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譯註 · 議兵第十五

荀況 《荀子譯註》
[題解] 這是一篇論述軍事問題的文章,反映了荀子的軍事思想。荀子認為「用兵攻戰之本在乎壹民」,「在乎善附民」;要「附民」,就必須「隆禮」、「貴義」、「好士」、「愛民」、「政令信」、「賞重」、「刑威」、「權出一」。只有這樣,才能「壹民」,才能使「三軍同力」,從而取得戰爭的勝利。當然,本篇內容極其豐富,它還涉及到各種做將軍的原則,如「六術」、「五權」、「三至」、「五無壙」等等。至於其軍事思想的核心則是「仁義」,他主張「禁暴除害」,「以德兼人」,反對「爭奪」,不依仗「權謀」、「勢詐」。 [原文] 15.1臨武君與孫卿子議兵於趙孝成王前(1)。 王曰:「請問兵要。」 臨武君對曰:「上得天時,下得地利,觀敵之變動,後之發,先之至,此用兵之要術也。」 孫卿子曰:「不然。臣所聞古之道,凡用兵攻戰之本在乎壹民。弓矢不調,則羿不能以中微(2);六馬不和(3),則造父不能以致遠(4);士民不親附,則湯、武不能以必勝也(5)。故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者也。故兵要在乎善附民而已。」 [注釋] (1)臨武君:楚國將領,姓名不詳,當時在趙國。孫卿子:即荀況。趙孝成王:名丹,公元前265~前245年在位。(2)羿:見8.16注(3)。(3)六馬:古代帝王的車用六匹馬拉,「六馬」指同拉一輛車的六匹馬。(4)造父:見8.16注(1)。(5)湯、武:見4.12注(12)。 [譯文] 臨武君和荀卿在趙孝成王面前議論用兵之道。 趙孝成王說:「請問用兵的要領。」 臨武君回答說:「上取得有利於攻戰的自然氣候條件,下取得地理上的有利形勢,觀察好敵人的變動情況,比敵人後行動但比敵人先到達,這就是用兵的要領。」 荀卿說:「不對。我所聽說的古代的方法,大凡用兵打仗的根本在於使民眾和自己團結一致。如果弓箭不協調,那麼后羿也不能用它來射中微小的目標;如果六匹馬不協調,那麼造父也不能靠它們到達遠方;如果民眾不親近歸附君主,那麼商湯、周武王也不能一定打勝仗。所以善於使民眾歸附的人,這才是善於用兵的人。所以用兵的要領就在善於使民眾歸附自己罷了。」 [原文] 15.2臨武君曰:「不然。兵之所貴者,勢利也;所行者,變詐也。善用兵者,感忽悠暗(1),莫知其所從出。孫、吳用之(2),無敵於天下。豈必待附民哉?」 孫卿子曰:「不然。臣之所道,仁人之兵、王者之志也。君之所貴,權謀勢利也;所行,攻奪變詐也:諸侯之事也。仁人之兵,不可詐也;彼可詐者,怠慢者也,路直者也(3),君臣上下之間渙然有離德者也(4)。故以桀詐桀(5),猶巧拙有幸焉;以桀詐堯(6),譬之,若以卵投石、以指撓沸,若赴水火、入焉焦沒耳!故仁人上下,百將一心,三軍同力(7),臣之於君也,下之於上也,若子之事父、弟之事兄,若手臂之扜頭目而覆胸腹也;詐而襲之與先驚而後擊之,一也(8)。且仁人之用十里之國,則將有百里之聽;用百里之國,則將有千里之聽;用千里之國,則將有四海之聽;必將聰明警戒,和傳而一(9)。故仁人之兵,聚則成卒(10);散則成列;延則若莫邪之長刃(11),嬰之者斷(12);兌則若莫邪之利鋒(13),當之者潰;圜居而方止(14),則若盤石然,觸之者角摧(15),案角鹿埵、隴種、東籠而退耳(16)。且夫暴國之君,將誰與至哉?彼其所與至者,必其民也;而其民之親我歡若父母,其好我芬若椒蘭,彼反顧其上,則若灼黥(17),若仇讎;人之情,雖桀、跖,豈又肯為其所惡、賊其所好者哉(18)?是猶使人之子孫自賊其父母也,彼必將來告之,夫又何可詐也?故仁人用,國日明,諸侯先順者安,後順者危,慮敵之者削,反之者亡。《詩》曰(19):『武王載發(20),有虔秉鉞;如火烈烈,則莫我敢遏。』此之謂也。」 [注釋] (1)感(h4n撼)忽:模糊不清,指難以捉摸。悠暗:悠遠昏暗,指神秘莫測。(2)孫:指孫武,春秋時齊國人,著名的軍事家。他曾以兵法十三篇見吳王闔閭,被任為將,率吳軍西破強楚,北威齊、晉。《漢書·藝文志》著錄《吳孫子兵法》八十二篇,今傳僅十三篇,是我國現存最早最傑出的兵書。1972年山東臨沂漢墓出土《孫子兵法》竹簡二百餘枚,其中除今本文字外,還有《吳問》、《四變》等佚文殘簡。吳:指吳起,戰國初期軍事家,衛國左氏(今山東曹縣北)人,初任魯將,繼任魏將,屢建戰功,曾被魏文侯任為西河守。吳起的著作早已亡佚,現存《吳子》六篇,是後人偽托之作。(3)路亶:通「露癉」,羸弱疲憊(王念孫說)。(4)渙:《集解》作「滑」,據《新序》卷三改。渙然:離散的樣子。(5)桀:見1.14注(3),這裡用作暴君的代名詞。(6)堯:見2.2注(4),這裡用作賢君的代名詞。(7)三軍:見10.20注(8)。(8)用詐木襲擊與公開擊鼓討伐的後果一樣,說明詐術毫無作用。(9)傳:通「摶」(tu2n團),聚結。(10)卒:周代的軍隊組織,一百人為卒。(11)延:延伸,伸展。莫邪(y6耶):傳說中的利劍。(12)嬰:通「攖,(y9ng英),碰,觸犯。(13)兌:通「銳」,尖銳,引申為衝鋒。(14)圜(yu2n圓):通「圓」。(15)角:額角。(16)案:語助詞。角:衍文。鹿埵(du%朵):通「落拓」、「落托」、「落度」、「落魄(tu^拓)」,是疊韻聯綿字,形容零落衰敗潦倒的樣子。隴種:通「龍鍾」,疊韻聯綿字,形容衰敗的樣子。東籠:同「籠東」,與「隴種」通,或為衍文。(17)灼黥:見9.26注(13)。(18)又:通「有」,參見9.26。(19)引詩見《詩·商頌·長發》。(20)武王:此指商湯,參見4.12注(12)。載:戴。發:讀為「旆」(p8i配),旌旗。載發:戴旗,指商湯在旗幟下,旗幟在頭頂上飄動,這是古代國君出征時的情景。《國語·吳語》:「王親秉鉞,載白旗以中陣而立。」其情景同。 [譯文] 臨武君說:「不對。用兵所看重的,是形勢有利;所施行的,是機變詭詐。善於用兵的人,神出鬼沒,沒有人知道他們是從什麼地方出來的。孫武、吳起用了這種辦法,因而無敵於天下。哪裡一定要依靠使民眾歸附的辦法呢?」 荀卿說:「不對。我所說的,是仁德之人的軍隊、是稱王天下者的意志。您所看重的,是權變謀略、形勢有利;所施行的,是攻取掠奪、機變詭詐:這些都是諸侯幹的事。仁德之人的軍隊,是不可能被欺詐的;那可以被欺詐的,只是一些懈怠大意的軍隊,羸弱疲憊的軍隊,君臣上下之間渙散而離心離德的軍隊。所以用桀欺騙桀,還由於巧拙不同而有僥倖獲勝的;用桀欺騙堯,拿它打個比方,就好像用雞蛋擲石頭、用手指攪開水,就好像投身水火、一進去就會被燒焦淹沒的啊。仁德之人上下之間,各位將領齊心一致,三軍共同努力,臣子對君主,下級對上級,就像兒子侍奉父親、弟弟侍奉兄長一樣,就像手臂捍衛腦袋眼睛、庇護胸部腹部一樣;所以用欺詐的辦法襲擊他與先驚動他之後再攻擊他,那結果是一樣的。況且仁德之人治理方圓十里的國家,就會了解到方圓百里的情況;治理方圓百里的國家,就會了解到方圓千里的情況;治理方圓千里的國家,就會了解到天下的情況;他的軍隊一定是耳聰目明,警惕戒備,協調團結而齊心一致。所以仁德之人的軍隊,集合起來就成為有組織的隊伍;分散開來便成為整齊的行列;伸展開來就像莫邪寶劍那長長的刃口,碰到它的就會被截斷;向前衝刺就像莫邪寶劍那銳利的鋒芒,阻擋它的就會被擊潰;擺成圓形的陣勢停留或排成方形的隊列站住,就像磐石一樣巋然不動,觸犯它的就會頭破血流,就會稀里嘩啦地敗退下來。再說那些強暴之國的君主,將和誰一起來攻打我們呢?從他那邊來看,和他一起來的,一定是他統治下的民眾;而他的民眾親愛我們就像喜歡父母一樣,他們熱愛我們就像酷愛芳香的椒、蘭一樣,而他們回頭看到他們的國君,卻像看到了燒烤皮膚、刺臉塗墨一樣害怕,就像看到了仇人一樣憤怒;他們這些人的情性即使像夏桀、盜跖那樣殘暴貪婪,但哪有肯為他所憎惡的君主去殘害他所喜愛的君主的人呢?這就好像讓別人的子孫親自去殺害他們的父母一樣,他們一定會來告訴我們,那麼我們又怎麼可以被欺詐呢?所以仁德之人當政,國家日益昌盛,諸侯先去歸順的就會安寧,遲去歸順的就會危險,想和他作對的就會削弱,背叛他的就會滅亡。《詩》云:『商湯頭上旗飄舞,威嚴恭敬握大斧;就像熊熊的大火,沒有人敢阻擋我。』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啊。」 [原文] 15.3孝成王、臨武君曰:「善。請問王者之兵設何道、何行而可?」 孫卿子曰:「凡在大王,將率末事也(1)。臣請遂道王者諸侯強弱存亡之效、安危之勢。君賢者其國治,君不能者其國亂;隆禮、貴義者其國治,簡禮、賤義者其國亂。治者強,亂者弱:是強弱之本也。上足卬(2),則下可用也;上不足卬(3),則下不可用也。下可用則強,下不可用則弱:是強弱之常也。隆禮、效功(4),上也;重祿、貴節(5),次也;上功、賤節,下也:是強弱之凡也。好士者強,不好士者弱;愛民者強,不愛民者弱;政令信者強,政令不信者弱;民齊者強,民不齊者弱;賞重者強,賞輕者弱;刑威者強,刑侮者弱;械用兵革攻完便利者強(6),械用兵革窳楛不便利者弱(7);重用兵者強,輕用兵者弱;權出一者強,權出二者弱:是強弱之常也。「齊人隆技擊。其技也,得一首者,則賜贖錙金(8),無本賞矣(9)。是事小、敵毳則偷可用也(10);事大、敵堅則渙焉離耳,若飛鳥然,傾側反覆無日。是亡國之兵也,兵莫弱是矣,是其出賃市傭而戰之幾矣(11)。 「魏氏之武卒,以度取之。衣三屬之甲(12),操十二石之弩(13),負服矢五十個(14),置戈其上,冠■帶劍(15),贏三日之糧,日中而趨百里。中試則復其戶(16),利其田宅。是數年而衰而未可奪也,改造則不易周也(17)。是故地雖大,其稅必寡,是危國之兵也。 「秦人,其生民也陋阸(18),其使民也酷烈,劫之以勢,隱之以阸(19),忸之以慶賞(20),之以刑罰(21),使天下之民所以要利於上者(22),非斗無由也;阸而用之,得而後功之,功賞相長也(23),五甲首而隸五家。是最為眾強長久,多地以正(24)。故四世有勝(25),非幸也,數也。 「故齊之技擊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魏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銳士,秦之銳士不可以當桓、文之節制(26),桓、文之節制不可以敵湯、武之仁義;有遇之者,若以焦熬投石焉。兼是數國者,皆干賞蹈利之兵也,傭徒鬻賣之道也,未有貴上、安制、綦節之理也。諸侯有能微妙之以節,則作而兼殆之耳。「故招近募選(27),隆勢詐,尚功利,是漸之也(28);禮義教化,是齊之也。故以詐遇詐,猶有巧拙焉;以詐遇齊,辟之(29),猶以錐刀墮太山也(30),非天下之愚人莫敢試。故王者之兵不試。湯、武之誅桀、紂也,拱揖指麾(31),而強暴之國莫不趨使,誅桀、紂若誅獨夫(32)。故《泰誓》曰(33):『獨夫紂。』此之謂也。 「故兵大齊,則制天下;小齊,則治鄰敵(34)。若夫招近募選、隆勢詐、尚功利之兵,則勝不勝無常,代翕代張,代存代亡,相為雌雄耳矣。夫是之謂盜兵,君子不由也。 「故齊之田單(35),楚之莊0(36),秦之衛鞅(37),燕之繆蟣(38),是皆世俗之所謂善用兵者也。是其巧拙強弱則未有以相若也(39),若其道,一也,未及和齊也,掎契司詐(40),權謀傾覆,未免盜兵也。齊桓、晉文、楚莊、吳闔閭、越句踐(41),是皆和齊之兵也,可謂入其域矣,然而未有本統也,故可以霸而不可以王。是強弱之效也。」 [注釋] (1)率:同「帥」,(2)卬(y3ng仰):同「仰」,仰賴(楊卬說)。(3)《集解》「不」下無「足」字,據宋浙本補。(4)效:驗。效功:考核戰功。這是為了使獎賞正確。(5)重:看重,指不輕易給人。下文「賞重」之「重」與此同義(楊倞說)。(6)攻:通「工」,參見9.24注(25)。完:堅固。(7)窳(y(羽):不堅固。楛(g(古):通「盬」(g(古),粗劣。(8)贖:買,指贖買敵人的首級。錙(Z9資):古代重量單位,各書有異說,此文指八兩(楊倞說)。(9)本賞:基本的獎賞,即根據戰爭的全局性勝利而制定的獎賞。這幾句是說,只根據斬首多少來獎賞,而不根據戰爭的勝敗來獎賞。(10)事:指戰事。毳:通「脆」。偷:苟且。(11)出:《集解》作「去」,據宋浙本改。出:使出,指雇取。賃(l@n吝):與「傭」同義,指傭工。市:買,指雇取。戰之:使之作戰。幾:接近。(12)三屬(zh(囑)之甲:三種依次相連的鎧甲。一種穿在上身如上衣,一種穿在胯骨上似圍裙,一種穿在小腿上似綁腿。一說:一種披於肩上叫披膊,一種綴於當胸叫胸鎧,一種垂於兩旁叫腿裙。(13)石:古代用來計算弓弩拉力的單位,一石為120斤。但周代一斤大約為228.86克,所以「十二石」大約相當於現在的330公斤。弩:一種有機械裝置、力量較強的弓。(14)負:背。服:通「箙」(f*服),裝箭的器具。(15)冠(gu4n貫):戴。■:同「胄」,頭盔。(16)復:免除徭役。(17)改造:重新選擇。易:改變。周:通「賙」,周濟。(18)陿(xi2狹):同「狹」,狹窄。此指使人民生路狹窄,即下文所說的「使天下之民所以要利於上者,非斗無由也」。阸(8餓):同「阨」,窮困。此指使人民窮困,與下文所說的「隱之以阸」相應。(19)隱:通「慇」,憂傷,痛苦。隱之以阸:用窮困使他們痛苦。這是為了使他們別無出路而只能去打仗邀賞,即下文所說的「阸而用之」。(20)忸(ni(紐):同「狃」,使習以為常(楊倞說)。(21)(qi*求):通「遒」,逼迫。(22)天下之民:指秦國之民(于鬯說)。要(y1o腰):通「徼」、「邀」,求取。利:爵祿的獎賞。(23)功賞相長:功勞的獎賞相對於功勞而增長,即一甲首隸一家,五甲首隸五家。一說指有功得賞,得賞後更想立功,功與賞互相促進。(24)正:通「征」,徵稅。(25)四世:指秦孝公(公元前361年~前338年在位)、秦惠文王(公元前337年~前311年在位)、秦武王(公元前310年~前307年在位)、秦昭王(公元前306年~前251年在位)。(26)桓、文:齊桓公、晉文公,見7.1注(4),11.4注(8)。(27)招近:招來。近:使近,即招徠的意思。「近」或當作「延」,引進的意思(楊倞說)。(28)漸:見3.6注(2)。(29)辟:通「譬」。(30)墮(hu9灰):同「隳」,毀壞。(31)揖:《集解》作「挹」,據宋浙本改。拱揖:參見10.21注(14)。(32)獨夫:孤獨的一個人,多指眾叛親離的暴君。(33)《泰誓》:《尚書》的篇名。引文見偽古文《尚書·泰誓下》,但「紂」作「受」。(34)治:通「殆」,使危亡,打敗。(35)田單:戰國時齊人。燕攻齊,下七十餘城,僅莒(今山東莒縣)、即墨(今山東平度縣東南)二城未下。即墨守將戰死,城中人推田單為將軍。田單用反間計,使燕撤換其名將樂毅;接著又欺騙燕軍,用火牛陣大破燕軍,收復齊七十餘城,因功封為安平君。(36)莊0(qi1o敲):楚莊王的苗裔,楚威王時(公元前340年~前329年在位)的大將,在楚懷王二十八年(公元前301年)起兵造反,割據今雲南貴州一帶。參見15.9。(37)衛鞅:即商鞅,姓公孫,名鞅,戰國時衛國國君的後裔,故又稱衛鞅。他曾在秦國實行變法,並被任為大良造(相當於相國兼將軍)。在攻打魏國的戰爭中屢建戰功,被封在商,號商君。他在作戰中,不惜使用了欺騙舊友的手段。(38)繆(mi4o妙)蟣:人名。有人認為即燕國大將樂毅,「繆」與「樂」、「蟣」與「毅」,古代疊韻相通。(39)若:《集解》作「君」,據世德堂本改。(40)契:通「挈」。掎契:見10.8注(1)。司:通「伺」。(41)見11.4注(8)。 [譯文] 趙孝成王、臨武君說:「說得好。請問稱王天下者的軍隊採用什麼辦法、採取什麼行動才行?」 荀卿說:「一切都在於大王,將帥是次要的事。請讓我就說說帝王諸侯強盛、衰弱、存在、滅亡的效驗和安定、危險的形勢。君主賢能的,他的國家就安定;君主無能的,他的國家就混亂;君主崇尚禮法、看重道義的,他的國家就安定;君主怠慢禮法、卑視道義的,他的國家就混亂。安定的國家強盛,混亂的國家衰弱:這是強盛與衰弱的根本原因。君主值得仰賴,那麼臣民就能為他所用;君主不值得仰賴,那麼臣民就不能為他所用。臣民能被他使用的就強盛,臣民不能被他使用的就衰弱:這是強盛與衰弱的常規。推崇禮法、考核戰功,是上等的辦法;看重利祿、推崇氣節,是次一等的辦法;崇尚戰功、卑視氣節,是下等的辦法:這些是導致強盛與衰弱的一般情況。君主喜歡賢士的就強盛,不喜歡賢士的就衰弱;君主愛護人民的就強盛,不愛護人民的就衰弱;政策法令有信用的就強盛,政策法令沒有信用的就衰弱;民眾齊心合力的就強盛,民眾不齊心的就衰弱;獎賞慎重給人的就強盛,獎賞輕易給人的就衰弱;刑罰威嚴的就強盛,刑罰輕慢的就衰弱;器械、用具、兵器、盔甲精善堅固便於使用的就強盛,器械、用具、兵器、盔甲粗劣而不便於使用的就衰弱;謹慎用兵的就強盛,輕率用兵的就衰弱;指揮權出自一個人的就強盛,指揮權出自兩個人的就衰弱:這些是強盛與衰弱的常規。 「齊國人注重『技擊』。對待那些『技擊』,取得一個敵人首級的,就賜給他八兩黃金來贖買,沒有戰勝後所應頒發的獎賞。這種辦法,如果戰役小、敵人弱,那還勉強可以使用;如果戰役大、敵人強,那麼士兵就會渙散而逃離,像那亂飛的鳥一樣,倒下覆滅也就沒有多久了。這是使國家滅亡的軍隊,沒有比這更弱的軍隊了,這和那雇取傭工去讓他們作戰也就差不多了。 「魏國的『武卒』,根據一定的標準來錄取他們。那標準是:讓他們穿上三種依次相連的鎧甲,拿著拉力為十二石的弩弓,背著裝有五十支箭的箭袋,把戈放在那上面,戴著頭盔,佩帶寶劍,帶上三天的糧食,半天要奔走一百里。考試合格就免除他家的徭役,使他的田地住宅都處於便利的地方。這些待遇,即使幾年以後他體力衰弱了也不可以剝奪,重新選取了武士也不取消對他們的周濟。所以國土雖然廣大,但它的稅收必定很少,這是使國家陷於危困的軍隊啊。 「秦國的君主,他使民眾謀生的道路很狹窄、生活很窮窘,他使用民眾殘酷嚴厲,用權勢威逼他們作戰,用窮困使他們生計艱難而只能去作戰,用獎賞使他們習慣於作戰,用刑罰強迫他們去作戰,使國內的民眾向君主求取利祿的辦法,除了作戰就沒有別的途徑;使民眾窮困後再使用他們,得勝後再給他們記功,對功勞的獎賞隨著功勞而增長,得到五個敵人士兵的首級就可以役使本鄉的五戶人家。這秦國要算是兵員最多、戰鬥力最強而又最為長久的了,又有很多土地可以徵稅。所以秦國四代都有勝利的戰果,這並不是因為僥倖,而是有其必然性的。 「齊國的『技擊』不可以用來對付魏國的『武卒』,魏國的『武卒』不可以用來對付秦國的『銳士』,秦國的『銳士』不可以用來對付齊桓公、晉文公那有紀律約束的軍隊,齊桓公、晉文公那有紀律約束的軍隊不可以用來抵抗商湯、周武王的仁義之師;如果有抵抗他們的,就會像用枯焦烤乾的東西扔在石頭上一樣。綜合齊、魏、秦這幾個國家來看,都是些追求獎賞、投身於獲取利祿的士兵,這是受僱傭的人出賣氣力的辦法,並不講尊重君主、遵守制度、極盡氣節的道理。諸侯如果有誰能用仁義節操精細巧妙地來訓導士兵,那麼一舉兵就能吞併危及它們了。 「所以,招引、募求、挑選,注重權謀詭詐,崇尚功利,這是在欺騙士兵;講求禮制道義教育感化,這才能使士兵齊心合力。用受騙的軍隊去對付受騙的軍隊,他們之間還有巧妙與拙劣之別,用受騙的軍隊去對付齊心合力的軍隊,拿它打個比方,就好像用小刀去毀壞泰山一樣,如果不是天底下的傻子,是沒有人敢嘗試的。所以稱王天下者的軍隊是沒有人敢試與為敵的。商湯、周武王討伐夏桀、商紂的時候,從容地指揮,而那些強橫暴虐的諸侯國也沒有不奔走前來供驅使的,除掉夏桀、商紂就好像除掉孤獨的一個人一樣。所以《泰誓》說:『獨夫紂。』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啊。 「所以軍隊能大規模地齊心合力,就能制服天下;小規模地齊心合力,就能打敗鄰近的敵國。至於那種招引募求挑選來的、注重權謀詭詐、崇尚功利的軍隊,那勝負就沒有個定準了,有時衰,有時盛,有時保存,有時滅亡,互為高下、互有勝負罷了。這叫做盜賊式的軍隊,君子是不用這種軍隊的。 「齊國的田單,楚國的莊0,秦國的衛鞅,燕國的繆蟣,這些都是一般人所說的善於用兵的人。這些人的巧妙、拙劣、強大、弱小沒有什麼相似的,至於他們遵行的原則,卻是一樣的,他們都還沒有達到使士兵和衷共濟、齊心合力的地步,而只是抓住對方弱點伺機進行欺詐,玩弄權術陰謀進行顛覆,所以仍免不了是些盜賊式的軍隊。齊桓公、晉文公、楚莊王、吳王闔閭、越王勾踐,這些人的軍隊就都是和衷共濟、齊心合力的軍隊,可說是進入禮義教化的境地了,但還沒有抓住那根本的綱領,所以可以稱霸諸侯而不可以稱王天下。這就是或強或弱的效驗。」 [原文] 15.4孝成王、臨武君曰:「善。請問為將。」 孫卿子曰:「知莫大乎棄疑(1),行莫大乎無過,事莫大乎無悔。事至無悔而上矣,成不可必也。故制號政令,欲嚴以威;慶賞刑罰,欲必以信;處舍收臧,欲周以固;徙舉進退,欲安以重,欲疾以速;窺敵觀變,欲潛以深,欲伍以參(2);遇敵決戰,必道吾所明(3),無道吾所疑;夫是之謂六術。無欲將而惡廢,無急勝而忘敗,無威內而輕外,無見其利而不顧其害,凡慮事欲孰而用財欲泰(4),夫是之謂五權。所以不受命於主有三:可殺而不可使處不完,可殺而不可使擊不勝,可殺而不可使欺百姓,夫是之謂三至。凡受命於主而行三軍,三軍既定,百官得序,群物皆正,則主不能喜,敵不能怒,夫是之謂至臣。慮必先事而申之以敬,慎終如始,終始如一,夫是之謂大吉。凡百事之成也必在敬之,其敗也必在慢之,故敬勝怠則吉,怠勝敬則滅,計勝欲則從,欲勝計則凶。戰如守,行如戰,有功如幸。敬謀無壙(5),敬事無壙,敬吏無壙,敬眾無壙,敬敵無壙,夫是之謂五無壙。慎行此六術、五權、三至,而處之以恭敬無壙,夫是之謂天下之將,則通於神明矣。」 [注釋] (1)知:通「智」。疑:猶豫不定。棄疑:《商君書·更法》:「疑行無成,疑事無功。」用兵貴果斷,所以要「棄疑」。(2)伍、參(s1n三):即「叄伍」,「三」與「五」指多而錯雜,引申指將多方面的情況放在一起,加以比照檢驗。(3)道:行。(4)孰:同「熟」,精審。泰:寬裕,不吝嗇。(5)壙:通「曠」,疏忽,大意。 [譯文] 孝成王、臨武君說:「說得好。請問做將領的原則。」 荀卿說:「智慧沒有比拋棄猶豫不決更高的了,行動沒有比不犯錯誤更好的了,事情沒有比毫無悔恨更美的了。做事到了沒有後悔的地步就到頂了,不能要求它一定成功。所以制度、號召、政策、命令,要嚴肅而有威勢;獎賞刑罰,要堅決實行而有信用;軍隊駐紮的營壘和收藏物資的軍庫,要周密而堅固;轉移、發動、進攻、撤退,既要安全而穩重,又要緊張而迅速;偵探敵情、觀察其變動,既要隱蔽而深入,又要多方比較而反覆檢驗;對付敵人進行決戰,一定要根據自己已了解清楚的情況去行動,不要根據自己懷疑的情況去行動;以上這些叫做六種策略。不要熱衷於當將軍而怕罷免,不要急於求勝而忘記了有可能失敗,不要只以為自己有威力而輕視外敵,不要看見了那有利的一面而不顧那有害的一面,凡是考慮事情要仔細周詳而使用財物進行獎賞時要大方,這些叫做五種要權衡的事。不從君主那裡接受命令的原因有三種:寧可被殺而不可使自己的軍隊駐紮在守備不完善的地方,寧可被殺而不可使自己的軍隊打不能取勝的仗,寧可被殺而不可使自己的軍隊去欺負老百姓,這叫做三條最高的原則。大凡從君主那裡接受了命令就巡視三軍,三軍已經穩定,各級軍官得到了合適的安排,各種事情都治理好了,那麼君主就不能使他高興,敵人就不能使他憤怒,這叫做最合格的將領。一定在戰事之前深思熟慮,並且反覆告誡自己要慎重,慎重地對待結束就像開始時一樣,始終如一,這叫做最大的吉利。大凡各種事情成功一定在於慎重,失敗一定在於怠慢,所以慎重勝過怠慢就吉利,怠慢勝過慎重就滅亡,冷靜的謀劃勝過衝動的欲望就順利,衝動的欲望勝過冷靜的謀劃就兇險。攻戰要像防守一樣不輕率追擊,行軍要像作戰一樣毫不鬆懈,有了戰功要像僥倖取得的一樣不驕傲自滿。慎重對待謀劃而不要大意,慎重對待戰事而不要大意,慎重對待軍吏而不要大意,慎重對待士兵而不要大意,慎重對待敵人而不要大意,這叫做五種不大意。謹慎地根據這六種策略、五種權衡、三條最高原則辦事,並且用恭敬而不大意的態度來處理一切,這叫做舉世無雙的將領,他就能與神明相通了。」 [原文] 15.5臨武君曰:「善。請問王者之軍制。」 孫卿子曰:「將死鼓(1),御死轡,百吏死職,士大夫死行列(2)。聞鼓聲而進,聞金聲而退(3);順命為上,有功次之;令不進而進,猶令不退而退也,其罪惟均。不殺老弱,不獵禾稼(4),服者不禽,格者不舍,犇命者不獲。凡誅,非誅其百姓也,誅其亂百姓者也;百姓有扞其賊,則是亦賊也。以故順刃者生,蘇刃者死(5),犇命者貢(6)。微子開封於宋(7);曹觸龍斷於軍(8);殷之服民所以養生之者也,無異周人;故近者歌謳而樂之,遠者竭蹶而趨之(9),無幽閒辟陋之國(10),莫不趨使而安樂之,四海之內若一家,通達之屬莫不從服,夫是之謂人師。《詩》曰(11):『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此之謂也。王者有誅而無戰,城守不攻,兵格不擊,上下相喜則慶之,不屠城,不潛軍,不留眾,師不越時。故亂者樂其政,不安其上,欲其至也。」 臨武君曰:「善!」 [注釋] (1)按古代作戰的制度,主將自掌旗鼓指揮三軍。戰鼓是主將的指揮崗位。「將死鼓」也就是殉身於其職守。(2)「大夫」為連類而及之詞,或為衍文。(3)金:金屬之器,指鉦(zh5ng爭)、鐃(n2o撓)之類,似鈴而無舌,用槌敲擊作響以作為停止進軍的號令。(4)獵:通「躐」,踩,踐踏。(5)蘇:通「傃」(s)素),向。(6)貢:當為「貰」字之誤(劉師培說)。貰(sh@世),赦免。(7)微子:名啟,商紂的庶兄,歸周后周公旦讓他統率殷族而封於宋,是宋國的始祖。此文稱「開」,可能是劉向避漢景帝(劉啟)諱而改。(8)曹觸龍:商紂王之將,荀子說他是奸臣,參見13.7。(9)竭蹶:見8.3注(4)。(10)無:見9.16注(9)。辟:通「僻」。(11)引詩見《詩·大雅·文王有聲》。 [譯文] 臨武君說:「說得好。請問稱王天下者的軍隊制度。」 荀卿說:「將軍為戰鼓而犧牲,駕馭戰車的死在韁繩旁,各級官吏以身殉職,戰士死在隊伍中。聽見戰鼓的聲音就前進,聽見鉦、鐃的聲音就後退;服從命令是最重要的,取得戰功在其次;命令不准前進卻前進,就像命令不准後退卻後退一樣,它們的罪過是相同的。不殺害年老體弱的,不踐踏莊稼,對不戰而退的敵人不追擒,對抵抗的敵人不放過,對前來投順的不抓起來當俘虜。凡是討伐殺戮,不是去討伐殺戮那百姓,而是去討伐殺戮那擾亂百姓的人;百姓如果有保護那亂賊的,那麼他也就是亂賊了。因為這個緣故,所以順著我們的刀鋒轉身逃跑的就讓他活命,對著我們的刀鋒進行抵抗的就把他殺死,前來投順的就赦免其罪。微子啟歸順周朝而被封在宋國;曹觸龍負隅頑抗而被斬首於軍中;商王朝那些降服周朝的民眾用來養身的生活資料,和周朝的人沒有什麼兩樣;所以近處的人歌頌周朝而且熱愛周朝,遠處的人竭盡全力地來投奔周朝,即使是幽隱閉塞偏僻邊遠的國家,也無不前來歸附而聽從役使,並且喜歡周朝,四海之內就像一個家庭似的,凡是交通能到達的地方,沒有誰不服從,這可以稱作是人民的君長了。《詩》云:『從那西邊又從東,從那南邊又從北,沒有哪個不服從。』說的就是這種情況。稱王天下的君主有討伐而沒有攻戰,敵城堅守時不攻打,敵軍抵抗時不攻擊,敵人官兵上下相親相愛就為他們慶賀,不摧毀城郭而屠殺居民,不秘密出兵搞偷襲,不留兵防守占領的地方,軍隊出征不超過預先約定的時限。所以政治混亂的國家中的人民都喜歡他的這些政策,而不愛自己的君主,都希望他的到來。」 臨武君說:「說得好!」 [原文] 15.6陳囂問孫卿子曰(1):「先生議兵,常以仁義為本。仁者愛人,義者循理,然則又何以兵為?凡所為有兵者(2),為爭奪也。」 孫卿子曰:「非女所知也。彼仁者愛人,愛人,故惡人之害之也;義者循理,循理,故惡人之亂之也。彼兵者,所以禁暴除害也,非爭奪也。故仁人之兵,所存者神(3),所過者化,若時雨之降,莫不說喜(4)。是以堯伐驩兜(5),舜伐有苗(6),禹伐共工(7),湯伐有夏(8),文王伐崇(9),武王伐紂,此兩帝、四王皆以仁義之兵行於天下也(10)。故近者親其善,遠方慕其義(11);兵不血刃(12),遠邇來服;德盛於此,施及四極(13)。《詩》曰(14):『淑人君子,其儀不忒(15)。』此之謂也。」 [注釋] (1)陳囂:荀子的學生。(2)有:用。參見《古書虛字集釋》。(3)神:指「盡善浹治」(見8.13),即盡善盡美通體皆治。(4)說:通「悅」。(5)堯:見2.2注(4)。驩(hu1n歡)兜:古代部落名,此指堯時該部落的首領,傳說他被堯流放於崇山。(6)舜:見3.1注(10)。有苗:也稱「三苗」,堯、舜時代的一個部落,居於今湖南、江西交界地帶,此當指其首領而言,相傳他被流放到三危。(7)禹:見2.2注(4)。共(g#ng公)工:古代部落名,據古書記載,從顓頊帝開始直到周代,都有共工的事跡。此當指舜、禹時該部落的首領,相傳他被流放於幽州。(8)湯:見4.12注(12)。有夏:即夏後氏,此指夏朝的末代君主桀,見1.14注(3)。(9)文王:見5.4注(2)。崇:商代諸侯國,在今河南嵩縣北,到崇侯虎時為周文王所滅。(10)兩帝四王:《集解》作「四帝兩王」,據《太平御覽》卷三百五引文改。(11)義:《集解》作「德」,據《文選》卷四十四《為袁紹檄豫州》「不俟血刃」注引文改。(12)兵不血刃:兵器不待血染刀口,指不流血戰鬥。(13)施(y@義):蔓延,延續。(14)引詩見《詩·曹風·尸鳩》。(15)見10.20注(19)。據上文語意,此下也當有「其儀不忒,正是四國」兩句,今譯文加此兩句。 [譯文] 陳囂問荀卿說:「先生議論用兵,經常把仁義作為根本。仁者愛人,義者遵循道理,既然這樣,那麼又為什麼要用兵呢?大凡用兵的原因,是為了爭奪啊。」 荀卿說:「這道理不是你所知道的。那仁者愛人,正因為愛人,所以就憎惡別人危害他們;義者遵循道理,正因為遵循道理,所以就憎惡別人搞亂它。那用兵,是為了禁止橫暴、消除危害,並不是爭奪啊。所以仁人的軍隊,他們停留的地方會得到全面治理,他們經過的地方會受到教育感化,就像及時雨的降落,沒有人不歡喜。因此堯討伐驩兜,舜討伐三苗,禹討伐共工,湯討伐夏桀,周文王討伐崇國,周武王討伐商紂,這兩帝、四王都是使用仁義的軍隊馳騁於天下的。所以近處喜愛他們的善良,遠方仰慕他們的道義;兵器的刀口上還沒有沾上鮮血,遠近的人就來歸附了;德行偉大到這種地步,就會影響到四方極遠的地方。《詩》云:『善人君子忠於仁,堅持道義不變更。他的道義不變更,四方國家他坐鎮。』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啊。」 [原文] 15.7李斯問孫卿子曰(1):「秦四世有勝,兵強海內,威行諸侯,非以仁義為之也,以便從事而已。」 孫卿子曰:「非女所知也。女所謂便者,不便之便也。吾所謂仁義者,大便之便也。彼仁義者,所以修政者也;政修,則民親其上,樂其君,而輕為之死。故曰:『凡在於君(2),將率末事也。』奏四世有勝,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軋己也(3),此所謂末世之兵,未有本統也。故湯之放桀也(4),非其逐之鳴條之時也(5);武王之誅紂也,非以甲子之朝而後勝之也(6);皆前行素修也,此所謂仁義之兵也。今女不求之於本而索之於末(7),此世之所以亂也。」 [注釋] (1)李斯:秦代政治家。曾從學於荀子,後輔助秦始皇統一六國,曾先後任秦朝的廷尉和丞相。 (2)君:《集解》誤作「軍」,據嘉善謝氏校本改。(3)諰諰(x!洗)然:恐懼的樣子。軋:傾軋。(4)傳說湯打敗桀後,把桀流放到歷山(參見21.3注(4))。(5)鳴條:古地名,又名高侯原,是成湯打敗夏桀的地方。其地所在,異說甚多,現已難以確指,通行的說法認為在今山西運城縣安邑鎮北(參見《史記·殷本紀》《正義》)。(6)甲子:甲子日,即周武王在牧野(今河南淇縣西南)打敗商紂王的日子。關於武王克殷之日,《尚書·牧誓》僅記「甲子」,未載年月,故史家推算,其說甚眾。《史記·周本紀》以為在周武王十二年二月,後人多以為周武王十二年二月甲子即公元前1066年陰曆二月初五。但據《中國史曆日和中西曆日對照表》,這甲子日或當在周武王六年(公元前1106年)陰曆二月初五。(7)本:指實行仁義的政治措施。末:指機變詭詐的戰略戰術,即李斯所說的「以便從事」。 [譯文] 李斯問荀卿說:「秦國四代都有勝利的戰果,在四海之內兵力最強,威力擴展到諸侯各國,但他們並不是依靠仁義去從事戰爭,而只是根據便利的原則去做罷了。」 荀卿說:「這道理不是你所知道的。你所說的便利,是一種並不便利的便利。我所說的仁義,才是極其便利的便利。那仁義,是用來搞好政治的工具;政治搞好了,那麼民眾就會親近他們的君主,喜愛他們的君主,而不在乎為君主去犧牲。所以說:『一切都在於君主,將帥是次要的事。』秦國四代都有勝利,卻還是提心弔膽地經常怕天下各國團結一致來蹂躪自己,這就是人們所說的衰落時代的軍隊,還沒有抓住根本的綱領。從前商湯流放夏桀,並不只是在鳴條追擊的時候;武王誅殺商紂,並不是甲子日早晨之後才戰勝他的;而都是靠了以前的措施與平時的治理,這就是我所說的仁義的軍隊。現在你不從根本上去尋找原因而只是從枝節上去探索緣由,這就是社會混亂的原因。」 [原文] 15.8禮者,治辨之極也(1),強國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總也。王公由之,所以得天下也;不由,所以隕社稷也。故堅甲利兵不足以為勝,高城深池不足以為固,嚴令繁刑不足以為威,由其道則行,不由其道則廢。 [注釋] (1)辨(b4n辦):通「辦」,治理。 [譯文] 禮,是治理社會的最高準則,是使國家強大的根本措施,是威力得以擴展的有效辦法,是功業名聲得以成就的要領。天子諸侯遵行了它,所以能取得天下;不遵行它,所以會丟掉國家政權。所以,堅固的鎧甲、鋒利的兵器不足以用來取勝,高聳的城牆、深深的護城河不足以用來固守,嚴格的命令、繁多的刑罰不足以用來造成威勢,遵行禮義之道才能成功,不遵行禮義之道就會失敗。 [原文] 15.9楚人鮫革、犀兕以為甲(1),堅如金石(2);宛鉅鐵釶(3),慘如蜂蠆(4);輕利僄遬(5),卒如飄風(6);然而兵殆於垂沙(7),唐蔑死(8);莊0起,楚分而為三四。是豈無堅甲利兵也哉?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汝、潁以為險(9),江、漢以為池,限之以鄧林(10),緣之以方城(11),然而秦師至而鄢、郢舉(12),若振槁然(13)。是豈無固塞隘阻也哉(14)?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紂刳比干,囚箕子(15),為炮烙刑(16),殺戮無時,臣下懍然莫必其命,然而周師至而令不行乎下,不能用其民。是豈令不嚴、刑不繁也哉?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 [注釋] (1)鮫,海鯊。兕(s@駟):雌性的犀牛。(2)堅:《集解》作「鞈」,據《文選》卷四十六王元長《三月三日曲水詩序》「魚甲煙聚」注引文改。(3)宛:楚國地名,在今河南南陽。鉅:鋼(參見《說文》)。他:或作「鉇」、「鉈」、「鍦」,讀sh9(施)或sh6(蛇),就是矛。(4)慘:狠毒,厲害。蠆(ch4i豺去聲):蠍子一類的有毒動物。(5)僄遬(pi4os)票速):輕捷。遬:同「速」。(6)卒(c)促):通「猝」,急速。飄風:旋風。(7)殆:危亡,失敗。垂沙:地名,在今河南唐河縣境。(8)唐蔑:或作「唐昧」,楚將。楚懷王二十八年(公元前301年),秦、齊、韓、魏共攻楚,殺唐蔑。(9)汝:汝水,源出河南魯山縣大盂山,流經寶豐、襄城、郾城、上蔡、汝南,注入淮河。潁:潁水,源出河南登封縣西南,東南流,經禹縣臨潁西華商水,至周口鎮,北合賈魯河,南合沙河入淮。(10)鄧林:楚國北部邊境古鄧國(在今河南鄧縣一帶)一帶的山林。(11)緣:繞。方城:楚國北邊的長城,其城由今之河南沁陽縣北起,繞過方城山(在今河南葉縣南、方城縣東北),沿著伏牛山以南延伸到鄧縣為止。(12)鄢(y1n淹):楚國的大城市,位於今湖北宜城縣南,因鄢水(即今漢水支流蠻河,在宜城縣南)得名,與春秋時鄭邑之鄢(位於今河南鄢陵縣)非一地。郢(y!ng穎):楚國國都,位於今湖北江陵市北。鄢郢舉:秦昭王二十八年(公元前279年),秦大良造白起攻楚,取鄢、鄧(今湖北襄樊北)、西陵(今湖北宜昌西)。次年,白起取郢,燒夷陵(今宜昌),東進至竟陵(今湖北潛江西北),以為南郡。(13)振槁:見11.5注(9)。(14)固、塞(s4i賽)、隘、阻:四字同義並列,都是指險要的地方。(15)刳比干、囚箕子:見8.15注(8)。(16)烙(g6格):通「格」。炮烙:相傳為紂所製造的酷刑。據說是將銅格放在燒炭之上,使犯人行其上,便墮入火中而被燒死。 [譯文] 楚國人用鯊魚皮、犀兕皮做成鎧甲,堅硬得就像金屬、石頭一樣;宛地出產的鋼鐵長矛,狠毒得就像蜂、蠍的毒刺一樣;士兵行動輕快敏捷,迅速得就像旋風一樣;但是兵敗垂沙,唐蔑陣亡;莊0起兵造反,楚國被分裂成了三四塊。這難道是因為沒有堅固的鎧甲、鋒利的兵器嗎?這是因為他們用來統治國家的辦法並不是禮義之道的緣故啊。楚國以汝水、潁水作為天險,以長江、漢水作為護城河,把鄧地一帶的山林作為它的邊界屏障,拿方城來圍繞保護自己,但是秦軍一到而鄢、郢就被攻取了,像摧枯拉朽一樣。這難道是因為沒有要塞險阻嗎?這是因為他們用來統治國家的辦法,並不是禮義之道的緣故啊。商紂王將比干剖腹挖心,囚禁了箕子,設置了炮烙的酷刑,隨時殺人,臣下心驚膽戰地沒有誰能肯定自己會壽終正寢,但是周軍一到,他的命令就不能在下面貫徹執行了,他就不能使用他的民眾了。這難道是因為命令不嚴格、刑罰不繁多嗎?這是因為他用來統治國家的辦法並不是禮義之道的緣故啊。 [原文] 15.10古之兵,戈、矛、弓、矢而已矣,然而敵國不待試而詘;城郭不辨(1),溝池不拑(2),固塞不樹,機變不張,然而國晏然不畏外而明內者(3),無它故焉,明道而分鈞之(4),時使而誠愛之,下之和上也如影向(5)。有不由令者,然後誅之以刑,故刑一人而天下服,罪人不郵其上(6),知罪之在已也。是故刑罰省而威流,無它故焉,由其道故也。古者帝堯之治天下也,蓋殺一人、刑二人而天下治。傳曰:「威厲而不試(7),刑錯而不用(8)。」此之謂也。 [注釋] (1)辨(b4n辦):宋浙本作「辦」,字通,治理的意思。(2)拑:當作「抇」(h*胡),掘。(3)明:等於說盛。明內:使國內昌盛。也就是15.2所說的「國日明」。(4)道:承15.8與15.9而來,指禮義之道。分:見5.10注(1),這裡作狀語,表示「用名分」。鈞:通「均」,調節,平衡。(5)和(h8賀)、附和,響應。向:通「響」,回聲。(6)郵:通「尤」(世德堂本作「尤」),怨恨。(7)厲:高舉。(8)錯:通「措」(世德堂本作「措」)。 [譯文] 古代聖王的兵器,不過是戈、矛、弓、箭罷了,但是敵國不等他使用就屈服了;他城牆不整修,護城河不挖掘,要塞不建立,機智變詐不施展,但是他的國家卻平安無事地不怕外敵而又能昌盛,這沒有其他的緣故,是由於彰明了禮義之道而用名分來協調臣民,適時使用人民而真誠地愛護他們,因而臣民附和君主就像影子和迴響一樣。有不遵從命令的,然後再用刑罰來懲處他,所以懲罰了一個人而天下都服了,罪犯也不怨恨自己的君主,知道罪責在自己身上。所以刑罰用得少而威力卻行於四方,這沒有其他的緣故,是因為遵行了禮義之道的緣故。古代帝堯治理天下,只殺了一個人、懲罰了兩個人而天下就治理好了。古書說:「威勢高舉而不使用,刑罰設置而不施行。」說的就是這個啊。 [原文] 15.11凡人之動也,為賞慶為之,則見害傷焉止矣(1)。故賞慶、刑罰、勢詐不足以盡人之力、致人之死(2)。為人主上者也,其所以接下之百姓者,無禮義忠信焉(3),慮率用賞慶、刑罰、勢詐除阸其下獲其功用而已矣(4)。大寇則至(5),使之持危城,則必畔;遇敵處戰,則必北;勞苦煩辱(6),則必犇;霍焉離耳(7),下反制其上。故賞慶、刑罰、勢詐之為道者,傭徒鬻賣之道也(8),不足以合大眾、美國家(9),故古之人羞而不道也。故厚德音以先之(10),明禮義以道之,致忠信以愛之,尚賢使能以次之,爵服慶賞以申之,時其事、輕其任以調齊之,長養之,如保赤子。政令以定(11),風俗以一,有離俗不順其上,則百姓莫不敦惡(12),莫不毒孽(13),若祓不祥(14),然後刑於是起矣。是大刑之所加也,辱孰大焉?將以為利邪?則大刑加焉。身苟不狂惑戇陋(15),誰睹是而不改也哉?然後百姓曉然皆知修上之法、像上之志而安樂之(16)。於是有能化善、修身、正行、積禮義、尊道德,百姓莫不貴敬,莫不親譽,然後賞於是起矣。是高爵豐祿之所加也,榮孰大焉?將以為害邪?則高爵豐祿以持養之。生民之屬(17),孰不願也?雕雕焉縣貴爵重賞於其前(18),縣明刑大辱於其後(19),雖欲無化,能乎哉?故民歸之如流水,所存者神(20),所為者化而順:暴悍勇力之屬為之化而願,旁辟曲私之屬為之化而公(21),矜糾收繚之屬為之化而調(22),夫是之謂大化至一。《詩》曰(23):「王猶允塞,徐方既來。」此之謂也。 [注釋] (1)焉:於之,對自己。(2)勢:與「詐」同義連用,是權謀的意思。致:招致,取得。(3)焉:於是間。(4)慮:大致,大凡。率:與「慮」同義連用。除:當作「險」(王念孫說)。除阸:使窮困而走投無路,引申指控制。(5)則:若。(6)煩辱:兩字同義,同「繁縟」。(7)霍焉:渙然,散去的樣子。(8)鬻:《集解》作「粥」,字通,今據世德堂本改。(9)美國家:指美化國家的風俗。參見12.5注(2)。(10)以下幾句可參見11.22與10.16注。(11)以:通「已」。(12)敦:通「憝」(du@隊),怨恨。(13)毒:禍害。這裡用作意動詞。孽:通「■」,妖孽,災害,這裡用作意動詞。(14)祓(f*扶):古代一種除災驅邪的儀式,此泛指驅除。(15)戇陋:見11.16注(9)。(16)修:當作「循」,遵從的意思。參見12.2。(17)屬:類。(18)雕雕焉:昭昭然,明白的樣子。縣:同「懸」,掛。(19)明刑:刑罰名。除去犯人的冠飾,將犯人的罪狀寫在板上,並插在他背部來公開示眾。(20)神:見15.6注(3)(21):旁:偏頗,不公正。辟:通「僻」,邪僻,不正當。曲,彎曲,不正直。私:偏私,不公道。(22)矜(j9n金),驕傲,不謙和。糾:檢舉揭發,不客氣。收:奪取,不謙讓。繚:糾纏,不和睦。(23)以下見12.2注(9)、(10)、(11)。 [譯文] 大凡人們的行動,如果是為了賞賜和表揚才去做的,那麼看見對自己有損害就罷手不幹了。所以賞賜表揚、行刑處罰、權謀詭詐不足以竭盡人們的力量、使人們獻出生命。現在做人民君主的,他們用來對待下面老百姓的,其中沒有禮義忠信,而大抵只是使用賞賜表揚、行刑處罰、權謀詭詐控制臣民來獲得他們的功用罷了。強大的敵寇到來,讓他們去把守危險的城邑,就一定會叛變;讓他們去抵抗敵人進行戰鬥,就一定會敗北;讓他們干費力艱苦繁雜的事,就一定會逃跑;他們渙散地背離了,臣民反過來制裁了他們的君主。所以賞賜表揚、行刑處罰、權謀詭詐作為一種辦法,實是一種受僱傭的人出賣氣力的辦法,它不足以團結廣大民眾、使國家的風俗淳美,所以古代的聖王認為可恥而不遵行它。古代的聖王提高道德聲譽來引導人民,彰明禮制道義來指導他們,盡力做到忠誠守信來愛護他們,根據尊崇賢人、任用能人的原則來安排他們職位,用爵位、服飾、表揚、賞賜去一再激勵他們,根據時節安排他們的勞動、減輕他們的負擔來調劑他們,撫養他們,就像保護初生的嬰兒一樣。政策法令已經確定,風氣習俗已經一致,如果還有人違背習俗而不順從自己的君主,那麼百姓就沒有誰不怨恨厭惡他,就沒有誰不把他當作禍害妖孽,就像要驅除不祥一樣要除掉他,這種情況發生以後,刑罰就從此產生了。這種人便是重刑所施加的對象,恥辱還有哪一種比這個更大的呢?要把它看作為有利的事嗎?但是重刑加到了他身上啊。本身如果不是發瘋、糊塗、愚蠢、淺陋的人,誰能看到了這種處罰而不改過自新呢?這樣做了以後,百姓就明明白白地都知道要遵從君主的法令、依順君主的意志而愛戴君主。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有人能被善道所感化、修養身心、端正品行、不斷奉行禮義、崇尚道德,百姓就沒有誰不器重尊敬他,就沒有誰不親近讚譽他,這種情況發生以後,獎賞就從此產生了。這種人便是高官厚祿的授予對象,光榮還有哪一種比這個更大的呢?要把它看作為有害的事嗎?可是用高官厚祿來扶養他們的啊。凡是人,哪一個不願意這樣呢?明明白白地把高貴的官爵和優厚的獎賞擺在他們的前面,把彰明罪行的刑罰與最大的恥辱放在他們的後面,即使要他們不變好,可能麼?所以民眾歸順投奔君主就像流水奔向大海一樣,君主所在的地方就得到全面的治理,君主採取措施的地方人們都受到教育感化而順服:殘暴、兇狠、膽大、強壯的一類人都會被他感化而變得忠厚老實,偏頗、邪僻、搞歪門邪道、偏私的一類人都會被他感化而變得大公無私,驕傲自大、尖刻傷人、競搶不讓、糾纏不休的一類人都會被他感化而變得和氣溫順,這叫做深廣的教化、極大的一致。《詩》云:「王道真大滿四海,徐國已經來朝拜。」說的就是這種情形啊。 [原文] 15.12凡兼人者有三術:有以德兼人者,有以力兼人者,有以富兼人者。 彼貴我名聲,美我德行,欲為我民,故辟門除塗以迎吾入。因其民,襲其處,而百姓皆安,立法施令莫不順比。是故得地而權彌重,兼人而兵俞強(1)。是以德兼人者也。 非貴我名聲也,非美我德行也,彼畏我威,劫我勢,故民雖有離心,不敢有畔慮。若是,則戎甲俞眾,奉養必費。是故得地而權彌輕,兼人而兵俞弱。是以力兼人者也。 非貴我名聲也,非美我德行也,用貧求富(2),用飢求飽,虛腹張口來歸我食(3)。若是,則必發夫掌窌之粟以食之(4),委之財貨以富之,立良有司以接之,已期三年(5),然後民可信也。是故得地而權彌輕,兼人而國俞貧。是以富兼人者也。 故曰:以德兼人者王,以力兼人者弱,以富兼人者貧。古今一也。 [注釋] (1)俞:通「愈」。(2)用:因為。(3)食(S@飼):通「飼」,養。(4)掌:當作「稟」,「稟」同「廩」(l!n凜)米倉。窌(ji4o叫):地窖。(5)期:通「綦」,極。 [譯文] 大凡兼併別國的君主有三種方法:有依靠德行去兼併別國的,有依靠強力去兼併別國的,有依賴財富去兼併別國的。 那個國家的人民景仰我的名聲,讚賞我的德行,想做我的下民,所以打開國門清除道路來迎接我進城。我依靠這國家的民眾,沿用它的住處,而百姓都安寧,對我制訂的法律與頒布的命令沒有人不順從。所以得到了土地而權勢更大,兼併了別國而兵力越來越強。這是依靠德行去兼併別國的君主。 那個國家的人民並不是景仰我的名聲,也不是讚賞我的德行,他們只是害怕我的威武,被我的勢力所脅迫,所以他們雖然有離開我的心思,也不敢有背叛我的打算。像這樣,那麼戰士就要越來越多,給養一定化費很大。所以得到了土地而權勢更輕,兼併了別國而兵力越來越弱。這是依靠強力去兼併別國的君主。 那個國家的人民並不是景仰我的名聲,也不是讚賞我的德行,而是因為貧窮而追求富裕,因為飢餓而想吃飽,所以空著肚子張著嘴來投奔我求食。像這樣,就必須發放那米倉地窖中的糧食來供養他們,給他們財物來使他們富足,委任善良的官吏來接待他們,已經滿了三年,然後這些歸附的老百姓才可以信任。所以得到了土地而權勢更輕,兼併了別國而國家越來越貧窮。這是依靠財富去兼併別國的君主。 所以說:依靠德行兼併別國的君主稱王,依靠強力兼併別國的君主衰弱,依靠財富兼併別國的君主貧窮。這種情況古今是一樣的。 [原文] 15.13兼併易能也,唯堅凝之難焉。齊能並宋(1),而不能凝也,故魏奪之(2)。燕能並齊(3),而不能凝也,故田單奪之(4)。韓之上地(5),方數百里,完全富足而趨趙(6),趙不能凝也,故秦奪之(7)。故能並之而不能凝,則必奪;不能並之又不能凝其有,則必亡。能凝之,則必能並之矣。得之則凝,兼併無強。古者湯以薄(8),武王以滈(9),皆百里之地也,天下為一,諸侯為臣,無它故焉,能凝之也。故凝士以禮,凝民以政。禮修而士服,政平而民安。士服民安,夫是之謂大凝。以守則固,以征則強,令行禁止,王者之事畢矣。 [注釋] (1)齊能並宋:公元前286年,齊伐宋,宋王偃(康王)出逃,死於溫(今河南溫縣),齊兼併了宋國。(2)魏奪之:公元前284年,魏與秦、趙、韓、燕一起伐齊而攻破臨淄,齊涽王出逃而死於淖齒之手。於是齊國被瓜分,魏國得到了原屬宋國的大部分土地。(3)燕能並齊:公元前284年,燕昭王以樂毅為上將軍攻齊,秦與三晉協同作戰,樂毅破齊臨淄,隨後又攻占齊城七十餘座,齊僅剩莒、即墨二城。(4)田單奪之:見15.3注(35)。(5)上地:指上黨地區,在今山西省東南部長治市一帶。(6)趨趙:公元前262年,秦將白起攻韓,取野王(今河南沁陽),完全封閉了韓與上黨郡的交通。上黨郡守馮亭不願降秦,附趙。(7)秦奪之:上黨歸附趙國後,趙派廉頗屯長平(今山西高平西北)拒秦,趙、秦相持,不分勝負。公元前260年,秦攻上黨,趙王中了秦國范睢的反間計,命趙括替代廉頗為將,結果被白起大敗於長平。公元前259年,秦將司馬梗北定太原,完全占領了上黨郡。(8)薄:通「亳」(b¥勃),見11.3注(13)。(9)滈(h4o號):通「鄗」,見11.3注(14)。 [譯文] 兼併別國容易做到,只是鞏固凝聚它很難。齊國能夠兼併宋國,但不能凝聚,所以魏國奪走了宋國。燕國能兼併齊國,但不能凝聚,所以田單奪回了它。韓國的上黨地區,方圓幾百里,城池完備、府庫充足而投奔趙國,趙國不能凝聚,所以秦國奪取了它。所以,能兼併別國的土地而不能凝聚,就一定會被奪走;不能兼併別國又不能凝聚自己本來擁有的國家,就一定會滅亡。能凝聚自己的國家,就一定能兼併別國了。得到別國的土地就能凝聚,那麼再去兼併就不會有強大而不能兼併的對手了。古代商湯憑藉亳,周武王憑藉鄗,都不過是方圓百里的領土,而天下被他們統一了,諸侯做了他們的臣屬,這沒有其他的緣故,是因為他們能凝聚取得的土地啊。凝聚士人要依靠禮義,凝聚民眾要依靠政策。禮義搞好了,士人就會歸服;政治清明,民眾就安定。士人歸服、民眾安定,這叫做最大的凝聚。靠這種政治局面來守衛就牢不可破,靠它來出征就強大無比,有令必行,有禁必止,稱王天下者的事業就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