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水滸傳 · 第十四回 觀伎藝巧遇真天子 遭縲紲談述小京奴
話說申屠允恭,本來為到此鳴怨,哪知兵馬總管常愛乾乃王黼、蔡攸等一流人,一味以粉飾太平、作官為樂,盡日是肉山酒海、弦歌羽舞的尋樂,一聞有這等樣事,先自頭疼,亟喝著允恭道:「你這是滿口胡說。平陰是俺的地面,有這等事,俺豈不知?」遂叱喝左右道:「快與我打!」左右都一聲答應,當時按倒,再打了二百軍棒。允恭哭喊道:「這真是暗無天日了,小人冤屈,一家都沒了性命,平陰全境已久歸了梁山泊,所派縣官都換了兩任了。怎麼總管相公卻說是胡造呢?」愛乾喝著道:「還敢胡言。當今是海晏河清,太平天下,哪裡有什麼強盜?就有強盜,也自有剿除法,何預爾事?爾來妄瀆,顯見是別有居心,謠言惑眾。」因叱著旁立的一個承局,就著公案上提了朱筆,替著標了批,著發交縣衙里,仔細推問,明正典刑,為造謠生事者戒。隨著有幾個軍卒接了鈞帖,強拽著申屠允恭,到了縣衙。允恭因棒傷很重,跌倒階前,幸仗有座上知縣,倒是個進士出身,問了情由,看了鈞帖,知道那所告之事原不是假,在座上發話道:「申屠允恭,你這個形象兒,也是個讀書人?怎麼也不達時務,這樣村氣。」允恭哭著道:「相公明鑑。俺怎麼不達時務?」知縣笑著道:「這時也沒有閒暇瑣細的教喻你,本縣因鈞旨從重的懲治你。這時也只有責打一回,寄在獄裡,以後三日小笞,五日重杖,至幾時打死為止。你到此時也就認晦氣罷。」允恭哭訴道:「啊呀相公,相公是牧民之官,這裡是伸冤之處,小人何事要這麼治罪呢?」知縣道:「我道你不達時務,你兀自不省得,你道官家州縣和文武官員們是為你設的不成?」允恭發笑道:「啊呀慚愧,國家也設官分職,不是為黎民百姓,敢是為誰?」知縣笑了道:「你這呆人,端的是不生不熟、不痴不傻、煮不爛的滾刀筋,本縣也無法勸你,本縣也知你冤屈,知道有若多州縣歸了梁山。依你所告,知你那一家性命也是難保,一縣生靈要遭塗炭。但是你看看官家,由宰相以至州縣,有幾個為民的?你真是昏聵糊塗。依我勸你,就認個晦氣罷。」遂叱皂卒並管獄牢卒等,橫拖倒拽,推入死囚牢去,自此三日一笞,五日一杖,不上一月工夫,把個越境聲冤,無辜無罪的小民生生的斃於杖下。看官也不用追問,宋時的文武官員怎的都這般殘忍?如今也莫說古時,就是如今各省的文武官,亦不免這宗事,只惜都沒人敢說,小民有冤枉死的,只算晦氣。今暫把這些瑣細擱下慢表。
單言譚稹,因受著馬小乙營中牽制,立意要打破高唐州,建個功勞。不圖有無形牽制,偏不能夠。當日又奉有軍令,停止攻戰,正鬱悶時,忽遇有居正勸解,交割已畢,星夜起程。這日已來至東京,離著那考武之期尚有三天,遂投個客店裡安身住下。一邊吃酒,叫著店小二仔細餵馬,忽一抬頭,只見有店主過來,謙恭說道:「官人住店,可有個著落保人嗎?」譚稹道:「卑人是來考武的,要甚著落?」店主人道:「不是那話,眼今這東京城裡察巡甚緊,日日有皇城司金吾衛和開封府的左右廂官前來查店,客人要住在這裡,須有妥實的保人。」譚稹笑了道:「這也無妨,俺投這京里來為考武的,若尋著落,也不費難。俺與宗相公宗澤、王衙內王友直、張教頭張俊,都是至厚的朋友。」店主人道:「如此卻好,官人就央求他們,無論哪一位來店裡應一聲,小人就不受過了。」譚稹答應道:「這個容易。」於是就吃過酒飯,整了衣冠,出來往宣武軍中,先具了名姓手本,隨著往各處訪友。尋了數遭,哪知在這個時節,宗澤已退居東陽,結廬于山谷之中講學去了。張俊已授為武德郎,跟著種經略駐屯於陝西去了。問王衙內,各處都不知此人,有說在北京大名的,有說往陝西去的,訪問幾處,眼看已日落西山,一個亦沒有見面,鬧的譚稹悵悵而返,店主人問道:「這保人怎樣了?」譚稹說道:「只惜都沒有在京,這便怎處?」店主變了臉道:「這須不便,眼今因梁山賊寇叫王英的,那日由開封獄裡換了正身去,皇帝老子又不斷出來遊逛,因此廂官十分嚴緊。官人要沒有保人,只好請便,小人可怕有拖累。」譚稹氣的道:「豈有此理,世上的旅館宿店,哪有討保的道理?俺便無有,你又將怎麼樣,終不然還拿我作了強盜不成?」店主人見他強橫,知他為考武來的,必會武藝,唯恐要說話得罪,眼前吃苦,遂容忍一口氣,強為笑道:「官人要不信此言,卻也無妨,小人是小本生意,世上也沒把財神往外推的。但是要有了察問時,官人要自答對,休怪我不先稟告。」說著,退出房外,暗暗使一個小二報了官司,說現在俺店裡住一個可疑的客人,有槍有馬,還有金銀,據說是考武來的,並無保人。當時有左廂巡察使張雄、右廂巡察使賈奕,並左右都巡使孫榮和緝察皇城使竇監,一聞此報,急點了手下巡兵二百餘人,人人勇猛,個個威風,腿繫著藍白縷的粗布行纏,各著是鴉青衲襖,有手持輕弓帶著短箭的,有手持悶棍挎著腰刀的,急奔著客店裡來。一聲吆喝,巡兵有上了房的,上了樹的,一時和蜜蜂兒歸窩一樣,將一個小小客店團團圍住。當先是張雄、賈奕,各仗著一口朴刀,奔入上房。後面是孫榮、竇監,叱喝著巡兵道:「可是教賊人跑了。」說話之間,譚稹已隔窗窺見。一見是張雄、賈奕二人,都面貌很熟,先放了心,張雄問道:「你不是譚稹兄嗎?」賈奕亦驀然想起,伏地便拜,譚稹笑道:「二位是作何而來?」賈奕笑著道:「我當是誰?」因叱著巡兵等先行散去,告店主道:「你們妄報,這位是泗州的都監,有何差錯在我身上。」遂又引竇監、孫榮等彼此見面,譚稹笑著道:「俺不知東京里這麼嚴緊?如此倒勞動諸位了。」張雄笑道:「再休提起,如今這一分差使好生勞碌。」因將那王英監斬換了正身,及事後如何搜索他等,都如何勞碌的話說了一遍。譚稹道:「為國勤勞,應當如此。但是於無辜小民應放寬些,幸我是遇了諸位,未曾吃苦,若遇了不相識的,豈不冤屈。」竇監笑了道:「這也無法,我今有太尉鈞旨,開封獄裡已收滿了,又加了二十間房,仍不足用。獄裡差撥都個個發了財,巡兵使臣亦有了衣服穿,雖然招怨,亦實無法。」譚稹笑了笑,聽這樣說,知他都因此忙碌,有賄賂發了財,但是又不好指說,第一也知道賈奕本是個文武不成有名的潑皮市儈,第二也知道他等俸給太少,盡日就指著欺民害民吸民的骨髓生活。問賈奕道:「賈兄亦有了老小麼?」賈奕道:「什麼老小,只還是獨自混。」竇監等笑道:「你不要隱瞞,著實告譚兄說,我們幾人也就是賈都巡十分快樂,粉頭娼妓有哪個不怕他?有他要作了靠山,任著意兒反。」譚稹亦只得陪笑,勉強湊道:「若這樣時,賈兄也領我看看去。」眾人亦齊打伙兒的說道:「這時正好,先往雞兒巷看看師師去。」剛說至此,只見有幾個巡兵氣急敗壞的跑來,進來都單腿跪下,口中稟道:「啟稟相公,今又有報案的,據說有大盜,自稱皇帝,又自己宣揚姓宋,敢莫是宋江到了不成?」眾人都一驚非小,告賈奕道:「你且在這裡陪伴譚兄,或同了譚兄去看看師師去。我等要捉賊去了。」說著便點巡兵,叫跟著報案的趕急先去,勿令那賊人逃跑。賈奕亦邀了譚稹一同出店,一面笑道:「我們且先到潘樓,吃兩杯酒,隨著往東雞兒巷桑家瓦子,再看那師師去。」譚稹笑了笑,因聞有宋江到了,不知他等能否拿住,因問著賈奕道:「竇監武藝到是怎的?」賈奕笑著道:「哪有武藝?也只是和我一樣,今日也不知誰家該當晦氣,硬說有宋江來了。這事也該他幾個發點兒外財。」說著,便引譚稹行至一處,只見那街市之上十分喧鬧,賈奕指道:「那是十字街,這是土市子,又叫竹竿市。」只見街北向南,有一座大酒樓,滿扎五彩歡門,賈奕指道:「這就是四遠馳名潘樓酒店,我們就在此吃罷。那邊樊樓,目下已改為豐樂樓,因為三層樓上能看宮內,現因戒嚴,已暫行禁止了。」譚稹答應著,二人就進了潘樓,撿個閣兒,二人坐下。
只見那燈燭閃耀,有濃妝艷裹的不少妓女,皆聚於主廊之上,遠遠望之,宛若神仙。賈奕指著道:「這個叫奴稱心,那個叫徐婆惜,那個叫封宜奴,那個張七七,曩有個王京奴,生的最美,小弟也很是垂涎,不想今春叫蔡太師買了去,送與杭州的朱提舉作侍妾了。還有一個即是所說的李師師,生的也千嬌百媚。不瞞兄長說,和小弟很相好,方才他等就說是她。」隨喚妓女中,一個叫小毛團的,過來侑酒。這時已早有酒博士將酒食果品等物,俱用著銀制杯盤擺列桌上,毛團亦挽袖斟酒,斜著那一雙媚眼,撇著朱唇,笑望著賈奕道:「今日師師怎麼也放你出來,這卻是奇異事。」賈奕笑的兩眼要合到一處,半晌笑著道:「我們散了。」因握了毛團手,坐到懷裡。譚稹因為人正大,眼看不慣,只是又礙著情面,問賈奕道:「他們去辦那強盜,怎麼不來?」問了兩遍,賈奕和毛團兩個正然摸索,一句也沒有聽見。譚稹又問校場是幾時考試,賈奕因戀著毛團,哪顧答話。毛團倒很知羞澀,推了賈奕的手,笑著答道:「大概是後天考試,明日點名。」譚稹因賈奕這樣兒,毫沒有正經,遂吃了兩杯酒,站起身來。賈奕已被酒使的大有醉意,譚稹辭道:「小弟要回店去了。」賈奕亦醉里說道:「明日我再去邀你看師師去。」譚稹亦囫圇答應,回店不表。
且說竇監與張雄、孫榮等領著巡兵,來至一處,抬頭一看,不是別處,正是唱曲妓女李師師家。本當闖入,因礙著賈奕情面,叫那個小二道:「裡面是什麼鳥人,自充皇帝?」小二道:「小人亦不知底里,只因薄暮,有三個官人來,在此吃酒。」孫榮又問道:「怎麼就知是宋江?」小二說道:「問他上姓,那人在酒後說道:「三公六卿,所有的文武官都屬他管,姓個宋字。這不是宋江是誰?」張雄驚嚇得低低說道:「不要驚動,且令把左右圍住,上房去看。既是宋江,斷必有大將跟著,宜用著撓鉤繩索埋伏就了,我等好鼓譟而入。」於是叫巡兵拿鉤的拿索的,亂亂吵吵,正然布置,忽見那孫榮、竇監都俯身跪下了,張雄亦燈下灼看出來,那人不是別個,正是平章太尉殿前司都指揮使高俅,後面一人,卻是楊戩,喝斥著竇監道:「你等都作甚來了,不知死的,你們也不怕驚駕嗎?」張雄亦嚇得跪倒,連說不敢,高俅喚著道:「你等要顧著性命保駕要緊。」吩咐已畢,轉身回去。三人倒嚇了一身汗,你張我望,慢慢把巡兵喝退,只留那有官階的在此巡守,一夜亦不敢移動。
單說高俅等至有黎明時分,喚醒天子,師師亦穿了衣服,一手理髮,開了房門。高俅奏說道:「聖上要早些回宮,天要亮了。再要晚歸,誠恐那言官說話。再說有班部來朝,不見了陛下,為臣亦擔當不起。」天子聞奏,急披了繡龍黃襖,系了龍環絛。師師也忙為梳發,她娘亦備些藥物,伺候著漱了口,淨了面。天子要起身回去,呼喚楊戩,只見那師師臉上頓形不悅,一扯那天子臂道:「你真是狠心蟲,再遲一刻,難道還怕著台諫管束著天子不成?」天子笑著道:「不是那話,那次有曹輔多口,我已經貶斥了,寡人是人王地王九五之尊,有什麼可怕之人?夜來也和你說過,孤家也決不負心。」師師假笑道:「你這話哄誰哩!你家有三宮六苑、七十二妃八十一個御妻、八百煙嬌、三千粉黛,你哪個不戀惜?卻肯顧念我。」說到這裡,高俅與楊戩兩個已立在軟簾外,等候許久,急的天子好言安慰,又連把愛卿御妻叫不住口,隨手就解了衣服,將一副龍鳳絞綃脫了與她,又安慰道:「卿勿煩惱,寡人於今日晚間必來踐約。」師師搖首道:「你須要立個誓。」天子央道:「立什麼誓?寡人是金口玉言,語出為敕,世上天子,有幾個扯謊的?」師師笑著道:「奴卻不信,你怎麼對於遼家背了前盟,又要攻燕呢?」天子笑的道:「卿真是乖巧人,朕若失信,教朕無葬身之地,死到外國去。」說到這裡,師師急掩住天子口道:「太言重了。」遂撮了天子臂,特地又親近一回,這才與她娘兩個送至門外。只見有竇監幾個排列,有不少官員俱都跪住,小二倒看了好笑,端的帝王有些威風,師師亦收了龍衣,異常喜悅。
且說賈奕,即早又找了譚稹一同往師師家來,將進巷口,只見有幾個巡察使臣和賈奕取笑道:「相公,師師可被那貴人占了,你再去時,怕不要吃了苦。」說著便笑,眾人因夜來之爭,料著賈都巡必然知道,哪知有毛團鬧的醉了一夜,一聽這話,不知有哪個貴人占了師師,當日心裡好生不樂。一進了師師門,就罵著師師道:「好個賤人,又偷了漢子了,水性楊花,終究不改。」譚稹也不知何事,坐在椅上,師師迎著道:「這卻不假,只怕這一個漢子你惹不起。」賈奕因正在氣頭上,聽了這話,火上澆油,登時就變了臉色,磨拳擦掌,意思要和她打鬧。譚稹攔著道:「路上人言,豈能憑信?你問個詳細來,再動氣惱不遲。」師師笑著道:「這位相公,也必是不知道,昨晚奴家留個客人,老賈也不問青紅,必來鬧醋。實對他說,這人要霸占了奴家時,誰也無法,奴家要嘴唇一動,我叫你立著死,你不敢倒下死。」賈奕怒著道:「你不要惹我氣,洒家要怒了時節,誰也不問。就便是近上官員、藩王節度,洒家也碎他骨殖。」師師笑著道:「這都是瞎放屁!奴今要討你生氣,這個漢子比藩王節度使還尊貴些,也不是平章御史,也不是少保太師。」賈奕笑著道:「你見過什麼大人物,止不過王公駙馬、哪府的衙內罷了,早晚我殺你兩個。」譚稹勸道:「你這話不是了,今日愚兄還去考試,我們要歡歡喜喜多坐一會兒,若這麼打吵,吵愚兄亦不敢陪了。」師師笑問道:「相公上姓。」譚稹把姓名來歷說了一番,賈奕在那裡氣的圓睜二目,緊蹙雙眉,師師笑著道:「奴這個新交兒頗有勢力,相公若有意求官時,留個名帖,到晚就和他說了,無有不行。老賈若叫我聲娘也便宜多著哩!」譚稹笑的道:「依你所說,只除是當朝皇帝。」師師微笑道:「這話叫相公猜對了。」因從箱裡取了龍衣,遞與譚稹看。一面將高俅、楊戩等怎樣陪駕皇帝,是如何淫賤及怎樣設誓死在外國的話說了一遍。賈奕還不待說完,啊呀一聲,跪倒師師跟前,一邊取笑,口叫娘娘道:「娘娘千萬歲,可千萬饒恕則個,小人是不知深淺,多有冒瀆。無怪那街巷人說俺惹不起,俺端的惹不得。」譚稹亦大驚失色,暗想天子哪能有這樣行動,既有三宮,又有六苑,宮妃也不知多少,又選著天下美女,個個是如花似玉,成千論百的充作後宮,怎麼在這裡遊逛?師師帶著笑眼望譚稹,一手把賈奕挽起來,問賈奕道:「這位是你的甚人?觀他面貌,很是不凡,若端的作官時,今晚就試試皇帝允也不允。你願文的或願意武的,也和奴說明了。」譚稹也不待說完,急的攔道:「嫂嫂且慢,你樂與賈兄說時,盡可隨便,對於小弟,不必分神。小弟是堂堂的男子,憑著武藝為國效命,也博個官兒作。若仗著娘娘嫂嫂為我求情,即有了多大功名,小弟亦認為可恥。朋友看著亦不光耀。」師師笑著道:「相公還恁的直性。」賈奕笑著道:「他是胡鬧,我們有這個機緣豈可錯過?依俺也不用去考。」譚稹笑了笑,知他是利慾薰心,求官心切的人,一面笑著,一面搖首。師師倒有些眼力,看著譚稹異常直正,心裡倒暗暗稱奇。賈奕又道:「你總是直性子,這個年月,不恁的如何作官,我們要有錢賄賂還能升擢,沒有銀錢,豈不吃苦?今遇了這個門徑,豈宜錯過。」遂囑告師師道:「你喚著小二去備酒飯來,譚兄說的不要認真,譚兄是洒家好友,只太直性,今晚就上奏天子,且試一試,就留在宣武軍中也好的。」譚稹正色道:「兄弟費心,為兄的秉性如何,你也夙知。俺今為滿地盜賊,官家都不能剿捕,投至館陶,欲要與許有德兄長干件功勞,不圖那小乙妒忌,諸般掣肘,天子又特簡高俅為招討使,大家也因此散了心。俺投至這裡來,只為在武場之中露些本領,哪肯往這條路走,誤了終身。兄弟盛意,俺實感激,容著俺自去投考,不得中時,再來投靠。俺即此謝謝了。」說著這話,起身要去。賈奕和師師急的哪裡肯放?急納在靠椅上,招呼小二快拿酒來。這時連師師她娘也聽了譚稹話,很覺奇怪。一面張羅著備酒吃飯,安排了幾樣小菜,一隻雞一隻鵝,另還有細粉、果酪,京里時新的各般小食,口裡也咨嗟念道:「這位相公,可端的好直性。」譚稹也並不答理師師斟酒,賈奕因心歡意暢,看著那一張案上放著筆墨,情思一動,料著那譚稹知武素不知文,心想要賣弄賣弄,遂就抽屜中拿了花箋紙,師師笑道:「你又弄什麼文?還不吃酒。」賈奕也不言不語,蹙著眉頭,拈著筆管兒,回首又看看床上放的龍衣,立成了一段詞句,寄調南鄉子,一邊放筆遞與那譚稹看,道:「閒步小樓前,見個佳人貌若仙,暗想聖情渾是夢,追歡,執手蘭房恣意。一夜說盟言,滿掬沉檀噴瑞煙,報到早朝歸去晚,迴鑾,留下絞綃當宿錢。」譚稹看了道:「你這首詞,未免招忌。你不比為兄我,俺曩是粗魯漢兒,如此慣了。你今要求著利祿,倘如是傳揚出去,如何使得?」賈奕亦聽著有理,剛欲撕扯,師師已一手奪去,一面念著,順手就收在懷內。賈奕央道:「你不要賣了我。」師師笑著道:「哪有的事,奴家也不似別人那麼短見,世人都羨慕天子怎樣尊貴,但是要嫁了天子,實是無福。他現有三宮六苑,八百煙嬌三千粉黛,哪裡就能把龍心專意我呢?你放心罷,俺今就設法為你謀個官職,以顯我手段如何。」賈奕喜道:「這真是賢婦人。」遂滿斟一杯酒,遞至唇邊。譚稹因素來直性,似這類猥褻事哪裡看得慣?只略飲一杯酒,吃了些飯,告賈奕道:「俺今要前去報名,天已近午,不看誤了。」隨著就正了衣冠,起身告辭。賈奕因戀著師師,這時就甚樣朋友也不在意,師師倒起來說道:「相公還恁的忙迫,酒飯也沒有的當。」譚稹道:「改日特來叨擾罷,俺今去了。」師師送著道:「說哪裡話。」因挽著賈奕手送至大門。師師又道:「相公若不得意時,告知奴家,或者也能與官家求個關照。」譚稹謝了謝,賈奕也不顧譚稹,暗扯了師師手,回到屋中,並不飲酒,便上了逍遙床,二人睡了。
單說譚稹,這時已來至校場,望著門外,有不少趕趁的聚著,有不少軍官,有立著飲酒的,有買著食物吃的。譚稹因不知場規,向一人唱個喏,詢問是怎樣報到?那人亦忙答禮道:「看著足下也必是投考的,如今這裡有兩位典試,都知一名楊小二,是楊內侍的胞侄,一名童小三,是童太傅的族中人。他們都喜愛錢財,各路的廂禁軍多要賄賂,沒有賄賂,不得報名。」譚稹把眉毛皺了,陪笑問道:「他們都要錢多少?」那人笑了道:「哪有定數?小弟是八兩紋銀,兩匹綢緞,他們還不樂意呢。」譚稹一聽,氣的已腦筋亂迸,心裡說道:「這真是師師說的一字不假,不想這天子腳下,也是如此。」那人笑著道:「足下也不用生氣,隨年穿衣,隨年吃飯,若一味直性時,只可不考。」譚稹道:「俺今也未備禮物,如何是好?再說就有了禮物,誰去說話。」那人道:「你這人端的直性,但有錢時,何用說話?就公然遞與他,便是啞子也無妨害。」譚稹笑了笑道:「不想這考武大典也是如此。」遂別了那個人,謝他指引,一徑往校場中來。
只見這校場很大,閱武台邊有幾座藍帳房聚著,有不少武官都在門外,鴉察察的往裡探頭。譚稹亦擠了過去,只見一人拿著手本,在裡面央告道:「相公恩典,小人要再有餘時,不來孝順相公,叫電打五雷轟。委實俺沒有錢了。」連說兩遍,那收受手本的相公並不答理,一旁有幾個牌官模樣的,一面叱喝往外便推,口中還顛倒罵道:「哪見過這樣人?沒有廉恥,這裡是什麼所在,卻來訴苦?」那人已被推無奈,還挨在眾人後抱苦叫屈的念叨不已。又見有一個黑漢,直像是梁山李逵,手託了一錠大銀,脅邊還夾著綢錦,擠向前面道:「洒家也報個名字。」隨將那脅下綢錦放在地上,又將那手中銀錠遞與那人懷內,又取出手本來。都知看了,笑容滿面的喚著軍漢等與這個提轄一個名簽,又告知道:「明日巳牌時,來此入場。」譚稹亦擠將過去,候著那一起一起收了有百十份子銀錢無數手本。輪至譚稹,那人把上下端詳一會,譚稹施了禮,一手把囊內銀子掏了一包,隨著將手本遞去。那人把名姓一看,眨一眨眼,又看銀包,顛著也不足十兩,遂又把譚稹上下看了一番,笑著問道:「你叫什麼?」譚稹笑著道:「小人譚稹,伺候都知相公。」那都知相公道:「你真大膽。」擲了那手本說道:「銀子收了,念你是遠處來的,我明告你,你改了名字去,再來投考。」譚稹因不知何故,陪笑說道:「小人是這個名字,怎好改換?」那都知相公怒道:「這廝你端的混沌。」喝著軍卒道:「推出帳去。」眾人也不容分訴,就推著向外走,譚稹央道:「是怎麼得罪了,相公指教。」軍卒亦甚為蠻橫,哪裡容說,都橫攔豎阻的拿了手本擲於地上,還怒氣衝天的罵道:「你不寫端正了,便來廝攪,俺沒那閒工夫陪你饒舌。」譚稹亦撿了手本,前後看看,不見有怎的差錯,拿了又詢問別人,招的有許多軍官都圍了看,你猜我解,有說是字體劣的,有猜是年貌、履歷不周全的,譚稹也急的起火,不知是怎個緣故。急忙回店,又尋了孫榮、竇監等大家猜測,重新又備了一份,添了銀兩。這次那都知笑道:「你是魍魎混沌,本軍要不收錄時,吃你罵我。收錄你時,你明日小心著。」譚稹也不解其意。
次日校場,有專事唱名的唱到譚稹,那人把譚稹上下端詳一回,皺著眉道:「你叫譚稹嗎?」譚稹答應道:「小人就名叫譚稹。」那人又詢問履歷,意思之間,好生詫異。譚稹也不敢動問是何緣故,那人又道:「你真是好大膽,怎麼你叫這名字。」說著不住點頭,又似有贊惜之意,鬧的譚稹益發不解。那人又把他手本遞與旁人,眾人都一見此名,面有驚色。那人又引著譚稹到一處帳房裡,只見有幾個小內侍穿的衣服至為富麗,看了那譚稹手本,俱來問道:「你叫什麼?」譚稹也不知何故,聽這一問,益發的糊塗了,唱個喏道:「小人的名叫譚稹。」話未說完,左立一少年牌軍,拍的一聲,已打了譚稹一掌,隨著那個也來廝打。譚稹因恭敬長官,不敢還手,急退了兩三步,詢問說道:「你這人好無情理,洒家是來此投考,並無差錯,你我亦往日無讎,素日無恨,如何你抬手就打。」那內侍過來道:「打的是你。」遂喝著眾多人,一齊上手。譚稹也未及支撐,仆倒就地,眾人和賽拳一樣,七拳八腳,一路亂打。可嘆又沒人勸解,周圍聚的不少軍官,哪個也不敢多言。這個也伸伸舌頭,那個也擠擠眼睛,打了個一佛出世,二佛涅槃。譚稹亦痛的昏倒,不省人事,鼻子嘴角俱是鮮血。又一個內侍道:「不用打了,相公要親身看呢。」說著這話,只見有前擁後護不少的扈從軍官陪著,有三個長官往這裡來。一是高俅,一是楊戩,一個是新簡的副使內侍譚稹,遠遠就冷笑,說道:「同俺的名,這真是要反了。」楊戩亦陪著笑道:「真是大膽。」譚稹於這時心裡方才覺悟,不因別故,敢因為自己姓名誤觸了上官名諱,若這樣時,也沒有多大罪,何致如此呢?遂翻了受傷的兩眼,剛要說話,不防那看守之人,又是一腳。高俅喝道:「這人也不是好貨,見了我等還自裝死。」叱喝著虞候等道:「你交了官司去,告府尹說,就說有俺的鈞旨,押在獄裡。」左右亦齊聲答應,一時跑去喚了巡使來。可巧是竇監、孫榮俱在這裡,一聞傳喚,到了校場中來。一看譚稹,吃一大驚,因當著太尉,不敢廝認。忙喚著軍卒等覓了大笸籮,命人抬著,兩人亦後面跟隨,往開封府來。
直至獄門,孫榮才問了譚稹所因何故,竇監說道:「這事也告訴賈奕當怎樣設個法。」譚稹攔道:「二兄要垂念我,時常來看望看望也就夠了,卻勿與賈家賢弟再去送信。因俺是過於直性,對他不起。」因將那師師、賈奕如何的攔阻投考,又說要面奏天子為俺求官經,俺倒把他兩人教訓一頓,如今已吃了這般苦,何顏再見。竇監亦嘆息說道:「兄長放心,賈奕也不能見怪,我等三人自有道理。這裡也買上告下,不至吃苦。師師那人更是心軟,倘如和天子說了,皇恩浩蕩,也許把兄長救了,也未可知。今這京城裡,有個御醫,只因與皇帝治病,很蒙恩龐,兄弟妻子出入皇宮。因他也招權納賄,仗著我等與他拉攏,我等要和他說了,宮裡一說,無有不行。兄長就安心在此,吾等去了。」說著,就告知獄卒等小心伺候,覓一個板床來安置倒下,又尋了棒傷藥敷了一回。二人去後,譚稹因初交之友,這般義氣,心裡倒感激不盡,只是又怕見賈奕。合一回眼,一時又舉目張望,只見那年輕獄卒二十餘歲,領著有無數囚犯出去放毛,手提著大索子告譚稹道:「我名叫楊狗頭,飲水時吩咐我,這裡有牢頭張五,須當仔細,他要來時須要恭敬。這床是專為官員和紳士財主們另外設的。」譚稹點點頭,聽著有嘩拉嘩拉索子響動,有很多囚犯們過來瞧望譚稹,都望著點點頭,眾人亦憐憫詢問,知道是校場打的,問到名姓,譚稹亦回答說道:「小弟姓譚,諱個稹字,不想因犯了長官他的名諱,遂吃了這般苦。」眾人一齊嘆息道:「如今官司哪有理講,俺等亦全是冤屈,才臨到這裡來。」譚稹亦嘆了口氣,一面擦淚,具述那一路之事,怎樣與天錫三個說降梁山,又怎樣克復定陶。話未說完,遠遠有一個囚犯身材高大,面貌魁梧,漆黑臉膛,只因是久不梳洗,蓬頭垢面,亂草的黑鬍鬚,強擠著過來道:「你我一般,俺也是仇家所害,這倒是知音了。」說著,腳盪著鐵腳鐐嘩拉嘩拉的倒身便拜,譚稹也不能動轉,只得攔道:「這個當不起。」那人爬起,自報著姓名道:「俺叫黑孔章,只因俺生的太黑,人人都叫俺周黑子。也因是犯了忌諱,弄到這一步。」譚稹問道:「兄長是怎樣受苦,仇家是誰?」周黑子道:「提起話兒長,兄長要樂意聽時,等獄門上了封,俺再告訴你。」譚稹答應。到晚有竇監、孫榮遣人送飯,賈奕亦奔來看望,進門就埋怨一陣,譚稹說道:「這事也不能怨我,俺叫譚稹,哪知有那個譚稹呢?」賈奕說道:「不是那話,我說是既有師師為你求官,何苦又自找吃苦。如今朝政已壞得不可問,果真要為著邊庭選拔人才,就明降一個喻,不知有多少閒散軍官都來應考。若這樣時,兄長你沒有見嗎,投考那些都是鳥貨,有武藝的半是強盜。這次以河北的強盜來的最多,聞說又受了金國暗中指使,還有那山東等處不少強盜,你想要考選中了,又便怎樣?」譚稹嘆道:「俺早知這樣時,不及就......」說到這裡,便縮住口,賈奕亦知他心裡無限牢騷,遂安慰道:「兄長放心,小弟已囑告師師,面奏天子,在她也深是服你是個正人。天子來時,必然啟奏。明日俺必來看你。」又告知狗頭道:「你告知張牢頭,這人是俺的朋友,須要看待。」狗頭亦歡喜答應,送著走後,外面已有人喊喝查獄上封。接著又點人數,點到譚稹,只見有一人提著燈籠,灼著面貌,張牢頭道:「你好大膽量,獄官查獄,你怎麼動也不動。」說著,舉了皮鞭劈頭要打,狗頭於後面攔道:「相公住手,這人是一位朋友。」又俯向耳邊上說了幾句,牢頭亦改了笑容,看看譚稹,把有的木柵上俱各上鎖,別的囚犯是十人一條索,把腳上帶的鐐穿連一處,兩端都釘在床上,手上鐵鐲亦是一律,十人都仰在床上,動也難動。有花錢的,俱不上索。那名叫周黑子的,離著譚稹只不多遠,也幸是散放著。一時查畢,各上了封。狗頭亦尋了燈來,並與譚稹倒一碗水。
忽聽有一個床上撲魯撲魯的拉屎泄肚,接著屁溺,嘩拉拉響。挨近的兩人道:「早也不拉,這不是挨罵嗎?」那人哀告道:「俺不是樂意呀。」一語未了,眾人都聞見臭味,和著聲兒罵。狗頭亦拿了皮鞭過來便打,周黑子攔道:「留點德罷,我等也都是難友,似這樣潮濕的地獄裡,又都鎖住了不教動,病了可怎麼樣呢?」譚稹亦說些好話,挨近的兩人道:「這可好了,連我的脊梁骨也泡濕了,跳蚤也被了水了。」吵吵嚷嚷,鬧了好半日,外間都交了二鼓,方才寧靜。周黑子道:「兄長之名,小弟也久已聞得。只恨無緣不曾拜識,今日於獄裡相見,實是有幸。」譚稹問道:「兄長是怎麼被罪?且說與我,但能解救,小弟有友人賈奕,他說與王醫師王繼先素日相好,又有個粉頭師師,能見天子。倘可以說句好話時,豈不是好。」周黑子笑道:「多感兄長的厚意,只俺這事言之有愧,今日也不便說了。敢問兄長,既然有師師為你可以求官,緣何又自去投考?」譚稹笑著道:「人生一世,又是堂堂男子,若叫那婦人求官,豈不丟醜?小弟也不敢自居是個好漢,只恐我好漢朋友知道恥笑。」周黑子道:「兄長差矣,如今我有件故事說與你聽,夜長無事,大家也聽個笑話。列位也知道,那杭州有一個朱嗎?」譚稹道:「那人我怎不知道?他在杭州,今年也被著梁山劫了一回,睦州方臘不是就借著花石造的反嗎?」周黑子道:「是卻是的,只是他怎個出身,兄長不知。說這笑話兒,為好叫兄長得知,人要求官,莫要由正路里走。一要有錢,二來要能以諂媚,生於今世,便可以作大官。單說朱,你猜是怎麼出身?他的父親名叫朱,本籍是蘇州人氏,在初與富家傭工,因奸猾不安分,被人攆了。後來無奈,硬說有異人傳授能以治病,又燒稻米揉成藥丸,於初一、十五日施捨清貧,不上半年,掀動了各城鎮,都要買朱家丸藥,以祛百病。朱又割些野草熬作膏藥,硬說有諸虛百損、男女勞傷的症候,貼了就全能包好。不上半載,發了大財,在蘇州城裡頭蓋了房舍,又開了大藥鋪,家資累萬,世人都稱為朱財主。那時朱二十多歲,生的也聰明伶俐,可巧那年蔡京被貶,路過錢塘江至杭州普救寺里,看著僧舍十分寬敞,只在西面少個花園,對僧人說,你這個大叢林怎麼不蓋造亭台,立個花園。僧人合掌道:阿彌陀佛,太師是一人之下,敢這樣說,方外僧人,實無此力。蔡京道:你要是修築好,下官也施捨施捨。僧人笑道:太師若真有此意,本地有一個富戶朱家,除非是他可以幫助。蔡京道:這人是怎的幫助?僧人笑道:這人是第一富戶,太師要見了他時,訓勉幾句,當無有不諧之理。因遣一侍候人往覓朱,至晚飯時,朱來到。蔡京一見,這人也很是聰敏,見了太師,急忙行禮。僧人笑道:這人是朱家小官人,太師有事,吩咐於他。蔡京引著道:你來,你來,下官也不為別事,只因這裡缺少花園,又短個大亭子。朱笑著道:這有何難?太師要有這願心,小人也情願幫助。蔡京大喜,於是就指告朱,怎樣興修,哪裡築亭,哪裡種樹。朱都一一記下,到了家中,稟告父親。他父親朱沖道:這可是好,這是個好機會,你要作官,須由著這裡去無求不可。遂告知兒子道:如此如此,你趕著備辦去,管保升官。朱亦一一領命,這日就邀請蔡京往度地基,並乞指點。蔡京也欣然而往,到廟一看,那磚石木料等物,皆已備齊。蔡京贊道:你真是能幹人,幾日之間就備了這麼好。朱也欣欣色喜,度了地址,即日興工。共不滿一月之久,工程已畢。蔡京一看,不由的驚訝道:這可是神功仙力。遂就著各景致寫了楹聯,住有多時,忽見有皇上恩旨,命他回任。蔡京也就帶朱到了東京,告童貫說,這人是怎樣能幹,將他父子入了軍籍,隨著又保薦升官。你道升官如今有多麼容易。」譚稹嘆道:「這人敢這麼來歷?俺不省得,敢問賢弟,你受了這個人什麼陷害,你說與小兄聽,還能以救得不?」周黑子道:「不為別事,俺為小京奴,如今朱已作了防禦使,東南官吏俱歸他管。如今要恨一恨,我早自死了。兄長美意,俺實感激。只因這京奴賤婦,實是可惡。往日因被我罵過,今日心中還正忌恨,不知要怎樣擺布,陷害於我。」說著,仰天長嘆,周黑子不說則已,說了這話,這名教一言說盡官中苦,不用官中再主持。後事如何,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