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俠義傳 · 第十回 南漳縣內應縛麒轔 西梁山神鋒掃鴛燕
話說楊烈取了南漳,料官兵必來攻打,就在城外紮下大寨,命兩個兒子守城。
楊烈是武當縣一個土豪,赤面赤須,性情暴燥,使兩枝鑌鐵槍,輕易人近不得他。長子楊麒,相貌醜陋,力能扛鼎,使一枝鑌鐵棍,重六十餘斤,綽號「小孟賁」。次子楊麟,卻長得白淨,也練得一身武藝,使一枝方天畫戟,有百步穿楊之能,綽號「小紀昌」,父子三人,因在家打出人命,占踞了馬窟山為盜。此番得了南漳,更是奸淫擄掠,櫥所欲為。
這日白雄兵到,楊烈大怒,便帶了佘常、班貴衝殺前來。白雄未及安營,忙即舉槊迎敵,那裡是楊烈對手,被他一衝,陣勢已亂。白雄急揮軍速退,走出五十里外,遇著南北俠,告知敵情。
南北俠見白雄盔歪甲褪,知道賊將勇猛,便分付紮營,商議道:「與其力敵,不如智取。白防禦原說城中不甘從逆,如能糾合內應,到是妙著。」白雄道:「城中紳富,無甚能人,卻都與小將相好,須小將自去方妥。」展、歐說好,當派霍雲、杜翰跟著白雄,帶十餘名兵,都扮做獵戶,乘夜由小道繞到北門外,去一相識的富戶尹賓家叩門。
尹大戶一見白雄,又驚又喜,連忙迎入。先訴說楊烈騷擾之慘。「盼得大軍到來,聽說又被賊敗。防禦何以如此裝扮,悄悄到此?」白雄說知備細。富戶道:「獵戶入城,盤查甚緊。恰好明日我們北門外村莊輪著貢獻,不如屈防禦扮作伴當進去,萬無一失。」當晚留白雄等住下。次日換了衣服,暗藏兵器,隨著富戶進城。富戶自去進獻,白雄等便混到寫書的紳士家中住下。
那紳士姓伏名希勝,做過博士,退老在家。知兵已臨境,便密密到城內各紳士家通信,恰好白雄到了。商定計策,叫兩個兵丁,充做紳士家丁,混出城去,到大營約會。
展、歐自白雄去了,連夜進兵。楊烈早來挑戰,展昭出馬。不及十合,展昭虛砍一劍便退,次日,歐陽春又被楊烈戰敗,退入營中。憑他百般叫罵,總不出戰。到了第三日,楊烈又來,只見官兵早已遁走,僅剩空營。楊烈哈哈大笑,命入城中報信,一面引兵追趕。追出二三十里,已知官兵去遠,前面探事的報說,官兵退出五十里外,才紮下營。楊烈道:「準是到顏昚敏處請救。不如趁他兵少,衝殺他個淨盡,叫他不敢正視南漳。」分付就此暫歇,明日拔隊併力追趕。
城裡楊麒、楊麟得了捷音,城守解嚴,帶了小隊,由城回衙。行到半途,只見鼓樂喧天,各紳士攜老扶幼在那裡迎接,當頭的兩個紳士,一個執杯,一個提壺,來敬楊麒、楊麟。兩個人哪懂禮節,就在馬上飲了三杯,問是何故,紳士道:「我們南漳有福,遇著老元帥同兩位小將軍如此英雄,敵兵不敢侵犯,一定年歲豐登,萬民安樂,剛才進的是得勝酒,父老等還有一番敬意,在吳紳士家花園內備了酒筵,替小將軍作賀,不知小將軍肯屈駕光臨否?」兩個人受了許多恭維話,甚是高興,便答應去赴席。
那吳紳是南漳第一富戶,本身也帶個別駕職銜,與伏希勝是至親相契。他那園林,在城內也是數一數二的,所以借他這裡擺酒。
二楊到了花園,卸去盔甲,換上武生巾、花氅,紳士們仍是鼓樂迎接,在正廳內擺了酒席,請他二人上坐。紳士等不敢坐下,敬了酒便都要退出。楊麟稍懂人事,邀他們同坐,這才推出伏希勝,與一個年老的席醫官,與吳紳同在下席相陪。對面早已演戲,隨從人等都邀到別院飲酒,小隊等亦在外犒賞酒肉,酒過幾巡,又走上八名妓女,打扮得裊娜風騷,前來勸酒,把個楊麒、楊麟樂得手舞足蹈,說:「眾位如此誠心好意,將來我父子在千歲爺前必竭力奏保,叫你們都做大官,你們明日開上單子來。」三個紳士忙起身道謝。妓女等更番把盞,未到起更,楊麒、楊麟已喝得酩酊大醉,與妓女狂盪不堪。伏、吳二紳上前道:「這廳後有兩臥室,都甚幽雅,小紳早已備下床帳,莫若請兩位小將軍暫歇片刻,天還早哩,底下還有燈戲,甚是熱鬧。」二楊大樂,跟著紳士等分頭到臥室來。
那時二人親信都到外間喝酒,一邊叫四個妓女扶著。吳紳等引到門口,便退下去。楊麟一足跨進,絆著繩索,一交跌倒,正罵妓女太不小心,掙扎欲起,裡面擁出數人,將他按頭壓足,四馬攢蹄的捆上。楊麟大罵,又將他衣襟割下,塞住了嘴,扔在一個木櫃裡,用石板壓住。捆他的便是白雄。那邊霍、杜兩提轄也把楊麟捆了,二楊武藝雖強,禁不得紳士們暗算,又且都帶了七八分酒,更一心在妓女身上,全無防備,所以捆得容易。兩邊出了臥室,彼此一拍手,紳士早把八個妓女鎖在密室,那時戲已略停,外面猜拳擲骰,鬧得正樂,知道公子有妓女陪著,素來曉得他兩個脾味,也都下去痛喝,誰來理會?各紳士都從後門溜走。
只聽連珠炮響,外面嚷說官兵已經入城。帶小隊的將官,忙找親信去回公子。走到半路,白雄等劈面過來,一刀一個,大聲道:「楊麒、楊麟已被我們拿了。手下人等,降者免死。」那帶來兵丁,及塘內糾合民壯,早已伏在戲房之中,都各奮勇殺出。那班小隊已經噇醉,只顧奪門逃命,哪裡還敢抵敵。走慢的被殺,走快的搶出門來,又遇見官兵,紛紛砍死。
原來黃昏時候,白雄已令人在西門缺處揚起號帶。歐、展從第二日夜間,得了白雄回信,故意退兵誘敵,展昭卻引了一半人馬,繞到西門外埋伏,到了二更,從城闕處一擁而登。白雄等出外接應,四城搜查,余匪也有截殺的,也有越城逃走的。
展昭便令白雄守城,自引一千人馬去夾攻楊烈,楊烈在睡夢中,忽聽號炮連聲,官兵已拔開鹿角,前來劫寨,楊烈大怒,披甲執槍,上馬大呼:「手中敗將,早來受死。」歐陽春舉刀相迎,這番不像前番了,一口刀使得如生龍活虎。楊烈暗吃一驚,知道中計,還仗著本領高強,不肯就退。忽然後面發起喊來,說小將軍被擒,城已失守,楊烈亂了,大叫:「將士隨我去救公子!」豁拉拉一馬當先,沖將轉來,歐陽春緊緊追趕,迎面正遇著佘常,舉刀抵敵,被北俠兩個回合,一刀剁下馬來,梟了首級。那楊烈已去遠了,約莫離城十里,展昭一軍擋住,楊烈急舉雙槍刺來,禁不得展爺神劍,一來一往,覺得劍法精奇,也只戰得個平手,展昭戰到酣處,一劍把他左手槍頭削去。楊烈大驚,不敢戀戰,後面歐陽春已將趕到,說聲不好,勒馬落荒而走。班貴隨在後面,見追得緊了,勉強回馬抵擋,不數合,被南俠一劍取了首級。南北俠合兵追了一陣,楊烈去遠,也就收兵回城。當留白雄及本部人馬鎮守南漳,將二楊打入囚車,帶往大營報捷。
那楊烈領了敗殘人馬,繞著小路,星夜奔往宜城,在途遇見苗恆義,彼此說明,一同回去。那苗恆義因聞官兵攻打南漳,有些害怕,處處逗留,卻算倖免苟延了。
楊烈到了殿中,放聲大哭,先謝兵敗之罪,後訴兩子被擒之慘,襄王只得慰勞數句。楊烈又哭道:「兩個兒子誤中詭計,論本領實勝於小臣。在途中已絕望了,今日來到殿門,聞說獲了敵將三員,要去正法。如蒙大王垂憐,赦他三人去換兩子,或者可行。倘然二子被害,殺他也還不遲。」說罷,跪下磕頭不止。襄王一想:「楊烈是一員大將,他兩子也曾見過,甚是驍勇,如不准他,不但楊烈心冷,諸將也覺我太寡恩了。」遂向軍師道:「殺此三人,於彼軍亦無大損,換回楊麒、楊麟,也是一策。」明公見王爺鬆口,礙著楊烈麵皮,心中不願放智化,便道:「那智化如何放得?將姜鎧、艾虎去換,也准得過了。」襄王道:「既是要換,索性兼換回賴柱。水軍本也缺材,三個互換,也不吃虧。」明公不能駁回襄王,便命將三人依舊囚禁,一面令錢猛等致書巡按,商換三將。楊烈謝了襄王,軍師就齎令旨到錢猛軍中。錢猛趕即繕書,遣人到大營來投。
巡按自失了艾虎,心中不悅。沙龍更是憂悶。晚間前去劫寨,錢猛等防守甚嚴,不能得手。因與眾兄弟相商,要將賴柱去換。巡按因有傷國體,不免遲疑。接著鍾雄稟來,知智、姜被陷,拔隊來歸,眾人更覺為難,與錢猛混戰數次,也不得利。恰好展、歐奏凱回來,獻了佘班首級,推過二楊囚車。巡按大喜。沙龍便找北俠,訴說艾虎之事,要他求巡按去換人。北俠聞義子被擒,大吃一驚,躊躇了半晌,才道:「抵換卻好夠數,但萬一三人竟已被害,或奸王狡執不允,豈不失了我們身分!還是另行設法罷。」
過了一日,鍾雄也到,參見巡按,拜會諸將。說起三人被陷,都覺掃興。展昭接了前營,便同丁任上來,請進兵搦戰。正商議間,人報錢猛差人下書,巡按叫傳進來,將書拆看,卻也是換人的話。當將來人交給前營看守,巡按與眾人斟酌了回書,叫廖充出名,復了准字,約定地方,兩邊不准多帶人馬,以昭大信。
來人回去,錢猛稟知襄王,將智、姜、艾三人提出監中,交與錢猛差官領去。姜、艾兩人都不為意,智化卻悶悶不悅,覺得比殺了更是難受。
到了這日,錢猛、楊烈引二千人馬赴約,沙龍、丁兆蘭也引二千人馬赴約,彼此各帶了三輛囚車。北俠、鍾雄不好露面,悄悄的引了三千人馬在左近埋伏,恐萬一有變,預備搶救。兩軍對圓,彼此打話,先都驗了囚車,六人均無傷損。這才打開囚車,解去鐐拷,反翦兩手,金鼓齊鳴,推出陣外。兩邊都有人接應,就著金鼓聲中,兩軍各自退下。
那邊楊烈父子見面,無庸細敘,這邊得了三人,丁、沙俱下馬相迎。早已預備衣服,替他們換好,牽過馬來,請他們乘坐,並轡回營。艾、姜二人在路上也就問長問短,智化獨一言不發。到了前營,眾弟兄有歐、鍾二人報信,都在展昭帳中等候。彼此相見,鍾雄上前握著智化的手,先行道歉。智化才嘆了口氣,道:「這夠多么寒磣,是誰出的損主意?倒不如死了,還有個名目。」沙龍才明白他路中不說話的緣故,便道:「智賢弟,我見你們回來了,才放了心。你怎么如此說法?都是自己弟兄,誰還笑誰么?」
展昭道:「我當初被擒,是智兄相救。這是弟等無能,智兄有什么磨不開呢?」白玉堂道:「我們兩個探沖霄樓的,算都被他拿了。我是恃勇,智兄是恃智,這正是老天磨鍊我們。大丈夫能屈能伸,這也算不得什么。」智化是個深心要強的人,被展、白幾句話說得他不好再說,終是訕訕兒的。沙龍、鍾雄帶了姜、艾去見巡按,智化推說有病不去。眾人在左營設個席,替他們解悶。智化便說:「我初意原想與諸弟兄做出一番事業,報效國家,經了這番挫跌,壯志已灰,又且約沈仲元乘機內應,以致害了他性命,尤為耿耿。求諸位告知巡按,容智化披髮入山罷。」眾人將他苦苦勸住,被鍾雄拉回營內去了。
次日,楊烈父子引軍來營叫罵,展昭說:「不用理他。」晚間,展,丁來回巡按說:「賊將均有本領,營寨甚是嚴密,頓兵相持,恐非勝算。即使破了錢猛,尚有西梁山作梗,急切不能合圍。為今之計,我軍新增鍾雄大隊,其若分兵去攻尤沖。兩路有一處得勝,彼自瓦解。未知大人之意如何?」公孫策也道:「聞鍾雄說,襄王欲取江陵,倘我們頓兵於此,他卻向南竄去,蔓延吳、蜀,恐成失著。」巡按亦以展、丁、公孫之言為然,但慮尤沖一路也是勁敵,白玉堂道:「聞尤沖有兩妻,甚為了得,我們俠義規矩,男不與女斗,為的是勝之不武,不勝更貽笑於人。據小弟愚見,莫若啟請元小姐及沙家姊妹都來營中,分幾個弟兄相助,定可成功。」巡按道:「我亦久有此意,覺得大兵征剿,勞及元小姐,未免慚愧耳。賢弟意見相同,便一準如此。」當即派盧方、白玉堂、廖充、沙龍、艾虎、焦赤、孟傑、鄒維、齊公亮引一萬人馬去攻西梁山,派鍾雄一軍替了後營。一面巡按、沙龍修了家書,派陸彬、魯英去接元翠綃。
盧、白等拔隊繞到西梁山,紮下營察,那尤沖聞報,早引兵下山,離山三里紮營。尤沖占西梁日久,兵馬錢糧最為充足,他本是保標的出身,娶了蔡教師的長女,名喚嬌鶯。教師死了,他又占了小姨嬌燕。這姊妹都是一身好武藝。嬌鶯練就九把飛刀,能兩手齊發,嬌燕練就銅鏈飛抓,無論是人是兵器,搭上休想解脫,都是出奇的暗器。尤沖與鄭天雄是同一師父傳授,任憑利刃剛鋒,砍他不入,手下有四個裨將卜勝、卞霓、刁魁、山旺亦都不弱。當下留刁魁、山旺守山,同著兩妻及卜、卞下山扎定。
次日尤衝出馬,左有嬌鶯,右有嬌燕,盧方等早已布成陣勢,看那尤沖,身長一丈,紫黑麵皮,須如蝟磔,手執鐵撾,坐下烏騅馬。兩員女將都也全身披掛,並馬陣前。盧方舉刀便取尤沖,尤沖舉撾迎敵,來往五六十合。白玉堂見盧方有些吃力,急舉石子對尤沖面門打來,打個正著,不料當的一聲,將石子激出一箭多遠,盧方大驚,玉堂見暗器不能傷他,便揮劍上來助戰。嬌鶯姊妹見玉堂出馬,也各舞動雙刀,殺將過來。這裡齊公亮提槍敵住嬌鶯,焦赤舞叉敵住嬌燕,蔡家姊妹見齊、焦二人武藝平常,要在陣前顯個手段。嬌鴛虛晃一刀,回馬便走,齊防禦不知是計,拍馬追來,被他取出飛刀,喝聲道「著」,正中公亮咽喉。嬌鶯飛馬取了首級。焦赤見齊公亮墜馬,心內一慌,叉法更亂,嬌燕用右手的刀逼住了叉,左手掛了刀取出飛抓,猛摔過來,搭住右肩,叫聲過來,一收銅鏈,早把焦二哥拖倒在地。眾軍士搶上前來綁了。沙龍、艾虎搶出來,混戰一陣,各自收兵。
尤沖得勝回營,卞霓請將焦赤解往宜城,表夫人本領。尤沖道:「且囚在後營,等把盧方等拿完,一齊砍了完事。」
盧、白等因折了一陣,甚覺掃興,便商議按兵等候元小姐到來,先擒女賊。
且說陸、魯到了襄陽,將家書分別投了,叫魯氏收拾兵器,預備同去。柳夫人持書與翠綃商議,翠綃之意,總以深閨弱質,不堪拋頭露面,請夫人婉辭。夫人也捨不得小姐前往。那鳳仙、秋葵、玉蘭及魯氏,都是逞強喜事的,得了信,忙趕到巡按府,求見夫人、小姐。小姐說明不願前去的道理,鳳仙等都苦苦央求,外面秦總管、金太守也到廳上,教人傳話,說西梁險峻,女賊狡勇,非小姐不能破,務以國事為重,暫屈一行。小姐轉念,總是自己炫才多事,到此也推辭不得,只好勉從,便說:「出陣並無女兵,總覺不便。」鳳仙、魯氏齊道:「我們兩處獵戶妻女,都有些武藝,大約可以湊出百餘人來。」於是議定次日便行。
小姐帶了元全父女,沙、魯兩處也調集女兵,選了百人同行,秦總管到任後,知道翠綃奇功異術,識解過人,天子十分隆重,便親到船上送行,贈了一副精緻盔甲、一匹千里玉花驄,說都是在邊上所得。小姐見來意誠敬,均是應用之物,便都收了。陸、魯請了示,就不到大營,由水道繞到西粱山前。
下船報入盧、白營內,盧、白、沙、艾先派隊相迎,小姐就在後面結了女兵小營。四人同來請見,先是沙、艾父女夫婦略敘家常,隨後小姐出來動問備細。盧、白都說:「女賊利害,日來按兵不動,專候小姐到來破敵。」小姐請盧、白出名,明日專約女將交戰,四人回去,依言下了戰書。
尤沖對嬌鶯、嬌燕道:「這準是飛劍的女子到了,兩位夫人須要小心。」嬌鶯姊妹自逞其能,便說:「難道怕他不成!」便請批准。
次日,嬌鶯、嬌燕各帶了四個丫鬟,五百女兵,嬌鶯的叫青桃、絳桃、碧桃、紅桃,嬌燕的叫金杏、銀杏、丹杏、綠杏,都打扮的衣飾鮮明,武藝卻不甚高。尤沖不放心,自往押陣。這邊小姐引四員女將及飛奴出馬。盧、白帶了左翼,沙、艾帶了右翼,預備得勝沖營。旗門影里,翠綃看那嬌鶯是金盔金甲,內襯五采錦袍,胯下燕支馬;嬌燕銀盔銀甲,內襯五采錦袍,胯下銀鬃馬,生得姿色冶麗,態度輕佻,與鳳仙、玉蘭卻有天淵之別。
嬌鶯橫刀叫道:「誰來送死?」秋葵輪起鐵棒便戰嬌鶯,玉蘭舞動雙劍迎住嬌燕,各通姓名,交起手來,嬌鶯姊妹家傳刀法,解數新奇,秋葵仗著力大,還支持得住十餘回後,玉蘭便有些吃累了。魯氏恐玉蘭有失,拍馬舞叉來助,那邊青、絳二桃,金、銀二杏,也都搶出陣來。小姐便令飛奴與魯氏分投迎住,鳳仙暗暗取弓,一彈子對嬌鶯面門打來。嬌鶯真是慣家,聽弓弦一響,把身子一扭,那彈子卻打個空,嬌鶯趁勢掛了左手的刀,一飛刀直向秋葵咽喉打來,鳳仙嚷道:「快躲暗器!」秋葵一閃,刀已打在左肩,幾乎栽下馬來。玉蘭聽後面一嚷,又見嬌燕取出飛抓,虛掩一劍,與秋葵都回馬入陣。鳳仙急揮鋼刀迎住嬌鶯,魯氏也回叉迎住嬌燕,秋葵傷不甚重,氣忿忿的與玉蘭出來幫助飛奴。碧桃、紅桃、丹杏、綠杏也拍馬前來助戰。十五匹馬,十五個人,攪做一團,好似風陣翻花,霞光散綺。兩邊陣上看得呆了。
小姐看著秋葵等敵八個丫鬟綽乎有餘,但那鳳仙、魯氏漸漸力怯,僅辨得遮攔,一想若放出匕首來,殊殺風景,這口乾將劍到我手中,也不可辜負他,且拿這兩個女賊試試新兒,亦頗有趣。當即拔出寶劍,縱馬出來,說聲:「魯,沙兩位女將軍少歇,待我取他。」魯氏、鳳仙撥回兵器,去助秋葵、玉蘭、飛奴。嬌鶯、嬌燕正殺得高興,忽見那邊繡旗內閃出一員女將,不盔不甲,一身翠藍衣靠,控著玉驄,精采奪目,暗吃一驚,說:「莫是神仙下凡么,天下竟有這等美貌的女子!」齊聲問道:「來者莫非元翠綃么?」翠綃應道:「然也。」颼的一劍,便對嬌鶯劈來,二嬌急舉刀相迎。兩邊陣上,鼓打的如焦雷一般,翠綃一枝劍敵住四把刀,氣定神閒,從容不迫。戰了四五十個回合,二嬌已經氣喘吁吁,支持不住。嬌鶯縱出圈外,便發飛刀,翠綃的劍一道寒光裹住,連滴水都不能入,飛刀休想近他,嬌鶯急了,使出他的絕技,雙刀並發。一連發了四次,都被劍鋒一掃便斷,想著走,又恐走不脫,粉面氣得通紅。嬌燕想取飛抓,苦於劍光逼住,騰不出手來,雙戰尚費支持,單戰更招架不住了,忙叫:「姊姊快來!」嬌鶯只得重複入陣。
盧、白等想著:「小姐何不用匕首取他,豈不爽快!」哪知小姐是要試干將劍呢!那邊尤沖看飛刀不能得手,兩人刀法已亂,顧不得前約,便輪動鐵撾,飛馬要出來助戰。白玉堂、艾虎也就迎將上去,翠綃瞥見,喝聲「著」,一倒把嬌鶯左手的刀削斷。嬌燕趁空回馬,取抓飛來,翠綃早回過劍來,磕嚓一聲,已把鋼鏈砍斷,順勢望嬌燕咽喉上一挑,一陣猩紅,佳人落馬。嬌鶯駭極,顧不得妹妹,飛馬緊跑。哪有千里馬快?翠綃把劍在他背後一刺,倒栽下來,隨手取了首級。勒回馬,又取了嬌燕的首級。
尤沖被白、艾截住,眼睜睜的看二妻同時被殺,大叫:「氣死我也!」拚命的奮撾撾來。盧方、沙龍見小姐已殺了二蔡,一聲吶喊,兩翼兵著地捲來。翠綃早回到旗門之外,看魯氏一鏢已打死了紅桃,鳳仙一彈已打死了銀杏,那六個丫頭,見同伴已死,夫人亦亡,魄散魂飛,打的披頭散髮,粉汗淋漓,苦於掙脫不了。秋葵興起,一棒把青桃打下馬來。飛奴一刀,玉蘭雙劍,也將碧桃、絳桃結果。那三個掙命住回跑時,四面都是官兵,如何沖得出去!鳳仙、魯氏、飛奴拍馬緊迫,一陣兒風捲殘雲,算把桃兒杏兒的都狼藉乾淨。正與秋葵、玉蘭亂砍女兵,小姐說道:「這都是可憐人,降者免死。」西梁女兵聽得一聲免死,都棄了刀仗,跪下求降。鳳仙等領著,隨同翠綃回了女營。盧方、沙龍的兵馬抄入敵寨,如推山倒海擁來。卜勝、卞霓哪裡抵敵得住,帶了殘兵,跑回西梁去了。
尤沖橫了心,任他營寨衝動,還與白、艾二人拚命相爭。玉堂看著好笑,曉得他是金鐘罩工夫,傷不了他,便叫道:「飛劍來了。」尤衝殺得天昏地暗,聽見飛劍二字,連打了幾個寒噤,慌忙撥轉馬頭,衝出圍來,營盤已破,只得繞道折回山中。
盧方等從敵營中救出了焦赤,便進兵到西梁隘口屯紮。到次日,才與玉堂等到翠綃營中道乏。翠綃回營,已將女兵挑選強壯的入隊,疲弱者資遣。又取出秘制金創藥,紿秋葵敷好創口,將鶯、燕等首級交出,由盧方等解往大營報捷。
盧、白回去,同沙、艾同去看西梁山勢,竟是十分險峻,並且布置得法,難以攻打。土人引路,周圍細看,都是峭壁巉岩,並無樵徑。山石光滑,不能容足,休說人行,就猿猱也不能上下。問問降兵,山中有一二年的存糧,設立三關,檑木滾石甚是齊備,竟是無從下手。
白玉堂道:「任是天險,也要將他踏平,難道便罷了不成!」就叫軍士立起高杆,把嬌鶯、嬌燕首級懸起,在山叫罵,要想激怒尤沖,好請飛劍取他。尤沖果然暴跳如雷,立刻就要下山,四將齊聲諫道:「元帥用兵如神,難道忘了激將之法么?這明明是激元帥下山,好施晨他的劍術。元帥不可動怒,當以山寨根本為重。」尤沖想想,說得也是,並且顧慮飛劍利害,也只得忍氣吞聲的止住。
山下一連叫罵三日,竟不見他一人一騎下來,便收過了首級,設法上山。那山前雄關高峻,離關一里掘了一道深濠,正路上橋樑已經折斷,除是他山中方有小路可以出入。官軍便上得山時,也難越過長濠,攻他關口。盧方問沙龍道:「沙兄有何妙計上山?」沙龍躊躇,竟不能答。大爺急了,傳令明日全軍每人各負土一囊,到濠邊交納。
次日,盧方、白玉堂帶了前隊,沙龍、艾虎帶了後隊,一擁上山。到了濠邊,分付棄土填濠,須臾之間,濠中間積土如山,填成一道。盧、白便帶前隊飛過濠去攻關。沙、艾留兵築道,把山中松柏雜樹砍來加幫,不令踹蹋,以便進退自如。哪知攻關的是一鼓作氣,守關的層出不窮,攻了半日工夫,滾木檑石飛箭下來,我兵竟分毫不能得利。白玉堂大怒,分付就在關下安營,恨不一口氣吞了此山,方肯罷休。盧方是穩紮穩打的主意,傳令在濠邊扎住,就借他的護關濠,做了我的護營濠。叫沙龍回去,令廖充把全營緊逼山前扼扎,算是得步進步,一點不肯放鬆。
尤沖見官軍逼濠紮營,連夜自帶親兵小隊來沖。盧方的穩練,玉堂的精明,哪有不防備的,彼此混殺了一陣,無分勝負。到了天明,尤沖只得引兵回關。盧、白、沙、艾每日輪流攻打,無奈關上守具齊全,休想近他,這邊反損傷了些人馬。要知西梁山究竟能否攻破,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