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 · 滇游日記三十二
譯文
二十二日早晨起床,夜霧散盡。寶藏先拿出點心款待我,與我遍游峰前。登高憑眺,南面是南甸,那以外有橫亘的山排列在前方,是龍川江後的地界;近處嵌在山麓西邊的是鬼甸,那以外有重重山峰擁立在西方,是古勇關前面往南下延的支脈;下方低伏往東延伸的,是筆峰,那以外有高大的山嶺隆起在東方,是高黎貢山後面聳起的山脈;唯有北面是本山在後面成為屏障。不過昨天已登上嶺往北眺望,知道東北開闊之處,是龍川江會合之處;西北山峰成叢之處,是尖山高懸之處;而正北明光六廠之外,都是野人居住的地區了。很久後,才吃了飯告別。 寶藏命令他徒弟徑空在前領路,從東北方走,都是未開闢的小徑。開始時越過向東環抱的手臂,立即向東北下山,雖然無路但很平坦。三里多,有路沿嶺北往西去,是通往鬼甸的路,原來此山前後都有通向鬼甸的路。於是與道路相交,仍向東下走,十分陡峻。一里,又有路自東南延來,向西北越嶺而去,這就是州里通往冠子坪的路。原來冠子坪從北往南延伸,隆起打鷹山的山頂,從北邊望它,不見雙峰如像馬鞍,只覺得層層聳起如像帽子•越過山脊往西下去,那是坪村依託之處,有龍潭向西涌流,是鬼甸的上游,流經鵝籠往南下流。我穿過此路,仍往東北下走,前行在叢莽荊棘中。一里多,向北下走,依傍著西面的小峽谷漸漸有小徑,小徑右邊的峽中也有叢竹深藤。向東轉,再越過一條峽谷,一里,就向北前行在環形的山岡上。山岡的西面,大山開始有峽谷盤繞在山中;山岡的東面,開始順山坡往東下行。共二里,到達坡腳,就見響水溝的峽谷在它東邊了。有溪水自西邊峽中流出,向北涉過溪水,順西山往北行。西山到這裡稍微開闊了些,有路往西通入西山。與這條路相交往北走,一里多,略下走,又有小河從西面山塢中流出,這是王家壩。〔以此河為界,南面全是沐府的莊田。〕又向北半里,便與南來的大路會合。又往北一里,有村莊在西山下,到此地中間的山塢這才開闊起來。這個山塢從南面酒店所在的山脊伸展而來,往北到此地後東西兩面才開闊起來,溪水沿東麓往北下流,村莊背靠西山面向東方,而道路經過其中。又往北走一里左右,有岔道向東北通往界頭。我沿西山往西北下走,渡過一條小峽谷,半里,轉向西,此地南面的山谷是灣腰樹,大概是王家壩的後山了;它北面的山塢是左所屯,是寵岌山北面又聳起的一座山峰,它的余支往西北環繞。山塢中下邊開始有開墾的田地,響水溝的水流也從西北流貫過山塢,而路從南山向西行。一里多,有小河向北流淌。又向西走一里多,有人在南山下蓋了茅屋賣酒,在這裡巨松雜錯林立,高大的樹影,深濃的樹蔭,中午的陽光都成了綠色的。又往西行二里是馬站,它北邊山坡下隔著樹林有許多房屋,可在路左邊只有一家人,州里來的人都在此吃飯,它西面開始有田地環繞著山坡。從田中往西北行一里多,抵達北山下。稍向西再向北走,一里,越過山坳,有處好場,是馬站的街房。它北面山坡雜沓,齒狀的岩石高低不一,東岡與西山,就夾住往北流注的溪水。共三里,有山橫在前方,就往西順著它走,半里,向北穿過山坳,山坳北邊就見山勢開闊而下方盤繞成環狀的壑谷,溪水從西山穿過峽谷往南流來,繞過壑谷往北流去,因此知道山坳穿透的山,是自南往西轉,山坳西面的一座山峰,就是往西在溪邊到頭的山了。繞著壑谷往西北走一里多,就沿溪流東岸行,溪西的山岡上松柏稠密,有大寺廟的廢基在上面。於是在溪邊吃飯。又向北走半里是邱坡,有兩三家靠在西山下。村西就見群山從中央迸裂成峽,有岔路向西入峽,是去古勇關的路;村東是山谷口橫向拓開,南北的流水都經由這裡流出去。從這裡往北行走在田野間,二里,多次越過田間分流的溪水。又往北一里多,是順江村,是古代順江州的州治。西山到此處中間斷開重又聳起,那獨聳的山勢相當高險,這是三清山。村中多半是用石塊環壘成牆的房屋,竹叢連片成蔭。又往北半里,有河水自西面峽中流來,向東流注,這是順江,有木橋橫跨在江上。順江村之東,山塢向東擴開。過橋後,又向北上坡,行走在竹林小徑中。半里,往北下行,經過乾海子。一里多,向北上坡,有茅屋集市在坡北,這是順江街子。再往西北前行在山坡間。此處山坡西邊緊靠三清山,東邊面臨相夾的壑谷,壑谷的東面,就是江東山往南下延後橫著止住的地方。從此起三清山向西延亘,江東山成為東面的屏障,又形成南北向的山塢。在山坡間行三里,向北稍下走,忽然聽見水聲,就見路東有溪水反而自南流向北,到此就向東轉去,猜想是順江分出的支流流到此處的。原來江東山的西面,已有兩條江自北方流來,此條溪流為何反而往北流呢?溪流向東流後,路於是繞過東垂的山坡,二里,這是雞茨坪。越過雞茨坪往北下行一里多,又遇上平曠的田野,在路右邊有賣酒的人。於是往東北行走在田野間,一里多,有江水自西北注往東南,有座長木橋橫跨江上,這是西江;它東面又有一條江自東北注向東南,沿東山與西江並排往南奔流在塢中,那是東江。越過西江橋後,就往北前行在兩江相夾之中,一里後走到固棟,住宿在新街。固棟又叫谷棟,聚居的村落正當大山塢中央,東、西二江夾住它。它北邊就是雅烏山的南垂,橫亘在兩山之間,到此地便止住了;它南邊兩江在三里之外相交合流,合流後往東南流去,到曲石流入龍川江;東面是江東山在北方自石洞東邊,向南下延;西面是三清山北邊又聳起的一座山峰,與南邊的三清山如雁陣一樣對峙,兩山中有如門一樣的峽谷,去小甸的路就從那裡走。此峰就是雲峰尖山往東下延向北轉的山脈,雲峰正在它的西邊,被它遮攔住了,所以固棟向西只見此山卻看不見雲峰。此地正東與瓦甸遙對,正西與雲峰相對,正北與熱水塘相對,正南與馬站相對。有新舊兩個街子,南面的是新街,北邊的是舊街。 二十三日命令房主人取來園中的竹筍作早餐,味道與我家鄉的相同。〔八九月間有香筍,薰干後用瓶子貯藏起來,筍味有香氣。〕向北一里,經過舊街。在姓劉的人家中買了一竹筒飛松。「飛松」這東西,另一個名字叫狐實,也叫梧實,正如梧桐子一樣但有梧桐子的一倍大,顏色味道也像梧桐子,但外殼薄容易剝開;生長在密樹之中:一看見就伐樹才可得到,遲了就只有樹而子卻全都飛走成空樹了,所以叫做「飛松」,唯有巔塘關外野人境內有這種東西。野人時常拿茶葉、黃蠟、黑魚、飛松四種東西人關來交換食鹽、布匹。那些人無衣褲,僅用一幅布束在陰部,上身用一方形布慢披著裹住身子,不再知道有衣襟袖子之類了。此野人就是茶山長官司的少數民族,從前也曾歸屬內地,今天已不是君王的德化所能到達的地方了;然而把他們稱為「紅毛」,卻是不對的。 又往北行二里多,後面有山岡橫亘,遠望它好似與東西兩面的高山互相連接,不再知道山內有兩條江深嵌在兩旁了。此岡就是雅烏山南垂的盡頭處,東、西二江都是從它的兩側往南流出,懷疑就是挨河,不過是當地人錯讀為「雅烏」罷了。上肉往北行,又走二里,岡左漸漸突起變成山峰,岡右漸漸下嵌為坑谷,路漸漸越過坑谷傍著山峰上走,在這裡坑谷兩旁都是山峰,又漸次成為峽谷。順峽谷的西峰行二里,登上它北面的山坳,於是傍著西峰的北面向西下行。二里,路右邊有一棵大栗樹,相當巨大但火燒空了樹幹;路左邊就是西江自西面的壑谷中彎彎曲曲往東流來,衝破峽谷向東南流去,到這裡已走出固棟西山的西北方了。這才見到下方盤繞的壑谷在西面敞開,江流環繞在壑底,而尖山突兀聳立在壑谷西南方了。又往西下行一里,順江北岸往西行二里,開始有村莊房屋依傍在岡頭,這是烏索。那江水反而折向北流來,路就往南下岡走近江流,半里,有座長木橋橫架在江上,反而自西往東越過江。橋東頭又有竹叢有房屋,從它側邊轉向西南,就見固棟西山與尖峰後面的大山圍抱在它的南面,而江流彎曲流過它的北面。又向西半里,有村莊竹林連片十分興盛。半里,從此村南頭往西轉,再在山岡山坡間前行二里,岡頭巨松錯落,居屋背靠山岡。半里,向西下走,跋涉過一處坑谷。又向西南走一里多,一連走過兩個村莊,又向西下走,涉過一個坑谷,這才到達山麓。於是向西上山,半里,有小河流注在山坡間,走過去洗身體。此時夭色是正午,脫衣洗灌了很久,這才往西南沿小徑上走。一里,轉向西,開始與東來的路會合。此時雷雨暴降,行走在草叢小徑間,一里,略向西下走,涉過一條峽谷底部,在這裡巨樹參天,橫爬的藤條蒙住山塢,竟然極盡幽深陡峭的氣勢。繞過峽嘴往西走,一里,又涉過一處峽底。兩處峽谷都在深樹之中,有小溪塗塗自北流向南,往下注入西來的溪中,合流後向東流往北流出去。涉到峽谷的西崖,有巨石突立在山崖右側。路由巨石之東,向北上山,曲折上登在樹蔭之中,高高的山崖上翠色慾滴,深樹叢中篩下黃金,這才知道已雨晴日出,陰晴弄影,不妨礙凌空上登。上爬三里,終於登上岡脊。岡脊兩側的山崖都墜入深淵沉浸在碧色之中,聽見崖底下水聲潺潺,但辯不出峽底。岡脊狹窄不到七尺,但在岡脊中段又鋪有木頭越過去,原來岡脊兩旁都很陡削,中間又有深坑下陷,所以用木頭來填補空處。在脊上行一里,再向北稍下走,又涉過一處往南卞墜的峽谷,半里,就向西北上山,那上去的路非常陡峻。一里多後吃飯。稍微平坦些,轉向西南繞向北,半里,再曲折上登,越加陡峻得厲害。一里,又稍平坦些,沿峰上的山崖轉到山腰,這才望見尖峰在山警相隔的土隴樹叢之間,但卻不知順著走的也是一座尖峰。往北半里,抵達那尖峰的西側,稍向西下走越過一處山脊,於是往西上走,上面全是懸崖和陡削的石瞪。回頭看前邊繞過的山脊的東峰,也有一座山峰又聳起,山頭尖削,也能與尖山比高低,不過尖山是純石懸在中央,而那座尖峰是土峰往前突出罷了。兩座山峰之北,又與西面的大山夾成深壑,條形的支脈盤繞前突,山著中樹叢蒙密蔭蔽,如翠綠的波濤沉浮的濃霧,深深向下,而無法窮究它的邊際,只聽到千百聲的猿啼,唱和在其間,但人無法能到。峰頭就著豎立的岩石鑿成石梯,似太華山的蒼龍脊。兩旁都是危崖,而石脊垂在中間,寬處僅一尺左右,好似龍尾下垂前伸,石階順著山脊走,仰面望去只見層層疊疊延綿不盡,而且也不能看到它的邊際。梯子共轉了三個彎,一里後來到山頂。山頂東西長五丈,南北寬處有一半,中間建蓋了玉皇閣,前邊三開間中供奉著白衣觀音,後面三開間供奉著儒、釋、道三教的聖人,山頂平坦之處如此便完了,它們的朝向都是向東面臨前方山峰的峰尖。南北相夾的樓閣是側樓,懸在半空中,北樓祭祀真武大帝,下臨北面的峽谷,在兩頭懸架了臥床招待客人;南樓祭祀山神,下臨南邊的峽谷,在中間敞開作為齋堂。都是四川僧人法界所營建的,原來山上從前雖然有路,但未開闢,無處可棲身。法界建成了它,不到五年,今天又打算開闢山麓作為下殿,所以前往州城未返回來。我愛這裡幽靜險峻,便停留在東側樓。守寺的兩個僧人,一個下山去背米,一個供燒柴煮飯而已。 二十四日早晨起床,天色晴開,四周群山都露出翠微的山色,但山下的甸子中,只見平鋪著白色氰氯的雲氣,如鋪開的棉絮,又如翻湧的波浪,不分遠近,全似無根漂浮的翠玉,如連片重疊鑲嵌的白銀,不知它下面還有山坡深淵村莊田野的異境了。至於山外之山,甸子外的甸子,稍遠處就被山霧遮蔽翠色映襯,不能分辨出來,獨有此時襯托著層層白雲,一片在內,一片在外,搜根剔隱,雖然遮住了它的下面但它的上邊愈加疏朗。於是喚來山中的僧人與他一同指點詢問遠近諸山,一一指示出來,於是與他懸下南面的山崖。有石崖前臨絕壑,後靠峭壁,中間挖成橫向的裂縫,下邊平整上面下覆,恰似方正的臥床,雖小些但可以歇息可以躺臥,這名叫仙床。俯視層層峭壁之下,竣岩累累下覆,無可順著攀登之處,僧人指點山下有個仙洞,必須從梯級上下到第二層,轉過山崖下墜,才可走到那裡,於是領路前去。此洞是大石塊堆疊連綴而成的,亂石崖中倒斜的石瞪,想要墜落又未墜落,進裂處成為縫隙,下覆之處成為山洞,穿通之處成為洞口,洞口的石竅不止一處,洞不止一層,中間缺少寬平之處,外邊支撐著幽深的險石,如果壘起石階架起木板,也可作為隱居之處了。洞口朝向東方山側之中的為大,進去後往南穿行,一個峽谷排列在高空下延,往南走出峽口。峽口南邊面臨絕壑,上方夾著重重山崖,有兩個木球倒懸在前方。仰面斜視它,它上邊垂下藤枝,自石崖頂端懸下空中一丈多,馬上結為瘤狀的囊體,如葫蘆連綴在藤蔓上。囊體的頂端,旁邊連綴著嫩芽細枝,向上迎著雨露,綠茸茸的茁壯生長,極有氣勢,花葉形狀不一致,也有結出圓圓的細子連綴在枝條間的,即便是山中的和尚也不能說出它的名稱,只是叫做寄生,或者稱為木膽而已。一絲下垂,結出的囊體中間是空心的,駕馭著山風,吮吸著雨露,形狀似懸掛的膽囊,隨意寄生在高空,取其意為名也不枉。我心知它的奇特,想摘取下來,可懸在數丈高之處,前邊就是迸裂的山崖筆直下墜,估計不可得到。但是它前邊有高樹從山崖的縫隙中向上聳立,如果找到梯子橫越到樹上,沿樹枝上爬,用長竹竿作受,可鉤住藤條截取到它。我於是記住此地才走開,又跟隨領路的僧人由梯級往北走下懸空的石台。石台是一支石脊,下瞰北面的壑谷,三面盤繞在高空,屈曲好似龍頭,條形的山岡迴繞的壑谷,曲折盤結在山下,與仙洞各自點綴在梯級的兩旁,似垂在左右的耳環一樣。仙洞緊靠南面的山崖,以幽深陡峭見奇;石台盤踞在北面的壑谷上,以憑高臨險為勝!這是峰前的兩處景象。由峰後往西南越過山脊下走,幽境更多。近來法界新開修了小路,下行十里到小甸,是固棟向西入峽,經過此地通往古勇關的通道。此處山坡上有個熱水塘,也是法界新開闢的,由此向東可出到固棟,往西可到達古勇關,但此時我有往北去探滇灘關、阿幸廠的興致,便顧不及兼遊了。 這天中午返回寺中,同顧仆拿來斧子綁在竹竿上扛著梯子前去,得以用前述的方法爬上樹取來囊體。可山崖太高峽谷深墜,樹梢難於著力,很久後才取到囊體。一個囊體圓如倒垂的葫蘆,上大下小,中間環繞白色的頸;一個囊體呈環狀如巨大的玉塊,兩端圓圓地湊在一起而中間是空的,都是藤條懸在上方而枝芽發於下方,如玉塊樣的又輕又松,似葫蘆的又硬又重,我不能兼而有之,後來走時放棄了輕的背走了堅硬的。 二十五日我留下兩首詩在山上,把木膽扛在肩上,從東邊的大道走下梯級。一里多,往東越過山坳,就向東南沿前峰的山腰走。又行半里,向東越過山脊的頸部,在這裡全是深樹夾住道路。曲折陡峻地下走二里,涉過一條向南彎曲的峽谷,再向東北上山。半里登上山脊,無是往東行走在脊上,左右都是相夾的壑谷,非常深,但重重林木遮住了它。又行半里,越過脊上鋪著的木頭。山脊兩旁十分狹窄,而中間重又從空中下墜,所以用木頭填塞缺口走過去。又往東南半里,再繞著壑谷往東北下行。二里,走到前方巨石的左邊,就涉過往南下流的溪水。半里,再向東越過一座山岡。又走半里,再涉過一條往南下流的溪水,向東稍上走,終於走出山著往東北行。一里,到了下院分岔的路口,仍從先前來的小路走,一里多,走到先前在溪流中洗澡的地方。又走半里,越過山塢後遇見一個村莊,進村打聽去熱水塘的路。仍向東北三里,過了烏索橋,從橋西越過山岡往北行,一里,與大道會合。順大道往西北,沿東山的山麓行。六里,有山岡自東山正對著西峰下延,順延江流沖刷著西峰的山麓,而路也順著山岡與江相遇。不久又越過山岡往北下山,北面的山塢稍許開闊起來,有小溪交相往西流注,蒸氣雜亂升起,這就是熱水塘了。半里,走到塘上,有池子但無房屋,雨霧霏霏撲人。於是命令顧仆在塘側守行李,我往北上坡半里,觀覽這裡的街子,集市已散無其他東西。望見南面山岡上有村莊房屋在坳脊之間,街子上的人指點岡上有個四川人李翁的家中可以住宿。再往南半里回頭去找他。有個姓洪的福建人,從前曾寓居我家鄉,為我領路進入同鄉寓所中。我於是出門走近塘畔招呼顧仆進來,拿出帶著的飯吃。但是,往北探游滇灘、阿幸的興致,自己也不能控制。打聽去阿幸廠的路,必須仍從此地出去。此地往東到明光,雖只隔著一座山,但險峻不可行。見天色還早而雨停了,就暫離熱水塘等回來時再沐浴,連同木膽寄放在李翁家的菜園中丁仍向西北行。 五里,往北上坡,是左所,大概是分兵屯墾之處。此處居民房屋十分興盛,走路的人都勸我住在此地,說是前邊都是焚彝人家,不能住,而且多有茶山彝出入,不可在晚上走路。我不理會。又向北二里,越過一道山坡,又走三里,走過後所屯。漸漸轉彎從西北走,三里,直逼西大山的東北垂,再次與江相遇。回頭看去,尖山與前峰並峙,中間下凹如馬鞍,而左所的南邊,又有一山支脈自西山突出來,橫亘在它北面,所以路必須向東北從烏索橋到達熱水塘,又向西北來到此地。此地正當尖山之北,它北面是西大山,漸漸低伏下去,中部往西後退,是滇灘關的山脈延伸而過之處;東大山一直往南綿亘,分支下墜向西竄,下沖為小山,橫列在北方,那是松山坡,坡的北面,就是阿幸廠向北進去的峽谷。它的西北,高峰浮出於橫向的山坡之上,就是阿幸廠、滇灘關之間,其間又隔著一座山峰,那是所謂的土瓜山了。在江東岸行一里,再折向東北一里,抵達東山側旁之下。山峰成叢矗立之處,有兩三家人緊靠東面的山坡居住,這是松山。從村前又往北一里,走上北山向西綿亘的山坡,一里登上坡脊。此脊正西與滇塘相對,有山塢往西盤繞,而江水流自北面橫隔的山脊下,山脊好似一堵牆。溯江水往北上行,從脊上行二里,於是往西北下走。半里,有岩石屏風樣向西立在峰頭,這是土主碑,是神靈依託之處。從岩石西邊順山坡下走,涉過江水往西上山,是去滇灘關的路,已被茅草阻塞不通。唯有茶山的野人間或從此處出入,背負茶葉、黃蠟、紅藤、飛松、黑魚,與松山、固棟各地的人交換食鹽布匹。中國也間或有出去的人,因為多被搶劫,不怎麼願去。這裡的關口從前有人守衛,因為不能安居,大多逃走不願居住,如今關口廢棄田園荒蕪,荒寂得成為狐狸野兔的巢穴了。此處的隘口也曲折平坦,不十分高險,距此地三里,望一望就知道它的形勢了,就往北下坡。一條道從山塢間溯江東岸往北行,是過橋的捷徑;一條道沿東面的山坡往北上坡,是投宿的地方。於是下坡半里,渡過東來的小澗,再走上東面的山坡,往北順山坡行。 二里,有四五家人背靠東山居住,就是投宿的地方。姓王的房主人,夫婦都到山中伐樹未歸。我將向西過橋,望著西山下去投宿;聽說此地江岸西邊的房屋,是土舍居住的場所,都不接納客人,接納客人的只有東岸的王家客店。正猶豫間,一個在田中鋤地的人,是王家的鄰居,說他妻子也進山未歸,不知可不可以慢慢等她。我於是回來在他門口等待。很久後婦人歸來,為我汲水煮飯。此地名叫土瓜山,西面是滇灘關東北的高峰往南下延的支脈,東面是雅烏山正北高大橫亘的山嶺,中間夾成山塢,江水流貫其間;南面是土主碑所在橫列的山岡自東往西前突,北面是土瓜山的東嶺自西向東前突,中央隔成此處山塢,南邊與松山坡隔開,北邊與阿幸廠隔開,而在中央自成一處盒蓋樣的地形。原來滇灘關的土巡檢從前是某姓人,已經絕嗣,今天是土著居民中稱雄的,稱做龍氏,與此地隔江相望,雖未授與職位,但儼然以土舍自居了。 二十六日凌晨起床吃飯,向下行走在田間,半里,抵達江岸。溯江往北行,有木橋跨到江西岸,過橋。再溯江西岸往北行,一里,向北上坡。半里,折向東,繞過那向東突的山嘴。半里,又轉向北,從坡上行。往西沿山腰走,往東俯瞰江流,塢底到了此地,便束攏成為峽谷。隔著峽谷遠望東山的石崖,崩裂的岩石凌空,高峻地向上擁立,峽中之水,自北邊的阿幸廠北面的姊妹山發源往南下流,向南流向烏索後成為固棟的西江。東西兩列山,從姊妹山分支:往西下延隆起成為滇灘關東北的山峰,而後下延為土瓜山;向東下延隆起成為阿幸廠的東山,而後往南連接到雅烏山。東山之東,北邊是明光,南邊是南香甸,但只是此山險峻隔絕,道路狹窄,難以翻越,故而走路的人避開它。從西坡往北行五里,略下走,有小澗自西流向東,涉過小澗往北上走,從這裡起屢次上登東突的山坡,兩次渡過東流的山澗。八里,西面的平地稍變開闊,然而向北望姊妹山,反而茫然不可見。又向北二里,繞過西山的山嘴,這才重新見到姊妹山斜靠在北方,而前方壑谷之下,爐煙氮氯,廠房就在那裡了。於是五里後走到廠區。廠區皆是茅屋,有大爐、小爐。所煉的礦石是紫色的巨塊,如硃砂的形狀。有一個某姓的人,正將開爐,見到我就留我在他屋中吃飯。談起此地北面的姊妹山後面,就是野人出沒之地,荒漠無人居住,而且這一帶時常被野人騷擾,每到凌晨越過山警來到,雖不滿四五十人,可毒箭非常毒,中箭的人沒有不死的。他的妻子與兒子,全死在此地,現葬在山前。姊妹山出產斑竹,在北邊距此地三十里,可以一眼望盡,不必登。明光越過峻岭,在東面離此地四十里,但小徑狹窄無人行走,擔心山警幽深藤蔓密蔽,也不可行。於是只好出來,仍舊二十里走下土瓜山。 又走一里,過了江上的橋往東,於是沿江流往南順山塢中的捷徑走,二里,抵達西南山坡下。江水沖刷著山坡往南流,路稍偏東,越過東面峽中流來的小澗。此澗往西注入江中,就是先前涉過的土主碑坡北的水流。江的西岸也有小澗自滇灘關往南流來,向東注入江中,此處正是諸水會流之處。再向東南上坡半里,到石屏風土主碑下,與前邊來的道路會合。又向南越過山岡下走,經過松山及諸處哨所,二十里後進入熱水塘李老的家中。此時還是下午,遍觀熱水流泄之處,水流出的樣子十分奇異。塢中有小溪自東面峽中往西流注的,是冷泉。小溪的左右,泉孔隨地而出,孔大處如竹管,泉水從竅中噴上來,作出凸起沸騰的形狀,滔滔作聲,躍出水面有二三寸,水熱得如沸水,有數孔在一處突出來的,有從石坑中斜噴出來的,那水尤其熱得厲害。當地人就在泉水的下游,修了一個圓池在露天沐浴。我害怕水太熱,不能浸下身體,僅蹲在池中的岩石上輕輕攪水而已。〔池外就是冷泉交錯流過,如果把它導入池中就能沐浴了。〕這是冷泉南面山坡的熱水。它北邊緊靠東面山坡之下,又有幾處泉孔,有的從砂孔中流出,有的從石坑中流出,泉孔前邊也修了圓池,而且水也很熱。兩個圓池相望,而溢水的泉孔不下一百個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