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研究 · 第一節 荀子與後儒心性的研究

楊筠如 《荀子研究》
荀子學說影響於後儒最大的,要算他所講的心性一部分。雖然後人多說荀子是不知性的,但是他們對於心性的研究,實際並沒有完全脫離荀子的圈套。《易·繫辭》說: 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十三經註疏·周易》卷七,第十一—十二頁。) 《易經》在《荀子·勸學》篇,還未曾列入讀經,《繫辭》的成立,或者更在荀子之後?這幾句話?到底應當作何解釋,我們暫可不問。但他對於漢儒的論性,似乎很有重大的關係。董仲舒的《春秋繁露·實性》篇說: 善如米,性如禾,禾雖出米,而禾未可謂米也;性雖出善,而性未可謂善也。米與善,人之繼天而成於外也,非在天所為之內也;天所為,有所至而止,止之內謂之天,止之外謂之王教,王教在性外,而性不得不遂,故曰:性有善質,而未能為善也,……天之所為,止於繭麻與禾,以麻為布,以繭為絲,以米為飯,以性為善,此皆聖人所繼天而進也,非情性質樸之所能至也,故不可謂性。 (《春秋繁露》卷十,第七頁。) 這明是取的「繼之者善」,來說性不是善,這一點受了荀子人為主義重大的影響,也是非常明白的。但他所根據的,卻是《繫辭》。再看他又說: 天兩有陰陽之施,身亦兩有貪仁之性。天有陰陽禁,身有情慾栣,與天道一也。是以陰之行不得於春夏,而月之魄常厭於日光,乍全乍傷,天之禁陰如此,安得不損其欲而輟其情以應天?民之號,取之瞑也。……天地之所生,謂性情。性情相與為一,瞑情亦性也。謂性已善,奈其情何?故聖人莫謂性善,累其名也。身之有性情也,若天之有陰陽也。言人之質而無其情,猶言天之陽而無其陰也。(同,第四頁。) 這似乎更是取「一陰一陽之謂道」與「成之者性」合併起來,說性也有陰陽善惡。他這種說法的對不對,是另一問題;我們看漢儒論性,大率都主張有所謂陰陽善惡之分,我認為《繫辭》這幾句話,便是漢儒論性的出發點。《禮記·樂記》篇說: 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物至知,然後好惡形焉。好惡無節於內,知誘於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夫物之感無窮,而人之好惡無節,則是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慾者也。(《十三經註疏·禮記》卷三十七,第十頁。) 他承認欲出於性,這也明是受荀子學說的影響。不過他把一個靜的天理認為性,於是「性即天理」,恰與人慾成一個善惡的反面。這是將《荀子·正名》篇「心之所可中理」的理,和《解蔽》篇所謂「人何以知道曰心」的道,強認為性了。所以陸象山罵著說: 天理人慾之言,亦自不是至論。若天是理,人是欲,則是天人不同矣。此其言蓋出於老氏?《樂記》曰:「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天理人慾之言,蓋出於此。《樂記》之言亦根於老氏。且如專言靜是天性,則動獨不是天性耶?《書》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解者多指人心為人慾,道心為天理,此說非是。心一也,人安有二心?自人而言,則曰惟危;自道而言,則曰惟微。罔念作狂,克念作聖,非危乎?無聲無臭,無形無體,非微乎?因言《莊子》「渺乎小哉,以屬諸人;謷乎大哉,獨游於天。」又曰:「天道之與人道也相遠矣。」是分明裂天人而為二也。(《陸象山全集》卷三十四,第二頁。四部叢刊本。) 荀子引道心、人心,本是代表一個心,不是說道心就是性。就是孟子也止說得「理義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十三經註疏·孟子》卷十一上,第十頁。)何嘗如程子說「性即理也」?(《宋元學案》卷十五,第十四頁。通行本。)宜乎戴東原要說: 理為我所本無,程朱言「性即理也」,其視性如人心中有一物,此即老氏之所謂無,佛氏之所謂空,稍變之而為此說,孟子無之。(《清儒學案》卷十五,第十四頁。通行本。) 《樂記》之言,大概本於道家,也就是本於荀子的心理學而稍變其名義,我以為這是宋儒說性的出發點。《禮記》中間的《大學》《中庸》,自然也是宋學的源泉,《中庸》已在本論說過了。《大學》專偏於心的研究,他所謂正心,不過是: 身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有所恐懼,則不得其正;有所好樂,則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十三經註疏·禮記》卷六十,第七頁。) 終究出不了荀子所謂「虛一而靜,謂之大清明」的範圍。他又說: 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同,第一頁。) 也仍然是荀子說的「萬物莫形而不見,莫見而不論,莫論而失位。」只有他說「在止於至善」,比較荀子說的「止諸至足」,精神略有寬狹。荀子是以聖王為至足,《大學》卻還有「格物致知」的一段工夫。漢儒說性,自從董仲舒以下,大致都以陰陽善惡為標準。陰陽是出於道家,也是不容說的。王充敘他的性情說道: 董仲舒覽孫、孟之書,作情性之說曰:天之大經,一陰一陽;人之大經,一情一性。性生於陽,情生於陰;陰氣鄙,陽氣仁。曰性善者,是見其陽也;謂惡者,是見其陰者也。(《論衡》卷三,第九頁。) 這是明明以陰陽之性,來調和孟、荀兩家之說董氏。對於孟子的性善說,極力反對。他的結論,雖與荀子不同;而他的態度,卻與荀子最為接近。《深察名號》篇說: 今世暗於性,言之者不同。胡不試反性之名?性之名,非生與?如其生之自然之資謂之性。性者,質也。詰性之質於善之名,能中之與?即不能中矣,而尚謂之質善,何哉?(《春秋繁露》卷十,第三頁。) 這完全是荀子性惡論中反對孟子的口吻。他所下性的定義,也與荀子略同。《實性》篇說: 孔子曰「名不正則言不順」,今謂性已善,不幾如無教而如其自然?又不順於為政之道矣。(同,第六頁。) 又說「萬民之性,苟已善,則王者受命,尚何任耶?」(同,第五頁。)又說: 性者,天質之朴也;善者,王教之化也。無其質,則王教不能化;無其王教,則質樸不能善。(同,第八頁。) 這都是受荀子影響的明證。他又承認制惡的機關是一個心,所以他說: 栣眾惡於內,弗使得發於外者,心也。故心之名,栣也。人之受氣,苟無惡者,心何栣哉?(同,第三頁。) 這也是明受荀子心理學的影響。但是他們在名義上,卻是拿孔子來壓孟子,所以他說: 今按聖人言中本無性善名,而有「善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嘆,使萬民之性皆已善,善人者何為不見也?觀孔子之言,以為善難當甚,而孟子以為萬民性皆能當之,過矣。聖人之性,不可以名性;斗筲之性,又不可以名性;名性者,中民之性。中民之性,如繭如卵,卵待覆二十日而後能為雛;繭待繰以涫湯而後能為絲,性待漸於教訓而後能為善。善,教訓之所然也,非質樸之所能至也,故不謂性。(同,第七頁。) 這裡專提出中人之性來說,也就是性三品說的萌芽。劉向也是主張性有陰陽善惡的,所以他駁荀子說: 如此,則天無氣也,陰陽善惡不相當,則善安從生?(《論衡》卷三,第九頁。) 但是他以性為陰,以情為陽,恰與董仲舒相反。 性,生而然者,在於身而不發。情接於物,形出於外,故謂之陽;性不發,不與物接,故謂之陰。(同右。) 他以動靜的狀態來說性情,實際仍與荀子性情的界說相近。他又說:「性情相應,性不獨善,情不獨惡。」(《申鑒》卷五,第二頁。通行本。)也是受了荀子性情界說的影響,知道性情是一路的東西。揚雄在他的《法言》里說: 人之性也善惡混,修其善則為善人,修其惡則為惡人。氣也者,所適善惡之馬也與?(《法官》第三頁,通行本。) 這也是拿孔子「性相近」的話,來調停。原來善惡混雜,相差不遠,後來因氣質修養的方向不同,遂有善人、惡人的區別。王充便接著演為性三品之說: 余固以孟軻之言人性善者,中人以上者也;孫卿之言人性惡者,中人以下者也;揚雄言人性害惡混者,中人也。若反經合道,則可以為教;盡性之理,則未也。(《論衡》卷三,第十頁。) 以申說孔子上智下愚不移的道理。荀悅的《申鑒》也說: 或問天命人事?曰:有三品焉。上下不移,其中則人存焉耳。......孟子稱性善,荀卿稱性惡。公孫子曰:性無善惡。揚雄曰:人之性善惡混。劉向曰:性情相應,性不獨善,情不獨惡。曰:問其理?曰:性善則無四凶,性惡則無三仁。人無善惡,文王之教一也,而有周公、管、蔡。性善情惡,是桀、紂無性,而堯、舜無情也?性善惡皆渾,是上智懷惡而下愚挾善也。理也未究矣,惟向言為然。(《申鑒》卷五,第一—二頁。) 他是以性三品說為主,再加以性情相應之說。所以他又說「昆蟲草木,皆有性焉,不盡惡也;天地聖人,皆稱情焉,不主惡也。」(同,第二頁。)他又說:「故善難而惡易,縱民之情,使自由之,則降於下者多矣。」(同,右。)所以他主張: 性雖善,待教而成;性雖惡,待法而消。唯上智下愚不移,其次善惡交爭,於是教扶其善,法抑其惡。……其不移者,大數九分之一耳,一分之中,又有微移者矣。然則法教之於化民也,幾盡之矣。及法教之失也,其為亂亦如之。(同,右。) 這種教化轉移的機關,都是心的作用,所以他又說:「凡此皆人性也,制之者則心也。」(同,右。)這自然都與荀子的心理學有相當的關係。後來韓文公的《原性》說: 性也者,與生俱生也;情也者,接於物而生也。性之品有三,而其所以為性者五;情之品有三,而其所以為情者七。曰何也?曰性之品有上、中、下三。上焉者,善焉而已矣;中焉者,可導而上下也;下焉者,惡焉而已矣。其所以為性者五:曰仁、曰禮、曰信、曰義、曰智。上焉者之於五也,主於一而行於四;中焉者之於五也,一不少有焉,則少反焉,其於四也混;下焉者之於五也,反於一而悖於四。性之於情視其品。情之品有上、中、下三,其所以為情者七:曰喜、曰怒、曰哀、曰懼、曰愛、曰惡、曰欲。……情之於性視其品。孟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苟子之言性曰:人之性惡;揚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惡混。夫始善而進惡,與始惡而進善,與始也混而今也善惡,皆舉其中而遺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 (《韓昌黎先生全集》卷十一,第三—四頁。通行本。) 依然是守著三品與性情相應兩個說法。他又說: 上之性就學而愈明,下之性畏威而寡罪,是故上者可教而下者可制也,其品則孔子所謂不移也。(同上) 也就是荀悅「教扶其善,法抑其惡」的意思,沒有什麼精采。他的弟子皇甫湜,也主三品之說。(《皇甫持正集》卷二,第五頁。四部叢刊本。)到宋時候,司馬溫公還說: 孟子以為人性善,其不善者,外物誘之也;荀子以為人性惡,其善者,聖人之教之也;是皆得其偏而遺其大體者也。夫性者,人之所受於天以生者也,善與惡必兼有之。……其所受多少之間,則殊矣。善至多而惡至少,則為聖人;惡至多而善至少,則為愚人;善惡相半則為中人……必曰聖人無惡,則安用學矣?必曰愚人無善,則安用教矣?(《司馬溫公文集》卷七十二,第三頁。四部叢刊本。) 再分得細的,荀悅已有「得施為九品」之說,後來劉原文也主張九品以駁孟子的性善。(《公是先生弟子記》卷一,第九頁。武英殿聚珍本。)這一個線索下來,都是想用孔子的性說,來調停荀、孟兩家不同之見。實際上又加以陰陽氣質的解釋,自然都是宋儒所排斥為氣質之性的。但是他們所謂性,都與荀子的性情,最為接近;而與孟子的心性,相去較遠。我們藉此可以考見荀子的性學在後來學術界確有不小的勢力和影響。再從《樂記》這個系統下來,比較顯著的如唐李翱的《復性書》說: 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性者,天之命也。凡人之性,猶聖人之性;桀、紂之性,猶堯、舜之性;其所以不睹其性,嗜欲好惡之昏,非性之罪也。為不善非性,乃情所為也。情有善,有不善。(《李文公集》卷二,第五—十三頁。四部叢刊本。) 他與孟子雖還相差不遠,但是孟子並沒有情不善的說法。情的善不善,實際已是說的荀子所謂心所可中理不中理了。後來到邵康節《觀物外》篇說: 任我則情,情則蔽,蔽則昏矣;因物則性,性則神,神則明矣。(《宋元學案》九,第九頁。) 全是荀子大清明的心理學。程明道的《定性書》說: 所謂定者,動亦定,靜亦定,無將迎於內外。苟以外物為外,牽己而從之,是以己性為有內外也。……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萬物而無心;聖人之常,以其情順萬物之情而無情。故君子之學,莫若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人之情各有所蔽,故不能適道,大率患在於自私而用智。自私則不能以有為為應跡,用智則不能以明覺為自然。今以惡外物之心而照無物之地,是反鏡而索照也。……與其非外而是內,不若內外之兩忘也,兩忘則澄然無事矣。無事則定,定則明,明則尚何應物之為累哉?(同,卷十三,第六頁。) 這自然是他從陳希夷傳給周濂溪的《太極圖說》,所謂「無極而太極」的道理髮揮出來。(同,卷十二,第一頁。)這種說法,是出於道家,也自無可疑。但我覺得他們實際或者就是從荀子《解蔽》篇領會得來,亦未可知?因為荀子的心理學,本來都全出於道家,我在前面早說過了。他所謂「動亦定,靜亦定」,不是「心未嘗不動也,然而有所謂靜」的道理嗎?「無將迎於內外」,豈不是「不以所已臧害所將受」嗎?所謂「廓然大公,物來順聽」,不就是「虛一而靜」的大清明嗎?明道的定性,也就是《大學》的正心。宋儒說荀子不知性,我卻要說宋儒不知性。與其叫著定性,倒不若叫著定心。伊川說: 氣有善有不善,性則無不善也。人之所以不知善者,氣昏而塞之耳。 他所謂性,也是荀子之所謂心。又有人問伊川說: 問人性本明,因何有蔽?曰:此須索理會也。孟子言人性善是也。雖荀、揚亦不知性也。孟子所以獨出諸儒者,以能明性也。性無不善,而有不善者,才也。性即是理,理則自堯、舜至於塗人一也。才稟於氣,氣有清濁,稟其清者為賢,稟其濁者為愚。(同,卷十五,第五頁。又第十四頁。) 這也是講的心中之理,不見得比荀子說心高明。伊川主張一個主敬的工夫,看他說: 敬則自虛靜,不可把虛靜叫著敬。(同,第二十五頁。) 他又說「所謂敬者,主一之謂敬;所謂一者,無適之謂一。」(同,第二十五頁。)都是從荀子「虛一而靜」的心理學領悟過來。朱子《答張敬夫》說: 近復體察,見得此理須以心為主而論之,則性情之德,中和之妙,皆有條而不紊。蓋人之一身,知覺運動,莫非心之所為,則心者所以主於身,而無動靜語默之間者也。方其靜也,事物未至,思慮未萌,而一性渾然,道義具全。其所謂中,乃心之所以為體,而寂然不動者也。及其動也,事物交至,思慮萌焉,則七情迭用,各有攸主。其所謂和,乃心之所以為用,感而遂通者也。然性之靜也,而不能不動;情之動也,而必有節焉。是則心之所以寂然感通,周流貫徹,而體用未始相離者也。……(同,卷四十八,第七頁。) 這一段說心的作用,比較算精密了。但把一性改為一理,仍然未能出荀子《解蔽》篇的範圍。又如他《觀心說》道: 夫心者,人之所以主乎身者也,一而不二者也,為主而不為客者也,命物而不命於物者也。……夫謂人心之危者,人心之萌也;道心之微者,天理之奧也。心則一也,以正不正而異其名耳。(同,第八頁。) 「命物而不命於物」,就是荀子的「出令而無所受令」;「以正不正而異其名」,就是荀子的「中理不中理」。陸象山說: 心不可泊一事,只自立心。人心本來無事,胡亂被事物牽將去。若是有精神,即時便出便好;若一向去,便壞了。(同,卷五十八,第五頁。) 這也就是荀子「不以夫一害此一」的道理。又包顯道記他的語錄道: 予舉荀子《解蔽》「遠為蔽,近為蔽,輕為蔽,重為蔽」之類,說好。先生曰:「是好。只是他無主人;有主人時,近亦不蔽,遠亦不蔽,輕重皆然。」(《陸象山全集》卷三十四,第十三頁。) 其實荀子有心為主,有道與理為準,何嘗沒有主人?王陽明說:「主一是專主一個天理。」又說:「心即理也,無私心即是當理,未當理即是私心。」(《明儒學案》卷三,第九頁。通行本。)也都是荀子中理不中理的意思,不過略為變化而已。他又說: 目無體,以萬物之色為體;耳無體,以萬物之聲為體;鼻無體,以萬物之臭為體;口無體,以萬物之味為體;心無體,以天地萬物感應之是非為體。(同,第十二頁。) 這是他融合精神物質為一的大主張,也就是他「心即理也」的大道理。他的精神,固然與荀子略有不同,但是廓然大公的道理則仍然是一致。這一類宋學中的人物,當然還很多,我們也不能再多講。總之,這一個系統下來,大致都是用孟子的名氣,來發揮天理人慾的學說。除去受了釋、老一部分影響以外,實際是講的荀子的心理學。雖然對於孟子心性之說名義上比較接近,實際以物之理為心之性,大與孟子不同,而反與荀子心理學的心和理相合,大致都還不能十分出荀子的圈套。於此可以知道荀子在中國學術史上的地位和影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