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譯註 · 君子第二十四

荀況 《荀子譯註》
[題解] 本題所稱「君子」指天子(參見19.20注(4))。篇中章主要論述了為君之道,認為天子要統治天下。必須摒棄「刑罰怒罪,爵賞逾德,以族論罪,以世舉賢」的做法,而應該「論法聖王」,「以義制事」,「尚賢使能,等貴賤,分親疏,序長幼」,「刑當罪」,「爵當賢」,只有這樣,才能造成一種安定的政治局面。 [原文] 24.1「天子無妻」(1),告人無匹也。「四海之內無客禮」,告無適也(2)。「足能行,待相者然後進(3);口能言,待官人然後詔;不視而見,不聽而聰,不言而信,不慮而知,不動而功」,告至備也(4)。天子也者,勢至重,形至佚,心至愈(5),志無所詘(6),形無所勞,尊無上矣。《詩》曰(7):「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8),莫非王臣。」此之謂也。 [注釋] (1)天子無妻:「妻」是「夫」的配偶,從聲訓的角度來說,「妻」就是「齊」的意思,即與丈夫齊等。由於天子至高無上,不能有人與他齊等,所以天子之妻稱「後」而不稱「妻」,從這種意義上來說,也就是「天子無妻」,而並非真的沒有配偶。《禮記·曲禮下》:「天子之妃曰後,諸侯曰夫人,大夫曰孺人,士曰婦人,庶人曰妻。」(2)適(d0嫡):主。無適:《呂氏春秋·下賢》:「帝也者,天下之適也。」天子是天下的主人,所以四海之內沒有人敢做他的主人而把他當客人。《禮記·郊特牲》:「天子無客禮,莫敢為主焉。」與這兩句同義。(3)相者:輔助行禮的人。(4)至備:指天子的臣屬極其完備。因為其臣屬完備,各種事情可以全部委託群臣去干,所以能「不視而見,不聽而聰,不言而信,不慮而知,不動而功」。(5)愈:通「愉」。(6)詘:見18.5注(9)。(7)引詩見《詩·小雅·北山》。(8)率:循,順著。濱:水邊。率士之濱:沿著大地的海邊,指海邊以內的國土。古人認為中國四周都是海,所以沿著海邊而包抄,也就是指中國而言。說「率土之濱」,等於說「四海之內」,它與「普天之下」同義。 [譯文] 「天子沒有妻子」,是說別人沒有和他地位相等的。「天子在四海之內沒有人用對待客人的禮節接待他」,是說沒有人做他的主人。「天子腳能走路,但一定要依靠禮賓官才向前走;嘴能說話,但一定要依靠傳旨的官吏才下命令;天子不用親自去看就能看得見,不用親自去聽就能聽清楚,不用親自去說就能取信於民,不用親自思考就能理解,不用親自動手就能有功效」,這是說天子的下屬官員極其完備。天子權勢極其重大,身體極其安逸,心境極其愉快,志向沒有什麼受挫折的,身體沒有什麼可勞累的,尊貴的地位是無以復加的了。《詩》云:「凡在蒼天覆蓋下,無處不是天子的土地;從陸地到海濱,無人不是天子的臣民。」說的就是這個啊。 [原文] 24.2聖王在上,分義行乎下,則士大夫無流淫之行,百吏官人無怠慢之事,眾庶百姓無好怪之俗,無盜賊之罪,莫敢犯上之禁(1)。天下曉然皆知夫盜竊之不可以為富也(2),皆知夫賊害之不可以為壽也,皆知夫犯上之禁不可以為安也;由其道,則人得其所好焉;不由其道,則必遇其所惡焉。是故刑罰綦省而威行如流,世曉然皆知未為奸則雖隱竄逃亡之由不足以免也(3),故莫不服罪而請。《書》曰:「凡人自得罪(4)。」此之謂也。 [注釋] (1)敢:《集解》誤為「取」,據宋浙本改。「犯」字下《集解》有「大」字,據《群書治要》卷三十八引文刪。(2)「之」下《集解》有「人」字,據《群書治要》卷三十八引文刪。下句同。(3)由:通「猶」,還。(4)引文見《尚書·康誥》,但此文為斷章取義之辭,其文字和意義與《尚書》不盡相同。 [譯文] 聖明的帝王在上,名分、道義推行到下面,那麼士大夫就不會有放肆淫蕩的行為,群臣百官就不會有懈怠傲慢的事情,群眾百姓就不會有邪惡怪僻的習俗,不會有偷竊劫殺的罪行,沒有人敢觸犯君主的禁令。天下的人明明白白地都知道盜竊是不可能發財致富的,都知道搶劫殺人是不可能獲得長壽的,都知道觸犯了君主的禁令是不可能得到安寧的;都知道遵循聖明帝王的正道,就每人都能得到他所喜歡的獎賞;如果不遵循聖明帝王的正道,那就一定會遭到他所厭惡的刑罰。所以刑罰極少用而威力卻像流水一樣擴展出去,社會上都明明白白地知道為非作歹後即使躲藏逃亡也還是不能夠免受懲罰,所以無不伏法認罪而主動請求懲處。《尚書》說:「所有的人都自願得到懲處。」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原文] 24.3故刑當罪則威,不當罪則侮;爵當賢則貴,不當賢則賤。古者刑不過罪,爵不逾德,故殺其父而臣其子,殺其兄而臣其弟。刑罰不怒罪(1),爵賞不逾德,分然各以其誠通(2)。是以為善者勸,為不善者沮;刑罰綦省而威行如流,政令致明而化易如神(3)。傳曰:「一人有慶,兆民賴之(4)。」此之謂也。 [注釋] (1)怒:多,超過的意思。參見《廣雅·釋詁》、《方言》。(2)通:上行下達,貫徹實行。(3)致:同「至」,極。易:通「施」(y@易),蔓延。與上句「行」近義。(4)引文見《尚書·呂刑》。慶:善。兆:數量單位。古代下數以十萬為一億,十億為一兆;中數以萬萬為一億,萬億為一兆;上數以億億為一兆。此極言其多。賴:依靠。也可解為「利」、「受惠」。 [譯文] 所以刑罰與罪行相當就有威力,和罪行不相當就會受到輕忽;官爵和德才相當就會受人尊重,和德才不相當就會被人看不起。古代刑罰不超過犯人的罪行,官爵不超過官員的德行,所以殺了父親而讓兒子做臣子,殺了哥哥而讓弟弟做臣子。刑律的處罰不超過犯人的罪行,官爵的獎賞不超過官員的德行,分明地各自按照實際情況來貫徹執行。因此做好事的人受到鼓勵,幹壞事的人得到阻止;刑罰極少用而威力像流水一樣擴展出去,政策法令極明確而教化像神靈一樣蔓延四方。古書上說:「天子一個人有了美好的德行,億萬人民就能靠他的福。」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原文] 24.4亂世則不然。刑罰怒罪,爵賞逾德,以族論罪,以世舉賢。故一人有罪而三族皆夷(1),德雖如舜,不免刑均,是以族論罪也。先祖當賢(2),後子孫必顯,行雖如桀、紂,列從必尊,此以世舉賢也。以族論罪,以世舉賢,雖欲無亂,得乎哉?《詩》曰(3):「百川沸騰,山冢崒崩(4),高岸為谷,深谷為陵(5),哀今之人,胡憯莫懲(6)?」此之謂也。 [注釋] (1)故:猶「夫」。三族:指父族、母族、妻族。(2)當:通「嘗」,曾經。(3)引詩見《詩·小雅·十月之交》。(4)冢(zh%ng腫):山頂。崒:通「碎」。(5)以上四句暗喻民怨沸騰,統治集團分崩離析,上下等級地位發生了變易。(6)胡:何,為什麼。憯(c3n慘):助詞,曾,乃。懲:警戒。 [譯文] 混亂的時代就不是這樣。刑律的處罰超過了犯人的罪行,官爵的獎賞超過了官員的德行,按照親屬關係來判罪,根據世系來舉用賢人。一個人有了罪而父、母、妻三族都被誅滅,德行即使像舜一樣,也不免受到同樣的刑罰,這是按照親屬關係來判罪。祖先曾經賢能,後代的子孫就一定顯貴,行為即使像夏桀、商紂王一樣,位次也一定尊貴,這是根據世系來舉用賢人。按照親屬關係來判罪,根據世系舉用賢人,即使想沒有禍亂,辦得到嗎?《詩》云:「很多河流在沸騰,山峰碎裂往下崩,高高的山崖成深谷,深深的峽谷成山陵。可哀當今的執政者,為什麼竟然不警醒?」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啊。 [原文] 24.5論法聖王,則知所貴矣;以義制事,則知所利矣。論知所貴,則知所養矣;事知所利,則動知所出矣。二者,是非之本、得失之原也。故成王之於周公也(1),無所往而不聽,知所貴也。桓公之於管仲也(2),國事無所往而不用,知所利也。吳有伍子胥而不能用(3),國至於亡,倍道失賢也。故尊聖者王,貴賢者霸,敬賢者存,慢賢者亡,古今一也。故尚賢使能,等貴賤,分親疏,序長幼,此先王之道也。故尚賢使能,則主尊下安;貴賤有等,則令行而不流(4);親疏有分,則施行而不悖(5);長幼有序,則事業捷成而有所休。故仁者,仁此者也(6);義者,分此者也(7);節者,死生此者也;忠者,惇慎此者也(8);兼此而能之,備矣;備而不矜,一自善也,謂之聖。不矜矣,夫故天下不與爭能而致善用其功。有而不有也,夫故為天下貴矣。《詩》曰(9):「淑人君子,其儀不忒;其儀不忒,正是四國。」此之謂也。 [注釋] (1)故:猶「夫」。成王:見7.4注(7)。周公:見5.4注(3)。(2)桓公:見7.1注(4)。管仲:見7.2注(2)。(3)伍子胥:見13.2注(8)。(4)流:通「留」。(5)施:恩惠。行:賜,給予。悖:謬誤。(6)仁:愛。此:指「尚賢使能、等貴賤、分親疏、序長幼」等「先王之道」。(7)分(f8n奮):職分,這裡用作意動詞。(8)惇(d&n敦):忠厚,誠實。慎:真誠。參見《爾雅·釋詁》。(9)以下參見10.20末注。 [譯文] 議論效法聖明的帝王,就知道什麼人是應該尊重的了;根據道義來處理事情,就知道什麼辦法是有利的了。議論時知道所要尊重的人,那就會懂得所要修養的品德了;做事時知道有利的辦法,那麼行動時就會懂得從什麼地方開始了。這兩個方面,是正確與錯誤的根本原因,是成功與失敗的根源。周成王對於周公,沒有什麼方面不聽從,這是懂得了所要尊重的人。齊桓公對於管仲,凡是國家大事沒有什麼方面不聽從,這是懂得了有利的辦法。吳國有了伍子胥而不能聽從他,國家落到滅亡的地步,是因為違背了正道失掉了賢人啊。所以使聖人尊貴的君主能稱王天下,使賢人尊貴的君主能稱霸諸侯,尊敬賢人的君主可以存在下去,怠慢賢人的君主就會滅亡,從古到今都是一樣的。崇尚賢士,使用能人,使高貴的和卑賤的有等級的區別,區分親近的和疏遠的,按照次序來安排年長的和年幼的,這就是古代聖王的正道。崇尚賢士、使用能人,那麼君主就會尊貴而臣民就會安寧;高貴的和卑賤的有了等級差別,那麼命令就能實行而不會滯留;親近的和疏遠的有了分別,那麼恩惠就能正確賜予而不會違背情理;年長的和年幼的有了次序,那麼事業就能迅速成功而有了休息的時間。講究仁德的人,就是喜歡這正道的人;講究道義的人,就是把這正道當作職分的人;講究節操的人,就是為這正道而獻身的人;講究忠誠的人,就是忠厚真誠地奉行這正道的人;囊括了這仁德、道義、節操、忠誠而全能做到,德行就完備了;德行完備而不向人誇耀,一切都是為了改善自己的德行,就叫做聖人。不向人誇耀了,所以天下的人就不會和他爭能,因而他就能極好地利用人們的力量。有了德才而不自以為有德才,所以就被天下人尊重了。《詩》云:「善人君子忠於仁,堅持道義不變更。他的道義不變更,四方國家他坐鎮。」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