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水滸傳 · 第十五回 杭州朱勔積怨於民 莒國英雄平賊獻策

王冷佛 《續水滸傳》
話說周黑子,說到了被欺之事,粗眉豎起,二目睜圓,恨不碎了小京奴,方才出氣。譚稹也驀然想起,那日於潘樓飲酒,曾賈奕說過一次,但是也未加留意,怎麼說的不大理會。因便道:「賢弟也不須隱諱,飲食男女,人之大欲。他們要奪吾所還要害人,也未免太難了。賢弟但說,小兄要出去時節必謀救。」周黑子嘆口氣,原來當日周黑子沒事時,也只在東京城裡院人家串,那時的瓦肆伎藝,有幾個出名的,如李師師、徐婆封、宜奴等,俱唱的好曲兒,諸般耍笑,無一不會。更有個小京,才十六歲,生得那一副俊臉兒,十分嬌艷,一般姊妹,更沒有一人比得過的。因素與周黑子兩人情熟,日常在一處廝混。只一件,不滿那粉京奴之意,老周素性是喜愛使槍棒打熬筋骨的,女色上不大注重,哪知那頭心裡一味貪歡,又正在妙齡年紀意正濃,因此也不把周黑子放在心上。可巧那日,又正有進貢朱叫去唱曲兒,兩人一見,一個是如花似玉,正喜繁華的妓,一個是交接王公,現領蘇杭應承局,又擢為防禦使的貴人,物取內帑如囊中物,每取就數十百萬,揮霍金錢,有如糞土。這是天緣湊巧,一見傾心,異常親昵。上文那時遷窗外戲耍的人家,也就是這一個。這日那朱問道:「你願意跟我嗎?」小奴笑道:「只怕是不肯攜帶罷了,若要好時,就作個丫鬟去也情願的。」朱笑了笑,當日就予她父母紋銀百兩,連日就留在寓里陪侍唱曲兒。不想就因為此事,怒惱了周黑子。命她父母趕緊去接,哪知像那樣有權勢的寓所留住妓女,誰敢去接?她娘因逼的無奈,央告小京奴道:「回去一遭,少刻再來。」小京奴道:「我永也不回去,看是怎樣?」她娘又道:「好孩兒,不是別個,是你那周相公在家候你。」小京奴怒啐道:「呸!他不要不要臉。」說到這裡,朱亦追來詢問,聽是這事,便叫著所帶參謀趙霖、盧宗原等三人商議,小京奴道:「這不要緊,仍舊是種經略那裡在逃的指揮使,如今就拿送當官,理宜治罪。」朱笑著道:「若這樣送了時,你捨得嗎?」小京奴道:「有甚難捨?在他也原是潑皮,是行院裡都畏懼他,曩日與軍作監殿帥府的人慣在一起,他師傅王教頭,被如今高太尉趕的走了,他與梁山有名叫林沖的素日相好,目今若不犯則已,犯了就好大罪過。」朱喜的道:「原來如此。」因叫著趙霖來,寫一封書,送致於蔡太師府,托囑蔡攸,只說有如此如此這麼件事,問他有什麼主意。趙霖答應,遂命一精細的伴當,拿了原信,一徑往太師府來。 且說蔡攸,近來因天子寵愛,拜宣和殿大學士,賜開府儀同三司,與他父親分立門戶。這日因天子曾說:「卿的父親病的很重,一連多日不能至都堂議事,恁的怎好?若如此時,不若由卿家代了相,朕也放心。」蔡攸笑了笑,心裡因久知聖上寵愛自己,只恨有父親在前,不能拜相。今日又聽了這話,不知父親究竟如何,倘他要真箇病倒,這個機會實屬難得。因匆匆出了宮,一徑往父親府來。剛正下車,只見有朱承局前來送信,當時接過,只對著承局說道:「書已見了,少時我必定前去。」承局答應轉身去了。蔡攸也不顧看信,掖在懷中,往裡便跑。為時蔡京正病的好一些,坐在書房與客閒談。忽報說少太師進來了,蔡京一聽,驚得一怔,急勸著客人道:「閣下暫避。這孩兒來了時,必無好事。」客人也急忙退避至復室中,隔著簾隙兒張看。只見那蔡攸,相貌果是不凡,進門問安,又握了父親手,戟了三指便與診脈。蔡京嗔怪說道:「你怎的這麼急?」蔡攸也並不答言,閉目沉思,只聽脈息,診完了笑問道:「大人這脈勢舒緩,恐怕有病,若勞心過了度,猶為有害。」蔡京氣的道:「我何嘗有什麼病,診脈何為?」蔡攸亦但笑無言,摸了懷中那封原信,笑著對父親道:「禁中有事,孩兒要趕著辦去。」說著起身,往外便走。客人於簾里看了,暗中說道:「這可奇怪。」出來又望著蔡京,帶有怒色,正欲問話,蔡京笑著道:「足下不知,俺這孩兒只盼著下官有病,倘我要病了時節,他好拜相。」客人假笑道:「哪有的事?太師誤矣,父子之情,哪有像這麼薄的。」蔡京說道:「是你不知,下官也就止女兒和北京梁世傑倒知孝心,每年為俺的生辰十分破鈔,只恨是路中賊盜連劫了兩三次。如今已著落各州縣嚴行緝捕,聖上也為著梁山調動禁軍,十六日午時,還要親點。但得要路途寧靜,下官上本,俺便告退,且由那孩兒拜相,任意耍去,下官亦不願顧了。」那人笑道:「太師差矣。太師為一朝宰相,如今邊庭正待用兵,到底是和金的好、不和的好,睦州方臘現又作亂,山東、河北屢屢告急,盜賊是越捕越多,水火刀兵,人民饑饉,太師要俱不顧時,誰人顧得?」蔡京笑著道:「你真愚氣。眼今我一家之事,還兀自顧不了,怎顧得那許多?俗語說的,得一日閒閒一日,出頭是禍,低頭是福。俺今就吃一點喝一點,無事把閒氣養一養,既不求仙,也不求佛,只求著肌肉不減,多活二年,即是下官的福氣。」說著,便叫庖丁造芙蓉蕙仁米粥,留了那人且吃酒飯。席間也不言別事,不是說花鳥閒情,便是說怎麼延壽,至國事是怎麼紛亂,盜賊是怎麼恣肆,他在心中全不為意。至於他兒子蔡攸,尤為快樂。這日與朱一見,欣喜之至。即日就吩咐承局,單持了自己名帖,將久遊行院霸占小京奴的周黑子,扭送於開封府中,押打入獄。即自與朱去飲酒作樂,不在話下。 單言周黑子,自到了獄裡之後,多虧有竇監關照,買上囑下,未致吃苦。這時與譚稹一講,譚稹氣的不住凝眉。周黑子道:「這尚是小事一節,可恨朱,如今把百姓苦的不得安生,他在東南儼然是一個皇帝。有人勸我與他要陪禮認罪,管保於一日之間晉升三級。只俺這脾氣古怪,就殺了這個頭,終是好漢,不作那狗賤之事。」譚稹道:「這就是好兄弟,小兄要肯折辱時,何致如此?如今就望著賈奕怎樣解救,但得出去,俺不廝瞞,俺投了楊進去、林衝去,那裡也坐把交椅,讓與賢弟,非俺譚稹不念國恩,只因是奸臣當道,俺實無法。」周黑子低低道:「兄長莫急,俺今有大金邦一個好友,叫耶律反,為人有極大膂力,般般武藝無不精通,現今在舊宋門外,開座酒店。他奉有金主的敕旨,暗來窺探。一面要結聯好漢,共圖大事。」說到這裡,譚稹把臉色嚇得砂碴子白,急掩了周黑子口,看看狗頭並眾囚犯,都已經睡熟了,外面有一片月光,照的那鐵柱窗欞淒涼暗淡,周黑子急的道:「俺這是撮其要告訴兄長,俺等出去,須要投他。」譚稹攔住道:「這話少說,防著有外人聽去,須有不便。」周黑子道:「但講何妨,兄長你不知道哩!眼今各處,即茶坊酒肆里,哪不是大嚷著宋朝天下將就完了,你看那泄肚的大哥,他舊與耶律反當酒保的。」說著聲音越大,譚稹因忠心耿耿,這樣叛反朝廷的話,就在梁山亦無人講,不爭這輦轂之下,卻是如此。因好歹攔阻著,容著出去再作商議。二人就各自就寢。 單言賈奕,這日因師師夜裡訴告天子,自說有一個表兄,名叫賈奕,為人於文武藝業無有不精,現任為左廂巡使,此人是奴家表兄,望乞升用。天子喜的道:「此人名字,孤家也有所耳聞,就朕在這裡宿歇,夜裡也虧他護衛。有功不賞,何為天子?卿家就替朕傳旨,後日早朝,朕必升賞。」師師笑著道:「還有一事,賈奕有一個朋友,為人英勇,武藝出眾。只因誤犯了譚內侍的名諱,至今在開封獄裡,不知死活。聖上要喜愛奴家時,看奴家顏面上,網開一面,是怎麼赦了他,賜他個祗候官職,也好贖臉。」天子笑著道:「如卿所奏,何敢不依?明日就午門宣旨,看朕與卿家出力。」師師稱謝道:「有道明君,奴家也不再謝了。」天子喜的道:「哪值一謝,這正是朝廷分內事,依朕之意,但願有這卿家陳述,作朕耳目。以後要再有事時,盡可直說,朕未有不依的。只是這一件,你須依我。」說著摟著一笑,師師亦假作羞怯,啐一口道:「呸!這不要臉的,你定是個淫龍轉世,不能錯的。」一面笑著,二人在龍床以上雲情雨意,顛倒迷離。外面金雞喔喔亂叫,一時有楊戩窗外低低啟奏:「外面有禁軍祗候,請駕回宮。」當時天色還正黧黑。 是日早朝,有開封府尹范宗伏俯於金階之上,手持牙笏,山呼萬歲,天子動問道:「卿家何事?」范宗啟奏道:「臣查各處盜賊蜂起,各縣都屢屢告警,望祈陛下速派大軍,趕緊剿除,以清匪患。」天子因正然睏倦,一聽此話,大不悅道:「你這是胡亂說!睦州方臘,朕躬已特簡童貫即往剿討,其餘賊匪,那日有高俅奏報,如河北楊進、山東張迪,並劉家五虎等皆已收降,哪裡還再有賊盜。似你所說,滿成了匪世界了,姑念爾等年老昏庸,不知大體,本當以重刑治罪,今且開恩,恕爾一次,以後若再如此冒奏,須乾重貶。」說到這裡,只見有殿前內侍手揚拂塵,呼喝著殿頭官齊宣聖旨道:「有事出班早奏,無事捲簾退朝。」一言未罷,王黼與高太尉兩個出班奏道:「臣等校武於昨日校場裡拔選已齊,只候著聖上親點,遴選大將。」蔡京伏俯奏道:「啟奏陛下,梁山有賊首宋江,累造大罪,殺官奪縣,占據城池。在前有太守侯蒙,主張收撫,今拜聖恩,侯蒙又出守東昌,可請聖恩,叫他就前往招撫,自宋江以下的盡予職官,容著都解了兵機,來京陛見時再行問斬。此臣之引餌釣魚計策,不知陛下聖意如何?」高俅因正欲出兵以雪那侄兒之恥,一聞此奏,好生不悅,急又奏道:「蔡相所奏,固是有理。但目下宋江等窮凶極惡,聚集著暴徒匪黨,成千累萬,既劫了花石綱,又占了若多州縣,屢次派人到京行刺,又救了王英去。今在高唐以至於館陶一帶,日日的殺燒搶擄,無所不為。目今又占了蘭封縣,指日就能到東京。若這樣心腹大患,宜早剿除,若忍而再忍,靜等著慢慢引誘,他日要養成賊勢,成了大患,為臣可擔負不起。」說到這裡,蔡京已面上失色,范宗又伏俯奏道:「臣所啟奏亦正是這件事,眼看賊人已至城下,伏乞聖上,早為定奪。」天子亦驚惶失色,叫聲啊呀,罵宋江道:「這真是禍國種!朕不拿你,誓不為人。」隨即降旨,就委著高太尉為討逆大將軍,選兵調將,亟往剿捕。又特降一道旨,命左廂巡使賈奕,帶防禦使銜,為討賊先鋒使,以內侍譚稹,轉運糧草。聖旨下面注寫著:降旨之後,務必要掃清水泊,殺盡賊人。高太尉又奏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則曾有告休的張俊,曾為著梁山泊賊擬過信賞,有拿住晁蓋的,賞錢十萬貫,宋江九萬,各列有等級錢數,並令營中都製成葉子戲此法倒甚絕妙。可請聖旨依樣施行,有拿住賊人的,即予信賞。」天子大喜道:「如卿所擬,必無差錯。」即著落各軍州一體知悉,有拿了賊人的,飛捷報功,加官賜賞。高俅跪謝道:「謝主隆恩。」 當日朝散,立即由樞密院裡齎了詔書,先命賈奕冠帶謝恩,隨又宣詔命各處軍州,一體周知,有拿獲梁山泊賊人一名的,即按原文給予信賞。自當日起,各處的軍卒百姓,無有不知,有的說道:「官府要這麼捉賊,必能捉住。」有的說道:「官府要這麼捉捕,更是無效。一來已養成賊勢,沒法捉捕。二來那官府之中,毫無信義。果然要拿住送官,一來沒賞,二則還恐怕有罪。倘他要說你通賊,怎的駁辯?那時要官咬一口,入骨三分,無緣無故往哪裡訴冤去。」因此都看著告示,只作具文。有一等漁利小人,依著誥令,製成了葉子紙牌,將晁蓋、宋江、吳用、李逵及一丈青、公孫勝等,按圖都畫在紙上,由一萬起以至千萬以外,又按著錢的貫數,製成索子、餅子,各地風行,以之為戲。但這是里巷之中瑣屑之事,至今亦傳為風俗,不肖細數。 單言賈奕,這日與師師兩個正然睡起,困眼蒙呼喚著小二道:「你快與開封府送些飯去,俺這時正忘了。」小二亦匆匆忙忙,提了飯盒,剛至門外,只見有殿帥府里一員軍官,帶領著不少軍卒齎來聖旨,急忙入報。賈奕亦整理衣冠,出外相迎,一同至師師臥室,宣讀已畢,賈奕要留下款待,那人辭道:「下官還回去復命,就請相公至殿帥府罷。」師師笑著道:「何這樣忙,這裡就吃過飯去,也不為晚。我不瞞相公說,這新任賈防禦,是奴的親表兄。」那人遜謝著道:「下官曉得,娘娘亦不必多禮。俺便去了。」說著,領了軍卒自先去了。這裡把賈奕喜的,連把好人叫了幾十聲,又抱其粉項道:「俺要富貴了,必不忘你。」她娘亦歡喜之至,催促小二與譚稹獄裡頭報喜、送飯。賈奕亦忙著冠帶,又到下處預備了頭盔、衣甲,騎了匹馬,帶兩個心腹軍漢,一徑往殿帥府來。 且說高俅,這時亦正在白虎堂坐衙辦事,門吏報道:「有新任防禦使頭銜領兵馬指揮前鋒使叫賈奕的,現在門外。」高俅大喜,叫堂下眾虞候趕忙迎請。賈奕走入,就望著高太尉施禮下拜,高俅問道:「你素任緝捕官職,捉賊之事,定必曉得。俺今就調撥人馬,歸你節制,明日召見你,須要小心參見。」賈奕說道:「皆仗著恩相指點,論到剿匪,小人倒夙有把握。」高俅大喜道:「如此甚好。」當時就予了令箭,點撥人馬,又叫於申牌時分往拜童太尉。賈奕領命,至次日一清早,冠帶上朝,有高俅、童貫引導著,伏俯金階,叩見皇帝。天子看見,因記得師師言語,又見他一表非俗,龍顏大喜,問了履歷,就賞了寶劍一把,並御駟院內雪花白馬一匹。那馬是趙良嗣遼地進貢的,渾身是雪點的一般白,黑鬃黑尾,因此取名為白雪肅霜駒,在前與一匹踢雪烏騅馬一處養著,後把那烏騅御馬賜予了呼延灼,今將這馬又賜予賈奕騎坐。賈奕謝恩畢,捧著寶劍,騎了御馬,便隨著童太傅、高太尉並館陶調回的文天柱、張毓宗等,一同至殿帥府中商議軍務。 張毓宗道:「小人近日與楊進、裘劍韜、馮有德等連次與梁山巨寇林沖、朱仝並館陶李袞、臨清雷橫等日夜交戰,因他們兵多將廣,馬劣槍長,又兼之公孫勝、朱武等鬥引埋伏,神出鬼沒,我等要稍一疏失,必然潰敗。今仗著聖上洪福和二位太尉的指點,帳中有楊進、裘劍韜、馮有德等三人是各當一面,又有孟康、張志功並張志功的胞妹張亞雄,俱都是武藝超群,才堪大用的。近又有東昌府提學司教授居用儀相公,冒著萬險,因擊了登聞鼓,領著高童兩恩相的鈞旨,又拿了孟康的親筆書信,現今往劉家營正去說降。是否如何,尚無音信。果然要議有頭緒時,里外夾攻,賊可立破。若無有音信時,雖有重兵,亦難為力。」童貫冷笑道:「依你所說,梁山還恁的了得?這樣說時,俺等就不用去了,非俺大話,俺轉戰十餘年,戰無不勝,攻無不取,殺的遼人不敢越邊,夏人亦不敢窺伺。若這樣跳樑小丑,何足畏懼。俺今是因為方臘稱帝造反,有意要奏知聖上提兵往討,今既是如此說時,俺親往臨清縣查看一遭。今念爾等各有微功,若再講怯懦話時,按照軍規,全宜梟首。」賈奕笑稟道:「恩相勿憂,小人也覷看梁山泊無大本領,小人要保薦二人,隨為副將,再舉一人,為行軍總參謀。大兵一到,准可成功。」童太傅聽了,轉怒為喜,問賈奕道:「所保是誰?果然要有此本領時,必當重用。」賈奕稟道:「小人舉保,乃泗州兵馬都監,名叫譚稹,此人是文武兼長。」剛說到此,文天柱插言道:「莫不是梁山說降、克復定陶的譚稹嗎?」賈奕道:「正是此人,兄長又如何知道?」文天柱道:「這人是武藝出眾,誰不曉得?上月他投我營來,為兵馬指揮使,自告奮勇,要獨打高唐州。不爭那埋伏很多,未能入陣。後來也不知何故,譚稹去了。只幸有馮有德、裘劍韜兩人再三擔保,若依著馬小乙說,此人與林沖勾結,內有奸詐。不想卻到了這裡。」賈奕笑著,把投考入獄的事略說一遍。文天柱道:「此人的武藝如何?」張毓宗道:「誰人不知,此人在滁州、泗州名望最大,所有賊人,不敢進境。使一柄鎏金鐺,重一百二十斤,人贈綽號,稱他為二郎神。在初與張俊、吳天錫同去征蠻,皆拜為承信郎。誰不曉得?」高俅亦猛然想起,是那日校場裡打的那個,對賈奕道:「前事休提。你今就傳俺言語,由開封牢獄裡提來見我,還保何人,快與說來。」賈奕又稟道:「一個種經略相公部下作過弓箭正牌的,姓周名孔章,此人是東京人氏,因他面黑,人人都叫他周黑子,又稱為煙里灶君,兩臂有千斤膂力,使一條齊眉鐵棍,重有百斤。為因忤犯了小京奴,不爭有朱防禦相公因之大怒,自打春間就押至開封府獄裡,迄未發放。恩相要肯擢用此人為先鋒副將,必獲大功。再有一人,前次為梁山女賊蒙哄下獄,險些當作了王矮虎,此人姓柳名叫少權,乃開封柳判官過繼的小衙內,為人於江湖上事無有不知,若任為隨營參謀,參贊軍機,必能於軍務有益。」童貫大喜道:「你這保舉必無差錯。你今就傳俺鈞旨,召來引見。十六為黃道吉日,正午起兵。」吩咐已罷,當日就殿帥府里押了牒文一道,與各路軍州懸信賞的一道與開封府范宗,叫立將譚稹等釋放出獄。 單講梁山,這時已早有報密軍卒報到大寨。宋江升帳,有李應、柴進等回山報道:「九天玄女廟工程已竣。有海州新來的一位太守,那日往廟裡燒香,對小弟說日內要來山拜謁,並有進奉的禮物。不知兄長肯允納否?」宋江發笑道:「小小州官,見俺怎的?」即傳令道:「朱貴、杜興眼今有轉運之差,不能接待州官。要來拜謁時,可就由朱富、石勇替俺接見。俺今為南下之事,正然籌劃,安有閒暇與他絮聒?」吳用攔著道:「兄長亦小覷不得的,那日有鄆城知縣也來拜謁,唯恐其中有何奸詐。」宋江笑著道:「軍師也怎的膽小?到底書生,見識太淺。俺今有五州三府二十餘縣,兵多將廣,馬劣槍長,小小州縣,把俺又能以怎的?」吳用笑道:「不是那話。孔子說季孫之憂,不在顓臾。兄長要仔細留心,蕭牆之內是要緊的。」宋江愈笑道:「豈有此理。軍師你儘管放心,今日與天壽兄弟速寫牒文,俺引了眾兄弟即日起身,克日于海州會齊,也看看方臘去。叫他於郯城紅花埠擺隊迎接,俺定到西湖看看風景去。目今已暮秋天氣,行兵不利,明年再轉向河南,共圖大業。」吳用笑著道:「兄長是恁的大意,依著小弟,卻宜緊守。目今已分兵四處,親信兄弟全在遠方,倘有疏失,如何是好?」柴進亦乘勢諫道:「軍師哥哥說的很是。小弟與王大化先生、馬小光先生盤桓了四五日,他等心中未忘兄長,只因與眾家兄弟意見不合,他們是專講道學,我等是一介武夫,驟然聽之,甚覺迂腐。如今我聽他講的甚有道理。馬小光說千夫所指不病而死,王大化說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徐蘊華說自古得天下於馬上未有治天下於馬上者。這話都很有至理,今我梁山只講用武,那各縣民心裡非常怨恨,哪能就治理服了。」宋江笑著道:「這都是書生氣,人民怨恨又便怎的?難道還反了不成。我今為替天行道,殺贓官除惡霸,有人要敢道不字時,殺罷幾個,也全行鎮住了。什麼心服?小兄也念過幾日書,自古就只有強暴沒有情理。哪朝哪代,不都是如此呢?小民心裡只圖恩惠,明日我檄告各縣,把酒稅地丁等全行蠲免,再撿那當地富戶,照張順兄弟汶上縣的辦法,將所有的散與貧民,大家也均個受用,不要有貧富的等第,照我梁山,全是兄弟,你道這主意如何?」說著這話,見時遷遣派的幾個軍官並戴宗、張青等都來報道:「現今臨清已換有馮有德的旗號,高唐是張志功、張亞雄二人攻打,館陶是裘劍韜、文天柱等,雖不攻城,每日必戰。大營是楊進並參謀居用儀,軍容齊整,甚是了得。並聞有童貫、高俅特領重兵,日內要前來攻打,掛先鋒印是一名姓賈的,計算時日,已不久就到,望乞大王兄長和軍師哥哥定奪施行。」張青說畢,坐在一旁,時遷的部下道:「定陶有公孫軍師,連日與妖道鬥法,已然獲勝。只聞有光州吳翊和女王花蝴蝶,還有個道士李老侗,部領有不少軍馬,眼今由盪山繞過來,不知何故。據說有官家招撫,與泰安軍、盱眙軍合兵一處。因奉有童經略的命令,特來攻我。現今前鋒隊已至曹州,特來稟報。」又一個軍官回道:「現今張仙也催促李霸、倪道南等進窺單縣,望乞大王,早有定奪。」宋江聞報,吃一大驚,唯在於面貌上不便顯露,只微微低首道:「是了,本寨也全都知道了。你等回去再詳探罷。」又轉向戴宗道:「他等姓名,兄弟記下,俱上了功勞簿,聽候升賞。」那幾個報事軍官拜謝一回,轉身又拜了戴宗,然後去了。 且說宋江,這時因聞這消息,好不喜悅,退帳以後,忙著就遣派郭盛,將夫人王麗娘送九天玄女廟作尼姑去。臨行說道:「是你無福,不能消受。」麗娘也不言不語,登車而去。合寨兄弟並各女眷全都於金沙灘上餞送一回。閒話少說,宋江於回來以後,寨里坐定,心中暗道:「俺這勢力並不在小,官軍有甚樣本領,可來破我。」因喚著虞候去請了吳用,二人握手,一同坐下道:「軍師之意,你看著這次官軍應怎麼制服他?」吳用說道:「俺有一計,管叫那童貫、高俅首尾不顧。」宋江問道:「是甚計策?」吳用便道:「只用間計。如今就遣派林大虎,叫蘇州高二虎興兵造反。再遊說高托山,結連那鹽山各寨,要鐵面孔目裴宣部引著舊日軍卒,由高唐東北面繞路過去,滿載著金銀珠寶,贈予高二虎,幫他於後路攻襲。這裡就再命李逵在蘭封鬧一鬧,官軍就無論多少,也難照顧。況聞賈奕亦是個酒色之輩,再叫朱貴商知馬小乙等,軍勢緊急時,反戈相向。這麼一辦,何愁那官軍不破?再有一事,兄長就高懸信賞,得一州的准作州官,搶一縣的任為縣尹,反正那土地甚廣,不是我自家東西,樂得不買,哄大家張我的勢力呢。」宋江說道:「俺這心意也是如此,只是管錢穀的蔣敬,總是報窮。據說由添了各州縣,倒沒有從前山寨那樣的富足了。如今又籌備淮南一切糧餉,應怎的設個法,可以聚財,終不然還等著萬寶山採掘金礦不成?」吳用笑著道:「採掘金礦,那俱是太平之事。如今又沒有本錢,用錢又急,若採掘金銀時萬萬來不及。依弟有一個方法,適才兄長說有蠲免地賦那樣的覃恩,就這機會,傳下鈞旨,就命由各州縣首領軍官,叫將那府庫倉廒所有現存的錢穀,全數都運交本寨以外,再按照等級分別肥瘠,每縣由黎民百姓捐錢糧,上縣是白銀萬兩,錢十萬貫,米一千五百石。中縣次之,下縣再次之。統限以一月為期,交到本寨。各縣有辦事爽利儘先交足的,按照官階,另行升賞。這麼一辦,比採掘金銀礦豈不爽快,就是農人種地,也須是一年之後該豐收的,才有收成。這麼一來,收成有多麼捷便。」宋江跌著腳道:「好軍師,好軍師。這真是俺的子房,大漢江山全仗於你。」說著又笑,當時由險道神郁保四、小溫侯呂方,特傳著大王鈞旨,叫掌管錢糧支出納入的頭領蔣敬,趕即與軍政司的裴宣二人商議,押了公文,行知各縣。果然還不到一月,將各縣的民谷民食、民脂民膏一齊都輦送梁山,不在話下。 單言譚稹,那日於釋出之後,見了高俅,好生慚愧。心裡暗道:「丈夫要這麼處世,實在違心,早知這樣,不如還住在牢獄裡,倒也爽脆。雖然是日日吃苦,人品倒沒有缺欠。」因此心裡十分抑鬱,周黑子道:「兄長要不欲作官,何如就同了小弟去投金國。現今又有酒店說,耶律反專意收攬英雄、結納好漢,我等要投了他去,豈不是好?」譚稹笑著道:「兄弟差矣。似這樣賣國求榮的事,再也休提。兄長憂心不在於此,只因有一個兄弟,現在海州,俺今要投托他去,只恐這裡賈兄見怪。賢弟要肯納吾言,且在這裡圖個請受,小兄於明日清早急離此處。賈兄要問,賢弟就替我致謝,別無可贈,有隨身帶來雁翎砌就的黃金鎖子甲一副。此物又名為唐狻猊,刀劍箭矢急不能透,乃金槍班教師徐寧之物。就留與賈奕兄作個紀念。」周黑子道:「兄長此去,弟不相舍。小弟要不仗兄長與賈奕那樣厚,焉有這身榮耀。兄長去了,弟何能留?」譚稹安慰道:「吾等處世不要這樣的兒女氣,兄與賈奕留一封書,就拜上賈奕兄,若到了大營時,留神馬小乙。那人是楊進部下,為人狡詐,反覆無常,小兄若不是他時,有幾個林沖首級也割來獻功了。莫講雷橫,又什么九宮八卦陣,小兄幼時讀過兵書,什麼三韜六略,陰符經、孫武子,大致也省得一二。只恨小乙樣樣掣肘,你們要到得前敵,須防備他,倘他要反覆變詐,干係很重。」說著便寫書信,留與賈奕,說明了欲往海州訪個朋友,又囑告若多言語。次日也不待天明,帶了行囊,備了馬匹,周黑子相送。譚稹說道:「兄弟保重,後會有期。」兩人於營門以外灑淚而別。 且說賈奕,這日於校場點名,見周黑子灑淚走入,手捧個大包袱,拿一封信,告賈奕道:「啟稟將軍,俺譚兄長今日去了。」賈奕因見他面上著甚悽慘,不知什麼事,打了包袱,見是那雁翎砌就徐寧的鎖子甲,展了書信,方才明白,問周黑子道:「這事你何不早說,俺也好挽留他。」周黑子灑淚:「譚兄長不叫說,洒家又有何方法?」賈奕又道:「譚兄是幾時走的,約莫此時走到哪裡?」周黑子道:「出陳州門,約莫也走不多遠。」賈奕道:「如此我等就趕緊追去。」因命軍卒備了快馬,連周黑子共十餘騎,一直往陳州門外,直沿著蔡河西岸一路追趕,逢人便問:可見有軍官模樣人過去不曾。問了數次,有一個拾糞小兒,指點說道:「俺見個騎劣馬的,臉上烏黑,袒露胸脯,腰間還帶著板斧,自稱是梁山好漢,叫黑旋風,不知道是不是?」賈奕聽了,大吃一驚,問周黑子道:「莫不是梁山有人接了他去?」周黑子道:「那恐不能。」因沿著東南大路,再行追趕,約行有百十餘里,日已將午,依然是未有蹤影,賈奕無奈,只得回營。又見了高太尉,替著回稟,高俅大怒,即囑由殿帥府押齎公文,星夜往海州投遞。仰令該州於接到公文後,嚴令緝捕,捉拿譚稹,予限一個月,押索來京,為臨陣脫逃,不守軍規著戒。 且說海州新任太守,乃前任開封少尹,姓張名叔夜,表字稽仲。自幼因好言兵事,文武雙全,向在蘭州為錄事參軍時,邊地羌人無不畏懼。後因奉召前往遼國赴宴,當時遼國為看看宋朝人有無本領,名為大宴,叫在於百步之外,懸一箭的,先射中的,便坐首席,射不中的,陪立飲酒。張叔夜微笑道:「爾等遼邦太小覷人,要知為天朝官的,無論文武,無有不能。」說著,走出帳來,左手執弓,右手搭箭,輕舒虎背,慢展熊腰,對著那所設箭的,說一聲著,箭翎響處,只見就不高不下、不左不右,正中那紅的當心。又叫一人,立之百步以外,頭頂蜜桃,那人還戰戰兢兢,恐射不准。哪知已嗖的一聲,一箭已穿了過去,拾起看時,正中當心,連桃里核瓤子都貫透了。當時遼人無不嘆服,後來回京,又拜為秘書少監中書舍人,薦升為禮部侍郎。只因疏奏屢屢的指陳時弊,觸犯了蔡京之怒,當時恨道:「這個小官兒,端的大膽。有俺在位,怎麼就敢說有弊?這個不忙,遲早之間,我貶放你。」於是,於心中忌恨,已非一日。說也湊巧,這時因淮南淮北有方天壽幾個人搶州奪縣,攪鬧地方,鄰近海州,正在危急,遂奏明天子道:「海州重要,為盜匪出沒處,非有能人鎮撫不可。」因命由張叔夜以徽猷閣待制出知海州,料他此去,必無生理,至輕要逃了性命,失了城池,依律也該當正法。不想叔夜也是位天星下界,奉命以後,帶領著長子伯奮、次子伯熊,一直往海州任上來。行至臨濮,因見有梁山旗幟,正然修廟。叔夜不顧利害,與李應、柴進等見一回面,又在附近招募鄉壯,為隨了自己去身邊使用。不期內里有個英雄,正是那譚稹所說至契之友。這日已到得任上,正自坐衙,忽見有押司領著一個軍官,手捧是殿帥府里緊要公文,來到當廳,拜倒地上。叔夜看了,眉頭一蹙,不是這公文催逼,梁山倒自在逍遙,只因是國土憂心,好漢要難逃法網,這名叫安排制錦烹鮮手,欲斬屠龍搏虎人。後事如何,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