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水滸傳 · 第十六回 募死士官軍謀制寇 中間計兄弟大交兵

王冷佛 《續水滸傳》
話說張叔夜,見了那京中文書捉拿譚稹,即命由押司等管待來使,並於即日具了回文。一面叫本州觀察使臣,叫常永的,到廳回話。這人有三十餘歲,身材高大,膀闊腰圓,自幼於州里當差人,極誠篤,使一把大砍刀,腰中有十一截鐵索煉銀鞭,每使刀時,鞭夾在內,以此有人送外號叫花刀常永。聞說有太守呼喚,急忙走入,施禮已罷,只見張太守身旁站有一人,身材與自己相仿,量其年歲不過二十,眼秀眉清,俊白面貌,太守指著道:「你們也該當認識,這是本州的觀察使臣,名叫常永。這人是隨從我的,莒縣人氏,大致是聖賢后嗣,叫孟小侯。」二人都相見稱讚,各施一禮,張太守道:「如今有京里來文,叫嚴拿一個人。據說是臨陣逃脫,一名副將,與近侍譚內侍名字相同。文書也開著年貌,只叫密拿,不令宣布。但是要不張榜帖,怎樣拿法?不拿又違誤限期,須乾重咎。今喚爾等,特為商議。本州也不必予限,也不責比,你等就商議,設法怎得能夠將這人解了去,方才是好。不然與觀察使臣你的前程怕有不好,須迭配遠惡軍州,那便遲了。」常永聞言,登時跪下道:「恩相在上,小人這功名、性命,全在恩相。若可以尋得時,必當盡力,不知恩相予限幾天?」張太守道:「我予你十日限,捉拿此人。」常永叩頭道:「恩相施恩,小人就各處踩訪,有著落時,必來叩稟。」當時又細把年貌請示一遍,太守說道:「這人於滁州、泗州作過都監,名叫譚稹。」小侯於一旁聽說,大吃一驚,即跪倒地上道:「恩相在上,這人是小人相識,不知因何犯了大罪,若可以超生時,恩相施恩。若不能時,小人也拋了母親,替他擔罪。」說到這裡,張太守大驚道:「你怎的認識他?這個也不能替代。」孟小侯回道:「小人是海州人氏,只因去歲投了梁山,今年有譚稹上山,前去說降。俺弟兄相見了,因他勸我不要作賊,相約在這裡,靠著城賣些地畝,好好奉侍母親,改為正業。並約著今年冬日到小人家裡來,不圖我臨下山時,所有的伙分銀錢一文也帶不出來,以此就流落路上。」張太守暗驚道:「這人是梁山餘黨,如此一說,倒是湊巧。」因命那侍從人等,一齊退去,傳下言語,本州若無有傳喚,不許擅入。一面叫常永、小侯到二堂西裡屋,指予座位,命著坐下。二人都不知高低,怎敢就坐?張太守道:「坐下不妨。我今有要事商議。」二人都道:「恩相在上,哪裡有小人座位?小人天膽也不敢並坐的。」太守因見他二人執意不肯,遂呼喚內承局把二位少公子喚將出來。工夫不大,只見那二位衙內都來拜見,口稱爹爹,喚兒何事。那太守指著道:「這人是本州觀察使臣,能為藝業很是出眾。這是俺小犬伯奮,他叫伯熊,你等就當我面前,拜為兄弟。以後要榮辱與共,患難相扶。」說著這話,那兩位少公子早已拜下,驚得常永趕忙相扶,四人都當面拜了。又拜太守,小侯亦喜出望外,只是還不知太守是何心意,所說譚稹能解救否。太守笑著道:「你等四人結拜了。好,俺今有心腹之言,欲托你兩位兄長,但不曉得能為我出力否?」二人都拜下,說道:「恩上之言,敢不從命。莫言為恩上之事,就為俺兄弟事,也願效死。」張太守道:「如此甚好。我今為曉喻汝等,我在此處,為地方官,理應是安土安民,才是父母。近聞有各地賊盜,搶州奪縣,殺戮人民,本州要不自衛護,將來也必遭圖陷。本州官軍防禦使是由來懈怠的,那兵馬團練使,名叫謝國藩,此人亦精通武藝,只苦一手不能遮天,賊匪來時,一人難顧。本州要為此練兵,恐招名色。本州之意,料想著你等二人,皆是好漢,若能以結連同志有英雄了得的,勾致了來,以備有賊臨城防守之用。因此我先將這話告知你等,自今留意有英雄了得的,密為邀致,我們為保境安民,有肯來的,重加升賞。」常永答應道:「恩上所囑,必定盡心。日後要有人來時,必來稟見。」太守又喻告二子,叫陪著常永等叩見夫人去。常永樂的手舞足蹈。是日,又賞了酒宴,四人在內堂裡面重點香燭,拜了神明。又復與太守夫婦叩頭行禮。自此,四人每日在後衙里聚著談心,有時也較比武藝,不在話下。 單說孟少侯,自那日聞知譚稹犯了脫逃大罪,不禁於心裡懸念,欲問太守能否超生?因這樣大的事又不敢問,急的無奈。這日與伯奮、常永私相說道:「捉拿譚稹也不知怎樣了,那日於回文以後,至今也並未提起,不知有譚稹到此還捉拿否?」常永說道:「俺正也納悶呢?那日叫我為捉譚稹,不期有二弟求懇超生性命,隨著叫我等結拜,把這件事始終未提。要不是二弟提起,俺倒忘了。」伯奮問著道:「那個譚稹,莫不是曾作都監,綽號叫二郎神,又自往梁山泊說過降的那譚稹嗎?」孟少侯道:「誰說不是。賢弟又怎麼認識?」伯奮笑道:「但有名望,誰不知道。家父於那年被貶到西安軍營里,監管草場的事務。那時有俺的師父,名叫裘明,外號托天夜叉,對俺兄弟時常念想。據說此人與張俊張伯英最為相契,刀槍戟槊,無有不精手,使是一柄流金鐺,重一百二十斤,以此又稱為賽宇文成都。俺的師父與他一樣,還教他一個法兒,是鐺里藏劍的工夫。只俺師父不幸去了世,至今就剩下老爹,也是有名的,軍官夏夷聞之俱都膽戰。聽說就帶著孫子,叫裘劍韜,在哪裡隱遁了。」說著這話,因想起師父來,眼中含淚,十分悽愴。孟少侯道:「俺與這譚稹兩人是義兄弟,只因俺不事生產,把家業耗淨了,六旬母親無人奉養,又空有這一身武藝,不遇了識貨的,賣與誰去?迫不得已,到梁山入了伙。初去時節,只作火夫,與營里軍卒們打餅作飯。那時一月例銀二兩,都齎到家裡去,奉養老娘。後來那大寨驗操,又排檢會武的去作衛士,俺看大眾都是鳥貨,以此於三關外頭練一回槍,叫中軍左衛將軍孔明看見了,當時拔我作個正牌。後來閱兵,俺射了三隻箭,俱射中了,宋江賞我十匹絲絹,又派作列虞候。他作壽日,又宴請各山寨推舉盟主,不期有俺的譚兄他去說降。因俺與譚稹說話,不曾提防,叫朱貴手下人都看見了,當時撥我駐守三關,隨著又一步一步竟派在金沙灘去,改充訓練的副使,叫俺於每日軍中教操練武。是俺於每月節儉積存錢鈔,又積有綢緞絹帛五七十匹,本想回家,改務正業,好見我譚兄之面。不期由梁山四友下山之後,大王夫人又出了家,有多少嘍羅們因受感化,都跟著四友、夫人逃脫不少,共計半月逃去有二百軍官,各寨軍卒不計其數。以此有大寨命令,叫中軍郭盛等防守,各寨有出入的,皆須搜檢,更必有軍政司中給的照牌,然後才准其下山。不然時節,都發往萬寶山採金礦去,重一重的立時梟首。你道那梁山泊里是福地嗎?」常永笑著道:「那怎的不是福?大塊分金銀,成套穿綢緞,比著作公還到底自在些。」說著又笑,伯奮因聽了梁山事精神一振,把想念師父事撩在一邊,急命廚役造了酒飯,四人就一面談笑,講說那梁山泊里怎個景象,宋江、吳用怎個人物,三人問著,孟少侯說,又問要入伙怎樣,怎的規矩?孟少侯道:「入伙倒極為容易,有人引進,即可當兵。唯在初入伙的都很受用,封侯的封了侯,拜相的拜了相,有跟著王矮虎、燕順的,本是嘍卒,及今已掛了將軍印,就鄆城縣的唐牛兒,如今也作了知縣官。今年各寨因大王慶壽日,又俱從行院裡奪了粉頭來,有一個的有兩個的,進寨就稱了夫人。有兄弟的都作了官,比楊國忠還要快些,自要於武的不通,便算文職,有個在行院裡寫過嫖帳的,那日已委到東平府,充提舉學務司教授去了。其餘那錄事參軍、主簿判官和各地轉運司的幕僚職事,哪個不是嘍羅出身,和龜奴鴇兒們專管的差使呢。後入伙的,只隨大眾進寨,有頭領問你怕死不怕,用刀槍比試著,只要不怕,便錄用了。凡說怕的,一刀搠死或打了趕出去,這是營規。後來要按月考校,內里有像是小弟一般本領的,在營寨中只充牙將,至高也不過偏將牌軍,有甚好處?」常永笑道:「你休提了,這裡有一支人馬,是梁山方天壽部下偏將,姓藍名武,外號叫單眼蛇。因他生的一隻眼睛,又好女色,部下有二千餘眾,在本州邊界上扎了寨柵,不時與各莊百姓要糧要草,又要婦女。害的人民來州稟告,本州因沒有辦法,前任州官只推不管,又派著小兄去拿了手本,備了禮物,倒恭恭敬敬拜了那藍武一回,說也蹊蹺,自送禮後,至今未來攪薅。不然就本城百姓,也要蒙害,因此那太守臨去,紳民因感激蒙恩,饋贈有不少金銀,又獻的功德匾、萬民衣傘。直至而今,還是想慕。」張伯熊道:「這也奇怪,似這樣州太守,遇有賊盜不能捉捕,倒備了禮物去認賊作父,城裡人民不知責備,反這樣孝敬他。是何緣故?」常永笑了道:「公子不知,歷來這小民百姓皆是如此。」伯熊喘著氣,一手把杯子擎著,氣昂昂的道:「端的是黎民百姓,容易欺負。這樣太守,也值得恭敬嗎?」說著挽了袍袖,問常永道:「大哥俺不是吃醉了,這單眼蛇住在哪裡?你領了小弟去,俺剝了他的皮。」伯奮攔著道:「你休莽撞。等稟了父親時,自有辦法。就著也替著二哥請示請示,譚稹來時,是端的捉捕不?」孟少侯道:「那敢則好極了,愚兄也正為此事心裡作難。賊人藍武,小兄倒不在心上,如今又延攬英雄,招聚好漢,有常永大哥說,離城不遠,有一個宮家寨,住著有弟兄兩個,皆是江湖上有名的英雄。只因年邁,在家納福。若言是太守延請,為保護地方的事情,他等弟兄必肯出來。就來一個,也足以鎮的住。又有人說,在小清河岸上有一個老義士,人稱叫魚鷹子楊國棟。在初有若大家業,與水旱兩路上所有的英雄好漢無不結交,唯因秉性好行俠義,恤老憐貧,與綠林強盜們很是作對。那時有水賊潘五,聚集有不少嘍卒,打劫船隻,被這個老英雄硬打跑了。因此又大著威望,直比著太守防禦名色還大,合郡人民無不仰戴,目今已八十餘歲,太年邁了,不然有藍武犯境,那如何忍得下。那日已稟知太守,太守曾說親自去請,等著把這些英雄全請到了,有人守城,有人捉賊,不愁那藍武鳥賊不被剿滅。莫講是他,就是宋江、方天壽,俺等要怒一怒時,也索性撲滅了。」伯熊喜道:「若端的這樣時,俺才痛快,也不負了這一生。」常永道:「天不早了,俺等於明日清早到宮家寨上去。」伯熊道:「小弟也隨去如何?」孟少侯道:「這事俺不敢作主,須相公吩咐了,方敢同去。」伯熊道:「如此我今晚回明,你須候我。」說著各散。 至次日一清早,伯熊已稟了父親,跟隨下鄉。三人都各自騎馬,有幾個士兵跟著。為時已初冬天氣,樹葉還沒有脫盡,荒郊一望,只見那四邊村落縷縷炊煙,在靜肅的晴空里畫圖相似。三人看了回,不禁讚美,說好景致,這真是一幅畫兒。伯熊問道:「這裡那東邊大海有甚景致?」常永道:「那裡有什麼景致,這裡是土瘠民貧,靠著海的打魚為業,有甚的好的瞧?若不到那裡時,還不知悔。我們往東邊海岸常去捕盜,吃的喝的不時吃苦。」孟少侯道:「賢弟不知。小兄是這裡土著,本地人民只是樸質,這時你四下一望,那竹籬茅舍的煞是好看,但是要到了村里或進那上房一看,那種氣味,就當不得。莫言海岸沒甚的好景物瞧,合著本州,也無景致。南界至淮安地面,正屬著安東管轄,西界是山東郯城,北界是山東日照,東邊臨海,只是個窮地界。因此人民十倍困苦,往梁山當兵的,不知多少。那個潘五,也是海賊,聞今在北邊斑鳩店招聚為首,與劉家營的劉家五虎打拚一起,據說也附了梁山,受了封賞,目下還有他老娘住在這裡,只仗那楊老英雄,月給柴米。」張伯熊道:「這也奇怪,昨說潘五不是被楊老英雄逐走的嗎?怎麼還養他老娘呢?」常永說道:「說起話長,這個老英雄最憐貧苦,他道潘五也不是願作賊的,因為生來有些才幹,可巧又遇著年荒世亂,民生奇緊,官家又不想方法勸農勸工,一味加捐,又增賦稅。前年又傳下詔旨,多加供進,逼的小民家家掉淚,內中有狡一些或英雄出眾的,不去當賊,卻便怎的?因此那楊老英雄挨家勸慰,每月是朔望兩日,在一座土山上宣講故典,勸著人民勤於耕種,又教與臨海的打魚之法。有誰要有了爭鬥,都去找他,直比官衙還加公道,賢弟是沒有見哩!見了時節,必然起敬。這人有八尺向外的身材,頭髮鬍鬚都是雪白,面貌微紅,活像是小兒臉色,拄條藜杖,穿一件茶褐色的道袍,足下雲履,儼然是仙家一樣。那才是有德有道有修養的英雄哩!」說著這話,行過小橋,見著北面有一帶楊柳樹,四圍環水,掩護著一個人家,樹邊有兩個莊客在那裡解了衣襟,向陽燥背,還一面拿虱子。有幾條大肥狗,一望著常永三人各騎著馬,不禁的迎著狂吠。伯熊淘氣,一見那大狗撲來,一揚馬鞭,俯身打去,聞拍的聲響,正中頭顱,登時倒下。接著又打,只見那燥背莊客急忙喝狗,喝了半日,那狗還不服約束,不住的吠。忽那莊客看著有一狗倒下,急忙起身,一面披衣,變了臉色道:「你這鳥人,好不曉事。俺這裡喊喝著,怎麼還打?」孟少侯道:「你休撒賴。這狗要撲著人咬,不打怎的?」說著,也幫著伯熊一邊打狗,沿著那大廟往北緩緩而行。 莊客不依,看那死的大狗腦已崩裂,過來把馬牽住了,道:「你休便走。這狗是俺主人心愛之物,看家守夜,只仗是它。你今打死了,要走不行。」常永大喝道:「俺不走怎的?」二人因越說越嚷,引的有不少莊家都出來看,更有一人非常粗魯,手仗著一條大棍,橫著叫喊,一邊罵著不叫過去。常永情急,揚手就打,一馬鞭正中那莊客之臂,又望那拿棍的,指著說道:「你休羅唣。俺告訴爾等說,嚇煞爾等的狗膽。這位是太守的二公子,你敢怎的?莫講是打一條狗,就打了一個人時,也是鳥事。」那人發冷笑道:「休說公子,俺這個莊主人是不怕權勢的,便是太守,也當講理。你們就不用走了。」說著,便吆喝眾莊家一齊動手,有拿著撓鉤的,有拿著鐵銑的,把伯熊等圍在垓心。三人又沒帶兵刃,騎的馬匹又非戰馬,只仗是三人捷便,左回右轉,一手就仗著馬鞭,橫遮豎架,沒叫那撓鉤手鉤著人馬。但是已被人圍住,只得亂打,打的莊客頭破血流,有兩個倒下的,正然決鬥,見從打正西面走來一人,問說何事,又喝著莊家們不要動手。三人看時,這人有四旬以外,五縷黑須,穿一件藍綢鶴氅,腰系絲絛,先與三人都深深唱個喏,藹然和氣的問道:「不知貴客從何處來,莊客無知,多有冒犯。三位要不嫌寒賤,請降駕寒舍里,拜茶謝罪。」伯熊因見他謙恭,又極和氣,一想那打狗之事,委實羞愧,遂忙著下了馬,各答一拜。那人就走過牽馬,讓著伯熊等來至院中。 至一所客房裡謙遜坐下,又告莊客把馬都餵一喂,飲一飲水。伯熊謙遜道:「不敢打攪。俺等有公事在身,由此經過。不意我偶一失手,傷害了貴莊之犬,閣下要這麼謙遜時,更羞澀了。」因通了自己姓名,常永亦具述名姓,那人又重為拜道:「不知三位,敢都是州衙相公,治下小民,多有冒犯。」隨命莊家等治備酒飯,三人還未及推卻,那酒和飯全已擺齊。詢問貴姓,那人笑著道:「小人也腆居進士,原蒙聖恩也作過幾日官,姓費名穩,表字建侯。只因是素性愚諳,不合時宜,以此告歸,在家奉母。適才往宮家寨去拜會朋友,不想有莊客無禮,多有侮慢,這都是小人之罪。今具水酒。」說著提了銀壺,按座敬了酒。三人因推卻不得,只得入座,建侯又道:「小人這裡與三位相公賠禮。」說著要拜,常永已一手攔住,孟少侯道:「閣下多禮,既然與宮家寨上都是至厚,俺不相瞞,俺等亦正往那裡,有事相商。不知閣下亦肯為同去否?」建侯問道:「三位是有何公務到那莊上?」伯熊說道:「與閣下說料無妨害,家父因到任以後,看著各鄰郡常有盜賊,唯恐本州亦遭擾害,為此要我等前去,拜請那二位老人出來,與各保保正一同商議,用怎的防禦法,可安地面。」建侯笑了道:「太守好意,像俺等百姓們實深感激。但是那宮氏二老年歲已長,就他少輩,也比著不才年長,要他出去,只怕不易。三位尋訪,只怕亦不能見面。聞他如今有幾個老年友,日在一處,今日早間往小清河上去遊逛去了,終須三五日方能回家。幾位去了,正撲個空。三位此來,亦正是不湊巧。」三人聽了,目目相視,料著這建侯所說,不是謊話。欲待不去,一則也無法復命,二則亦白來一次。孟少侯道:「借問閣下,這宮氏官人可能見否?」建侯笑道:「這個也難保一定,他等事忙,如今那大官人宮本端,當著教讀的教授。二官人宮本初,教練莊丁,無事又常往各鄉訪問朋友去,不是下棋,便是飲酒。恐貿然去了時,不能見面。只那孫男,像宮振鐸、振邦等,每日倒常在家中,他們父子,五世同堂,鄰近各鄉人都知道。小人與他,正是姻親,內人媳婦亦俱是宮家人。三位若必定去時,容著小人派人去問,他等要在家時節,再去不晚。離此有十餘里路,省得又空勞往返。」說著,便叫莊家備匹快馬,急著往宮家寨去探聽探聽。只說有三位貴客,特來拜訪。三人聽了,喜之不盡。那莊客領了命,出門上馬,一徑往宮家寨來。 且說宮家那老少兄弟們全未在家,只有振鐸等在家無事,這時正引個孫男庭前戲耍。急報有費家莊上遣個人來,急命喚入,那莊客系了馬,進來拜見,振鐸問道:「俺姑丈什麼事派你前來?」莊客回道:「今日有三位貴客,是州衙的,少時要特來拜見,不知兩位老太公能接見否?」振鐸道:「有甚的要緊事?若必來時俺替接見。家父、家叔是不能見面的,俺今又作起保正,有甚公事不向我說?」那莊客道:「小人也並不省得有甚的要緊事,聞三人中有個太守的衙內,是奉著太守言語,要來見太公的。」宮振鐸道:「既是如此,俺今就派著兒子,同去迎迓。」因喚著莊客們叫了小官人宮廷玉來。工夫不大,只見有一個二十餘歲,面如冠玉,齒白唇紅,眉清目秀的公子,穿著月白衫,腰系絲絛,背一張弓,抱一壺箭,進來就恭恭敬敬站在那裡。振鐸吩咐道:「你換衣服,隨著去迎接貴客。」因就將莊客言語說了一遍,廷玉答應。一時將衣服換好,同了莊客牽了匹馬,一徑往費家莊來。 且說伯熊等吃了酒飯,正然等候,忽見有莊客回來,同了廷玉一齊往客屋裡來。建侯指引與伯熊、常永等道:「這個小兒,正是小可的內侄孫名,叫廷玉。」喚廷玉道:「你見過這三位。」廷玉答應,一一都見了行禮。伯熊一見這人,與自己年貌大致相仿,據建侯說目下也打熬筋骨,正練武藝,兩人一見,自是投緣。孟少侯道:「俺等因為著公事,來得冒昧。貴府還這麼迎迓,殊有不當。」說著莊客稟報,馬已備齊,四人都別了建侯,出至莊門,一齊上馬,建侯已送至門外。 且說四人一直就入了寨門,直至門前方下了馬。抬頭一望,見這座大門樓十分閎壯,正中懸匾,寫著是「五世同居」,左右匾額有村坊贈送的,有官家褒獎的,一個寫著「德高望重」,一個寫著「樂善好施」。三人正看,已早有振鐸兄弟迎出院來,相見施禮,一同往正院客屋。賓主入座,獻茶已畢,只見有廷玉的弟兄們一般大小的共有六個,都來至客屋相見,施禮已罷,兩旁侍立。振鐸動問道:「三位降駕,不知有什麼見教?」常永答道:「保正不知,俺等是太守吩咐,特來請教。眼今這冬防吃緊,賊盜橫行,要請著老太公兄弟出名鎮攝,並設法肅清地面,以免盜賊入境。」宮振鐸笑道:「太守降喻,本該遵奉,況為著地方事,更應盡力。但目下老太公二位已將百歲的年紀,就是家父、家叔也是六七旬人了,在於平日本就衰弱,哪能往城裡州衙見太守去?就是小人兄弟,目下因家中事繁,雖充保正,亦只是敷衍局面,但求保下沒有盜賊,亦沒有打仗鬥毆的,便為足矣。若策劃全州的大事,哪有那樣的才能呢?只望三位代我告稟,太守寵愛,實不敢當。若為著州郡事,須請別人出來商議。」振邦也就著說道:「小清河的楊老英雄在家無事,太守要叫他出來,必當效力。」伯熊笑著道:「二位老前輩過於謙遜了。俺等此來,只為與二位老太公通一信息,改日家父,親來迎請。無論怎樣望祈以桑梓為重,三五日內,在家等候,家父也必要親來。」宮振鐸不待說完,便先攔道:「這可不敢。太守是我們公祖,我等小民,哪裡擔架得起?」伯熊道:「家父是必要來的。」說著,目視常永三人,都各自會意,諒著今日絕無頭緒。再說又看這局面,若望著老人出山,實在不易,不如先且回去,稟告太守,再作個什麼計較,免致誤事。正然猶豫,宮振鐸笑著道:「三位也不要作難,家祖歸來,小可也必然稟告,只求太守不要再來。容著與家祖說明,家祖是怎樣吩咐,既奉著太守鈞喻,又為是地方之事,小可進城,必當具稟。至說那小清河畔楊老英雄,那真是水旱兩路有名的老俠義,只望太守亦自去請一請。他若答應,即可以集聚多人,維護地面。在於城北,有家祖這些年的素望,又有家父與家叔、家姑丈費建侯,連結村坊,舊有團練,外來賊盜是不敢入境的。唯有一節,這裡是三四保的地面,隨我寨里在城西南以至於城東海濱十五六保的地面,全仗著楊老英雄一人威望,海上又曩有海盜在水面上劫打船隻,但是要張起紅旗,寫個楊字,到處也無人敢犯於此。可見楊老英雄的名實,比著家祖父是兩樣的。太守要用他出來,此老又足智多謀,知人善用,有賊過境,沒有不被他捉的。有他主事,敢保無虞。」三人大喜道:「俺等也久已聞名,太守將來必然迎請。今既有閣下這樣說,俺等回去,必當告稟。二位盛意,俺這裡致謝了。」說著拱手,三人都各施一禮,振鐸亦忙起相送。後有振邦率引著廷玉等六個少年,都恭恭敬敬的送至門外。三人上馬,拱手告辭。只見那振鐸父子仍舊相送,伯熊倒下了馬,攔阻說道:「若這樣恭敬時,萬當不起。」又望著廷玉道:「幾時閒了,到州衙去。」廷玉亦恭敬回答,力挽伯熊,又上了馬,直送至寨門以外。只見有團練旗幟,有頭目部引著刀矛棍棒、斧戟鉤叉,有莊兵數十名,都齊齊整整的排立相送,望那情景,好象是操演方回,個個都額間帶汗,三人又拱手辭謝了,然後加鞭,望進城的大路走去。回到州衙,三人把今日下鄉遇了費建侯,並見了宮振鐸等,怎樣的允許答應三五日內必有回覆的話說了一遍。太守聞知心中大喜,定著於明日清早至宮家寨,後日早起至小清河,並令著常永等預備禮物並蒲輪軟轎等,不在話下。 單言振鐸,這日已細將此事回明父親並叔父宮本初,具說是三五日內太守來請。本初為好武之人,聽了這話,喜形於色。本端倒不以為然,唯恐老親過於勞碌,剛正沉吟,只見有莊客來回,兩位太公同幾個老軍人,還有一個年壯的,並小清河的張老義士一齊到了。二人聽說,急引著兒孫輩過去拜見,太公指道:「這是東平的王大化、馬小光、徐蘊華三位叔父,這是你姑丈的同窗好友,本任汶上縣的寇叔父,這人是說降梁山泗州的兵馬都監二郎神譚稹。」二人聽了,各領著兒孫們一一拜見。原來譚稹因走至大路上,遇見賽君實馬小光,他等因離了梁山,賜還原產,這時往各處遨遊。正在海州路中散步,一見譚稹,便引至張義士莊上來,將他來歷述說一遍,張義士道:「老朽亦近日聞名,只恨無緣,不曾拜識,原來這就是譚稹都監。」因留在花園裡盤桓數日,可巧宮太公兄弟到了,要著往宮家寨來,吩咐莊丁即速備酒,張義士笑道:「這都是梁山泊賊,全灌醉了,好去報官。」說著引的大傢伙鬨堂而笑,寇知縣道:「我今有一個禁令,告知大眾。今日席間,莫談國事。皆因要一談國事,不是要痛哭流涕,就是要深長太息。魏武帝說,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我等的歲數小,若兩位老太公、伯父、張老英雄俱都是天上壽星,人間祥瑞,但得有幾日安閒,即是快樂。勿談那無味之事。」眾人道:「可。」大化又要著本端等,各引著兒孫們也來陪宴,徐蘊華道:「太公是五世同堂,原應如此。」又贊獎廷玉等道:「這般子弟,都是俊傑。將來為國家出力,全仗他等。」宮本初道:「爺爺誇獎,這小兒們亦是無福,若生於太平世,何等安樂?如今國步甚是艱難,外有強鄰,內多盜賊。若遇了明主時,效命疆場,自是好事。若仍是權奸們蒙蔽朝廷,抱火於積薪之下,而寢其上,雖火未燃,亦已危矣。」說著,徐蘊華等各皆嘆息,寇知縣道:「你要受罰。適才已對眾說明,不談國事。如今又大家太息,這是何苦。」因滿斟一杯酒,罰了本初。馬小光笑道:「這名叫掩耳盜鈴,使之不響的禁令。我等為人,皆非凡庶,焉能如燕雀處堂,不顧堂危呢?我願寇兄亟弛此禁。」張義士笑道:「俺有一事與眾相商。曩日俺聞知譚兄有馳馬戰場中,鐺里夾劍,或加用短兵的本領,這個技藝,俺曩在各門的武藝里沒有見過。今請明日試演一番,叫眾多子弟們增些見識。」說著,便請眾人。於明早一清早,在演武的大院裡排下酒宴,眾人亦各皆來到在演武廳,入座飲酒。譚稹謙道:「俺曩在裘門中學過此藝。此法為唐時秦叔寶槍里夾鐧的秘訣,至臨危時,方可一用。小人因使的兵刃過於沉重,俺師父囑告我,人的氣力,不可逞強。在戰陣時滿身又系的鐵鎧、頭貫金盔,兵器重時,只宜於猛,若轉至五十合後,或敗退時,力有不足,宜亟以短兵相助,有敗中取勝的方便。今蒙不棄,俺這裡獻個丑。」說著,撩衣挽了袍袖,已早有廷玉等遞了一柄春秋日月刀,備了烈馬,大家都不信今人有這本領,今聞著譚稹說及,昨日張義士那麼贊獎,人人高興就下至。莊丁們也俱要開開眼,看是怎的。譚稹也不慌不怯,託了大刀,翻身上馬,腰中那寶劍挎著,既不衝鋒,只能比試。廷玉要看個詳細,稟了太公,要求與譚稹對打,眾人說好。廷玉也掇槍上馬,二馬於院中馳驟,各交兵器。眾方喝彩,忽見有一個莊客跑入,氣喘吁吁的稟道:「啟稟太公,本州太守現在於東寨門外,下馬走來。告小的說,特來拜謁。」眾人因不知怎的,甚為驚愕,宮本初道:「諸位不知。」因就將振鐸所說,昨日有伯熊來拜,具說有太守鈞旨,為保護地面事,怎樣要敦請太公出為鎮攝的話,說了一遍,太公道:「我去迎接,你等就在此飲酒。」遂命著本初等在此陪客,率領著振鐸等迎至莊門。 太守亦未帶護從,只帶著兩個伴當,穿的公服,戴的紗帽,步行入來。太公見了,忙欲下拜,被太守扶住了,同他祖孫,來至正院。獻茶已畢,那太公兄弟倆極表恭敬,振鐸亦拜了四拜,進前稟道:「小的失迎,望乞恕罪。」太守亦親為扶起,振邦在外側耳靜聽,料算著兩位太公,絕不應允。太守雖請,亦必拒辭。後來因聽著所說全是閒話,聽了一回,又踅到西院來。這時譚稹已下了馬,眾人都酌酒為賀,贊他的武藝好。張義士道:「不知那太守吩咐,是何言語。」一言未了,只見有莊客來請,據說有太守鈞旨,請張義士。王大化贊道:「俺知這張太守是個儒臣,作少尹時,很有清望。後來又出使遼邦,監管過西安糧草,人民稱他為張青天。今有這官,貴地可實蒙福瑞。」張義士道:「俺見太守那怎的,莫不要俺去捉賊?」振邦催促道:「爺爺請步,太守要自己來呢。」義士聽說,趕著跑去。振邦於後面跟隨,暗想祖父必不應允,故舉著張義士過去談話。行至窗外,只見那太守迎出,見張義士極為敬重,又聞有大太公道:「相公勿謙,我等也為著官家,不時憂慮。但為有權奸當道,皂白不分,忠於國的,反遭屠戮,因此與張老賢弟隱居家下。古聖人謂,獨善其身,我等就保護鄉鄰,少些災害,余者也不敢問了。今既有太守降駕,禮賢下士,為國宣勞,我等小民豈無心乎?」太守喜的道:「地方有這樣縉紳,我有何憂?只是下官犯了古聖人的大戒,德薄位尊,智小謀大,所計之事,不是為一州一郡略求安樂的。古人說的,事成於密敗於細。我等由小處作起,譬之築樓,必先從根本上立下基礎,以後再圖謀發展。既有三位,足可平賊。下官也敢保,朝廷必有酬賞,若遇奸饞其中蠱惑,有下官一個人,就破除性命,或迭配遠惡軍州,亦必要諍言袒護。」張義士道:「如此該怎麼定規,太守降喻,我等遵行。」張太守道:「俺聞有一個消息,頗是滅賊的機會。有人稟說,目下那梁山泊里,賊人野心,個個要想著爭權,多得財帛。只因權位分配不均,有不少怨望的,如林沖、魯智深、盧俊義等,因招安那樁事,頗為動念。只因吳用,屢屢設計,宋江又素為不軌,牢籠大眾,不肯受降。現今可保不定了,各大頭領鎮守外方,只管練兵,多添羽翼。古語謂尾大不掉,此其必敗者。一也宋江,以小吏出身,交結江湖一般好漢。後來也收攬軍官,為其部下,但是以治軍為重。當頭領的,皆是武夫,於仁義教化民生,根本上毫不省得。如今以任用宵小,如唐牛兒和行院龜奴們,娼門的兄弟們都作了州縣官。莊戶人民,哪個不罵。古人謂禮義廉恥,缺一者滅,此其必敗者二也。吳用以冬烘出身,徒有小才,未明大道。裴宣、蔣敬等,更是無賴,於為政根本上全不省得,搜括民財,充其府庫,微糧聚草,以作軍儲。各處要供給稍遲,馬上之鞭撻立至。甚而有捐納稍遲,禍及夷族者。古語謂君之視民如土芥,則民視君如寇讎,此其必敗者三也。眾賊以哨聚日久,打家劫舍,備極勞苦。如今也慕羨安樂,各置妻子。更聞宋江,欲自往淮南去選劫美女,名征方臘,其實以南方天暖,既懷色慾,又觀風景。昨日有暗牒具報宋江有令,告方天壽,叫他於沿路上警蹕迎接,預備驛館。據此可見,賊子之心,理無長久,此其必敗者四也。下官已訪得詳細,今養其鋒,以待其斃。我們以防守為名,不須聲張,可用之時,一鼓作氣。不知幾位老壯士意下如何?」張義士大喜道:「太守高見,小人於那日進城,見了告示,若拿了晁蓋時,賞錢千萬貫。拿宋江時,賞九萬貫。又聞軍中已製成了葉子戲,可見朝廷購賊之意。小人亦日夜盤算,晁蓋已死,怎得能夠將宋江捉住?顯個名色也好,今聞教誨,歡恰之至。小人有幾位契友,都自從梁山來,太守若不見罪時,敢祈一見。」說到這裡,便將王大化等出身來歷,及怎樣飽經憂患,又受過四方封號,怎麼又嫌其無用,放了下山的話,從頭至尾,述說一遍。隨著又提起譚稹來,太守一聽,不由的想起前日捕捉譚稹的事來。一心也正想用他,不想此時不謀而遇,遂喜形於色道:「這個譚稹,敢莫是曾去說降,又復了定陶的譚稹麼?」張義士道:「誰說不是,俺不相瞞,適在院裡正然試武,因他有鐺里夾鞭及加用短兵的本領,俺未曾領略過,正然觀看,聞報有太守到了,以此亦未叫譚稹從頭演練。」太守大喜道:「如此甚好,下官也過去看看。煩勞幾位在前嚮導。」說罷起身,振邦於窗外聞知,急忙轉身,飛報入去。眾人要迎,只見有張義士在前,太守與兩位太公隨後入來,見了眾人,備極恭敬。說來也該是宋江不當成事,遇了有這樣太守,並幾個無雙國士,言皆投意,語又同心,簡斷截說,皆就商議已定,派著本初出去打探,率領著振鐸、振邦並廷玉等,只扮作商販模樣,探聽宋江何日起程。又定了幾條計策,遴選壯丁,分別動身。 太守回衙,又叫了孟少侯來,囑咐說道:「你叫譚稹改個名姓,他若不肯,就叫他譚征之,以免有人在京鼓惑,至功成名就日,自有下官拚死擔待。」少侯喜的道:「相公恩旨,怎敢不遵?」遂暗與譚稹見面,道些契闊及怎樣想念的話。譚稹亦提起在京,灑淚不止,孟少侯道:「兄長今日,也止是一個黑人。」因將那殿帥府中怎樣捉拿,及太守怎樣愛護,且瞞著常永等,恐其走漏的話說了一遍。譚稹喜道:「這樣太守,也值得賣個命。」因就將自己心愿並看著梁山形勢怎樣可破的話,一一都畫了地圖,呈明太守。於是也就於城內,在防禦司衙里立了下處,宮太公等也進了城,以女婿費建侯為莊兵總參贊,與本州兵馬團練使焦桂亭、防禦使史致義,都日夜籌劃著怎樣練兵,募了勇士四五百人,連廂軍士兵並宮家寨的壯丁等,共計有一千餘名。費建侯道:「兵不在多,只在於勇。敢用命今,有此數亦已足矣。」於是,有張義士等日夜教練,不在話下。 單說宋江,近日因重用方天壽,奪取淮南各地,又重用林大虎,結連各山寨,把別的人都看不起。那次又疑著林沖、盧俊義等有意投降,又遣朱貴暗中監視,以此把弟兄鬧的全已離心。這時又分兵各處,不能見面,只仗有帳中探報,來回傳話。這日有朱貴回寨,為轉運軍糧事項,回來陳報。見了宋江,自稟報已畢,又說有機密大事,要須密報。宋江說道:「有何機密。」遂叱左右人,並叫軍師也先出去。吳用於心裡暗道:「這真奇怪,往日要有何機密,皆我參與。自近月來只信著林大虎是個心腹,又有方天壽作了股肱,把我學究,看成無用,這真是可怪之事。古人說的,飛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但這時梁山泊還沒有成就哩!鳥盡弓藏太早一點兒。在你不思思想想,如今四面都是敵人,非俺於這裡支持,早則敗了。可見這人是可共患難的,不能與之再共安樂。在舊日,我的功是不是開國元勛先不必,論如今還沒有安樂呢?謀一點事,先就避我,足見是器小易盈,無情無義了。」遂回到本寨里,鬱鬱不樂。到晚因批閱軍報,見了定陶的軍情,想起當年劉項也爭過定陶,遂翻了太史公的史記,看看劉項的本紀,兩人都愛慕富貴,到了咸陽,漢高祖喟然嘆曰:嗟乎!大丈夫當如此。也唯有項王那一種英雄氣概,不與劉同語。項梁曰:他日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勿妄言族矣。至後,那項王雖敗,而劉項之人品氣概,千古之下自有定論。今看這宋江氣度,天生的卑陋小器,事還未成,就望著下江南取美女去。這樣人物,無怪那王大化等目為賊子,果真也不能共事。想到這裡,悔恨不已。又想起晁蓋來,登時身上,一陣寒戰。由此就病臥床上,數日不起。 單說朱貴,眼看著吳用去遠,對宋江道:「大事不好!兄長要提備一二。如今林沖與二王、吳用等都不可靠。如今與劉家五虎和敵營的裘劍韜,俱有往來的信札。有張志功,是舊日張教頭一個侄子,因此林沖有意投降。朱仝也按兵不動,眼看那館陶東面官軍殺入,有東阿的一個富家叫申屠遠,目下也會合人民,起為內應。大王要不設法時,須不穩便。」宋江笑了笑,作出很從容的模樣來,力挽著朱貴手,並肩坐下。先望著窗檐下睃一睃,顧朱貴道:「賢弟賢弟,你是我心腹之人,你說這話,俺早則知道了。相聚已這麼多年,誰忠誰奸,俺如何不省得?不過如今都有兵權,欲除此患,除非有賢弟為我買人刺殺。」說到這裡,音聲低下,朱貴也早則會意,連連說道:「兄長說的是。」宋江又道:「俺知吳用是懷著奸詐的。慶壽以後,俺欲使黑鐵牛去刺殺林沖,並叫部下把朱仝和盧二王爺連董平、關勝等都一齊結果了。不想吳用一再攔阻,又說有楊志、魯智深、武松等幾人在外,恐失了大家心。但是在名色上,全是嘍卒,外人又有誰知道,這不是過慮嗎?可惜那時,此事就因他攔阻誤了大事,如今可不可緩了,愚兄也不是心歹,是賢弟知道的。往日又顧念兄弟,上應天星,既有前盟,理應義氣。但是我顧念他們,如盧員外等,我費了多大力量,請他上山,他到如今不想一想。林沖也貪戀此位,自從當日火拚王倫,這廝就不懷好意,後來和我又屢次商議著,將你弟兄全行斬首。皆因我詢問林沖:他們有怎的過犯?便當斬首。那林沖說:兄長不知,他們那管下酒店,無不生財,遇了行人,無不謀害,計算那所得財帛,不知其數,送上山的,向來無幾。只是把人民害的怨聲載道,因此又每嘗條陳,撤廢酒店。莫非賢弟你一字不知嗎?」朱貴聽說,火星迸裂,大罵著林沖道:「好個忘恩無義的賊禽獸,俺先為你是怎麼盡心來,若盡想害人時,你在店中,也早則被害了。那時我見他詩句,引見上山。依著王倫,本是不許。那時是我和弟兄極力陳說,又念著柴大官人那封薦書,後來若不遇著楊志,和這個姓朱的時節,憑姓林的烏龜小子,怎得有今日富貴。」說著,又千禽獸萬禽獸,罵個不已。對宋江道:「兄長放心,但有朱貴,必除了這個禽獸,以雪此恨。俺知盧俊義亦小覷我,屢屢言說裁撤酒店。要知要沒有酒店,哪有耳目?還告他說,如今酒店設立有百十餘處,邊界碼頭,無地不有。大王要巡狩淮南,更須設立了。小弟已商議張青與孫二娘、石勇等,帶著軍卒,沿途設立。目下都設立齊了,只為行時,沿路有人。並且為走報軍情,可為驛站。像二王等省得什麼?」宋江拍掌道:「你這話說的是。」當時議定,由中軍庫藏局使用金銀,密買多人,各去行刺。又賄結馬小乙作官軍營里的一個內應,如何行事,且不細提。 且說林沖,這日於軍中坐定,左有朱武,右有鄒淵,正議論防禦之事,有人報道:「官軍以賈奕為先鋒兵馬使,現下領兵,攻取館陶。又另遣一員副將,叫煙燎灶周黑子,領步兵二十名,乘著雪夜,進擊高唐。雷橫已敗了一陣,所設的九宮八卦陣,被踏一角,現已向東昌求救,請令定奪。」朱武笑了道:「賈奕鼠輩,有何本領。明日俺自去督戰。」因命中軍調撥人馬,次日就去了不提。林沖也傳下將令,叫部下將領們一齊戒備,又派軍卒各方打探,忙了多日,日日有各方軍報,好生忙碌。這日因身上不快,回衙歇息,夫人問道:「相公是怎的不快了?」林沖嘆道:「這裡的軍務吃緊,理應與各營商議,怎樣聯防,結為一氣,方是抵禦的辦法。無奈如今頭緒太亂,各山寨的助軍,在此都食糧耗米的,各自為政。我們本寨,亦不聯絡。在我是主帥名目,並無其實,一旦交鋒,太不利便,以此俺心中抑鬱。」夫人勸道:「官人以身體為重,每日操勞太過度了。近日這天氣又冷,雪深沒脛,若能以守得住不動兵時,且在這臨清城裡過此一冬,等候明春,再行交戰。再有一說,官人是只顧義氣,替人要爭奪天下,只不為自己想一想。亘古功臣怎麼結果,光武的二十八宿,又便如何?依奴之見,不如就覓個山青水秀安樂的去處,是一生正經事。閒來無事,教給村民們習練武藝。一則也打熬身體,延年益壽。二則這一身本領,不致失傳。若依奴時,就此罷休,敢著就辭了這位,到西湖去。」林沖笑了道:「娘子這張口,端的能說。今日說東,明日說西,如今又勸著林衝到山深僻靜處,作教頭去。在以先時,勸我為王。至今又要我隱遁,畢竟夫人是怎個用意呢?」金蘭笑的道:「良言逆耳。奴這個心,為相公憂慮得早則碎了,皆因我看著宋江,卑鄙不仁,將來也不能成事。再說又忌賢妒能,滿肚的奸詐。平日看你,只當是刺蝟一般,捧之刺手,因此就日夜圖謀刺害於你,幸而有奴家衛護著,有兄弟江天彪和梁大猛、沙貴利等護守中軍,數月以來,尚無危險。不然像相公這樣痴氣時,早則被奸人暗害了。」林沖笑了道:「依娘子說,那次要刺殺我的,不是醉漢,定是宋公明使的人了。」金蘭笑著道:「你道怎的?奴家也早已省得,因勸相公下山他去。那時要講說這話,怕你不信,其實把刺客捉住時,已詳問了。相公記得那人是怎樣處治的。」林沖道:「是裴宣割了舌,又寸磔了。」金蘭道:「卻有來呀,問賊口供,賊人要沒有舌頭,怎的招供?那時是恐怕你我親身訊問,若問出情由來,多有不便。以此把舌先割了。」林沖也豁然覺悟,不由的失聲叫道:「啊呀,宋江,俺若不......」剛說到此,已被著金蘭一手撫住了口,唯恐為前邊鄒閏隔窗聽去。低低勸道:「相公也不大爽快,早些安眠。似這樣事,不是在口上說的。今幸與他隔離甚遠,那日有劉家營的劉錦娘,曾和奴說,有前房張夫人一個兄弟,叫張志功,現今為軍前指揮使,曾叫劉家投降,官軍劉家也素與毛江不相和睦,大略有投降之意。不想後來李袞軍到,將他們一家人調回原地,又備公文,送致於我們這裡帳前聽調。這事也該是館陶不當失守,不然也早則亂了。相公於閱兵時節,未甚加意,這一枝人,終必有變。是奴於暗裡交結,目下他們很是服我,所備於萬一之時,可為心腹。唯有一節,這時宜有個舌辯之士,與至近的幾個人,暗相結合,如杜遷、宋萬和魯智深、武松等,皆當一氣以外,如關勝、董平、楊志、徐寧和凌振等,既先與譚稹、吳天錫都有成議,相公要使人一說,共同舉義,當無不允諾之理。再說又不是為己,有二王盧俊義,人最忠厚,若擁戴他,眾人也必然樂意。如今又聞知老宋,將欲往淮南等地遊玩逛去,乘此機會,相公回寨,再邀著關勝、董平、魯智深、楊志,就推二王坐了大位,然後再議論投降,你道這計劃何如?」林沖想了想,這話亦很有道理,因喚丫鬟,服侍睡下,對夫人道:「這事要慢慢商議,等候杜興送來軍餉,那時把臨清一帶防守住了,再議那遣人不晚。」金蘭道:「事不宜遲,相公要首舉大義,必先把應當辦的布置停妥,然後再一舉手時,全身皆動。奴家也不是居功,在劉家營,奴家已聘了一人,此人是東昌府提舉學務司的教授,姓居名用儀,據錦娘說,頗有智略,來此為說他幾人降官軍的,今日用之,必當有濟。只望著相公明日頒下牌照,委他隨營參謀,就派劉仁與他為使,將這裡土產物件採買一些,備些禮物,就命往各營送禮。有女眷的,奴家也另派都管,帶個丫鬟去,明為送禮,暗相連絡,事成更好,不成亦無甚干係。相公允可,就這麼辦。」因命著丫鬟僕婦,且去安歇,夫婦兩人,亦即睡下,夜間心腹,不必細提。 至次日一起早,夫婦兩人各謀各事,林沖也立委居用儀,作了參謀,並派劉仁各處送禮,忙了兩日。這日有劉錦娘來,接取金蘭一同去了。剩下林沖,正自思索,忽聞有轅門炮響,見有軍卒飛入稟道:「現有杜副都轉相公,帶領著敗退軍卒,轅門點炮。據說有緊急大事,懇祈升帳。」林沖一聽,披掛不及,因想那轅門點炮,必是有重大軍情,特來議事,遂穿了紅色蟒服,戴了紗帽,立刻就傳點升帳,兩班鼓樂一齊吹擂。鄒閏已早至階下,迎了杜興,一同往廳中入坐。林沖問道:「將軍何事,卻這般急。」杜興把左臂扶著,滿衣是血,像已是受傷模樣,急著請道:「元帥發兵,眼下那朱仝反了。」一言未竟,外面又飛馬來報,朱仝大軍,已至城下。林沖、鄒閏等不由的驚異失色,林沖怪問道:「這是怎的?」遂一面傳了令,叫江天彪、梁大猛前去攔問。一面叫軍士守城,嚴加警備。把杜興各軍隊迎入左營,休息犒賞。問杜興道:「是怎的一件事,這麼狼狽?朱仝為人,何致如此。」杜興已受了重傷,痛的說道:「俺的左臂,已被那朱仝刀柄搠的折了,他把軍糧全數搶去,還有那各縣交的米谷、銀錢,滿被那廝兒奪了。」林沖一聽,更是悶悶,鄒閏述道:「元帥不知,這事俺知道一二。」因請退帳,就扶了杜興手來至後廳,林沖問道:「是怎的一樁事?這麼喧鬧。」鄒閏道:「俺聞著嘍卒們說,朱仝那裡久虧軍餉,前奉著大寨鈞旨,叫將各州縣的錢穀運送大寨,又按著上中下,勒令捐輸。不想朱仝抗違鈞旨,他說那東昌地面百姓太苦,自被俺打破後,連燒帶搶,民無蘇息,此刻若再行勒索,實有不忍。因此把大寨公文一撕粉碎,叫告訴大王,說不能遵辦。朱貴聞信,也不敢怎樣催,後又勸說朱大將軍,不可執拗,眼今這軍中錢穀,全仗捐輸,若愛惜百姓時,哪有錢糧?我們又怎能富貴。」朱仝罵道:「這都是混沌話,我們要替天行道,保養萬民,若這麼勒逼時,要俺何用?」因三番五次的要辭此位,後來大寨遣人,安慰朱仝,又招了些兵,日夜教練。有鉤鐮槍隊,目下也歸他節制。但是那軍卒已多,一連三月,朱貴也未發軍餉。遣人催問,又說若沒有大王命令,朱貴不發。朱仝無奈,又問大寨往來三次,又都是互相推委。前日去領,杜兄因不見公文,朱貴又不叫發放,因把公文斥駁不准。不知那來人回去怎樣稟的,隨著朱仝起動大軍,據說要捉了朱貴,腰斬三截。拿了杜興,一同問罪。因此把杜兄打的左臂受傷,所有軍糧,大軍都一齊搶了。」杜興也灑淚哭道:「小弟從來沒受過這樣屈,同是兄弟,有何大小。他倚著大將軍左副元帥,把俺杜興看不入眼,俺自也不是謗,等胳膊好時節,對一對刀,一個都頭,有甚本領。也就是大家捧場,有這地位。」說著,江天彪等帶人回來,具報那大軍情節,與鄒閏所說的大致相同。眼今在城西五里,安營歇息。林沖吩咐道:「叫鄒兄去安慰安慰。」又喚著承局等扶了杜興,安置於前院房裡,延醫調治。又囑告鄒閏道:「你見了朱兄時,好言拜上。只說俺林沖有病,不能親往,今把那銀錢糧草,且都運去。候朱貴來,必有辦法。左右也為的公事,全不為己,不要壞了弟兄和氣。」鄒閏領命,遂同了江天彪來至朱營。 且說朱仝,正喻令軍卒們點名放錢,又奪了文案的不少帳簿,俱交部下如數保全。又告與眾軍道:「搶的錢穀,按數均分除,補了欠的餉額外,每人賞銀一兩,賞夾錫錢十二貫。所有糧草,俱歸軍用。如果有大王見罪,或城裡林元帥不肯原諒時,皆有朱仝一人擔待。只是俺素日軍規要當遵守,倘如有擾及百姓,侵犯民間的一草一粒,一經查知,即必正法。」說著,便喝叫兵馬法曹和兵馬指揮官,執了令旗,往所有各營哨傳一回喻。又命中營偏將四員,將所有搶劫始末,進城與林元帥府里稟明一切,就便請著捉了杜興,也好將來對明帳簿。那四人領了命,去還未久,忽見一衛護軍卒,飛來報道:「外面有鄒將軍,領了人與都尉江天彪特來拜見。」朱仝聞報,把五縷美長髯拈了一拈,微笑了笑,暗想林沖夙日是為人真正,有違法的必當見罪。遂率著副將提轄等迎接入營,一同至帳中坐定。朱仝拜道:「朱仝犯了罪,二位此來,必有帥喻。」因喚著牙將等,叫一個周倉模樣,魁梧奇偉的將官來,進門就拜倒地上,二人驚得不知何故,即挽了那人起來,問朱仝道:「仁兄說的是哪裡話?俺等因元帥有令,特來慰問,何嘗有降罪之事。」那朱仝微笑道:「二位少說。」即指著那人道:「這人叫小行者李興凱,隨俺已任事很久,現授為東昌府兵馬都轄兼俺行營里兵馬檢校都監,俺因獲罪,應隨了二位,去轅門請刑,這裡全軍,暫歸他管。倘有個攪薅百姓,忤犯軍規的,盡有此人擔當認罪。」說著,便有軍健各獻了茶,隨著朱仝便解盔甲,意思要隨著就走。鄒閏攔道:「仁兄差矣。俺等此來,實為慰問,內中原委,已早有軍卒們報知詳細。元帥和我十分震怒,現已將杜副轉運使留在營內,元帥命俺和江天彪賢弟,特此請示。俺們大營,至今也未見糧餉,他等二人,必是舞弊。擬問明兄長時,請示大寨,眼今這軍務吃緊,朱貴一走便是一月,糧餉也並不發放,俺在營中,十分焦急。昨日有高唐催餉,蔣敬參謀亦來催問,連河路各水軍等積欠軍糧,已將二月。我部下各營里,也還可恕。那各山各寨的軍糧,哪可欠的?若這麼貽誤軍機,理應何罪。」朱仝也咬牙叫罵,對鄒閏道:「既然如此,元帥是怎的吩咐?」江天彪道:「俺家姊丈,也沒有怎的吩咐,只恐是將軍生氣,叫我等來特為勸慰。眼今又軍務吃緊,聞知李袞在館陶前軍里不甚得利,又防賈奕來取臨清。故命著我等來看望將軍,有了軍糧,刻即回去,該發與前軍的,趕急發放。莫為著這事誤了大局。」朱仝亦轉怒為喜,即命軍中置備酒宴,二人亦不便推卻,一邊酌酒,朱仝述道:「這事也非是洒家故意如此,只因要不是恁的,各路軍心,已然渙散。倘如有一些兒不穩,那還得了。」二人亦咨嗟慨嘆,久知朱貴懷有異心,只是又不好明說,江天彪道:「小弟看了那人的相貌醜惡,內藏奸詐,不知大寨卻怎麼重用他?又有杜興,也俱是一流人。各地人民誰不怨恨?」朱仝也拈著長髯,太息不置。飲至日暮,二人為回去報命,即欲告辭。朱仝送著道:「俺今也不進城去拜元帥了,只求二位代我稟明,小兄於黎明時分,起行回任。李袞那裡,亦必要差人去解送糧餉,只望元帥稟明大寨,大王若必要降罪,俺亦擔當。」二人都笑了說道:「大量也沒有那事。」說畢拱手,二人於營門以外,各上了馬,一直往元帥府來。 且說林沖,一聽了二人稟報,知道朱貴不存好意,又想了昨日夫人囑告的言語,當時氣的火星亂冒,即叫鄒閏等,立命著參軍曹署疊了公文,差人往大寨稟投,又問本軍何日發餉。那宋江見了信,如何發落,且不細提。 單說朱仝,自別了鄒閏等回營歇息,又命軍卒於營的四周圍,巡邏放哨。一更之後,萬籟無聲。二更以後,見一顆冷淒淒的月色,照著窗帷,好象軍卒在那裡訴苦。朱仝亦望著月亮,若有所訴。一時因神思不寧,欲待睡下又睡不安,遂回至寢帳里,攜一本書,和衣仰臥。一面觀看,聞營里走更的擊著析鼓,附近村落隱隱雞鳴,正自凝神,忽中軍帳子外,一聲響亮,隔隙一看,見一個紫衣壯士飛步入來,一手執著一口朴刀,朱仝一驚,唯恐是行刺之人,隨將蠟燭嚯的吹滅,伏身於寢門裡面。將才蹲下,那人已飛身闖入,不期朱仝一把捉住,撲通一聲,按倒在地。急向著帳外道:「有賊,有賊。」一言未竟,已早有李興凱率領軍校們進來縛住。那人也面不更色,只望著眾軍校微微冷笑,朱仝問道:「你這漢子,與俺有甚的仇恨,來此行兇。」那人冷笑道:「不用細問,俺今已不能成功,甘願速死。」朱仝笑道:「誰要殺你?俺與你遠日無冤,近日無讎,平白無故,不斬無名之鬼。你既行刺,必有所為,敢問閣下姓甚名誰,所奉是何人所差,與俺朱仝有何仇恨?壯士若一一告我,我雖不死,因著有這番指教,也好悔悟。壯士也不為白來,朱仝也感激不盡。」因喝左右,把縛的繩索子一一解去,親手移過一張椅來,強納著那人坐下,笑著問道:「壯士明說,下官要實可殺時,必當就戮。壯士就拿俺首領,前去獻功,俺不是惜命的。」說著便把朴刀遞與那人,那人也萬不承想,這般大度,頓一頓腳,道一聲咳,跪伏於地上說道:「將軍仁義。俺實是不知道。小人因一時懵懂,受人愚惑。不想將軍這般大度,幸而被捕,不然也傷了好人。」朱仝挽著道:「不要如此。你受的甚人所使,快與說來。」那人叩頭道:「俺不相瞞,俺本是洛陽人氏,姓袁名大成,表字碩甫,自幼因使槍刺棒,好打人間的不平,又能以飛檐走壁,陸地飛騰,有人送外號,叫小狸奴。只因在曹州路過,有人薦舉,說梁山眾好漢待人義氣,叫俺也撞籌入伙。不想山中無法安置,叫俺於中軍帳里作個校尉,後來試武,將俺又補了虞候,又賜了校尉,口糧十分厚待。即日有朱貴,見我武藝出眾,將我又調在中軍為教練使,日日又賜酒賜肉,賜些個金銀緞匹,作為心腹。每日又和俺講論,將軍朱仝與林沖兩個,忘恩背義,蓄意謀反,如今於東昌臨清一帶,貪婪肆惡,荼毒百姓。大王寬厚,反授以重大兵權,行安撫事。可憐那億萬生靈,遭其漁肉,甫能夠一個仗義英雄,殺了這兩個鳥賊,與民間除個害。俺一時奮激,飛躍而來,不期險一些傷了好人。」說到這裡,把一旁軍校氣的,個個都搓拳磨掌,箭拔弩張,更有一人,突出一劍,過來就舉手亂搠。這名教英雄好漢反蒙了萬惡之名,豎奸奴倒作了大王親信。將眼見人心渙散梁山破,天未亡之自滅亡。後事如何,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