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俠義傳 · 第十三回 鼠虎爭雄鼠能搏虎 江城恃險江水淹城
話說眾英雄乘勢攻打魏明公營盤。明公令戈、申兩將攪動機輪,箭如飛蝗的射來,官兵受傷的不少,只得退回。
巡按見了凡、尤沖均為匕首所殺,喜動顏色。眾人繳令,共商破明公營壘之策。公孫策道:「荊門所恃,兩山夾江為險。他水軍不能阻我師船,已失地利。魏賊雖依山為壘,但兵力單薄,只能顧了前面。半月以來,我細細打聽,從西邊繞過馬梁鎮,有一條小路,可以直抵綠麻故城下,便近荊門軍的西門。前者魏賊冒充大人,取了江陵,大可抄他陳文,耍弄他一番。鍾將軍破郢州,奪有呂武軍中旗號,請兩位將軍引兵冒充呂武,從此路前往。日前大人調丁氏昆仲前來,抄到荊門之東,亦是此意。若魏賊在城,或者識破,卻穩穩的可以誆那王忠。」當下展昭、白玉堂、赫連弼、皇甫襄都上前願往。又遣夜不收暗暗知會二丁。這裡或早或晚、或攻營、或劫寨,攪得明公坐臥不安,寢食俱廢,叫他無暇兼顧城中。
展、白等四人一軍,夜發繞道,已到綠麻城下,便奔西門。城上問道:「呂元帥何故來此?」早有兩個差官傳話,說:「元帥奉軍師將令,調來守城,何以王元帥不出城相會?」軍士道:「東門外麻城敗兵下來,元帥到城上彈壓去了。」那班人不容分說,一個將軍把鞭一揮,說:「我去面見元帥。」一馬當先,衝進城來。軍士魚貫而入。一半進城,便揮兵砍傷了守城門的官弁,派人把住。早有人飛報王忠。王忠因二丁冒著麻城敗兵,要進城來,派人去阻擋不住,正騎馬要自去彈壓,又報呂武到來。說:「也好,我去會他。」轉轡回西,劈面遇著,哪有呂武。赫連弼、皇甫襄認得王忠,雙馬如飛搶到。王忠一嚇,手中刀早巳落地,被兩都監拖下馬來,展、白傳令降者免死。赫連弼又帶人去東門迎丁氏弟兄,於路遇著計佐,被赫連弼一鞭打死。麻城兵也奪了城門進來。大家相會,囚了王忠,就留赫連弼、皇甫襄同鎮荊門。展、白、二丁略為歇息,便會兵去夾攻明公。
早有逃出城的賊兵,氣急敗壞的去報軍師。明公自麻城失守,尤沖師徒陣亡,一片雄心久已化為烏有,打聽江陵城中,襄王是酒色昏迷,諸將也志得意滿。尤沖死後,疊次飛書求救,未見一紙復文,明知孤營斷難久守,又未便遽然回城。左思右想,徹夜彷徨,正有些神思昏亂,忽然折榮急喘吁吁的跑來報知:「荊門被襲。」不覺呵呀失聲,道:「大事去矣。」定了一定,傳進戈、申、成、溫四將,道:「荊門本不能守,現已丟了,這營仗著我的機括,兩面夾攻也還可以支持幾日。四位將軍與折防禦可盡心防守,如不能守,即由小路轉到當陽。我即刻馳赴江陵,去請援兵。大約馮將軍必來相助,可以放心。」五將素來畏懼軍師,不敢不應,明公叫隨來校尉郎、柴二人打疊行裝與數年體己,騎了三匹快馬,匆匆出營去了。
成,溫、折都有眷屬在城,心中慌亂,相聚商議。戈、申二人見明公去遠,便背著三人說道:「有荊門還不來救,荊門已失,兩頭隔絕,誰還管我們死活?我兩人到此不久,何苦替他拚命,不如各散罷。」便叫親信收拾,正想脫身,前後號炮齊鳴,巡按大軍從北面殺來,展、白、二丁從南面殺來,把營壘團團圍住。軍士們見走不脫,開了營門,大叫願降。戈、申急了,戈鋒拿了三尖兩刃刀,也不及乘馬,沖將出來,任傳桂早到,用鉤鐮槍攔住去路。論戈鋒本領,也不在任傳桂之下,無奈心慌意亂,乘空便想逃走,被任傳桂覷個破綻,一鉤鐮鉤住臁兒骨,掀倒在地,用刀取了首級。六耳獼猴仗著縱跳得快,早已跳出營外,往西便跑。智化瞥見,便執短刀飛也趕上。六耳獼猴忙回刀相迎,迎了一刻,乘空又跳上樹去,正碰到黑妖狐荷包里來了。智化也是一縱,盤在大椏枝上,便去砍申羆所伏的那枝。申羆恐樹枝砍折,只得跳下。腳未點地,智化猛的下來,一刀點在肩上,立即砍翻,也就取了首級。
大軍早進了營,韓彰、徐慶殺了成元,唐斌殺了溫必勝,焦赤殺了折榮。查問降兵,知明公已是去遠,巡按同眾人看他所設機括,說:「此人頗有巧思,如果歸正,也是美才。」大家嘆息一回,拔營均到荊門。
巡按便不進城,歇息一日,引兵直下江陵。鍾雄願分兵去取當陽,巡按說:「擒賊擒王,江陵一破,呂武等如鳥獸散,不足為患矣。」
那時,江陵連得了警報,知荊門破了,王忠被擒,申羆、戈鋒已死,明公不知下落,城中一日數驚。襄王有些慌了,平日仗著魏明公壯膽,等他不來,如失左右手。命人四出找尋,都無蹤跡。
外面諸將連連催遁,只得聚集文武商議。苗恆義如何有計策,默默的但剩發抖。馮威便道:「江陵城太廣闊,難於固守,兵來將擋,莫若小臣帶邵隆、顧昆出城紮營,城中有楊烈父子保駕,足可無虞。」賈配道:「馮將軍雖勇,但盡城中的兵馬也嫌太少,莫如將錢、周、呂三人調回,同保江陵,等破了顏昚敏,再占州縣不遲。如分兵四占,兵力太單,所以易於攻破。宜城等處,便是前車之鑑了。」這種主意,叫做「滾湯泡老鼠,一窩兒乾淨」的主意。襄王躊躇了一回,說:「所見亦是。」便都依允。
看官,賈配所說,固非善策,就是通天狐到此,亦怕沒有好主意了。當下馮威引邵、顧二將,帶了五千人馬出城。楊烈父子見剩下的兵零零落落,連襄王護衛小隊,不足五千,還要作威作福,大家小戶搜剔丁壯,編入隊中,同去守城。城中連水關共有六門,賴柱退回,算把南北水關交給水軍,那四門點些裨將分守,幸虧錢、周、劉及四將聞調也都回來,與馮威分扎三個大營,居然螳臂當車的氣象。
巡按兵馬早到,扼要駐紮,與水師聯絡一氣。三個虎將哪敢搦戰?巡按叫四營輪流攻打。馮威與錢、周商議道:「如此猛攻,萬守不住。不但敵營兵馬如林,有些眾寡不敵,況動不動就叫女子飛劍,以致鄭將軍、尤元帥那般本領都吃了虧。不如與他約下,彼此斗將,一個對一個。拿我們的武藝,斷不致折了便宜,顏昚敏仗的是三俠五義,殺他兩三個,也挫了他銳氣。」錢猛、周霸都說有理,便下了戰書,專請三俠五義見個雌雄。後面又批了一行,道:「若仗女子飛劍,便非丈夫。」俠義等看了大怒,便批准明日出戰。
其時雙俠已回水軍,這邊南北俠同著四義出馬,鍾雄、艾虎押陣。那邊三虎出馬,皮象龍、邵隆押陣。馮威一馬當先,梗著一張麻臉,獅鼻豹頭,十分驍勇。舉雙錘向對陣一颺,說道:「你們五鼠也有些小名,只好在小山洞中鬧鬧罷,敢來惹五虎將軍么?」盧方大怒,舉刀出陣便砍。馮威用左手錘架住,將右手錘指著,道:「你叫什么鼠?通個名來,好待將軍上功勞簿。我金錢豹子馮威,是五虎之一,向來獨當一面的,那怕你們耗子精一同上來,我也不怕。」盧方怒極,便嚷道:「我鑽天鼠盧方,如果要人助力,殺了馮威,也不算條好漢。」兩個交起手來,一個錘似流星,一個刀如閃電,彼此拚命相撲,狠鬥了四五十合。
白玉堂耐不得了,想著:「有許多弟兄們,料不能叫大哥吃虧。」便把劍一揮,指著對陣道:「姓錢的,你難道是紙老虎,盡擺樣子么?有膽量的,來嘗嘗錦毛鼠寶劍。」錢猛被他罵急了,吼的一聲,舉流金钂直衝過來,說道:「你這地牢里打洞溜出來的白老鼠,還敢逞強么!」玉堂也不答話,舉劍相迎。論錢猛的武藝,在五虎內除了鄭天雄,就要數他。心內也極有算計,一把钂亦使得密不透風。玉堂卻仗著心靈手敏,自得了寶劍,運用變化,從尋常解數中又添出無數便捷的巧著,左縈右拂,遠刺近鉤,舞的如百道長虹,光彩炫月,捉摸不著。南北俠低低的喝采道:「這老五有了寶劍,竟長進的出奇。」便知道那金毛獅子要嘬癟子了。
兩馬盤旋,也及四五十合。錢猛幾次想找他破綻,無奈玉堂那劍指揮如意,變幻無端,把錢猛攪得有些著忙。玉堂見他疲乏了,看他钂用泰山壓頂勢蓋將下來,就借勁兒把劍鋒向上,還他一個游龍掉尾,鐺的一聲,把钂柄削為兩段。錢猛大驚,回馬便走,不得不取出鏢來,喝聲道「著」,直撲玉堂面門。玉堂大笑,把劍一拂,鏢已墜地,卻早手中拈了兩個石子,叫道:「姓錢的,是你先用暗器,我也得還個禮兒。」錢猛一回頭,石子已到面前。他也機靈,卻早躲過。那知玉堂就著那一閃勁兒,覷得明,打得快,迎頭又是一個石子,正中錢猛眉心。這叫做連珠飛彈,是白五爺看家的絕技,錢猛往後一栽,玉堂飛馬已到,一劍砍下頭來。手提首級,回馬大叫道:「殺了一虎了。」
周霸見錢猛之钂被削,顧不得前約,也就飛馬出來,這邊徐慶大叫:「你也算個老虎嗎?是我穿山鼠徐三爺親手放生的,還敢出洞么?」周霸舉斧直取徐慶,一虎一鼠,又攪做一團。
那盧方與馮威酣戰,已將百合,彼此正不相下,聽得玉堂一嚷,知道五弟得采,精神頓長,刀法愈舞愈緊。馮威心內有些慌了,深恐官軍因錢猛已死,趁勢沖營,雙錘略略一松,被盧方乘間一刀砍中右手,銅錘墜落。盧方又是一刀,把他馬頭砍去,早將馮威掀在地上。盧大爺向來忠厚,今日一腔忿氣卻忍不住了,罵一聲:「看我耗子精宰你這假老虎。」那馮威跌得半死,哪能回話兒?被盧大爺砍下首級,也學白五爺,在馬上大叫道:「又殺一虎了。」
這裡周霸見馮威又死,無心戀戰,真想徐三爺放生,虛掩一斧,拍馬回營,哪知南北俠、鍾、艾都已出陣,衝殺過來,周霸一想:「營是一定失守,我投水軍去罷。」拍馬向北落荒而走。
徐慶一面大嚷說:「大哥、五弟都殺了老虎,你這個頭還不該是我老爺的!」一面緊緊追來,周霸被他追緊,回馬又戰,他本領雖強,心是虛的,徐三爺又是高興,又是蠻力,那刀橫七豎八儘量砍來,把個獨角獸沒了主意,且戰且走。
走出五六里,將近河濱,哪知慌不擇路,馬上哪有指南針呢,卻是蔣、丁三位帶的水師船,並不是賴柱,周霸正想跳上船,徐慶早望見蔣平在船頭上,大叫道:「四弟,幫著捉虎。他把我們五鼠損透了,快快拿他!」周霸一聽不好,拍著馬不知往那裡去是好。蔣平倒提蛾眉刺,縱上岸來。獨角獸急糊塗了,說極輕鬆的話兒,對徐慶道:「我們說明的,一個對一個,幫的不算好漢。」楞爺圓睜怪眼,道:「誰與你頑?一人殺一個死虎,二人便捉一個活虎。」說著,輪刀直砍。周霸料走不脫,舞開大斧,挨一刻是一刻。
蔣平雖不明白緣故,就著他的話,笑道:「還是一個敵一個,我算旁觀罷。」卻見周霸乘空要走,便把刺在他馬尾上戳一下。這裡一戳,那馬一驚,周霸已殺得汗透鐵甲,那禁得徐三爺還有幫手呢?馬連打了幾個前失,把周霸跌個狗吃屎,二鼠一前一後,把他腰帶解下,四馬攢蹄的捆了。
徐慶帶著他上了船,就把他們下戰書及陣上辱罵的話,指手畫腳,東一句西一句說了一遍。二丁也從後面笑著出來,說:「算你們鼠字號露了臉了,先是拿了萬歲的御貓,這又殺了千歲的御虎,從此老鼠要封作百獸王了。」正說笑間,韓彰趕到。
原來韓彰知徐慶鹵莽,恐遭暗算,不去沖營,隨後趕來相助,見徐慶已擒周霸,說明來意,丁大爺說:「二哥今日何以不顯顯手段?」二爺便道:「褚大勇也是一虎,不是二哥轟死的么?」韓彰便問水軍怎么已到這裡,蔣平道:「那賴柱算見了我們三人,望影便逃。他昨夜已進了城,我們就順水淌下來了。」眾皆大笑,韓彰便同徐慶押著周霸回營。
那沖營的諸將,席捲鯨吞。四個驍將那裡抵攔得住,慌的棄營而遁。官軍緊緊追趕。皮象龍只得回馬來敵展昭。不及數合,被南俠用劍削折蛇矛,輕舒猿臂,生擒過來。艾虎見前面一個賊將張皇奔竄,便一馬衝去,截住廝殺。那人便是劉鵬,正揮刀相迎,後面北俠已到,一刀連肩帶項砍死,亂軍中踏作肉泥。鍾雄趕上邵隆,相去一箭路,飛出鋼叉,把他顛下馬來,也就取了首級。
顧昆早已棄盔卸甲,雜在軍中。逃到西門,正遇著呂武軍來。原來呂武聞調,留裨將守了當陽,自引精銳來救江陵,聽三虎已死,在馬上跺腳說:「壞了!壞了!」知道孤軍在城外站不住,便叫開西門,與顧昆一同入城去了。
諸將殺到濠邊,方才回馬,都到巡按處報功。巡按已得水師進扎捷報,說道:「他松滋、公安兩縣,不攻自棄,水師不戰自退,今日又一鼓破了此營,困以長圍,定可瓮中捉鱉。」當令蔣平帶魯英、何壽等攻南水關,二丁帶陸彬、史雲等攻北水關。君山各船,因無出色將領,令在後轉運游弋。展昭、任傳桂、艾虎帶霍雲、杜翰攻南門,歐陽春、沙龍、柳青帶葉樹勛、譚紹吉攻西門,鍾雄、智化、姜鎧帶葛衍芬、舒俊攻東門,巡按自引大軍同四義攻北門。四萬多人馬,將江陵團團圍住,水泄不通。鄒維、雷英、焦、孟、龍、姚帶著游騎,四門傳報。元翠綃等女營,在北門一高阜紮下,以備接應。每日六門輪替攻打,晝夜不休。
呂武進得城來,面稟襄王說:「城太遼闊,萬守不住。」請襄王棄城而遁,或暫在當陽綠林山避避,或竄入蜀中。襄王遲回不決,到第二日,外面已經合圍,走不脫了。呂武與楊烈同辦城防,看楊烈還一味搜括金銀充餉,虜掠丁壯當兵,加著父子三人漁及婦女,嘆口氣道:「如此焉能持久?」便下城密勸襄王還是走為上著。
襄王膽小,又且顧慮太多,東也捨不得嬪御,西也捨不得珍寶,算著出城如走不脫,立被擒拿,如此還苟延殘喘,又仗著城大而堅,一時未必能破,得樂且樂,便叫呂武且與楊烈堅守。
呂武沒法,退出與楊烈商議。楊烈氣轟轟的詰問呂武道:「呂元帥,我已將城守布置完密,你如何擾亂軍心,要王爺到當陽去?當陽是個縣城,如何能守?彼軍得了江陵,難道不能到當陽么!」
呂武道:「江陵之險,全在臨江,今彼軍已臨城下,襟帶全失,城雖高大,卻不易守。我請王爺出幸當陽,亦非上策,想到彼徐圖機會。況且王爺到了當陽,楊元帥守住江陵,還是犄角之勢。若困守孤城,請問米糧器具那裡支得五、七個月?不是坐以持斃么?」楊烈道:「王爺一去,人心瓦解,若坐鎮在此,憑著你我二人,足以支持,至於米糧,甚是充足。彼軍但有疏防之處,趁勢衝殺出去,立解重圍。呂元帥不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呂武默然。當即商定,楊烈守北門,楊麒、楊麟守西門,顧昆守南門,呂武及索利守東門,賴柱帶著鄧彪守北水關,鄔洋、胡奇、胡烈守南水關。所有裨將,分在各門,襄王身邊只剩些護衛了。
呂武為人,與將士同甘同苦,就是踞占城池,也頗有些假仁假義,所以他這一枝軍馬尚屬齊心。正然上城巡綽,見城外耀武揚威的攻打,風飄繡旗,寫著斗大的一個「鍾」字。裨將們指道:「那不是飛叉太保么!」呂武一看,正是鍾雄,便高叫道:「你等緩攻,我與鍾將軍有話說。」鍾雄、智化井馬向前,一看是呂武立在女牆邊,見鍾雄馬到,便拱手道:「鍾兄,久違了。」鍾雄也回了一拱,說:「呂兄有何見教?」呂武的意思,料鍾雄既已投宋,如此局面,那肯再奉襄王,不過想打動舊情,便好從此路同裹壬出走。真是一片愚誠。便道:「鍾兄,我與你同受王爺大恩,今月事已至此,你竟眼看著王爺被困,忍心竭力攻打,不放他一條生路么?」
鍾雄怔了一怔,便答道:「小弟棄暗投明,已蒙巡按奏知天子,湔洗惡名。襄王聽信魏明公讒言,恩義已絕。目下奉旨討賊,那能顧私?呂兄,你也是清白男子,到了今日,怎還執迷不悟?依我的愚見,或開門獻城,或引軍歸順,小弟當為引進。拿你這一身武藝,也可博個封妻蔭子,何苦陷入賊黨,遺臭萬年呢?」呂武大怒,罵道:「鍾雄,你快住口!你原來是趨炎附勢、反覆無常的小人!不想你當初流落江湖,非靠王爺勢力,怎能占住君山?到了養成羽翼,你就賣主求榮。若非軍師識破你的奸計,必致將王爺誆去,作你的進見禮了。你捫心自想,是你負王爺,是王爺負你?我呂武雖不讀書,比你稍知大義,國士遇我,便以國士報之!就是從前保著王爺,也不是圖封妻蔭子。死便同死,斷不做朝秦暮楚、無恥匹夫。你以為降了顏昚敏,便算清白?殊不知你就獨破江陵,手擒王爺,也是個昧良反噬、遺臭萬年。我兩人身分,他日自有公論,無須饒舌。」呂武越罵越怒,順手取了一枝鐵槊,擲將下來,打中鍾雄頭盔。
鍾雄被他罵得目蹬口呆,就這一擲,與智化勒馬收兵。回到營中,對智化嘆道:「我前請取當陽,便有意招他,不料他執拗如此!他本是征西夏的軍官,因立功為上官所冒,反藉故將他罷職,才投了襄王。襄王十分優待,就叫他駐紮百丈山,他也並不虜掠良善,非尤沖、楊烈亡命為盜的可比。似此人材,殊屬可惜!」智化道:「我看他一表非俗,不像綠林。但既勸他不回,鍾兄也算盡到朋友之誼了。」
次日,鍾雄正躊躇攻與不攻,卻見天陰雲密。時當三伏,是大雨時行之候。須臾,一陣驚雷,大雨如注,一連下了三日。巡按命移營高處。江河溪水,四面都漲溢起來。巡按向公孫策道:「我觀史書上古人用兵,以水灌城的極多。江陵又連被水灌幾次。今江水大溢,移營高處,不甚扼險。萬一襄王趁此衝出,豈不又費手腳!我從前早想到此策,因恐用水灌城,傷及無辜百姓,未免失好生之德,現在連日大雨,天意如此,似乎非此不行。」公孫策道:「大人此計,深合兵法。」便請蔣、丁三人商議,蔣平等都稱妙計,就各營抽調人馬,幫著水軍掘堤。不到一日,那水四面灌來,城不沒者三版,平空的加了一道水圍,比百萬兵還圍得周密。水軍乘空還去偷鑿,呂武在城上見各營挪到高處,便遣人悄悄出城打聽,比及回來,城已被水困了,呂武忙忙的去見襄王,說:「水三日不退,一城皆為魚鱉。為今之計,惟有叫賴柱等偷出水關,掘壞對岸之堤泄水,或可挽回。事不宜遲,請王爺疾速傳令。」襄王一嚇,顏色均變,就趕緊傳賴柱到了府衙。襄王傳令,叫他快些出城,掘堤泄水。
賴柱不能不答應,下來與鄧彪等商議,面面相覷,沒個敢告奮勇的,賴柱笑道:「諸位休慌,我看倒是水軍的運氣。」鄔洋道:「都督此話怎講?」賴柱道:「老鄔,什么都督不都督!你看官兵如此強法,再加了水圍,過三日我們還有命么?為今之計,非是我們負王爺大恩,說不得了。教我們出城,我們就出城,能辦就辦,不能辦彼此溜之乎也,不算是運氣么?」眾人都別了個「桃之天夭」,聽都督先鬆了口,這才忙起來了。各人略略的收拾些細軟,拴在腰裡,藏了兵器,帶了幾名親信,不往北走,都出南水關而去。
賴柱是水裡睜得眼的,見水師船密密層層排著,就避了師船,往僻靜處泅將出去,泅了五六里,回看鄔、鄧、二胡都不見了,探起頭來,鬆了一口氣,說聲「僥倖」,便往江中直奔洲子上去,想著:「上了洲,便充難民,不是逃出命來了!」
鄧彪三人,水底工夫還不及鄔洋,同是瞎摸,卻鄔洋路徑比他們熟些,走不到幾步,被水溜已衝散了。
那蔣平、二丁早已商定,怕有水軍來沖,南靠大江是他衝要,便留史雲等在北水關,自己帶著何壽、江永、常淮都到江岸上分段察看。那鄔洋在水裡不時要探頭吐氣,早被陸彬瞧見,忙駕了一個小船,從下游順溜淌來,鄔洋見了船,把頭一縮,想游開去。那知船已相近,陸彬在船上撒下撓鉤,叫聲「打著魚了」,一放一提,鉤早掛住鄔洋背上。幾人拖了上來,用繩捆住。船早攏定,蔣、丁等審問口供,鄔洋便說:「與賴、鄧、二胡都來投降的,求饒狗命。」蔣平說:「襄王處竟有陷空島的人,須去找來。」就叫陸、魯同各頭目下水去搜,自己也換了水靠,請二丁守船,便入水去尋賴柱。找了半日,江水瀰漫,竟無覓處。魯英等一下水,便遇著鄧、胡,二吳拖住鄧彪,魯英叉著胡烈,何壽擒了胡奇。其餘的水軍,都被江、常、倪等拿獲,單少了賴柱一個。
蔣平焦燥,細細的盤問賴柱從那方去的,眾人都說他水勢精通,出水關後,往東一拐就不見了。鄧彪、二胡都求四員外,說是前來投降,求念舊日效力,開恩免死。蔣平道:「你們如在麻城江邊投降,萬無死理,今日卻已遲了。」都叫囚在船上。自己上桅竿一望,川沙歷歷,東拐上只有孤洲,說:「是了。」下了桅,急急的駕了一個小船,直奔小洲而去。
到了洲邊,看那沿岸蘆葦,隱隱泥水爬沙之跡,笑道:「果然在此。」便叫兵丁繫船,自己提刺縱上岸來。岸上只有三五家漁戶,便挨家去問。漁戶說:「有個逃難的,化了一碗飯,睡在柳陰中呢。」蔣平正要過去,賴柱已經驚醒,扒起來一看,說聲:「不好。」便飛的往洲南撒腿大跑,蔣平緊緊追下,賴柱早噗通跳入水中。蔣平也順下水去,那賴柱如何走得脫?不用幾個轉身,仍舊把鬧海狗擒了上來。漁戶都不明白,擠在岸邊來看,蔣平說:「他是賊將,你們取條繩子,把他綁了。」眾人才知蔣平是官,跪著磕頭。蔣四爺捆好賴柱,把他腰內包袱解下。打開一看,都是金銀,對賴柱笑道:「你也用不著了,替你還了飯賬。」便分賞幾家漁戶。都叩謝欣喜,湊擁著賴柱,送上船來。
回到水寨,天已三更,二丁接著,說:「蔣四哥又把鬧海狗找回來了。」蔣平笑道:「兄弟們都得了虎,我時運不濟,捉個狗玩玩罷。」雙俠大笑。要知江陵能否久守,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