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俠義傳 · 第十二回 鐵頭陀毒丸傷七將 女劍俠飛刃斬雙梟
話說韓彰引得勝軍馬,前往荊門進發。其時巡按大隊將到荊門,相去四十餘里,卻被魏明公的軍士擋住去路。原來明公欲進援宜城,知道巡按兵已將到,便倚山下寨,仗著地方險峻,掘了深濠,安下機括弩箭,如一坐小城一般。
南北俠統了前隊,猛攻一回,明公堅守不出,未能得利,也擇地安了大營。當夜明公對戈鋒、申羆道:「顏昚敏大營今日才到,料他軍糧在後,尚未到來,兩將軍可引二千人馬,從小路繞過大營,但見糧車,就放火焚燒。我在高處瞭望,如果敵營已亂,就勢沖他,自有號炮為信。如其敵營不動,你們焚了糧車,還從小路回來。敵營勇將甚多,不可貪功妄進。」
戈、申二將得令,帶了人馬,悄悄的從山後繞道,伏在要隘樹林之中。到了日落時節,果然數百輛攣迤邐而來。虞振在前,唐斌在後,帶了千餘人馬,護著車輛。正要發號安營,戈、申二將一見車來,都道:「軍師真是神算。」就林中發一聲喊,搶將出來。虞振大驚,急令人招呼唐斌,自己拍馬上前,手執單鞭喝道:「何處狂徒,敢來窺伺軍糧?」戈、申二人也不答話,戈鋒舉三尖兩刃刀便砍虞振,申羆趁空便帶兵丁直奔糧車,舉著狼牙棒亂打車夫,車夫傷了幾個,都往後奔去。申羆忙將車中擲了引火之物,火發起來,唐斌為車所阻,馬不能前,加著烈焰漫空,更難衝過。那虞振見糧車燒著,心中慌亂,本不是戈鋒對手,被他覷個破綻,一刀砍於馬下,兩人冒著煙焰去取唐斌,唐斌早引了殘兵折回舊路去了。
戈鋒同申羆計議,糧車已燒得七零八落,此處離敵營不過二十餘里,萬一彼軍巡綽過來,被他截殺,殊少接應,不如趁此回營去了。走不數里,卻好一彪人馬隱隱前來。原來巡綽兵丁見後面樹林中一片火光,急去報知後營。沙龍忙回巡按,同柳青、艾虎,引了軍馬趕來。戈、申二將不去迎敵,已從小路繞越而回。
沙龍等到林中,見糧車均已焚燒,剩了幾輛未曾延燒,米被火氣逼焦,不堪食用,叫人尋著虞振屍首,就近掩埋,到大營回復。巡按道:「明公真是詭計多端,也是我一時疏虞,未派大將護糧,以致此失。」一面探聽唐斌信息,一面又派沙龍、柳青前去取糧,艾虎幫著廖充,在後軍預備接護。
次日展、歐前去挑戰,明公分付堅守。卻將虞振首級挑出營外。激怒展、歐。南北俠計議道:「眼見通天狐不敢鬥力,要想鬥智,我們不可墮其術中。且回營再作區處。」明公見展、歐退下,自己在營中徐步尋思,想著:「宜城之失,定在旦夕。昨得呂武來文,已奉王爺令旨,離了郢州,去取當陽,難以分他軍馬接應。我在江陵尚調不動諸將,現雖雪片文書去催馮威、錢猛,料王爺也未必放來。敵營猛將如林,我這裡六人倒有一半是樣子貸,斗將萬不能勝。靠著堅守,也不是個長策,我魏明公真是才高運蹇了。反覆一回,須得想個法兒攪他一攪。」
次日傳令,叫裘立引二千人馬出戰,許敗不許勝:「離營左邊十餘里,有坐鄣山,山谷深邃。你們引他兵將入了山口,我自有兵接應。」又拔令箭叫閻希恩帶二千人馬到谷口埋伏:「一等敵兵入山,便將山路塞斷,用火燒他。」又叫戈鋒、申羆引三千人馬,暗暗繞在營右五里馬良望地方:「見敵兵追過裘立去,即出來在要害扎住,堵他接應人馬。」布置已定。
次日,巡按仍令展、歐辱罵挑戰。魏明公營中號炮一聲,裘立全身披掛,手執長槍,衝出營來。展昭匹馬當先,便取裘立,他那是南俠對手,況又奉軍師將令,交了幾個回合,把槍一擺,帶了部下,豁拉拉落荒而走。展昭要生擒他,便也拍馬追去。北俠在陣上看著,裘立本領誠哉不濟,但如此跑法,覺得可疑。便派人到大營請兵接應,以防明公夾攻,自己統了大隊,壓將下來。
裘立在前,緊追便緊走,慢趕便慢行,不覺將近鄣山。展昭抬頭一望,前面山勢雖不甚高,樹木卻甚叢雜。想道:「這定是通天狐的擺布了。」便勒著馬不追。裘立眼看官兵要進谷口,忽然站住俄延,他忍不住了,便回過馬來,指著展昭大罵。他越罵,南俠越悟過來,想道:「這人武藝甚劣,我且結果了他,看他還有甚法,就四面埋伏,也奈我何。」便笑對裘立道:「你的圈套我已識破,有本領在山外戰一百合。」說著帶轉馬頭,使往刺斜追去,裘立被他說破,有些著急,不覺把馬沖將過來,哪知展昭忽地把馬從那邊兜轉,相去一丈多路,裘立正要跑時,南俠喝一聲「著。」一弩箭迎面射來,早把裘立射死。那兵丁四散逃走,歐陽春兵已趕到,活捉了幾個,把刀架在頸上,問他:「山內有伏兵么?」捉住的兵丁都要性命,連聲說:「有。」南北俠相對大笑,道:「幾乎中他詭計。」南俠使用劍割了裘立首級,懸在馬上,說:「天尚未晚,我們且回到魏明公營前,去燥皮他一回,以報虞振之仇。」二人並轡而歸。
行不多幾里,哪知逃兵四散,鄣山、馬良望都得了信,號炮連聲,左有戈、申二將殺來,右有閻希恩殺來,把展、歐兩人圍在中間。南北俠雖不怯敵,無奈山腳邊路徑已形犖确,戈、申二將又將前面樹木砍倒許多,馬隊施展不開,後面閻希恩想著:「帶來火具,橫豎是無用了。」就沿山亂木豐草上放起火來,火箭、火彈儘量向官軍亂射亂打,勢頗洶湧。南北俠帶兵急尋出路,被戈、申二將指東畫西,在馬前遮住,卻又不與他交手。二人輪著刀劍,殺翻了許多軍士,那後面官軍卻也被閻希恩截斷了許多。也有跌在溝中的,也有掛在樹枝上的,也有中了箭彈的。
正在危急,忽然連聲炮響,是巡按派盧方、白玉堂領了小隊前來接應。戈鋒、申羆慌了,正想迎敵,展、歐早已拍馬出來。戈鋒忙回馬而走,申羆見盧方、白玉堂來勢甚勇,棄了馬,仗著縱跳,早已出圍而去。四將立馬相見,急急招呼各軍士出險。閻希恩還在那裡揮眾砍殺,白玉堂瞥見,飛馬向前,大叫:「賊將休走!」颼的一劍,那閻希恩冷不防的,尚未叫出聲來,頭已落地。
展、歐、盧一陣追殺,敵兵紛紛四散。天已薄暮,也不窮追,合兵緩緩回營。查點人馬,十停中也損了三四停。
當即取裘立、閻希恩首級,都到巡按處繳令。展、歐還請了輕進之罪。巡按道:「兩位將軍幸而未入山口,且先已遣人來請接應,也算十分穩慎。雖損了些人馬,卻斬了他二將,魏明公之狡謀也可稍為挫折了。」當晚又得宜城捷音。
鍾雄、智化等到了郢州,郢州止有空城,便去襲取潛江。潛江是苗達、陳金把守。智化用計破了城池,鍾雄陣斬陳金,姜鎧在河干伏兵殺了苗達,請巡按派兵守城。恰好金必正放了郢州太守,帶兵前來,入城布置。巡按就調梁翼去守潛江。
不日,韓彰、任傳桂、徐慶由宜城來,鍾、智等也從郢州回軍,都到大營。唐斌折回舊路,迎著韓、任等,隨後也跟著沙、柳運糧到了,以前次糧車失事,伏地請罪。巡按喝起,令其帶罪圖功,復獎勉了任、韓、徐及鍾雄一番。因智化臉重,特地傳見,殷殷的稱讚他計慮周詳。不提前事,智化心才悅服。官軍中添了兩枝得勝軍,兵力更厚,聲威大振。
明公鄣山之計畫虎不成,反折了兩將,正自納悶,又聞宜城、郢州、潛江都為官兵克復。雖然呂武得了當陽,無甚關係。連日焦悶,愁眉不展。周霸、皮象龍早從小路逃到荊門,來見明公。明公意欲將他留住,周霸道:「軍師有所不知,顏昚敏部下三俠五義,能文能武,並且同心協力,不像我們這裡,動便爭功奪利。宜城的事,生生被褚、牛二人誤了。軍師在此,止可堅守支持,還是下江南為上策。小將此去,必然一力攛掇王爺進取,那時軍師也當同行,但叫王忠及諸將軍守住荊門,羈縻顏昚敏數月。江南事成,也就不怕他了。」明公喜他之計與己暗合,便極力籠絡,又取地圖密密指示了一番,周霸欣然而去。
到了江陵,先把罪卸於褚、牛,然後開陳下江南之策。襄王也頗回心,便叫周霸、皮象龍去攻公安,錢猛、劉鵬去攻松滋。都一到即攻破了。卻因賴柱水軍與蔣、丁相持,一時未便調回,派馮威在城外造船,不免耽擱。明公得信,又喜又急,兼之王忠不成材料,地方上因他貪酷,有個「捲地虎」混名,焉能成事?心裡又憂後路不可恃。忽然人報尤元帥到了,明公大喜。
你道尤沖怎么來了?他報仇心切,直到衡山,去找到師父。那師父是個頭陀,法名了凡,曾遇異僧,傳了金鐘罩功夫。使一枝鐵禪杖,重八十二斤,並煉了毒藥銅丸,有核桃大小,用手擲去,能到百步之遠。中了他的毒丸,三個時辰便死。在衡山大寺內無惡不作,綽號叫做「鐵頭陀」。尤沖、鄭天雄年年進獻的,也就不少。
尤衝到了,哭訴師弟及他兩妻均被元翠綃飛劍所害,要師父替他報仇。了凡聽鄭天雄已死,又痛又怒,便動問飛劍情狀。尤沖說:「師弟在城內陣亡,我也得之傳聞,在西梁陣上,見那女子用一口劍,卻不曾飛起。」了凡便道:「劍仙的話,書上說說罷。我在江湖上幾十年了,卻總未遇著,定是謠言。我的金鐘罩,就傳了你兩人。鄭天雄練的在耳門泄氣,容易受害,你練的是囟門,我是肚臍,刀劍哪裡能傷。就是飛劍,也不怕他。我定下山為你師弟報仇。等拿了元翠綃,同去看看襄王,如能成事,便保他,不然就除了他,我們自己創業。」尤沖這才解了愁煩。
次日,了凡點了四個徒弟法空、性空、妙空、化空同行,其餘的陸續下山前往。過了當陽,曉得巡按頓兵荊門,尤沖便引了師父前來。
明公先替尤沖道惱,並久聞尤沖說他師父了得,便恭恭敬敬的接了進來,因了凡不忌葷酒,殺牛宰羊的請他,並許他在王爺前保奏,封他護法國師。了凡大樂,喝得盡興,去尤沖營內安歇,說:「這軍師真可做宰相,敬重好人。看來襄王准能成事,我就死心塌地與你保他罷。」尤沖也說襄王相待之恩,及軍師許多謀略,把了凡要害襄王的心算化盡了。
不多幾日,徒弟們已陸續到齊。尤沖西梁余兵散卒,還有在宜城、荊門左近山谷上抄掠的,聞得寨主回來,都來投集,尚剩一二千人,百十匹馬。尤沖揀了兩個小頭目強良、卓業統帶。連了凡徒子徒孫一二百人,結了小營。替師父制辦旗幟,略已完備。明公又極意籠絡,日日請他筵宴,襄王處果給了國師的札付。了凡受了許多好處,急欲建功露臉,便請出營挑戰。明公也帶人馬,同著尤沖都去觀陣。搖旗吶喊殺將過來。
展昭說道:「敵人許久不敢出戰,此來必有所恃,須防備他。」鍾雄、智化要在巡按前顯顯手段,便請後營同往助戰。這邊展、任在後押陣,鍾雄、智化、沙龍、廖充、衛森、滕煜、薛承泰、曹秉鈞八馬當先,望對陣時,魏明公擺著全副丞相軍師的旗仗,手執如意,立馬指揮。前面一個頭陀,身軀雄偉,面貌兇惡,鐵箍箍了頭髮,穿件直裰,也不騎馬,手持一根渾鐵禪杖,旁簇著四個和尚,一隊禿兵。大旗上寫著「國師鐵頭陀」五個紅字,尤沖在旁押陣。
智化見明公如此擺飾,又怒又笑,見他隊伍森嚴,便不當先出馬。鍾雄倒提飛叉,一馬衝出,大叫:「何處頭陀,前來送死?」明公見是鍾雄,指著罵道:「你這忘恩反覆的小人,尚敢出來見我么!
國師快替我拿下。」頭陀輪禪杖迎將來,嚷道:「你們早早把元翠綃獻出,免得你們冤死。」鍾雄大怒,舉又相迎。論飛叉太保的叉法,也算十分嫻熟,無奈頭陀力大,禪杖又重,戰了十來合,竟有些支持不住。當著眾人,又未肯遽然退下。頭陀已得他破綻,把禪杖緊緊相逼,暗中取出銅丸,正要打去,卻見廖充在旗門裡,把馬一勒,刀一抬,似欲助戰的光景。便賣弄神通,喝道:「來一個,死一個。來十個,死十個。看我的寶貝。」颼的一聲,金晃晃的,映著日光對廖充打來。廖充冷不防,眼花一亂,躲避不及,打在左眼珠上,跌下馬來。那廖充何嘗要出來,是在對陣見了尤沖,想起山溝一跌,有些悚愧,把馬順手一勒,卻惹禍送了性命。眾人見廖充被傷,忙命抬入營中。
智化見鍾雄止剩招架,急揮刀入陣相助。頭陀一杖抵住兩將,兀自氣力有餘。又戰了十餘合,喝聲「著。」一丸打中鍾雄左臂,墜落鋼叉。幸虧沙龍一馬飛出,救了太保。智化見鍾雄受傷,刀法已亂。頭陀喝聲:「下去。」一禪杖兜住,黑妖狐轉身讓過,奔回本陣,不提防又是一丸,打在背上,一交栽倒。展、任雙馬並出,救了智化。
尤沖也衝過來抵住展昭,頭陀便截住任傳桂。任都監運動鉤鐮槍,直刺他的要害,哪知他身如渾鐵,不用遮護,便已占了上風,舞動禪杖,從下三路直掃將來,把鉤鐮都打直了,休論皮肉。
任傳桂見勢頭不好,拍馬便回,頭陀哈哈大笑道:「如此無用的東西,也來混陣。」任傳桂忿極,回來又戰,他早手拈一丸,劈面打來。幸是躲閃得快,打中右肩,忍痛只能退陣。沙龍見禿兵禿將都衝出陣前,橫刀出馬,迎住頭陀。頭陀興起,把杖在刀刃上一磕,把大砍刀磕成兩截。沙龍大驚,急欲回馬,卻又一丸飛來,打中腰胯,展昭勝不了尤沖,見任、沙均敗,虛晃一劍,飛奔回陣。尤沖把撾一揮,大眾掩殺過來,四個提轄巳被敵兵裹住,努力沖圍,被尤沖一撾,把薛承泰打的腦漿四迸;頭陀一禪杖,把滕煜舂成血餅;性空、化空殺了衛森、強良,妙空殺了曹秉鈞。展昭保著任、沙,幾乎沖不出來。韓彰、歐陽春兩軍左右抄出,方才搭救回營。
頭陀、尤沖趁勢要踏平大寨,前營卻防守完固。明公積悶己久,此番大獲全勝,心中甚悅。見官軍營中,力尚堅厚,猝難攻拔,便即鳴金收軍。回去擺酒慶功,不必細說。
展昭見敵兵退去,留韓彰代守,自到中軍請罪,說:「廖充回營,已是身故;受傷諸將,均已昏迷。定是毒丸。幸韓彰有解毒之藥,已經敷治溫服,未知生死若何。這頭陀本領高強,小將抵敵不住,要求大人多派弟兄們前去助陣。」巡按見一日之中折了五將,傷了四將,心中憂悶。便與公孫策商議,要去請元翠綃相助。歐陽春道:「且待小將等明日會他一陣再看。」
當晚,四將吐出許多黑水,略略甦醒。都移歸後營養傷。巡按就派歐陽春暫替任傳桂,又添了柳青、艾虎前去幫助盧方,代守左營,徐慶代守後營,夜間緊緊防守,恐敵人乘勝劫寨。巡按之意,尚要將防禦提轄悉數派到前營助戰,展、歐密密攔住,說:「營伍中將領武藝平常,可以勝不可以敗,還是小將們商酌行事,較為靈便。」白玉堂也不服氣,自請同行。巡按不好攔他,便分付大家小心在意,防他暗器。
次日極早,頭陀、尤沖早領兵在營外叫戰。五位英雄並馬而出。頭陀喝道:「殺不盡的,快來納命。」展昭大怒,舞劍便取頭陀。南俠劍法精奇,頭陀禪杖靈活,來往三四十合,南俠有些氣力不加,歐陽春揮刀來助,早被尤沖舞撾敵住。頭陀取出丸來,便打展昭。南俠早已防備,把身子一側,用劍迎丸,鐺的一聲,銅丸墜地,展昭也就勒馬回陣。柳青大罵:「莽頭陀,吃我一刀。」剛到陣邊,頭陀已拈丸在手,迎面便是一丸,燒他側閃得快,已經中了右手,刀不能舉,拍馬回來。白玉堂怒極,就勢飛過一石,正打在頭陀鼻上,那頭陀大笑道:「小輩,你這暗器工夫還早哩。」
白玉堂已隨著石子飛馬衝到,劈面就是一劍。頭陀禪杖回不過來,就將大頭往上一迎,火光亂迸,要不是莫邪劍,也就卷了口了。玉堂暗道:「又是金鐘罩了。怎生盡遇著這種東西?真是晦氣!」知道不能取勝,止於用劍上下自護。交了一回手,展昭也就出來相助,艾虎更不必說,也出來助他義父。混戰一回,頭陀連發數丸,都被展、白用劍格去,兩枝劍舞得如雙龍戲水,上護其身,下護其馬,休想得半點便宜。頭陀暗暗喝采,也奈何得一身燥汗,
歐、艾兩人敵住尤沖,歐陽春覷個破綻,砍了尤沖右臂一刀,堅不能入。尤沖卻也煞費支持。頭陀看著今日都是勁敵,難以取勝,便晃晃禪杖,與尤沖一齊退下,各自收兵。
眾人入營看柳青時,本來傷不甚重,已經韓彰給他連敷帶吃,吐出毒水,可無大礙。韓二爺笑道:「幸虧我因要上陣,配的藥多,不然哪裡夠用。」白玉堂道:「藥愈消得多,軍事愈糟得不像。我看兩個人都刀劍不入,便生擒過來也費事,不如二哥還用地雷轟他一轟,何如?」韓彰說:「地雷怕有魏明公未必能行,我看請元小姐不痛快么?人家原指名要會他。」北俠道:「拿著我們這班弟兄們,一動便請元小姐,也怪慚愧的。記得我取鄭天雄首級時,與展賢弟細看,耳門有血,一定是金鐘罩工夫,留著耳門泄氣。明日我們何不用暗器,專取他兩個耳門試試?」
次日,回明巡按,調韓彰相助,巡按又令皇甫襄分左軍押陣。眾英雄布置定了,尤沖引頭陀已到。歐陽春舞刀便取頭陀,白玉堂揮劍便取尤沖,皇甫襄、艾虎想著:「這班小禿驢,未必個個鐵布衫兒,且殺兩個耍耍,也挫他的悅氣。」拍馬出來,小俠直奔妙空,皇甫襄直奔性空。四個和尚是連幫腿一齊上,兩個抵住一個,來往二三十合,歐、白二人胸有成算,玉堂便賣個破綻,回過馬來。尤沖舉撾想打他的馬腿,被展昭閃在旗後,刺斜里一弩箭向耳門射來。尤沖不提防,一箭正著,他卻全不理會,依然拍馬緊追。展昭又是一箭,射他眼珠,被他閃過。展昭大驚,便出馬來迎,與玉堂雙雙擋住。韓彰假作助戰,把馬往右邊一帶,有一箭多遠,看得十分親切,也直射頭陀耳門,頭陀腦袋一迎,箭從耳門內倒迸出來,幾乎打著韓彰馬頭。哈哈笑道:「小輩,這種暗器留著哄孩子玩罷,休到老師父前班門弄斧了。不如叫元翠綃出來,教我瞧瞧他的飛劍,看是個什么玩意兒。」把韓二爺羞的黃面通紅,也不敢放第二箭,拍馬便來助北俠。頭陀一回頭,卻見皇甫襄一鞭打死了性空,法空敗將下來。一聲怪叫,說聲「試我的一丸。」對皇甫襄側面打來,幸是皇甫襄命不該絕,馬已衝過幾步,一丸打中右臂。艾虎看見,慌的護了皇甫襄便走。眾人見暗器不能傷他,久戰無益,也都混了一陣,勒馬收兵。
魏明公見了凡三陣連傷七將,極意讚揚,說:「國師下山,大王之福。不但尤元帥之仇必報,襄陽也唾手可得了。」頭陀道:「我這毒丸,不過三時,受傷的便不能活,奈後來這班軍官,善於躲閃,頗有本領,須慢慢的想法取他。那飛劍的女子總不見上陣,想是聞我名頭躲了。來時便手到拿來。一個柔弱女子,值得甚事。」飲酒中間,無非魏、尤二人輪流諛和著他,頭陀信口開河,越飲越豪,早已醉了。
恰值春夏之交,山城雨勢連綿,不能出陣。和尚是受用慣的,尤沖在四鄉搜括金銀子女進奉,還不暢快,未免三空等又自往城廂左右淫掠騷擾。明公聞得,有些不甚為然,卻又不便說破。
忽然,又得了官軍攻克麻城的信。原來賴柱深畏蔣、丁,一見水師船幟,望風便逃。正值連日陰雨,二丁商定,請蔣平守船,兄弟引著陸、魯、二吳、一倪,夜間悄悄引一枝軍,冒雨去攻麻城。離麻城一二十里,兆蕙同陸彬、倪庚換了水靠,從水中半游半伏進了水關,且喜無人知覺。到了黎明,二侯探得官軍來攻,分付水陸各門嚴防,哪知兆蕙早已入城,與陸、倪等找個僻靜巷內伏了,見賊人一隊隊冒雨上城,曉得兆蘭已到。隨後侯飛虎、侯飛豹親自督隊前來。兆蕙對陸彬道:「這般的雨,水溜甚急,水關未必關得上。你同倪庚去奪水門,引官軍入來,我去東門想法。」
陸彬帶了倪庚,見水關果合不上,用幾個大木橫著。倪庚便游出去。丁兆蘭也正派人等候呢,便分一半軍士,從水中下來,一半吶喊攻城。城中滾石飛矢,隨著雨下來,不甚得力。二侯正忙亂著,忽聽軍士發喊,說:「水關里有兵進來了。」侯飛虎問是何人所說,軍士道,「方才一個人,穿著水靠,說是水關差來報信的。」飛虎便叫飛豹下城去看。飛豹下城,果見濕淋淋的一群人,一半上岸,一半還在水中,已是砍斷大木,破了水關。大叫:「膽大的潑男女,吃我一刀。」馬正趕來,夾巷內走出一個後生,叫道:「大將軍請將軍回去,官兵已上城了。」飛豹詫異,回頭問時,那人一縱近前,颼的就是一劍,把馬剁翻,飛豹掀下地來,又是一劍,取了首級。原來往來通信的全是二爺。當下帶了水兵,徑去砍開城門,把兆蘭大隊放入。
飛虎在城上聞得下面沸亂,只得下城迎著,二爺把飛豹首級劈面扔來,大吃一驚,幾乎墜馬。兆蘭早到,用刀逼住他槍,飛虎不能施展,被大爺生擒過來。
陸、魯等揮軍趕殺,這大雨中誰能迎敵,便都跪在泥中請降。二丁分付,扔了兵器就給他一條生路,登時城上積械如山,城下降兵塞路。二丁出示安民,安插降眾,將侯飛虎也梟了首級,飛報大營。巡按就派唐斌去暫守麻城,並密令二丁引兵由小路抄至荊門,聽候將令。
天已故晴,諸將傷痕已愈。鳳仙,秋葵來看沙龍之病,回去便求翠綃去殺頭陀。翠綃道:「且聽巡按如何調度。」沙龍等六將病痊,參見巡按,也說當請小姐出陣,早殺惡僧,以便直下江陵。
巡按問南北俠應如何取勝,北俠當先,也說:「非元小姐不可,小將等真計窮力竭了。」巡按就囑沙龍去請。小姐叫元全轉致,說:「聞得頭陀武藝高強,恐有邪術。我除一匕首外別無所恃,深恐有誤戰陣。莫如請眾英雄照舊交戰,待我從旁察看,即不能取勝,亦不至於全局撓敗。」沙龍面稟巡按,巡按稱是,仍命展、歐、韓、白、艾五人出陣。鍾雄等六人也要上陣,出出受傷的悶氣,姜、焦、孟不放心,隨著要護鍾雄,沙龍,女營里四個女將,都想看熱鬧,誰肯不去,反叫飛奴守寨。
果然,辰牌時分,頭陀、尤沖又來叫戰。鍾、沙、任、智、柳、皇甫六人,並馬而出,向頭陀大罵道:「禿驢休要高興,老爺們今日要還敬你了。」頭陀吃了一驚,說:「我這毒丸,怎么不驗呢?」便大喝:「打不死的狗頭,我今日請你嘗嘗禪杖滋味。」便輪杖著地捲來,六個人一齊上,乓乓乒乒,打得禪杖亂響。尤沖拍馬向前,說:「這是哪家戰法?」舉撾向皇甫襄撾來。六人一個號子,早已回馬走了,展,白便去敵住頭陀,歐、韓便去敵住尤沖。頭陀戰了幾個回合,有些不耐煩,大叫道:「誰與你們天天鬼混,元翠綃怎么躲著不出來?就剩你有這班無用的攪擾,敢著要做替死鬼么?」白玉堂道:「不用忙,還你有飛劍吃就是了。」
小姐在旗門影里,聽頭陀指名索戰,便把馬略略向前,取出匕首在手,喝聲:「賊頭陀,看劍。」展、白、歐、韓聽得這一聲,早已勒馬回陣,提著兵器等候,尤沖正要前追,瞥見一道寒光,自空中盤折而下,忙叫:「師父,飛劍來了。」不知不覺的也把馬勒住,退了幾步,那頭陀真是橫人,從對陣一看,旗門影里隱隱的有幾個女將,望不真切,那白光一縷,往自己射來,也不甚長,便大叫道:「此等飛劍,何足懼哉!」忙用鋼丸打去,墜下地來已成兩半。
他還仗著周身如鐵,擺個雕眼盼雲勢,輪著禪杖等他,想著劍到便一杖打他下來。哪知劍如活的一般,左盤右旋,在空中欲下不下。
其時兩陣上眼光都註定了飛劍,四個女將看著甚是好玩。秋葵嘴快,輕輕對翠綃道:「小姐何不念訣,催那劍快些下去?」翠綃道:「你看著,不用忙。」那回殺鄭天雄等,歐、展、白是黑夜中,睹不真切,覺得落下甚快。這回青天白日,望那劍悠悠揚揚,似進似退,那頭陀又毫無怯色,都暗想:「莫是頭陀竟有邪術,匕首都不能奈何他?那就更無別法了。」心中犯想,不由的三人都回頭看看翠綃,卻真是會家不忙,在馬上行所無事,這才放了心,仍舊目不轉睛看那匕首。
諸將中任傳桂是老成,皇甫襄是笨拙,鍾雄是粗疏,智化是深細,看飛劍如戲法兒一般,有些不信,就是不好說出口來。小和尚奉師父如神明,想著:「這種東西什么利害,師父准准打得下來。」尤沖先是捏一把汗,見師父並不懼怕,轉念:「或者師父可以抵擋得住,但也投有法兒破他。如此蠻幹,也不能報仇雪恥。」兩眼對著白光,只是發怔。
說時遲,那時快,頭陀接連几杖都打個空,眼光撩亂,有些慌了,舞動禪杖護住周身。尤沖急叫:「師父快走。」他也未曾聽見。不慌猶可,一慌劍真通了靈,霎時間猛往下一落,一股冷颼颼的氣繞住脖子,頭陀一聲尚未吼完,那大腦瓜兒早已滾下地來,一股血往上直冒,身軀往後栽倒。
官軍陣上暴雨也似喝起采來,尤沖大駭,回馬就跑。翠綃又喝一聲:「尤沖看劍。」那匕首又早飛起,直撲尤沖,眾英雄見殺了頭陀,人人氣旺,飛馬搶出,把敵兵如砍瓜切菜一般,一陣大殺。尤沖剛跑進陣內,只恨沒地縫可鑽,匕首早巳追上,從腦後刺入,倒栽蔥跌下馬來。小姐招回匕首,四個女將爭近前看時,一縷血痕都沒有。便擁著翠綃,一同回營。
這裡艾虎殺了妙空,沙龍殺了法空,柳青殺了化空,姜鎧殺了強良,孟傑殺了卓業,把一班禿兵殺得禿頭滿地,好像放焰口施食的饅頭。官軍一陣大蹂大膊,直殺到魏明公營外,趁勢沖營。要知魏明公營盤曾否踹平,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