧綠的細草還是那樣子,他躺到草地上翻來翻去,心滿意足了才起來,果然又變回了人。於是他穿上衣服拿起拐杖回來了。昨天這時候去的,今天這時候回來,正好整整一天。起初他的僕人發現他不見了,很是吃驚,向鄰居打聽,有人說看到他拿著拐杖登山去了。僕人便分幾路去找,杳無蹤跡。等到張逢回來,僕人們又驚又喜,問他是怎麼回事,他騙他們說:「我偶然去尋找山泉,到了一座寺院,就與和尚談論佛理,不知不覺過去這麼長時間。」店主說:「今天早晨這附近有一隻老虎,吃了福州的鄭錄事,連殘骸都沒有找到。山林里因為猛獸很多,很難單獨行路。您沒回來的時候,讓人擔心死了,幸虧沒出什麼事。」張逢於是上路繼續前行。
元和六年,旅次淮陽①,舍於公館②。館吏宴客,坐客有為令者曰③:「巡若到,各言己之奇事。事不奇者罰。」巡到逢,逢言橫山之事。末坐有進士鄭遐者④,乃鄭糾之子也,怒目而起,持刀將殺逢,言復父仇。眾共隔之,遐怒不已,遂白郡將⑤。於是送遐淮南,敕津吏勿復渡⑥。逢西邁⑦,具改姓名以避遐。議曰:「聞父之仇,不可以不報。然此仇非故殺,必使殺逢,遐亦當坐⑧。」遂遁去而不復其仇也。
吁,亦可謂異矣!
【注釋】
① 旅次:遊客暫時居住的地方。唐杜甫《毒熱寄簡崔評事十六弟》:「老夫轉不樂,旅次兼百憂。」淮陽:郡名。治所在今河南淮陽。
② 公館:泛指仕宦寓所或公家所造的館舍。《禮記•曾子問》:「《禮》曰:公館復,私館不復。」漢鄭玄註:「公館,若今縣官宮也。」
③ 令:酒令,飲酒時做的可分輸贏的遊戲。
④ 末坐:分座位時,座次最後的位子。
⑤ 郡將:郡守。郡守兼領武事,故稱。《後漢書•皇甫規傳》:「臣窮居孤危之中,坐觀郡將,已數十年矣。」唐李賢註:「郡將,郡守也。」
⑥ 津吏:管理渡船津梁的官吏。《晉書•元帝紀》:「帝既至河陽,為津吏所止。」
⑦ 邁:遠行。
⑧ 坐:定罪,由……而獲罪。
【譯文】
元和六年,張逢來到淮陽,住在公館裡。館吏設宴招待客人,座間有行酒令的人說:「酒令行到誰那裡,誰就應該講自己的奇事。事不奇的要挨罰。」敬酒輪到張逢,他就講了橫山的事。末座有一個叫鄭遐的進士,他就是鄭糾的兒子,他怒目而起,拿起刀就要殺張逢,說是報殺父之仇。眾人一起把他們隔開,鄭遐怒氣一直未消,於是就告到了郡守那裡。郡守送鄭遐往淮南去,囑咐渡口的官吏不准把他再渡回來。張逢往西遠行,改名隱姓以躲避鄭遐。有人議論說:「聽到殺父之仇,不可以不報。但是張逢並不是故意殺人,如果一定要殺了張逢,那麼鄭遐也應獲罪。」張逢逃走之後,鄭遐再沒去復仇。
唉,這也真是奇事了!
定婚店
杜陵韋固①,少孤②,思早娶婦,多歧求婚③,必無成而罷。元和二年,將游清河④,旅次宋城南店⑤,客有以前清河司馬潘昉女見議者。來日先明,期於店西龍興寺門。固以求之意切,旦往焉。斜月尚明,有老人倚布囊坐於階上,向月檢書。固步覘之,不識其字,既非蟲篆八分科斗之勢⑥,又非梵書,因問曰:「老父所尋者何書?固少小苦學,世間之字,自謂無不識者。西國梵字,亦能讀之。唯此書目所未覿⑦,如何?」老人笑曰:「此非世間書,君因何得見?」固曰:「非世間書,則何也?」曰:「幽冥之書。」固曰:「幽冥之人,何以到此?」曰:「君行自早,非某不當來也。凡幽吏皆掌人生之事,掌人可不行冥中乎?今道途之行,人鬼各半,自不辨爾。」固曰:「然則君又何掌?」曰:「天下之婚牘耳。」固喜曰:「固少孤,嘗願早娶以廣胤嗣⑧。爾來十年⑨,多方求之,竟不遂意。今者,人有期此,與議潘司馬女,可以成乎?」曰:「未也。命苟未合,雖降衣纓而求屠博⑩,尚不可得,況郡佐乎⑪?君之婦適三歲矣,年十七當入君門。」因問:「囊中何物?」曰:「赤繩子耳,以系夫妻之足。及其生則潛用相系,雖仇敵之家,貴賤懸隔,天涯從宦⑫,吳楚異鄉⑬,此繩一系,終不可逭⑭。君之腳已繫於彼矣,他求何益。」曰:「固妻安在?其家何為?」曰:「此店北賣菜陳婆女耳。」固曰:「可見乎?」曰:「陳嘗抱來鬻菜於市⑮,能隨我行,當即示君。」
【注釋】
① 杜陵:古地名。在今陝西西安東南。
② 孤:幼年喪父。
③ 歧:指正式或正當途徑以外的其他途徑。
④ 清河:古縣名。治今河北清河。
⑤ 宋城:古縣名。故治在今河南商丘睢陽區西南。西周初因宋國封地而得宋城之名,秦朝時始置縣。
⑥ 蟲篆:漢字書體名。秦書八體之一,是在篆書結構的基礎上,裝飾蜿蜒迴繞的筆畫,使字體像蟲形盤旋彎曲的樣子,因而得名。八分:漢字書體名。字體似隸而體勢多波磔。科斗:古代字體之一。篆字手寫體的俗稱,因以筆蘸墨或漆作書,筆道起筆處粗,收筆處細,狀如蝌蚪,故名。
⑦ 覿(dí):相見。三國魏曹植《洛神賦》:「爾有覿於彼者乎?」
⑧ 胤嗣:後代。《後漢書•劉瑜傳》:「皆競立胤嗣,繼體傳爵。」
⑨ 爾來:自那時以來。三國蜀諸葛亮《出師表》:「爾來二十有一年矣。」
⑩ 衣纓:衣冠簪纓,古代仕宦的服裝。五代譚峭《化書•食化•王者》:「王者衣纓之費、盤餚之直,歲不過乎百萬。」比喻仕宦的身份。屠博:屠者和博徒。舊用以指地位低下者。《梁書•張充傳》:「覓知己,造時人,騁遊說,蓬轉於屠博之間,其歡甚矣。」
⑪ 郡佐:郡丞,郡守的佐貳。唐常建《潭州留別》:「宿帆謁郡佐,悵別依禪林。」本文指潘司馬。
⑫ 從宦:做官。南朝梁劉勰《文心雕龍•時序》:「偉長從宦於青土。」
⑬ 吳楚:指吳地和楚地。比喻不同地域。
⑭ 逭(huàn):逃避。
⑮ 鬻(yù):賣。《韓非子•外儲說左上》:「此可謂善賣櫝矣,未可謂善鬻珠也。」
【譯文】
杜陵的韋固,從小父親就去世了,想著要早點兒結婚,通過多種渠道求親,最後都沒有成功。元和二年,他去清河遊歷,暫住在宋城縣縣城南面的旅店。旅客中有一個人為他提親,女方是以前清河司馬潘昉的女兒。約定明早在店西龍興寺門口與之相見。韋固心中急切,第二天天一亮就趕去了。到了廟門前,西斜的月亮還很明亮,他看見一個老人倚著一個布袋,坐在台階上,借著月光查閱書。韋固走過去,在旁邊偷看,卻不認識書上的字,既不是蟲篆字、八分字、科斗字,也不是梵文,便問老人說:「老人家看的是什麼書啊?我從小苦學,自己認為沒有不認識的字,就是西方的梵文,我也能看懂,只是這本書上的字從來沒見過,這是怎麼回事?」老人笑著說:「這不是人間的書,您怎麼會見過。」韋固又問:「不是人間的書,是哪裡的書啊?」老人說:「陰間的書。」韋固問:「陰間的人,怎麼到了這裡?」老人說:「您來得太早,不是我不應該來。凡是陰間的官員都管人世間的事,掌管的人怎麼能不在夜間行走呢?現在道路上行走的人,人鬼各有一半,只是您不能辨別罷了。」韋固問:「那麼,您掌管什麼事啊?」老人說:「天下所有人的婚姻文書。」韋固大喜,說:「我從小父親就去世了,想早一點結婚,以便多生子嗣。這十多年來,我多方求親,最後都不能如願。今天有人給我提親,是潘司馬的女兒,這件婚事能夠成功嗎?」老人回答:「不能成功。命中注定不能結合,即使婚配對象從仕宦之家降到低賤之家的女兒,也不能成功,況且是司馬家的女兒呢?您的妻子剛剛三歲,等到十七歲才能進您家的門。」韋固問:「您口袋裡裝的是什麼東西?」老人回答:「紅繩子,用來系夫妻兩人的腳。等到他們一出生,就偷偷地用紅繩子系在他們的腳上,不管這兩家是仇敵,還是貧富相差懸殊,或者相隔千山萬水,只要紅繩子一系,再也更改不了。您的腳已經和她的腳系在一起了,您再找別的人有什麼用呢?」韋固問:「我的妻子現在哪裡,她家裡是幹什麼的?」老人回答:「這家旅店北面賣菜那個陳婆婆家的女兒。」韋固問:「能去看一看嗎?」老人說:「陳婆婆經常抱著她賣菜,您跟著我走,我指給您看。」
及明,所期不至。老人卷書揭囊而行,固逐之入菜市,有眇嫗抱三歲女來①,弊陋亦甚。老人指曰:「此君之妻也。」固怒曰:「殺之可乎?」老人曰:「此人命當食天祿②,因子而食邑③,庸可殺乎④?」老人遂隱。固罵曰:「老鬼妖妄如此!吾士大夫之家,娶婦必敵。苟不能娶,即聲妓之美者⑤,或援立之,奈何婚眇嫗之陋女。」磨一小刀子,付其奴曰:「汝素幹事,能為我殺彼女,賜予萬錢。」奴曰:「諾。」明日,袖刀入菜行中,於眾中刺之而走。一市紛擾,固與奴奔走獲免。問奴曰:「所刺中否?」曰:「初刺其心,不幸才中眉間爾。」後固屢求婚,終無所遂。
【注釋】
① 眇(miǎo):一目失明。後亦指兩眼俱盲。宋蘇軾《日喻》:「生而眇者不識日。」
② 天祿:俸祿。《孟子•萬章》:「弗與共天位也,弗與治天職也,弗與食天祿也。」
③ 食邑:唐宋時一種賜予宗室和高級官員的榮譽性加銜。
④ 庸:怎麼。表示反問。
⑤ 聲妓:舊時宮廷及貴族家中的歌姬舞女。晉袁宏《後漢紀•孝順帝紀》:「融外戚家,雖好儒術,而服飾甚麗。坐絳紗帳,侍婢數十,聲妓不乏於前。」
【譯文】
等到天亮了,韋固等的人沒有來。老人捲起書,背著布袋就走,韋固跟著他來到菜市場,看見一個盲了一隻眼的老婆婆抱著一個三歲的小女孩過來,小女孩看起來非常骯髒醜陋。老人指著女孩說:「那就是您的妻子。」韋固生氣地說:「我殺了她可以嗎?」老人說:「這女孩命中能夠享受到俸祿,還因為她的兒子而獲得封號,怎麼能殺呢?」說完老人就不見了。韋固大罵說:「這個老鬼如此妖妄!我出身士大夫之家,娶妻一定門當戶對。即使不能娶到門當戶對的,漂亮的歌姬舞女,立刻就能得到,為什麼要娶盲了一隻眼睛的老婆婆的醜陋女兒。」韋固回去後磨了一把小刀,交給僕人說:「你歷來很能幹,如果為我殺了那個女孩,我給你一萬錢。」僕人說:「好。」第二天,僕人將刀藏到袖子裡來到菜市場,趁著人多的時候,刺了女孩一刀就跑了。此時市場大亂,韋固與僕人得以逃脫。韋固問僕人:「刺沒刺中?」僕人說:「一開始我想刺她的心臟,可是沒刺准,刺到了眉間。」後來韋固屢次求婚,一直沒有成功。
又十四年,以父蔭參相州軍①。刺史王泰俾攝司戶掾②,專鞫詞獄③。以為能,因妻以其女,可年十六七,容色華麗,固稱愜之極。然其眉間常貼一花子,雖沐浴間處,未嘗暫去。歲余,固訝之④,忽憶昔日奴刀中眉間之說,因逼問之。妻潸然曰⑤:「妾郡守之猶子也⑥,非其女也。疇昔父曾宰宋城⑦,終其官時,妾在襁褓⑧,母兄次沒⑨,唯一莊在宋城南,與乳母陳氏居,去店近,鬻蔬以給朝夕。陳氏憐小,不忍暫棄。三歲時,抱行市中⑩,為狂賊所刺,刀痕尚在,故以花子覆之。七八年前,叔從事盧龍,遂得在左右,仁念以為女嫁君耳。」固曰:「陳氏眇乎?」曰:「然。何以知之?」固曰:「所刺者固也。」乃曰:「奇也!命也!」因盡言之,相敬愈極。後生男鯤,為雁門太守,封太原郡太夫人。乃知陰騭之定,不可變也。宋城宰聞之,題其店曰「定婚店」。
【注釋】
① 父蔭:因父輩之官爵而得官職。蔭,庇蔭。相州:古州名。唐轄今河北成安、廣平和魏縣西南部,河南安陽、林州、湯陰、內黃及濮陽西南部地。
② 俾(bǐ):使。掾(yuàn):原為佐助的意思,後為副官佐或官署屬員的通稱。
③ 鞫(jū):審問犯人。
④ 訝(yà):驚奇,奇怪。
⑤ 潸(shān)然:流淚的樣子。《漢書•中山靖王劉勝傳》:「紛驚逢羅,潸然出涕。」
⑥ 猶子:侄子、侄女。
⑦ 疇昔:昔日,從前。
⑧ 襁褓(qiǎngbǎo):背負嬰兒用的寬帶和包裹嬰兒的被子。後亦指嬰兒包。
⑨ 沒(mò):死。《墨子•明鬼》:「逮至昔三代聖王既沒。」
⑩ 市:做買賣的地方。
【譯文】
又過了十四年,他以父蔭到相州做參軍。刺史王泰讓他代理司戶掾的職務,專門負責審訊囚犯。王泰因為他能幹,將女兒許配給他,妻子大約十六七歲,容貌十分漂亮,韋固非常滿意。但他發現妻子的眉間總是貼著一個花子,即使洗澡獨處時,也片刻不拿下去。過了一年多,韋固感到非常驚訝,忽然想起當年他的奴僕曾經持刀刺中那個女孩的眉間,因此逼問妻子。妻子潸然淚下說:「我是郡守的侄女,不是他的親生女兒。以前我的父親做宋城縣的縣宰,死在了任上,當時我還在襁褓之中,母親和哥哥也相繼死了。家裡剩下的唯一宅院在宋城縣縣城南,乳母陳氏帶著我居住,那裡離賣菜市場很近,通過賣菜以供日常生活。陳氏憐惜我太小,不忍心片刻離開我。三歲的時候,陳氏抱著我行走在菜市場裡,被一個狂徒用刀刺中眉心,留下了傷疤,所以用花子蓋上。七八年前,叔叔來到盧龍任職,我便跟著叔叔生活了,叔父仁慈,把我當作女兒嫁給了您。」韋固問:「陳氏是不是盲了一隻眼?」妻子說:「對,您怎麼知道的?」韋固說:「刺你的人就是我韋固。」韋固於是說:「這真是奇事!這也是命運!」便將事情的經過都跟妻子說了,從此夫妻更加互敬互愛。後來生了一個兒子叫韋鯤,最終當了雁門太守,母親被封為太原郡太夫人。現在才知道命中注定的事,是不會因人力而改變的。宋城縣的縣宰聽說了這件事,為那家旅店題名為「定婚店」。
葉令女
汝州葉縣令盧造者①,有幼女,大曆中②,許邑客鄭楚曰③:「及長,以嫁君之子元方。」楚拜之。俄而楚錄潭州軍事,造亦辭滿寓葉④。後楚卒,元方護喪居江陵⑤。數年間,音問兩絕⑥。縣令韋計為子娶焉。其吉晨,元方適到。會武昌戍邊兵亦止其縣,縣隘⑦,天雨甚,元方無所容,徑往縣東十二里佛舍。舍西北隅有若小獸號鳴者,出火視之,乃三虎子,目猶未開。以其小,未能害人,且不忍殺,閉門堅拒而已。約三更初,虎來觸其門,不得入,其西有窗,亦甚堅,虎怒搏之,欞拆陷頭於中⑧,為左右所轄,進退不得。元方取佛塔磚擊之,虎吼怒拿攫⑨,終莫能去。連擊之,俄頃而斃。
【注釋】
① 汝州:隋大業二年(606)改伊州置。以州境有汝水得名。次年廢。唐貞觀時又改伊州(武德復置)為汝州,治梁縣(今河南汝州)。轄境相當今河南北汝河、沙河流域各地。葉縣:今屬河南。
② 大曆:唐代宗李豫的年號(766—779)。
③ 邑客:居住在城鎮裡的人。
④ 辭滿:舊指官吏任期屆滿,自求解退。南朝宋謝靈運《還舊園作見顏範二中書》:「辭滿豈多秩,謝病不待年。」寓:原指寄居,後泛指居住。
⑤ 護喪:護送靈柩歸葬。唐薛調《無雙傳》:「仙客護喪,歸葬襄鄧。」江陵:唐上元元年(760)升荊州為江陵府,治江陵(今湖北荊州)。轄境相當今湖北枝江以東,潛江以西,荊門、當陽以南地區。
⑥ 音問:音信。
⑦ 隘(ài):狹窄,狹小。《古詩十九首•相逢行》:「相逢狹路間,道隘不容車。」
⑧ 欞(líng):舊式房屋的窗格。
⑨ 拿攫(jué):搏鬥。漢揚雄《羽獵賦》:「犀兕之牴觸,熊羆之拿攫。」
【譯文】
汝州葉縣縣令盧造,有一個小女兒,唐代宗大曆年間,答應同縣的鄭楚說:「等到我的女兒長大了,就嫁給您的兒子元方。」鄭楚拜謝。不久,鄭楚被錄為潭州軍事,盧造也因任期屆滿辭官居住在葉縣。後來鄭楚去世,元方護送靈柩,居住在江陵。幾年裡互相沒有音信。縣令韋計為兒子娶盧造的小女兒。正要成親的時候,鄭元方恰巧也到了。正趕上武昌戍邊的兵卒駐紮在此縣,縣城裡特別擁擠,雨下得很大,元方無處容身,就直接到縣城東十二里的寺舍里來過夜。寺舍西北角發出一種像小野獸叫喚的聲音,他舉著火燭出去一看,是三隻虎崽,眼睛還沒有睜開。因為它們小,不能傷害人,沒有忍心殺死它們,只是把門關得緊緊的。大約剛剛三更天,一隻老虎來碰擊門,不能進入。屋子的西邊有個窗戶,窗戶也很堅固。老虎非常憤怒,扑打窗子,窗欞斷折。老虎往裡鑽,被卡住了脖子,進退不得。鄭元方拿起佛塔上的磚打它,老虎被打得怒吼掙扎,但到底還是沒有掙脫出去。鄭元方連續猛擊,不一會兒就把老虎打死了。
既而聞門外若女人呻吟,氣甚困劣①,徐問曰:「門外呻吟者,人耶?鬼耶?」曰:「人也。」曰:「何以到此?」曰:「妾前盧令女也,今夕將適韋氏,親迎,方登車,為虎所執,負荷而來投此②。今既無損,而甚畏其復來,能相救乎?」元方奇之,執燭出視,真衣纓也,年十七八,禮服儼然③,泥水皆澈。既扶入,復固其門,拾佛塔毀像,以繼其明。女曰:「此何處也?」曰:「縣東僧舍耳。」元方言姓名,且話舊諾。女亦前記之,曰:「妾父曾許妻君,一旦以君之絕耗也④,將嫁韋氏。天命難改,虎送歸君。莊去此甚近,君能送歸,請絕韋氏而奉巾櫛⑤。」及明而送歸其家,其家以虎攫而去,方坐且制服禮⑥。見其來,喜若天降。元方致虎於縣,具言其事。縣宰異之⑦,以盧氏歸於鄭焉⑧。當時聞者,莫不嘆異之。
【注釋】
① 困劣:虛弱。《後漢書•東海恭王彊傳》:「臣彊困劣,言不能盡意。」
② 負荷:背負肩擔。漢桓寬《鹽鐵論•復古》:「負荷之商,不知猗頓之富。」
③ 儼然:形容整齊。晉陶淵明《桃花源記》:「土地平曠,屋舍儼然。」
④ 一旦:不確定的時間。《戰國策•趙策》:「一旦山陵崩,長安居何以自托於趙?」
⑤ 奉巾櫛(zhì):委婉指成為妻子。
⑥ 制服禮:照喪禮規定穿上喪服哀悼死者。制服,喪服。《後漢書•劉般傳》:「詔書所以為制服之科者,蓋崇化厲俗,以弘孝道也。」
⑦ 縣宰:職官名。負責管理一縣的長官。
⑧ 歸:女子出嫁。
【譯文】
然後他聽到門外好像有女人在呻吟,呼吸非常虛弱。鄭元方慢慢問道:「在門外呻吟的,是人,還是鬼?」回答說:「是人。」他又問:「你是怎麼到這個地方來的?」回答說:「我是前任盧縣令的女兒,今晚將嫁給姓韋的男子,迎親的時候我剛上車,就被老虎捉住了,把我背到了這裡。現在還沒受傷,但是特別怕它再來,你能救我嗎?」鄭元方覺得奇怪,拿著火燭出去一看,確實是官宦人家女子,年紀十七八歲,禮服整齊,身上的泥水還很透亮。鄭元方便把她扶入門內,又把門關牢,用佛塔里已經毀壞的木質佛像燃起來照明。女子說:「這是什麼地方?」鄭元方說:「這是縣城東部的寺院。」鄭元方說出了自己的姓名,並說到舊時的婚約。這女子也還記得之前的事,說:「我父親曾經把我許配給您,因為您走後沒了消息,就要把我嫁給韋家。天命難改,老虎把我送還給您。莊子離這裡很近,您能送我回去,我就回絕韋家而與您成婚。」等到天明,鄭元方把她送回家中,她家裡因為她被老虎叼走,正要做喪服。看到她回來,感到喜從天降。鄭元方把死老虎送到縣裡,詳細說明了事情的始末。縣令很驚奇,便讓盧氏女嫁給了鄭元方。當時聽到的人,沒有不驚訝感嘆的。
驢言
長安張高者,轉貨於市①,資累巨萬②。有一驢,育之久矣。元和十二年秋八月,高死。死十三日,妻命其子張和乘往近郊,營飯僧之具③。出里門④,驢不復行,擊之即臥,乘而鞭之。驢忽顧和曰:「汝何擊我?」和曰:「吾家用錢二萬以致汝,汝不行,安得不擊也。」然甚驚。驢又曰:「錢二萬!不說父騎我二十年?吾今告汝,人道獸道之倚伏⑤,若車輪然,未始有定。吾前生負汝父力,故為驢酬之。無何,汝飼吾豐。昨夜汝父就吾算,侵汝錢一緡半矣。汝父當騎我,我固不辭。吾不負汝,汝不當騎我。汝強騎我,我亦騎汝,汝我交騎,何劫能止?以吾之肌膚,不啻值萬錢也⑥。只負汝一緡半,出門貨之,人酬亦爾。然而無的取者⑦,以他人不負吾錢也。麩行王鬍子負吾二緡⑧,吾不負其力,取其緡半還汝,半緡充口食,以終驢限耳⑨。」和牽歸以告其母。母泣曰:「郎騎汝年深,固甚勞苦。緡半錢何足惜,將舍債豐秣而長生乎⑩?」驢擺頭。又曰:「賣而取錢乎?」乃點頭。遂令貨之,人酬不過緡半,且無敢取者。牽入西市麩行,逢一人長而胡者,乃與緡半易之。問其姓,曰:「王。」自是連雨數日乃晴,和往覘之,驢已死矣,王竟不得騎,又不負之驗也。
【注釋】
① 轉貨:謂做買賣。《史記•仲尼弟子列傳》:「子貢好廢舉,與時轉貨貲。」
② 巨萬:極言數目之多。《史記•平準書》:「京師之錢累巨萬,貫朽而不可校。」南朝宋裴駰《集解》引三國吳韋昭曰:「巨萬,今萬萬。」
③ 營:置辦。
④ 里門:鄉里之門。古制,聚族裡居,比戶相連,里中有門,稱為里門。
⑤ 倚伏:互相依存,互相影響。語本《老子》:「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倚,依託。伏,隱藏。
⑥ 不啻(chì):不止,何止。《後漢書•馮衍傳》:「四垂之人,肝腦塗地,死亡之數,不啻太半。」
⑦ 的(dí):真實,確實。唐白居易《百日假滿》:「但拂衣行莫回顧,的無官職趁人來。」
⑧ 麩行(fūháng):麩皮店鋪。麩,小麥磨麵過篩後剩下的皮。
⑨ 限:壽命,死期。唐呂岩《沁園春》:「限到頭來,不論貧富,著甚干忙日夜憂。」
⑩ 秣(mò):牲口的飼料。
【譯文】
長安有個叫張高的人,在市場上做買賣,積累了億萬家產。他有一頭驢,飼養了很長時間。元和十二年秋天八月,張高去世。死後十三天,他的妻子讓兒子張和騎驢到近郊,置辦給和尚齋飯的器皿。出了里門,驢就不再走了,敲打它就臥倒,張和便騎著它鞭打它。驢忽然回頭對張和說:「你為什麼打我?」張和說:「我家花了二萬錢買的你,你不走,怎麼可能不打你。」張和甚為震驚。驢又說:「二萬錢!怎麼不說你父親騎了我二十年?我今天告訴你,人道、獸道互相依存轉化,就像車的輪子,沒有開始,卻有結束。我前生欠你父親勞役,所以今生變成驢來償還他。這段時間,你飼養我很豐厚。昨晚,你的父親找我算賬,欠你家的錢只剩下一緡半了。你父親騎我,我不能推辭。我不欠你的,你不應騎我。你一定要騎我,我以後也要騎你,你我交替互騎,什麼時候才能終止?以我的身體,價格不止萬錢。我只欠你一緡半,出門賣了我,人們也不過付這些錢。然而不會真的有人能夠得到我,因為他們不欠我的錢。麩行王鬍子欠我二緡錢,我不欠他的勞役,取他一緡半還給你,半緡作為我的口糧,最後結束我作為驢的壽命。」張和把驢牽回家,告訴了母親。母親對驢哭訴道:「我的丈夫騎你很多年,你確實非常辛苦啊!半緡錢算得了什麼,我們放棄你的債務,餵你好的糧草,讓你長久地活著,怎麼樣?」驢搖頭。她又說:「一定賣了你取欠款嗎?」驢點點頭。於是便要賣掉驢,人們給的價格不過一緡半,還沒有人敢買。把驢牽到西市麩行,遇到一個鬍鬚濃密的高個子,以一緡半買了驢。問他姓什麼,答說:「王。」接著連續多日下雨,剛放晴,張和便偷偷地去看那頭驢,驢已經死了。王鬍子終究沒有騎過一次,這樣不欠驢的錢也得到了驗證。
和東鄰有右金吾郎將張達①,其妻,李之出也②,余嘗造焉③。雲見驢言之夕,遂聞其事,且以戒欺暗者④,故備書之⑤。
【注釋】
① 金吾郎將:唐代掌管皇帝禁衛、扈從等事的親軍,分左右金吾衛,郎將為其官職。
② 出:姐妹出嫁所生,外甥或外甥女。《左傳•莊公二十二年》:「陳厲公,蔡出也。」晉杜預註:「姊妹之子曰出。」唐孔穎達疏:「《釋親》云:男子謂姊妹之子為出,言姊妹出嫁而生子也。」
③ 造:拜訪。《世說新語•言語》:「庾公造周伯仁。」
④ 欺暗:在無人看見的地方,做昧心事。
⑤ 備:完備,完整。宋范仲淹《岳陽樓記》:「前人之述備矣。」
【譯文】
張和家東面的鄰居右金吾郎將張達,他的妻子是李家女兒所生,我曾經拜訪過她。她說那天傍晚見到了驢說話,因此我知道了此事,為了警戒那些背地裡做昧心事的人,所以完整地把這件事記錄了下來。
木工蔡榮
中牟縣三異鄉木工蔡榮者①,自幼信神祇,每食必分置於地,潛祝土地②。自總角至於不惑③,未嘗暫忘也。元和二年春,臥疾六七日,方暮,有武吏走來,謂其母曰:「蔡榮衣服器物速藏之,勿使人見,仍速作婦人裝梳,覆以婦人之服,有人來問,必紿之曰出矣。求其處,則亦意對,勿令知所在也。」言訖,走去。妻母不測其故,遽藏器物,裝梳才畢,有將軍乘馬,從十餘人,執弓矢,直入堂中,曰:「蔡榮在否?」其母驚惶曰:「不在。」曰:「何往?」對曰:「榮醉歸,怠於其業,老婦怒而笞之,榮或潛去,不知何在,月余日矣。」將軍遣吏入搜,搜者出曰:「房中無丈夫,亦無器物。」將軍連呼地界,教藏者出曰:「諾。」責曰:「蔡榮出行,豈不知處?」對曰:「怒而去,不告所由④。」將軍曰:「王后殿傾,須此巧匠,期限向盡,何人堪替?」對曰:「梁城鄉葉幹者,巧於蔡榮,計其年限,正當追役。」將軍者走馬而去。有頃,教藏者亦復來,曰:「某地界所由也,以蔡榮每食必相召,故報恩耳。」然莫不驚之。計即平愈,遂去。母視榮,即汗洽矣⑤,自此疾愈。俄聞梁城鄉葉幹者暴卒,幹妻乃榮母之猶子也。審其死者,正當榮服雌服之時。
【注釋】
① 中牟縣:西漢置,屬河南郡,治所在今河南中牟東。隋開皇初改為內牟縣,開皇十八年(598)改為圃田縣,唐武德三年(620)復改中牟縣。
② 祝:禱告,向鬼神求福。《戰國策•趙策》:「祭祀必祝之。」
③ 總角:比喻童年。舊時未成年男女,編扎頭髮形如兩角,稱為總角。不惑:孔子自稱四十不惑,後人因稱四十歲為不惑。
④ 所由:「所由官」的省稱。猶言有關官吏。由事必經由其手,故稱。這裡是土地神的自稱。
⑤ 洽(qià):沾濕,浸潤。
【譯文】
中牟縣三異鄉有個叫蔡榮的木匠,從小就相信鬼神是存在的,每次吃飯時總往地上放一些食物祭祀土地神。從小至四十歲,沒有一次是忘記的。元和二年春天,蔡榮因病臥床六七天,有一天傍晚,有個武官跑到家裡,對蔡榮的母親說:「把蔡榮的衣服、用具趕快藏起來,不要讓人看見,趕快把他打扮成女人的樣子,穿上女人的服飾。如果有人來問,你就騙他說出去了。問到哪裡去了,你也就說個大概,不要讓他們知道具體的地方。」武官說完,就跑出去了。蔡榮的母親和妻子不能猜測其中的原因,便快速把蔡榮的衣物、用具藏起來,把他化妝成女人的樣子。剛結束,就有一個騎馬的將軍,隨從有十餘人,都佩帶弓箭,直接闖入正屋,說:「蔡榮在嗎?」蔡榮的母親驚慌地說:「蔡榮不在家。」將軍問:「到哪兒去了?」母親說:「蔡榮喝醉了酒回來,不好好干木工活,我一氣之下打了他一頓,他可能偷偷地跑了,不知跑哪裡去了,已經一個多月了。」將軍叫人在屋裡搜,搜查的人出來說:「屋裡沒有男人,也沒有男人用的東西。」將軍連聲呼喊土地神,叫藏起衣物的那個人出來說:「在。」將軍斥責說:「蔡榮到哪裡去,你難道不知道嗎?」土地神回答說:「他是一怒之下出去的,沒有告訴我。」將軍說:「大王的神殿後牆傾斜了,須要找蔡榮這樣的巧匠去修,期限快到了,誰能替他去?」土地神回答說:「梁城鄉有個叫葉幹的木匠,工藝比蔡榮還好,我算他的陽壽也到了,正應該趕快讓他去做這件事。」將軍一聽就乘馬跑出去了。過了一會兒,那個叫藏衣物的人又回來了,對蔡母說:「我就是管理這裡的官員,因為蔡榮每頓飯都請我來同吃,所以我要報答他。」蔡家的人都非常驚奇。那個武官猜想蔡榮的病就要好了,於是就走了。母親去看蔡榮,見他出了一身汗,浸透了衣服,從此病就好了。不久就聽說梁城鄉的葉幹突然死了。葉幹的妻子是蔡榮母親的侄女。推算葉幹死的時間,正好是蔡榮穿著女人衣服的那個時辰。
有李復言者,從母夫楊曙為中牟團戶於三異鄉①,遍聞其說,召榮母問之,回以相告。泛祭之見德者②,豈其然乎?
【注釋】
① 從母:稱母親的姊妹。團戶:鄉間召集民戶選點團兵的小吏。
② 見德:受到恩德,感恩。《左傳•僖公二十三年》:「民不見德而惟戮是聞,其何後之有?」
【譯文】
有個叫李復言的人,其姨夫楊曙當時在中牟縣三異鄉當團戶,多次聽說這個事情,就找來蔡榮的母親詢問,回來就把蔡榮母親所說的情況告訴了李復言。泛祭也能被感恩戴德,難道不是這樣嗎?
梁革
金吾騎曹梁革①,得和扁之術者也②,大和初為宛陵巡官③。按察使於公敖④,有青衣美色而艷者,曰蓮子,念之甚厚⑤。一日以笑語獲罪,斥出貨焉。市吏定直曰七百緡⑥。從事御史崔公者⑦,聞而召焉,命革診其脈。革診其臂,曰:「二十春無疾佳人也⑧。」公喜留之,送其直於於公。公以常深念也,偶怒而逐之,售於不識者斯已矣,聞崔公寵之也,不悅之意,形於顏色。然業已去之⑨,難復召矣,常貯於懷。
【注釋】
① 騎曹:指騎曹參軍之類的小官。
② 和扁:古代良醫和與扁鵲的合稱。《漢書•藝文志》:「太古有岐伯、俞拊,中世有扁鵲、秦和。」唐顏師古註:「和,秦醫名也。」
③ 宛陵:古縣名。在今安徽宣城。
④ 按察使:唐朝初年仿漢刺史制設立,職責是赴各道巡察、考核吏治。
⑤ 念:憐憫,憐愛。
⑥ 直:價值,價錢。《史記•平準書》:「為皮幣,直四十萬。」
⑦ 從事御史:即唐代的監察御史。
⑧ 春:泛指一年。唐李白《古風五十九首》:「我志在刪述,垂輝映千春。」
⑨ 業:既,已經。《史記•留侯世家》:「良業為取履,因長跪履之。」
【譯文】
金吾騎曹梁革,學得了和與扁鵲的高超醫術,唐文宗大和初年任宛陵巡官。按察使於敖,有個婢女長得既漂亮又艷麗,名喚蓮子,於敖非常喜歡她。有一天,蓮子因為說了句笑話而被治罪,又被趕出府邸賣掉。市吏定價七百緡錢。從事御史崔公聽說了,就把蓮子召來,讓梁革給她診脈。梁革在她手臂上號脈,說:「二十年不會生病的美人。」崔公高興地把她留下來,把她的身價錢送給了於公。於敖平時非常喜歡蓮子,因為偶然發怒把她趕走,賣給不認識的人也就罷了,聽說崔公十分寵愛蓮子,於公不高興的神態,就掛在了臉上。然而人已經走了,難再招回來,只好常在心中思念了。
未一年,蓮子暴死,革方有外郵之事①,回及城門,逢柩車,崔人有執紼者②,問其所葬,曰:「蓮子也。」呼載歸而奔告崔曰:「蓮子非死,蓋屍蹶耳③。向者革入郭,遇其柩④,載歸而請往蘇之。」崔怒革之初言,悲蓮子之遽夭,勃然曰:「匹夫也⑤!妄惑諸侯⑥,遂齒簪裾之列⑦。汝謂二十春無疾者,一年而死。今既葬矣,召其柩而歸,脫不能生⑧,何以相見?階前數步之內,知公何有!」革曰:「此固非死而屍蹶耳。千年而一,苟不能生之,是革術不神於天下,何如就死以謝過言⑨。」乃辭往崔第,破棺出之,遂刺其心及臍下各數處,鑿去一齒,以藥一刀圭於口中⑩,衣以單衣,臥空床上,以練素縛其手足⑪,有微火於床下,曰:「此火衰,蓮子生矣。」且戒其徒:「煮蔥粥伺焉,其氣通若狂者,慎勿令起,逡巡自定。定而困,困即解其縛,以蔥粥灌之,遂活矣。正狂令起,非吾之所知也。」言竟,復入府謂崔曰:「蓮子即生矣。」崔大釋其怒,留坐廳事。俄而蓮子起坐言笑。界吏報於公,公飛牘於崔⑫:「蓮子復生,乃何術也?」與革偕歸,入門則蓮子來迎矣。於公大奇之。且夫蓮子事崔也,非素意,因勸以與革。崔亦惡其無齒,又重於公,遂與革。革得之,以神藥傅齒,未逾月而齒生如故。大和壬子歲⑬,調授金吾騎曹,與蓮子偕在輦下。
【注釋】
① 外郵:城外的驛站。唐李紳《過吳門》:「候火分通陌,前旌駐外郵。」
② 執紼(fú):送葬時手執繩索以牽引靈柩,後泛指送葬。《禮記•曲禮》:「適墓不登壟,助葬必執紼。」
③ 屍蹶:亦作「屍厥」。症狀為突然昏倒,不省人事。
④ 柩:裝有屍體的棺材。《禮記•曲禮》:「在床曰屍,在棺曰柩。」
⑤ 匹夫:賤稱對方,多用於責罵之詞。
⑥ 諸侯:喻指掌握軍政大權的地方長官。三國蜀諸葛亮《出師表》:「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
⑦ 齒:並列,次列。《莊子•天下》:「百官以此相齒。」
⑧ 脫:表示假設。猶言倘若。唐李朝威《柳毅傳》:「脫獲回耗,雖死必謝。」
⑨ 何如:用反問的語氣,表示勝過或不如。謝:向人認錯、道歉。《史記•項羽本紀》:「旦日不可不蚤自來謝項王。」過言:過分誇大的言辭。
⑩ 刀圭:量藥的器具,形如刀,尾端尖銳,中間下窪。
⑪ 練素:白絹。漢王充《論衡•累害》:「清受塵,白取垢,青蠅所污,常在練素。」
⑫ 飛牘:即飛書,緊急的文書。《後漢書•五行志》:「光武崩,山陽王荊哭不哀,作飛書與東海王,勸使作亂。」
⑬ 大和壬子歲:唐文宗大和六年(832)。
【譯文】
不到一年,蓮子突然死去,這時梁革到外面傳遞書信去了,回來時走到城門,遇見靈車從那裡經過,見有崔家送葬的人,梁革問他們要葬的是誰,他們說:「蓮子。」梁革聽說後,就讓他們把靈車拉回崔公府邸,自己則跑去告訴崔公,說:「蓮子沒死,只是屍蹶而已。方才我進城,遇見她的靈車,我讓人把她拉回來了,現在讓我使她甦醒過來。」崔公非常惱怒梁革當初說的話,又傷心蓮子的突然死去,激動地說:「你這個東西!迷惑我等長官,好趁機與富貴顯達的人結交。你說她二十年不會生病,結果一年就死了。如今就要下葬,你讓人把她的靈車拉回來,倘若不能復生,你還有什麼臉面見我?你在階前,離我只有幾步的距離,我看你有什麼辦法!」梁革說:「蓮子不是真死,而是屍蹶。這樣的事一千年遇不上一次,如果我不能讓她復活,我梁革的醫術就不能再稱神於天下,不如以死來為我說的大話向您謝罪。」梁革於是辭別崔公,回到崔公府邸,打開棺材,抬出蓮子,在蓮子的心、臍下幾處穴位行針,又鑿掉一顆牙齒,把一刀圭的藥灌進口中,讓蓮子只穿著單衣,躺在空床上,用白色的絹綁住她的四肢,在床下生上小火,說:「這火快要滅時,蓮子就活過來了。」又告誡他的徒弟,說:「煮好蔥粥守候著,她的氣息通暢了,像是發狂似的,千萬不要讓她起來,過一小會兒自己就安定了。之後她會感到很疲乏,就給她解開綁繩,給她灌蔥粥,她就活了。在她正發狂時,讓她起來,我可就不知該怎麼辦了。」梁革說完,又進府對崔公說:「蓮子一會兒就要活了。」崔公的怒氣全消,留梁革在客廳里坐下。一會兒蓮子坐起來有說有笑了。界吏把這件事稟告給了於公,於公給崔公送去緊急文書,問:「蓮子復活了,究竟是什麼醫術?」崔公與梁革一同回來,進門時蓮子出門迎接。於公很奇怪。讓蓮子侍奉崔公,並不是於公的本意,所以他勸崔公把蓮子送給梁革。這時崔公因為蓮子缺了一顆牙齒也不喜歡她,加之又看重於公,於是把蓮子送給了梁革。梁革得到蓮子,用神藥敷在蓮子的缺齒處,不到一個月就長出了和原來一樣的牙齒。大和壬子年,梁革調任金吾騎曹,與蓮子一起都到了京城。
其年秋,友人高損之,以其元舅為天官郎①,日與相聞,故熟其事而言之,命余纂錄耳。
【注釋】
① 元舅:長舅。《詩經•大雅•崧高》:「不顯申伯,王之元舅,文武是憲。」漢班固《封燕然山銘》:「有漢元舅,曰車騎將軍竇憲。」天官郎:職官名。吏部員外郎。武則天時曾改吏部為天官。
【譯文】
那年秋天,我的朋友高損之,因為他的長舅是吏部郎,每日與梁革相見,所以對這件事很了解而說了出來,並讓我把它寫下來。
李衛公靖
衛國公李靖①,微時嘗射獵霍山中②,寓食山村。村翁奇其為人,每豐饋焉,歲久益厚。忽遇群鹿,乃逐之。會暮③,欲舍之不能。俄而陰晦迷路,茫然不知所歸,悵悵而行④,困悶益極。乃極目有燈火光⑤,因馳赴焉。既至,乃朱門大第⑥,牆宇甚峻。扣門久之,一人出問。公告其迷,且請寓宿。人曰:「郎君皆已出,惟太夫人在,宿應不可。」公曰:「試為咨白⑦。」乃入告而出,曰:「夫人初欲不許,且以陰黑,客又言迷,不可不作主人⑧。」邀入廳中。有頃,一青衣出曰:「夫人來。」年可五十餘,青裙素襦⑨,神氣清雅,宛若士大夫家。公前拜之,夫人答拜,曰:「兒子皆不在,不合奉留。今天色陰晦,歸路又迷,此若不容,遣將何適。然此山野之居,兒子往還,或夜到而喧,勿以為懼。」公曰:「不敢。」既而命食⑩,食頗鮮美,然多魚。食畢,夫人入宅,二青衣送床蓆裀褥,衾被香潔,皆極鋪陳⑪,閉戶系之而去。公獨念山野之外,夜到而鬧者何物也,懼不敢寢,端坐聽之。
【注釋】
① 李靖(571—649):字藥師。隋末唐初人,著名軍事家,為唐王朝的建立立下了赫赫戰功,後封衛國公,世稱「李衛公」。
② 霍山:山名。在今山西霍州。
③ 會:恰好,正好。《史記•陳涉世家》:「會天大雨。」
④ 悵悵:失意的樣子。
⑤ 極目:盡目力,眺望遠方。漢王粲《登樓賦》:「平原遠而極目兮,蔽荊山之高岑。」
⑥ 朱門:古代王侯貴族的府第大門漆成紅色,以示尊貴,後泛指富貴人家。
⑦ 咨:商議,詢問。白:稟告。唐柳宗元《童區寄傳》:「墟吏白州,州白大府。」
⑧ 主人:接待賓客的人。唐白居易《琵琶行》:「主人下馬客在船。」
⑨ 青裙:青布裙子,平民婦女的服裝。《新五代史•楚世家•周行逢》:「(嚴氏)至則營居以老,歲時衣青裙押佃戶送租入城。」素襦:普通的短衣。
⑩ 既而:時間連詞。用在全句或下半句的句頭,表示上文所發生的情況或動作後不久。
⑪ 鋪陳:鋪張,講排場。
【譯文】
衛國公李靖,地位低微時曾經到霍山打獵,吃住都在山村。山村裡的老人認為他是一個奇人,每每送給他豐厚的饋贈,年頭越久饋贈越多。有一天他忽然遇上一群鹿,就去追趕。恰好天黑了,要捨棄又不甘心。不久便在天氣陰沉昏暗中迷失了道路,茫茫然不知何處是歸路,失意地走著,睏乏鬱悶到了極點。眺望遠方發現有燈光,於是就急忙騎馬過去。到了那裡,竟是富家大院,牆宇高峻。敲門敲了很長時間,有一人出來問他幹什麼。李靖便說迷失了道路,想借住一宿。那人說:「我家男主人都出去了,只有太夫人在家,留宿應該說是不行的。」李靖說:「請不妨稟報一下。」那人便進去稟報又出來說:「夫人起先不想答應,但是因為天氣陰沉昏暗,你又說迷了路,就不能不做接待賓客的東道主了。」於是請李靖進了客廳。過了一會兒,一位婢女出來說:「夫人來了。」這位夫人年紀大約五十多歲,青裙素襖,神氣清雅,猶如士大夫夫人。李靖上前施禮,夫人答禮,說:「兒子們都不在家,本不該留宿。但現在天色陰沉昏暗,你又迷失歸路,這裡不留你,還讓你去哪裡。這裡是山野人家,兒子們回來時,也許是晚上,而且聲音很大,你不要害怕。」李靖說:「不會的。」很快就命上飯,飯菜都很鮮美,但是多半是魚。吃完飯,夫人進內宅,兩個婢女送來坐臥用具及被褥,被褥乾淨,香氣撲鼻,極其奢華,婢女關上門繫上繩子就走了。李靖想,在這山野里,夜裡會有吵鬧聲,究竟是什麼東西呢?害怕得不敢入睡,端坐著傾聽外面的動靜。
夜將半,聞扣門聲甚急,又聞一人應之,曰:「天符①,大郎子報當行雨,周此山七百里,五更須足。無慢滯,無暴傷。」應者受符入呈。聞夫人曰:「兒子二人未歸,行雨次到,固辭不可,違時見責。縱使報之,亦已晚矣。僮僕無任專之理,當如之何?」一小青衣曰:「適觀廳中客,非常人也,盍請乎?」夫人喜,因自扣廳門曰:「郎覺否?請暫出相見。」公曰:「諾。」遂下階見之。夫人曰:「此非人宅,乃龍宮也。妾長男赴東海婚禮,小男送妹。適奉天符,次當行雨。計兩處雲程,合逾萬里,報之不及,求代又難,輒欲奉煩頃刻間②,如何?」公曰:「靖俗客,非乘雲者,奈何能行雨?有方可教,即唯命耳。」夫人曰:「苟從吾言,無有不可也。」遂敕黃頭:「鞴青驄馬來③。」又命取雨器,乃一小瓶子。繫於鞍前,誡曰:「郎乘馬,無勒銜勒,信其行,馬躩地嘶鳴④,即取瓶中水一滴滴馬鬃上。慎勿多也。」於是上馬騰騰而行,其足漸高,但訝其穩疾,不自知其雲上也。風急如箭,雷霆起於步下。於是隨所躩,輒滴之,既而電掣雲開,下見所憩村,思曰:「吾擾此村多矣,方德其人,計無以報。今久旱,苗稼將悴,而雨在我手,寧復惜之!」顧一滴不足濡⑤,乃連下二十滴。
【注釋】
① 天符:上天的文書和命令。
② 奉煩:煩勞,相煩。唐白居易《和微之詩二十三首》序:「又題云:『奉煩只此一度,乞不見辭。』」
③ 鞴(bèi):把鞍轡等套在馬身上。
④ 躩(jué):疾行,跑。
⑤ 濡(rú):沾濕。《禮記•祭義》:「春雨露既濡,君子履之,必有怵惕之心。」
【譯文】
將近半夜的時候,聽到急促的敲門聲,又聽一個人答應,說:「上天的符命,命令大公子降雨,此山周圍七百里,五更時要降足。不要遲緩,也不要有雨災。」應者接過天符進屋呈報。李靖聽見夫人說:「兩個兒子都沒有回來,降雨的符命到了,絕對不能推辭,不按時刻降雨就要被責罰。即使去報告兒子,也已經晚了。僮僕沒有擔當專職的道理,該怎麼辦呢?」一個小婢女說:「剛才觀察客廳里的那個客人,覺得他不是一般人,何不去求他呢?」夫人挺高興,親自來敲門說:「您醒了嗎?請暫且出來相見。」李靖回答說:「好的。」於是從階上走下來見她。夫人對他說:「這不是人的住宅,是龍宮。我大兒子到東海去參加一個婚禮,小兒子送他妹妹去了。恰好接到天符,輪到我們去降雨。總計兩處的雲程,合起來超過一萬里,去報告兒子來不及,求別人代替又很難求到,就想要麻煩您一小會兒,怎樣呢?」李靖說:「我是一個凡人,不是能騰雲駕霧的人,怎麼才能降雨呢?有辦法可以教給我,我一定唯命是從。」夫人說:「如果能按我的話做,沒有不可以的。」於是就命童僕:「給青驄馬套好鞍轡。」又命人取來雨器,原來雨器就是一個小瓶子。夫人把這小瓶子系在馬鞍前,告誡說:「您騎在馬上,不要勒馬的韁繩,任憑馬自己行走,馬奔跑嘶鳴時,您就從瓶中取出一滴水,滴到馬鬃上,千萬不要滴多了。」於是李靖上馬騰空而行,越跑越高,只非常驚訝它的快速和平穩,不知不覺已來到雲層之上了。風急如箭,雷鳴就在腳下。於是他就隨著馬的奔跑,開始滴水,很快就電閃雷鳴,烏雲撥開,他望見了他住的那個山村,心想:「我打擾這個村子太多了,正感激他們的恩德,無法報答。現在很久沒下雨了,莊稼苗快要枯萎了,而雨就在我手裡,難道還憐惜它!」他擔心一滴不足以使土地得到灌溉,就連下了二十滴。
俄頃雨畢,騎馬復歸。夫人者泣於廳曰:「何相誤之甚!本約一滴,何私感而二十之!天此一滴,乃地上一尺雨也。此村夜半平地水深二丈,豈復有人。妾已受譴,杖八十矣。」袒視其背,血痕滿焉。「兒子亦並連坐①,如何?」公慚怖,不知所對。夫人復曰:「郎君世間人,不識雲雨之變,誠不敢恨。即恐龍師來尋,有所驚恐,宜速去此。然而勞煩,未有以報,山居無物,有二奴奉贈。總取亦可,取一亦可,唯意所擇。」於是命二奴出來。一奴從東廊出,儀貌和悅,怡怡然。一奴從西廊出,憤氣勃然,拗怒而立。公曰:「我獵徒,以斗猛為事②。一旦取奴而取悅者,人以我為怯乎?」因曰:「兩人皆取則不敢,夫人既賜,欲取怒者。」夫人微笑曰:「郎之所欲乃爾。」遂揖與別,奴亦隨去。出門數步,回望失宅,顧問其奴,亦不見矣。獨尋路而歸。及明望其村,水已極目,大樹或露梢而已,不復有人。
【注釋】
① 連坐:一人犯罪而使其親屬、朋友、鄰居等遭牽連而受罰。《史記•商君列傳》:「令民為什伍,而相牧司連坐。」
② 事:職業。《史記•樊酈滕灌列傳》:「舞陽侯樊噲者,沛人也。以屠狗為事。」
【譯文】
不一會兒就下完了雨,他便騎馬回來了。夫人在客廳里哭泣,說:「您怎麼能誤事誤得這麼厲害呢?我本來與您約好只滴一滴,為什麼私自滴了二十滴?天上一滴,就是地上的一尺雨。這個村半夜的時候,平地水深已經二丈了,哪還有人能生存啊!我已經受到懲罰,挨了八十大板了!」袒露她的背部,滿是血痕。又說:「我兒子也被連坐,如何是好?」李靖又慚愧又害怕,不知如何回答。夫人又說:「您是人世間的凡人,不懂得雲雨的變化,實在不能怨恨您。只怕龍的軍隊來找,嚇著您,您應該馬上離開這裡。但是如此麻煩您,沒有什麼報答您的,山里沒有貴重的東西,有兩個奴僕送給您。一塊兒領走也可以,單領一個也可以,由您自己選擇吧。」於是讓兩個奴僕出來。一個從東廊下走出來,和顏悅色,安適自在。一個從西廊下走出來,怒容滿面,惡狠狠地站著。李靖心想:「我是一個打獵的,以鬥狠為職業。要是領那個和顏悅色的奴僕,人家就會以為我膽小。」於是他說:「兩個都領取卻不敢,夫人既然相贈,我想領那個怒容滿面的。」夫人微笑著說:「您的志向也就這樣了。」於是就作揖告別,那奴僕也跟著他走出來。出門才幾步,回頭看宅院已經沒有了,又回頭去問他的那個奴僕,奴僕也不見了。李靖獨自尋路回來。等到天明,遠望那個小山村,大水漫延,望不到盡頭,有的大樹只露出樹梢,不再有人。
其後竟以兵權靖寇難①,功蓋天下,而終不及於相,豈非悅奴之不得乎?世言:關東出相②,關西出將③。豈東西而喻耶?所以言奴者,亦臣下之象。向使二奴皆取,位極將相矣。
【注釋】
① 靖難:平定變亂。《後漢書•孔融傳》:「融負其高氣,志在靖難。」
② 關東:指函谷關或潼關以東的地區。
③ 關西:指函谷關或潼關以西的地區。
【譯文】
後來李靖終於掌握兵權,指揮軍隊平定了賊寇的叛亂,立下了蓋世大功,但始終沒有當上相國,這豈不是因為他沒有領到那個和顏悅色的奴僕嗎?人們常說:關東出相,關西出將。難道那兩個奴僕一個從東廊出,一個從西廊出,是暗喻將和相嗎?之所以叫做奴,也是臣子的象徵。假如把兩個奴僕都領走,他的官位就可以兼及將和相了。
補遺
【題解】
「補遺」部分共六篇。《李紳》講述了李紳被一老人帶到仙境羅浮山遊覽,並與眾仙人交談。李紳原本在仙籍登記在冊,然而李紳把仕途看得很重,不願成仙,於是回來繼續他的科舉及仕宦生涯。《韋氏子》講的是一個姓韋的人,崇尚儒家,反對佛教,死後,在地獄中受到嚴酷的折磨。唐代社會存在儒家與佛教的思想鬥爭。此則故事實質是站在佛教的角度宣揚佛教思想。《延州婦人》講述了一位看似淫蕩的婦女,死後其屍骸的形狀像鎖一樣,一位僧人說她心慈悲、喜施捨,是能夠滿足世俗願望的鎖骨菩薩。這則故事十分新奇,與佛教思想頗為悖離。《琴台子》講述了李希仲年僅九歲的女兒,忽然有一天一個婦女對她說,她將來會成為這個婦女丈夫的繼室,請她日後好好照顧她的兒子——琴台子。數年後,一切都如這個婦女所預言的那樣發生了。《唐儉》講述了唐儉親眼所見的兩則形成鮮明對比的故事。第一則故事講一位地位卑微的女子,在死去多年後依然對丈夫忠貞不渝;第二則故事則講兩個距離相近的墓穴,分別埋葬的是縣令的兒子與縣尉的愛妾,結果在遷墳時發現兩人有了姦情。作者意在歌頌平民夫妻間堅貞不渝的愛情,鞭撻紈絝子弟的淫亂行為。《馬震》講的是馬震死去多年的母親以一個正常人的形象偷偷回到了家中,但馬震真正見到他母親時,他的母親瞬間又變成了一堆白骨,白骨上還有像血管一樣的紅線。後發掘開他母親的墓穴,其內空空如也,誰也無法解釋其中的原因。
李紳
故淮海節度使李紳①,少時與二友同止華陰西山舍。一夕,林叟有賽神者來邀②,適有頭痃之疾③,不往,二友赴焉。夜分雷雨甚④,紳入止深室⑤,忽聞堂前有人祈懇之聲,徐起窺簾,乃見一老叟,眉須皓然⑥,坐東床上。青童一人⑦,執香爐拱立於後。紳訝之,心知其異人也,具衫履出拜之。父曰⑧:「年小識我乎?」曰:「小子未嘗拜睹⑨。」老父曰:「我是唐若山也⑩,亦聞吾名乎?」曰:「嘗於仙籍見之。」老父曰:「吾處北海久矣⑪,今夕南海群仙會羅浮山⑫,將往焉。及此,遇華山龍斗⑬,散雨滿空。吾服藥者,不欲令霑服,故憩此耳。子非李紳乎?」對曰:「某姓李,不名紳。」叟曰:「子合名紳,字公垂,在籍矣,能隨我一游羅浮乎?」紳曰:「平生之願也。」老父喜。
【注釋】
① 李紳(772—846):字公垂,祖籍亳州譙縣(今安徽亳州),後遷居無錫(今屬江蘇)。元和年間進士,歷任校書郎、翰林學士,因事遭貶謫,後拜相,又出為淮南節度使。為新樂府運動參與者,其詩《憫農》二首最有名。
② 林叟:居住在山林中的老人。賽神:設祭酬神。
③ 頭痃(xuán):頭暈。痃,用同「眩」。
④ 夜分:半夜的時候。三國魏曹植《上責躬應詔詩表》:「晝分而食,夜分而寢。」
⑤ 深室:幽深的居室。唐韓愈《憶昨行和張十一》:「宿酲未解舊痁作,深室靜臥聞風雷。」
⑥ 皓然:潔白的樣子。
⑦ 青童:指少年。亦指古代神話傳說中的仙童。
⑧ 父:對老年男子的尊稱。《史記•項羽本紀》:「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我何面目見之?」
⑨ 小子:自稱的謙辭。《尚書•顧命》:「眇眇予末小子,其能而亂四方,以敬忌天威。」
⑩ 唐若山:玄宗先天年間,任尚書郎。開元年間,出為潤州刺史,頗有惠政,遠近稱讚。好長生之道,曾被詔入內殿,不久懇求歸山,詔許之。唐若山好方術,所至之處,必會煉丹之人,雖其術無所取,但皆禮而接之。
⑪ 北海:神話、小說中想像的北方大海。
⑫ 羅浮山:位於廣東廣州增城東,其山瑰奇靈秀,為粵中名山。相傳東晉葛洪得仙術於此。
⑬ 龍斗:兩龍相鬥。《左傳•昭公十九年》:「鄭大水,龍斗於時門之外洧淵。」
【譯文】
前淮海節度使李紳,年輕的時候與兩個朋友一起居住在華陰西山的客舍里。一天晚上,山林中有祭祀神靈的老人來邀請他們,李紳當時得了頭痃之症,沒有去,他的兩個朋友去了。半夜時分,電閃雷鳴,雨下得很大,李紳就搬進裡面的臥室。忽然聽見正屋前面有人發出懇求的聲音,李紳慢慢起來,從帘子的空隙往外看,看見一個老人,眉須雪白,坐在東面的床上。一個道童,手裡拿著香爐,拱手立在老人後面。李紳很驚奇,心裡知道他不是一般人,於是穿好了衣服和鞋,出來拜見他。那個老人說:「年輕人,認識我嗎?」李紳說:「鄙人未曾拜見過您。」老人說:「我是唐若山,您聽說過我的名字嗎?」李紳說:「曾經在神仙的名冊中見過您的名字。」老人說:「我在北海居住很長時間了,今天晚上,南海的眾神仙在羅浮山聚會,我將要到那裡去。走到這裡,遇到華山的兩龍爭鬥,滿天都是雨。我是個服藥的人,不想讓雨水浸濕了我的衣服,所以在這休息休息。您不是李紳嗎?」李紳說:「我姓李,但是名不叫紳。」老人說:「您應當名叫紳,字公垂,已經在仙籍名冊上了,能跟隨我到羅浮山一游嗎?」李紳說:「這是我平生的願望。」老人很高興。
有頃,風雨霽,青童告可行。叟乃袖出一簡,若笏形,縱拽之,長丈余,橫拽之,闊數尺,緣卷底坳①,宛若舟形。父登居其前,令紳居其中,青童坐其後。叟戒紳曰:「速閉目,慎勿偷視。」紳則閉目,但覺風濤洶湧,似泛江海。逡巡舟止,叟曰:「開視可也。」已在一山前,樓殿參差,藹若天外②,簫管之聲,寥亮雲中。端雅士十餘人喜迎叟③,指紳曰:「何人也?」叟曰:「李紳耳。」群士曰:「異哉!公垂果能來。人世凡濁,苦海非淺,自非名系仙錄,何路得來。」叟令紳遍拜之。群士曰:「子能我從乎④?」紳曰:「紳未立家,不獲辭,恐若黃初平貽憂於兄弟⑤。」未言間,群士已知:「子念歸,不當入此居也。子雖仙錄有名,而俗塵尚重,此生猶沉幻界耳。美名崇官,外皆得之。守正修靜,來生既冠⑥,遂居此矣。勉之勉之!」紳復遍拜叟歸。辭訖,遂合目,有一物若驢狀近身,乘之,又覺走於風濤之上。頃之,悶甚思見。其才開目,已墮地而失所乘者。仰視星漢⑦,近五更矣,似在華山北。徐行數里,逢旅舍,乃羅浮店也。去所止二十餘里⑧,緩步而歸。明日,二友與僕夫方奔訪覓之。相逢大喜,問所往,詐云:「夜獨居,偶為妖狐所惑,隨造其居⑨。將曙,悟而歸耳。」自是改名紳,字公垂,果登甲科翰苑⑩,歷任郡守,兼將相之重。
【注釋】
① 坳(ào):低凹的地方。
② 藹(ǎi):通「靄」,雲氣。
③ 端雅:端莊文雅。
④ 從:隨行,跟隨。
⑤ 黃初平:姓或作皇。晉丹溪人。年十五牧羊時,遇一道士,見初平善良謹厚,便引至金華山石室中修煉。相傳能叱石成羊。貽憂:留下憂患,使受憂患。
⑥ 既冠:古代男子到了成年時行加冠禮,年齡一般為二十歲。
⑦ 星漢:天河,銀河。漢曹操《步出夏門行•觀滄海》:「星漢燦爛,若出其里。」
⑧ 去:距離。《列子•湯問》:「日始出時去人近。」
⑨ 造:到,往某地去。
⑩ 甲科:唐宋進士分甲、乙科,甲科試題最難。唐王建《送薛蔓應舉》:「一士登甲科,九族光彩新。」翰苑:翰林院的別稱。翰林院從唐朝開始設立,初時為供職具有藝能人士的機構。自唐玄宗後,翰林分為兩種,一是翰林學士,供職於翰林學士院;一是翰林供奉,供職於翰林院。翰林學士擔當起草詔書的職責,翰林供奉則無甚實權。晚唐以後,翰林學士院演變成了專門起草機密詔制的重要機構,在院任職與曾經任職者,被稱為翰林官。宋朝後成為正式官職。明以後被內閣等代替,成為人才儲備之所,負責修史、起草詔書等。
【譯文】
過了一會兒,風雨停止了,道童告訴老人可以走了。老人就從袖中拿出一個竹簡,形狀像笏板,往長拽,長了一丈多;往寬拽,寬了幾尺,邊緣處捲起,底部下陷,好像船的形狀。老人上去坐在前面,讓李紳坐在中間,道童坐在後面。老人告誡李紳說:「快閉上眼睛,千萬不要偷看。」李紳就閉上眼睛,只覺得風聲呼嘯,波濤洶湧澎湃,好像在江海上一樣。不一會兒,船停了,老人說:「可以睜開眼睛了。」李紳一看,已經在一座山前了,這裡樓殿參差不齊,雲氣繚繞,猶如天外,簫管的樂聲,響徹雲中。有十幾個端莊文雅的士人,高興地迎接老人。他們指著李紳說:「這位是誰?」老人說:「是李紳。」眾士人說:「真是神奇啊!公垂果然能來這裡。人世間凡俗污濁,苦海不淺,假如不是名列仙籍名錄,什麼途徑能到這裡來。」老人讓李紳向他們逐個行禮。眾士人說:「您能跟隨我們去嗎?」李紳說:「我沒有成家立業,沒有與家人告別,恐怕會像黃初平讓他的哥哥遭受憂愁那樣,讓我的家人不舍。」說話間,眾士人已經知道了他的意思,對李紳說:「您想回去,就沒有辦法在這裡居住。您雖然名登仙錄,但凡心還很重,這一生還要陷入幻界。美好的名聲和崇高的官位,身外的東西都能得到。您要操守正直,內守安靜,來生到了二十歲,再居住在這裡,努力努力!」李紳又逐個拜謝了眾士人和老人準備回去。告辭完,就閉上眼睛,有一頭形狀像驢的動物靠近他,李紳騎上它,又覺得像穿越在波濤之上。不一會兒,他感到很煩悶,想睜開眼睛看一看。剛睜開眼睛,就已經掉到了地上,並且他的坐騎也不知所蹤。李紳仰視星辰,已接近五更天了,好像是在華山北面。他慢慢地走了幾里,遇到一個旅館,是羅浮店。這裡離他居住的地方還有二十多里,李紳邁著緩慢的步子往回走。第二天,他的兩個朋友和僕人正在四處尋找他。見面之後很高興,朋友問他到什麼地方去了,李紳騙他們說:「夜裡獨居,偶然被妖狐迷惑,跟隨到他們的居所去了。快要天亮了,我醒悟過來,就回來了。」從這以後他改名紳,字公垂,果然榮登進士甲科,任職翰林院,歷任州郡刺史,兼將軍和宰相的重任。
韋氏子
韋氏子有服儒而任於唐元和朝者①,自幼宗儒,非儒不言,故以釋氏為胡法②,非中國宜興。有二女,長適相里氏③,幼適胡氏。長夫執外舅之論④;次夫則反之,常敬佛奉教,攻習其文字,其有不譯之字讀宜梵音者,則屈舌效之,久而益篤。及韋氏子寢疾,命其子曰:「我儒家之人,非先王之教不服⑤。吾今死矣,慎勿為俗態鑄釋飯僧,祈祐於胡神,負吾平生之心。」其子從之。
【注釋】
① 服:信服,佩服。《史記•平原君虞卿列傳》:「毛遂比至楚,與十九人議論,十九人皆服。」
② 釋氏:釋迦牟尼佛,姓釋迦氏,故稱為釋氏,後亦指佛教。《晉書•何充傳》:「於時郗愔及弟曇奉天師道,而充與弟准崇信釋氏。」胡:古代稱北邊的或西域的民族,後泛指外國或外族的。
③ 相里:複姓。
④ 外舅:岳父。
⑤ 先王:上古賢明君王。《孝經•開宗明義》:「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順天下,民用和睦。」
【譯文】
有個信奉儒家思想的姓韋的人,在唐憲宗元和年間在政府任職,他從小尊崇儒家思想,不符合儒家思想的話不說,所以把佛教看作外國的學說,在中國不應當提倡。他有兩個女兒,長女嫁給了一個姓相里的,幼女嫁給了一個姓胡的。他的大女婿秉持岳父的學說,而小女婿就正好相反,堅持信奉佛教,潛心學習佛經文字,如果遇到不能翻譯成漢語而應當讀梵音的,就捲起舌頭模仿著念,後來越來越虔誠地信奉佛教。姓韋的那個人重病臥床,告誡他的兒子說:「我是儒家的人,凡不是先王的教導我都不能服從。我快死了,千萬不要為了世俗而鑄佛齋僧,請求佛的保佑,這會辜負了我一生的心愿。」他的兒子聽從了他的話。
既除服①,而胡氏妻死,凶問到相里氏②。以其婦臥疾③,未果訃之④。俄而疾殆,其家泣而環之,且屬纊焉⑤。欻若鬼神扶持⑥,驟能起坐,呼其夫曰:「妾季妹死已數月,何不相告?」因泣下嗚咽。其夫紿之曰:「安得此事,賢妹微恙,近聞平復。荒惑之見⑦,未可憑也,勿遽惆悵。今疾甚,且須將息⑧。」又泣曰:「妾妹在此,自言今年十月死,甚有所見。命吾弟兄來,將傳示之。昨到地府西曹之中⑨,聞高墉之內冤楚叫悔之聲⑩,若先君聲焉⑪。觀其上則火光迸出,焰若風雷。求入禮覲,不可。因遙哭呼之,先君隨聲叫曰:『吾以平生謗佛,受苦彌切。無曉無夜,略無憩時。此中刑名,言說不及,惟有罄家回向⑫,冥資撰福⑬,可救萬一。輪劫而受,難希降減,但百刻之中⑭,一刻暫息,亦可略舒氣耳。』妹雖宿罪不輕,以夫家積善,不墮地獄,即當上生天宮也。妾以君心若先君,亦當受數百年之責。然委形之後⑮,且當神化為烏,再七飯僧之時⑯,可以來此。」其夫泣曰:「洪爐變化⑰,物固有之。雀為蛤⑱,蛇為雉,雉為鴿,鳩為鷹,田鼠為 ⑲,腐草為螢,人為虎、為猿、為魚、為鱉之類,史傳不絕。為烏之說,豈敢深訝,然烏群之來,數皆數十,何以認君之身而加敬乎?」曰:「尾底毛白者妾也。為妾謝世人⑳,為不善者,明則有人誅,暗則有鬼誅,絲毫不差。因其所迷,隨迷受化。不見天寶之人多而今人寡乎㉑?蓋為善者少,為惡者多。是以一廁之內,蟲豸萬計㉒;一磚之下,螻蟻千萬;而昔之名城大邑,曠盪無人,美地平原㉓,目斷草莽㉔。得非其驗乎?多謝世人,勉植善業㉕。」言訖復臥,其夕遂卒。
【注釋】
① 除服:脫去喪服,謂不再守孝。《史記•刺客列傳》:「久之,聶政母死,既已葬,除服。」
② 凶問:死訊,噩耗。《三國志•魏書•王基傳》:「是歲,基母卒,詔秘其凶問,迎基父豹喪合葬洛陽,追贈豹北海太守。」
③ 婦:妻子。唐白居易《琵琶行》:「門前冷落鞍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
④ 訃(fù):報喪的文字。唐柳宗元《虞鳴鶴誄》:「禍丁舅氏,漂淪海沂,捧訃號呼,匍匐增悲。」
⑤ 屬纊(zhǔ kuàng):用新綿置於臨死者鼻前,察其是否斷氣。亦指臨終。《禮記•喪大記》:「屬纊以俟絕氣。」
⑥ 欻(xū):忽然。
⑦ 荒惑:恍惚。唐柳宗元《與韓愈論史官書》:「凡鬼神事眇茫荒惑無可准。」
⑧ 將息:調養休息,保養。宋李清照《聲聲慢•尋尋覓覓》:「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
⑨ 西曹:刑部的別稱。唐元稹《送復夢赴韋令幕》:「西曹舊事多持法,慎莫吐佗丞相茵。」
⑩ 墉(yōng):城牆。
⑪ 先君:已故的父親。漢班昭《東征賦》:「先君行止,則有作兮;雖其不敏,敢不法兮。」
⑫ 回向:佛教語。謂迴轉自己的功德,趨向眾生和佛果。
⑬ 冥資:謂為死人焚化的紙財寶。
⑭ 百刻:古時用刻漏計時,一日可分為一百刻。晉陸機《漏刻賦》:「度晝夜乎一箭,抱百刻以駿浮。」
⑮ 委形:謂自然或人為所付與的形體。《莊子•知北游》:「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清郭慶藩《集釋》引俞樾曰:「天地之委形,謂天地所付屬之形也。」
⑯ 再七:即二七,人死後的第二個七天。
⑰ 洪爐:比喻天地。晉葛洪《抱朴子•勖學》:「鼓九陽之洪爐,運大鈞乎皇極。」
⑱ 蛤:一種有介殼的軟體動物。
⑲ (rú):古書上指鵪鶉類的小鳥。
⑳ 謝:告訴,告誡。《古詩為焦仲卿妻作》:「多謝後世人,戒之慎勿忘。」
㉑ 天寶:唐玄宗李隆基的年號(742—756)。
㉒ 蟲豸(zhì):小蟲的通稱。
㉓ 美地:殷富肥饒之地。《列子•說符》:「孫叔敖死,王果以美地封其子。」
㉔ 草莽:指草木叢生的荒原。晉陶淵明《歸園田居》:「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
㉕ 植:培植。善業:佛教用語。佛教把身、口、意三方面的活動稱為三業,這些業又分為善、不善、非善非不善三種,能引起善惡等報應。善業指五戒十善等善事之作業。
【譯文】
姓韋的那個人去世後,他的兒子脫掉喪服不久,姓胡的妻子就死了,死訊通知到相里氏家裡。因相里的妻子臥病在床,就沒有把妹妹的死訊告訴她。不久相里的妻子病危,她的家人都圍著哭泣,並用新絲綿置於她的鼻子前,察其是否斷氣。她忽然像被鬼神攙扶著一樣,冷不丁地坐了起來,呼喊著她的丈夫說:「我的小妹已經死了幾個月了,為什麼不告訴我?」於是流下眼淚嗚咽。她的丈夫騙她說:「怎麼會有這樣的事,賢妹只是有點小病,最近聽說已經好了。你這是恍惚時看見的,沒有一點憑證,千萬不要悲傷。現在你病得很重,特別需要好好休養才是。」相里氏的妻子又哭泣著說:「我妹妹就在這裡,她說是今年十月死的,並且在陰間看見了很多事情。快叫我的弟兄們過來,我要告訴他們。妹妹對我說昨天到了地府的刑部,聽見高牆內有鳴冤叫屈悔恨之聲,很像先父的聲音。看那上面有火光迸出,火焰像風雷似的。妹妹請求進入裡面探望,結果不被允許。她只好遠遠地呼喊父親,先父隨聲音喊道:『我因為一生誹謗佛教,在這裡受罪很重。沒白天沒黑夜,一點兒休息的時間都沒有。這裡的刑罰名稱都說不完,唯有用家中全部的錢財回向給我,念佛修福,才有一點點可能獲救。輪迴的劫難很難減免,只是一天當中,能略微休息片刻就滿足了。』妹妹雖然前世的罪孽深重,但因丈夫積善,不會墮落到地獄去,這就要升到天宮去了。我擔心你的思想像我的父親一樣,也應會遭受幾百年的罪罰。我死了之後,會變為烏鴉,等二七齋僧時可以來這裡。」她的丈夫聽後哭著說:「天地的演變,事物本來就有這種變化。鳥雀變為蛤,蛇變為野雞,野雞變為鴿子,鳩變為老鷹,田鼠變為 ,腐草為螢蟲,人變為虎、猿猴、魚、鱉之類,史書上的記載綿延不絕。人變為烏鴉的說法,不會感到詫異,可是烏鴉成群飛來,數量都有幾十隻,如何才能辨認哪只是你的化身,然後我們加倍尊敬呢?」他妻子回答說:「尾巴下面長著白毛的就是我。替我告誡世上的人,做壞事的人,陽間有人誅殺,陰間有鬼誅殺,絲毫不會錯的。根據他迷惑的程度,來決定對他死後的懲罰。你沒看到天寶年間的人多,而現在的人少嗎?因為做善的人少,做惡的人多。因此一個廁所之內的蟲蛆以萬來計算,一塊磚頭下面的螻蟻以千萬來計算,而從前的名城大邑,現在卻是空曠無人,肥沃的土地和一望無際的平原,看到的儘是野草,而無人家。難道這不是應驗了嗎?告誡世人吧,盡力做善事、好事。」說完又躺在床上,那天晚上就死了。
其為婦也,奉上敬,事夫順,為長慈,處下謙,故合門憐之,憫其芳年而變異物①,無幼無長,泣以俟烏。及期,烏來者數十,唯一止於庭樹低枝,窺其姑之戶,悲鳴屈曲,若有所訴者。少長觀之,莫不嗚咽。徐驗其尾,果有二毛,白如霜雪。姑引其手而祝之曰:「吾新婦之將亡也,言當化為烏而尾白。若真吾婦也,飛止吾手。」言畢,其烏飛來,馴狎就食,若素養者②。食畢而去。自是日來求食,人皆知之。數月之後,烏亦不來。
【注釋】
① 異物:指人類以外的生物。漢賈誼《 鳥賦》:「異物來萃兮,私怪其故。」
② 素:平素,往常,舊時。《明史•海瑞傳》:「宦官黃錦在側曰:『此人素有痴名。』」
【譯文】
她作為妻子,孝順公婆,對待丈夫溫順,做長輩慈祥,對下人溫和,所以全家人都很悲傷,為她這麼年輕就變成其他生物而惋惜。家裡的人,無論年紀大的還是年紀小的,都哭著等烏鴉的到來。等到了二七那一天,果然飛來幾十隻烏鴉,其中有一隻落在庭院中大樹最低的樹枝上,看著婆婆的屋門,悲切地叫著,好像在訴說什麼。全家老小看著沒有不哭的。慢慢地想起來察看它的尾巴,果然有兩根白毛,白得像霜雪一樣。婆婆伸出她的手來禱告,說:「我的媳婦臨死時說,她會變成一隻尾巴上長著白毛的烏鴉。如果你是我家的媳婦,就飛到我手上來吧。」婆婆說完,那隻烏鴉就飛到她婆婆手上,很溫馴地吃食,就像平時家養的一樣,吃完就飛走了。從這天開始天天來求食,附近的人都知道這件事。幾個月之後,烏鴉就不再來了。
延州婦人
昔延州有婦人①,白皙,頗有姿貌,年可二十四五,孤行城市,年少之子,悉與之游,狎昵薦枕②,一無所卻。數年而歿,州人莫不悲惜,共醵喪具為之葬焉③。以其無家,瘞於道左④。大曆中,忽有胡僧自西域來,見墓,遂趺坐具⑤,敬禮焚香,圍繞讚嘆數日。人見謂曰:「此一淫縱女子,人盡夫也,以其無屬,故瘞於此,和尚何敬耶?」僧曰:「非檀越所知⑥,斯乃大聖⑦,慈悲喜舍,世俗之欲,無不徇焉⑧。此即鎖骨菩薩。順緣已盡,聖者雲耳⑨。不信即啟以驗之。」眾人即開墓,視遍身之骨,鉤結皆如鎖狀,果如僧言。州人異之,為設大齋⑩,起塔焉⑪。
【注釋】
① 延州:西魏廢帝三年(554)改東夏州置,治廣武(今陝西延安東北)。唐治膚施(今延安東北,宋移今延安)。唐時轄境相當今陝西延安、延長、延川、志丹等地。
② 狎昵:指過於親近而態度不莊重。薦枕:女子獻身侍寢。唐許堯佐《柳氏傳》:「柳夫人容色非常,韓秀才文章特異。欲以柳薦枕於韓君,可乎?」
③ 醵(jù):本指湊錢飲酒,泛指湊錢、集資。
④ 瘞(yì):埋葬。晉潘岳《西征賦》:「夭赤子於新安,坎路側而瘞之。」
⑤ 趺(fū)坐:兩腳盤腿打坐。唐王維《登辨覺寺》:「軟草承趺坐,長松響梵聲。」
⑥ 檀越:施主。指以財物、飲食供養出家人或寺院的俗家信徒。平時出家人也用來尊稱一般的在家人。
⑦ 大聖:佛教稱佛、菩薩。
⑧ 徇(xùn):順從,依從。《左傳•文公十一年》:「郕大子朱儒,自安於夫鍾,國人弗徇。」晉杜預註:「徇,順也。」
⑨ 聖者:比一般人更為慈善、耐心、自我克制或有德行的人。
⑩ 大齋:佛教語。謂在重大節日期間舉行法會,設齋食供養僧人。《太平廣記•妖妄•雙聖燈》:「每至大齋日送供,士女僅至千人……大曆十四年,四月八日夜,大眾合聲禮念。」
⑪ 塔:形高而頂尖的佛教建築物,多為五層七級,也有高至十三級的,初為藏佛骨(舍利子)的地方,後世也藏經於其中。
【譯文】
從前延州有一位婦女,皮膚白淨,很有幾分美貌,年齡大約二十四五歲,獨自一人行走城市中。許多年輕的男子,都與她交遊,跟她親近甚至要她陪睡,她從不拒絕。這位婦女幾年後就死了,延州人感到非常悲痛惋惜,大家共同湊錢辦喪事埋葬了她。因為她沒有家,就埋在了道旁。大曆年中,忽然從西域來了一位胡僧,看到這座墳墓,就在旁邊盤腿打坐,焚香敬拜,圍繞墳墓讚美她好幾日。有人對他說:「這是一個淫蕩放縱的女子,所有的男人都可以是她的丈夫。因她沒有家,所以埋在這裡,和尚為什麼要敬重她呢?」和尚說:「這並不是施主所能知道的,她是一位大德,心慈悲、喜施捨,世俗的願望,她沒有不曲意順從的。這就是鎖骨菩薩。順緣已盡,聖者就是這樣。不信打開墓穴驗證一下。」眾人就掘開墓穴,果然像和尚說的那樣,她全身的骨頭,鉤結得像鎖一樣。延州人感到奇異,於是舉行法會,並為她修建了塔。
琴台子
趙郡李希仲①,天寶初宰偃師②,有女曰閒儀,生九歲,嬉戲於廨署之花欄內③。忽有人遽招閒儀曰:「鄙有懇誠,願托賢淑。幸畢詞,勿甚驚駭。」乃曰:「鄙為崔氏妻,有二男一女。男名琴台子,鄙尤鍾念,生六十日,鄙則謝去④。夫人當為崔之繼室,敢以念子為托,實仁愍之。」因悲慟怨咽,俄失所在。閒儀亦沉迷無所覺知矣。家人善養之,旬日無恙。希仲秩滿⑤,因家洛京⑥。天寶末,幽薊起戎⑦,希仲則挈家東邁⑧,以避兵亂。行至臨淮,謁縣尹崔祈。既相見,情款依然⑨。各敘祖姻,崔乃內外三從之昆仲也⑩。時崔喪妻半歲,中饋無主⑪,幼稚零丁⑫,因求娶於希仲。希仲家貧時危,方為遠適⑬,女況成立,遂許成親。女既有歸⑭,將謀南度。偃師故事,初不省記⑮。一日,忽聞崔氏中堂沉痛大哭,即令詢問,乃閒儀耳。希仲遇自詢問,則出一年孤孩曰:「此花欄所謂琴台子者也。」因是倍加撫育,名之靈遇。及長,官至陳郡太守。
【注釋】
① 趙郡:地名。治今河北邯鄲。
② 宰:管理,主持。偃師:地名。今屬河南。
③ 廨(xiè)署:古代官吏辦公的地方。
④ 謝去:死亡的委婉說法。
⑤ 秩滿:官員任職屆滿。唐薛調《無雙傳》:「秩滿,閒居於縣。」
⑥ 洛京:洛陽的別名。
⑦ 幽薊:幽州和薊州的並稱。唐杜甫《夏日嘆》:「浩蕩想幽薊,王師安在哉。」起戎:起兵。
⑧ 邁:遠行。
⑨ 情款:情誼,交情。《抱朴子•疾謬》:「於是嘲族以敘歡交,極黷以結情款。」
⑩ 昆仲:兄弟。長曰昆,次曰仲。
⑪ 中饋:婦女在家中職司飲食的事。
⑫ 零丁:孤單沒有依靠的樣子。晉李密《陳情表》:「零丁孤苦,至於成立。」
⑬ 遠適:遠往,遠行。唐杜甫《曉發公安》:「舟楫渺然自此去,江湖遠適無前期。」
⑭ 歸:女子出嫁。
⑮ 省(xǐng)記:記憶,回憶。唐韓愈《與崔群書》:「又不知無乃都不省記,任其死生壽夭邪!」
【譯文】
趙郡的李希仲,在天寶初年當上了偃師縣令,他有個女兒叫閒儀,九歲了,有一天在公署的花園中玩耍。忽然有一個人招呼她,對她說:「我有一個懇求,想要託付給善良溫厚的人。希望你能讓我把話說完,不要驚慌害怕。」然後又說:「我是崔家的媳婦,有兩個男孩,一個女孩。有一個男孩叫琴台子,我尤其掛念他,他剛生下來六十天,我就死了。你以後會成為崔家的續弦,我把這個令我掛念的孩子託付給你,請你以仁慈的心腸好好對待他。」說完悲傷地哽咽著,一轉身就消失了。閒儀忽然處於昏迷狀態,沒了知覺。家人悉心地照顧她,十天以後就好了。李希仲任期滿了之後,將家搬到洛陽。天寶末年,幽州和薊州興起戰事,李希仲帶領全家往東遷移,以逃避戰亂。走到臨淮,拜見縣尹崔祈。見面後,情誼融洽。各自敘述了自己祖上的婚姻,原來崔祈還是李希仲遠親的兄弟。這時崔祈喪妻半年,沒有妻室在家料理飲食家務,孩子年幼孤單沒人照顧,崔祈懇求李希仲將女兒嫁給他。李希仲正趕上家貧且時局危難,全家又要遠途跋涉,女兒已經長大,就同意了這門親事。女兒出嫁後,他們一家準備繼續往南走。閒儀幼時在偃師所遇到的事情,已經幾乎忘記了。有一天,忽然聽到崔祈家裡廳堂有人大哭,派人過去一問,原來是閒儀。李希仲趕忙過去詢問女兒,閒儀領出來一個喪母的一歲男孩,說:「這就是當年花園中我遇到的那個人所說的琴台子。」從這以後,閒儀對琴台子備加愛護,為他起名叫靈遇。靈遇長大以後,官至陳郡太守。
唐儉
唐儉少時乘驢將適吳楚①,過洛城,渴甚,見路傍一小室,有婦人年二十餘,向明縫衣,投之乞漿②,則縫襪也。遂問別室取漿:「郎渴甚,為求之。」逡巡,持一盂至。儉視其室內無廚灶,及還而問曰:「夫人之居,何不置火?」曰:「貧無以炊,側近求食耳。」言既③,復縫襪,意緒甚忙。又曰:「何故急速也?」曰:「妾之夫薛良,貧販者也。事之十餘年矣,未嘗一歸侍舅姑④。明早郎來迎,故忙耳。」儉微挑之,拒不答。儉愧謝之,遺餅兩軸而去。行十餘里,忽記所要書有忘之者,歸洛取之。明晨復至此,將出都⑤,為塗芻之阻⑥,問何人,對曰:「貨師薛良之柩也⑦。」駭其姓名,乃昨婦人之夫也。遂問所往,曰:「良婚五年而妻死,葬故城中。又五年而良死,良兄發其柩,將祔先塋耳⑧。」儉隨觀焉。至其殯所,是求水之處。俄而啟殯⑨,棺上有餅兩軸,新襪一雙。
【注釋】
① 吳楚:泛指春秋吳楚之故地。即今長江中、下游一帶。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言語》:「君吳楚之士,亡國之餘,有何異才,而應斯舉?」
② 投:靠近,走向,進入。漿:古代一種微酸的飲料。
③ 既:完畢,完盡。《春秋公羊傳•宣公元年》:「既而曰:『若此乎,古之道不即人心。』」
④ 舅姑:婦女稱丈夫的父母,即公婆。《禮記•內則》:「婦事舅姑,如事父母。」
⑤ 都:本義是建有宗廟的城邑,引申為城市。《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召有司案圖,指從此以往十五都予趙。」
⑥ 塗芻:塗車與芻靈,皆古代送葬之物,泛指靈柩。《禮記•檀弓》:「塗車芻靈,自古有之,明器之道也。」
⑦ 貨師:販夫。
⑧ 祔(fù):合葬。先塋(yíng):祖先的墳墓。
⑨ 啟殯:出殯。《續資治通鑑•宋仁宗至和元年》:「溫成皇后啟殯,帝不御前後殿,百官進名奉慰。」殯,停放靈柩或把靈柩送到墓地去。
【譯文】
唐儉年輕時,騎驢要去江南一帶,路過洛城的時候,非常口渴,看見路旁有個小屋子,有個婦女,年紀有二十多歲,對著光線好的地方縫補衣服。唐儉走向她想要點漿水喝,近前一看她正在縫襪子。她一邊到別的屋子取水,一邊說:「您非常口渴,我為您取水。」不一會兒,她拿著一個盂回來了。唐儉看她屋裡沒有廚灶,等她回來就問:「夫人的住處,怎麼不生火呢?」她回答說:「貧窮沒有東西做飯,向附近人家乞食吃。」說完又繼續縫襪子,神色看起來很忙。唐儉又問:「為什麼這麼著急呢?」回答說:「我的丈夫薛良,是個貧窮的小商販。我伺候他十多年了,不曾回去一次照顧公婆。明天早晨他來接我,所以很忙。」唐儉稍稍挑逗她,婦人拒不作答。唐儉羞愧地辭別她,留下兩軸麵餅。走了十多里,忽然想起所看的書有忘帶的,就回到洛城去取。第二天早晨又到了這個地方,將要出城,被送靈柩的人群擋住了。唐儉問什麼人出殯,回答說:「是販夫薛良的靈柩。」唐儉聽到這個名字吃了一驚,這是昨天那個婦人的丈夫。就問要往哪裡去下葬,回答說:「薛良結婚五年妻子死了,葬在故城中。又過了五年薛良死了,薛良的哥哥挖了她的墓穴,要把她的靈柩合葬到祖墳去。」唐儉跟著他們前去觀看。到了墓地,正是唐儉討水的那個地方。一會兒打開墓穴,棺材上有兩軸麵餅,新襪子一雙。
儉悲而異之,遂東去。舟次揚州禪智寺東南①,有士子二人②,各領徒相去百餘步發故殯者。一人驚嘆久之,其徒往往聚笑。一人執鍤③,碎其柩而罵之。儉遽造之④。嘆者曰:「璋姓韋,前太湖令。此發者璋之亡子,窆十年矣⑤,適開易其棺,棺中喪其履,而有婦人履一隻。彼乃裴冀,前江都尉⑥,其發者愛姬也,平生寵之。裴到任二年而卒,葬於此一年。今秩滿將歸,不忍棄去,將還於洛,既開棺,喪其一履,而有丈夫履一隻。兩處互驚,取合之,彼此成對。蓋吾不肖子淫於彼⑦,往復無常,遽遺之耳。」儉聞言,登舟靜思之曰:「貨師之妻死五年,猶有事舅姑之心。逾寵之姬,死尚如此,生復何望哉!士君子可溺於此輩而薄其妻也⑧?」
【注釋】
① 舟次:船停泊之所。宋蘇軾《與程正輔提刑書》:「軾深欲出迎郊外,業已杜門……專令小兒去舟次也。」
② 士子:士大夫官僚階層。《詩經•小雅•北山》:「偕偕士子,朝夕從事。」
③ 鍤(chā):鐵鍬,掘土的工具。
④ 造:到某地去,到。
⑤ 窆(biǎn):將棺木葬入墓穴。
⑥ 江都:地名。在今江蘇揚州。尉:古代官名。一般是武官,負責治安。
⑦ 不肖:不成材,不正派。《禮記•射義》:「發而不失正鵠者,其唯賢者乎?若夫不肖之人,則彼將安能以中。」唐孔穎達疏:「不肖,謂小人也。」
⑧ 薄:辜負,輕視。
【譯文】
唐儉很傷感,而且對這件事感到很詫異,接著繼續東行。船停靠在揚州禪智寺東南,有兩個士子,各自帶領著一群人幹活,相距百餘步,在挖掘老墳墓。一人嘆息良久,他帶領的那些幹活的人在一起大笑。一個人拿著鐵鍬打碎棺材,還不停地罵。唐儉就到那裡去看。嘆息的那個人說:「我叫韋璋,是前任的太湖縣令。這個挖開的墳,是我死去的兒子的,已經埋了十年。剛才打開想換個新棺材,棺材裡少了一隻鞋,卻多了一隻婦人的鞋。那個人是裴冀,前任江都縣尉。他發掘的是他愛姬的墓,她活著的時候,特別寵愛她。裴冀到任二年她就死了,葬在這兒一年了。現在任期已滿將要回家,不忍心棄在這裡,想把她遷回洛陽。等打開棺材,見丟失了一隻鞋,卻有一隻男人的鞋。雙方都很驚異,拿來比對,彼此正好是一雙。這是因為我的不肖之子和她淫亂,經常來往,匆忙中把鞋遺留在這裡了。」唐儉聽到這些話,登上船靜靜地思考,說:「販夫的妻子死了五年,還有要伺候公婆的心。受到如此寵愛的姬妾,死了尚且淫亂,即使活著也不要有什麼指望。士人君子可以沉溺於這樣的人而冷淡自己的妻子嗎?」
馬震
扶風馬震①,居長安平康坊②。正晝,聞扣門。往看,見一賃驢小兒云:「適有一夫人,自東市賃某驢③,至此入宅,未還賃價。」其家實無人來,且付錢遣之。經數日,又聞扣門,亦又如此。前後數四④,疑其有異,乃置人於門左右,日日候之。是日,果有一婦人,從東乘驢來,漸近識之,乃是震母,亡十一年矣,葬於南山,其衣服尚是葬時者。震驚號奔出,已見下驢,被人覺,不暇隱滅⑤。震逐之,環屏而走⑥。既而窮迫,入馬廄中,匿身後牆而立。馬生連呼,竟不動,遂牽其裾,卒然而倒,乃白骨耳。衣服儼然,而體骨具足。細視之,有赤脈如紅線⑦,貫穿骨間。馬生號哭,舉扶易之。往南山,驗其墳域如故。發視,棺中已空矣。馬生遂別卜遷窆之,而竟不究其理。
【注釋】
① 扶風:地名。今屬陝西。
② 平康坊:唐長安城一個坊,位於東區第三街第五坊,東鄰東市,北與崇仁坊隔春明大道相鄰,南鄰宣陽坊,都是「要鬧坊曲」。
③ 某:自稱,代替我或名字。
④ 數四:再三再四,多次。《東觀漢記•張純傳》:「每有疑義,輒以訪問,以斷是非,一日或數四引見。」
⑤ 不暇:來不及,沒有時間。唐杜牧《阿房宮賦》:「秦人不暇自哀。」
⑥ 屏:屏風。室內陳設,用以擋風或遮蔽的器具,上面常有字畫。
⑦ 赤脈:血管。
【譯文】
扶風的馬震,在長安的平康坊居住。有一天白天,忽然聽見有人敲門。去門口一看,原來是個租驢拉腳的小孩兒,他說:「剛才有一位夫人,在東市租了我的驢,到了這裡就進家門了,還沒有給租賃錢。」他家其實沒有人來,暫且付錢打發他走了。過了幾天,又聽到敲門聲,也是如此。這樣前後多次,馬震懷疑這裡有特異情況,就安排人在門的左右,天天守候。這一天,果然有一個婦人,從東騎驢來,漸漸走近,認出了她,原來是馬震的母親,死了已經十一年了,葬在南山,她的衣服還是安葬時穿的。馬震吃驚地哭著跑出來,已經看見她下了驢子,她被人發覺,沒有來得及隱身。馬震追逐她,她就繞著屏風跑。不久實在沒法,就進到馬廄里,藏身在後牆站立著。馬生連連呼叫,她始終一動不動,於是拽她的衣襟,她突然倒地,是一堆白骨。衣服依然完好,而屍骨完整無缺。仔細觀察屍骨,有血管像是紅線,貫穿在骨骼間。馬震號啕痛哭,抬扶起來整理好屍骨。到南山查驗墳墓的區域,與原來一樣。發掘墓穴,棺材裡已經空了。馬震就又占卜了一個地方,把棺材遷葬到那裡,而他最終也不明白其中的奧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