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研究 · 第四節 荀子與古代經濟

楊筠如 《荀子研究》
一、古代經濟的組織與進展 古代經濟的組織,以歷史上的殘影來推測,約可分為三個時期:一為部落社會或是氏族社會的經濟組織,二為封建政治或是封建社會的經濟組織,三為資產階級或是小資本主義的經濟組織。不過講到經濟的組織,與生產的方法和生產的工具,都有很大的關係。生產的方法最早是漁獵,以次進為畜牧、農業、工商業。生產的工具,最早為石器,以次進而為銅器,為鐵器。以上的分期,也都是一種大略的說法,絕不是某一時期過了,又才進為第二個時期。每一個時期,都與他一個時期同時並存,只能在這個中間分一個主要與不主要而已。中國古代的經濟,在有史以前,大概都是一種漁獵生活,是一種天然自足的經濟,還沒有什麼叫做生產。殷代的情形,就卜辭來看,有漁獵,有畜牧,也有農業,也有工商業。但是依近人的研究,殷代的生活,大致是以畜牧為主。因為當時的家畜,已經很發達。祭祀時候所用的「牲」,其種類已備有牛、羊、犬、豕,《殷墟書契考釋》說:「其牲或曰大牢,或曰小牢,或牛或羊,或豕或犬。」(《殷墟書契考釋》卷下,第六十—六十二頁。)以外還有用馬和用雞的痕跡,而一次用牲的數目,多至三百四百: 貞:鬯,御牛三百。(《殷墟書契前編》卷四第八頁) 丁亥,卜□貞,昔日乙酉, 箙武御大丁,大甲,祖乙,百鬯,百羊,卯三百口。(後編卷上第二十八頁) 畜牧的繁盛,可以想見。並且那時為芻牧而發生的牧田很多: 土方牧我田十人。(《殷墟書契菁華》第六頁)方牧我西鄙田。(同第二頁) 方牧我示桑田七人五。(同上) 也可以證明那時是一種畜牧社會的生活。卜佃獵的,在卜辭里雖然很多,依上面這種情形來看,大概是沿襲從前遊獵的遺習?這種田獵的習慣,在後來都仍然存在,《左傳》里還可看見。農業還在初期,因為殷墟文字中的農字和藉字,都和初期農業社會所用的工具和方法相同。比如: 《本草綱目》卷十說:南方藤州以青石為刀劍,如銅鐵,……國人墾田以石為刀,長尺余。(《本草綱目》卷十,此據日本《史學雜誌》第三十編第七號林泰輔《由支那古代石器玉器所見的漢民族》轉引。) 《北史·東夷傳》:琉球國厥田良沃,先以火燒而水灌,持一鍤以石為刀,長尺余,闊數寸。(《北史》卷九十四,第十一頁,光緒上海刻本。) 可見初期農業民族所用的工具,是石刀和石鍤,所用的方法是火田法。殷墟的農字作或,也有作。農字所從的、,是古石字。所用的耕具,大概還是石器。藉字作,所持的大概就是石刀,或是石鍤。農字從林,殷墟文字有「卜焚」的話,就是先選草木茂盛的地方,用火燒了來為田的火田法,這都是初期農業的現象。工業在石器時代就有,不過僅是土器、石器、骨器,殷代已經有了銅器,大致已經入了青銅器時期。商業也已經開始,因為他有用貝的痕跡。殷墟文字已經發現珧制的貝,又在殷金文中也有錫貝的文字。比如: 陽亥敦陽亥曰:遣叔休於小臣貝三朋,臣三家,對厥休,用作父丁寶彝。(《愙齋集古錄》卷七第八頁) 伐□鼎丁卯,王令俎子會西方於相。惟反,王 賞伐□貝一朋,用作父乙鼎。(同卷六第五頁) 用貝的來源,有人說是由於漁獵民族與畜牧民族的一種貨物的交易。貨貝是漁撈民族所有的財產,牛馬是牧畜民族的一種家財,後來財寶一類的字都從貝,物件等字從牛,原來貨和物同義。其後貝以比較輕便,漸漸用作交易上的價值公准。兩個字的含義,雖各不同。如果這個假設,能夠成立,商業的起源,就在漁獵到畜牧一個交代時間發生。不過殷人用貝,至多不過十朋,不像《詩經》里說「錫我百朋」(《十三經註疏·詩經》卷十之一,第十六頁。),可知那時工商業,都還沒有占到社會生活上的大勢力。總之,殷代是一個由畜牧到農業的社會生活。我們現在要研究的,就是他們的經濟組織。在完全是畜牧部落的時候,他們的經濟組織,大概是公有制?就殷民族和土方、方(方就是國)互爭牧田的情形來看,牧田大概還是一個部落所共有? 王固曰:之求其之來㛸豎,三至九日辛卯,允之來㛸自北,妻告曰:土方牧我田十人。(《菁華》第二頁) 王固曰:之求其之來㛸,三至七日己巳,允之來㛸自西,友角告曰:方出牧我示桑田七人五。(同第一頁) 㛸是王遣出的保護牧田的偵探,牧田大概是歸部落公管。這個以前,我們叫他為部落社會的經濟組織。至於殷人末期的農業社會,上面引的金文,已經有「錫貝三朋、臣三家」的話,似已有私有的財產?土地的分與,或也已漸轉為國有。國有制是貴族政治的經濟組織,周代完全是如此的。實際土地是王和貴族所有,工作的農民,只有使用土地權,沒有所有權。所以他所收穫的東西,要拿一大部分供養坐食階級的貴族。這種經濟組織,和奴隸制是相伴而生。殷人已有奴隸,大概這種經濟組織,已經開始了。周代是以農業為社會生活的基礎,這似乎用不著再說。但是也並不是沒有畜牧,比如《小雅》的《無羊》說: 誰謂爾無羊?三百維群。誰謂爾無牛?九十其犉。爾羊來思,其角濈濈。爾牛來思,其耳濕濕。或降於阿,或飲於池,或寢或訛。爾牧來思,何蓑何笠,或負其餱。三十維物,爾牲則具。……牧人乃夢,眾維魚矣,旐維旟矣。大人占之,眾維魚矣,實維豐年;旐維旟矣,室家溱溱。(同,卷十一之二,第十二頁。) 就是專門以牧畜為生。但是這是貴族的大人們所經營的私有產業,就是到了秦漢《史記·貨殖列傳》也還在說「陸地牧馬二百蹄,牛蹄角千,千足羊,澤中千足彘,水居千石魚陂,……此其人皆與千戶侯等。」(《史記》卷一百二十九,第六頁。)實際到現在,中國北方仍然大致是如此,不過不能和農業相比就是了。這個時代,土地的分配,是由王以一部分給他的諸侯,《魯頌》所說「錫之土田,山川附庸」(《十三經註疏·詩經》卷二十之二,第五頁。)便是。諸侯又給一部分與大夫,就是大夫的食邑。所以土地都是貴族所有,農人沒有一種自由的生產。昭三年《左傳》齊國的晏平仲說: 民三其力,二入於公,而衣食其一。公聚朽蠹,而三老凍餒。(同,《左傳》卷四十二,第十頁。) 晉之叔向也說: 庶民罷敝,而公室滋侈。道殣相望,而女富溢尤。(同,第十一頁。) 農人在貴族政治下所受的壓迫,也可想見。講得最好的,是《小雅》的《甫田》。他前面說「我取其陳,食我農人」,又說「我田既臧,農夫之慶」,又說:「曾孫不怒,農夫克敏」。可見農人實際,等於貴族的農奴。後面又說:「曾孫之稼,如茨如粱;曾孫之庾,如坻如京;乃求千斯倉,乃求萬斯箱。」(同,《詩經》卷十四之一,第一—十二頁。)又可見農業的生產力,在當時似乎已有特別的增加?這一個問題,與鐵器的發明,大有關係。鐵字最早見於書籍,《禹貢》梁州所貢的「璆鐵銀鏤,」(同,《尚書》卷六,第十九頁。)但是《禹貢》已是戰國以後人的作品。其次是《管子·海王》篇的 今鐵官之數,曰:一女必有一鍼一刀,……耕者必有一耒一耜一銚,……行服車輦必有一斤一鋸一錐一鑿。(《管子》卷二十二,第一頁。) 但是《管子》一書,又是戰國末年所作。再其次是《左傳》晉國的賦一鼓鐵以鑄刑鼎。《左傳》雖是戰國中世的作品,這個鐵的刑鼎,似乎不會很假?大概是春秋以前,確已有鐵了。又據《國語》敘《管子》說:「美金以鑄劍戟,試諸狗馬;惡金以鑄鉏、夷、斤、斸,試諸壤土。」(《國語》卷六,第九頁。)有人說美金是鋼鐵,惡金是熟鐵和鋼鐵的粗製品,(日本國史講習會《考古學講座》第六卷,第十三頁。)這個說法,不大很確。大概與《海王》篇對照,惡金或者就是鐵?鐵的用為耕器,大致比較的早。其鑄為兵器,則在戰國時才偶有之。比如《墨子》的「鐵砆」《荀子》的「鐵釶」(《墨子間詁》卷十四,第四十四頁。又《荀子》《集解》卷十,第七頁。)《周頌·臣工》說:「命我眾人,庤乃鐵鎛,奄觀銍艾。」《良耜》也說:「伊糾其鎛斯趙以薅」(《十三經註疏·詩經》卷十九之三,第十七頁。又卷十九之四,第九頁。)鐵鎛銍,都是金屬的農器。這種金屬是否是鐵,還不能定。《考工記》說:「段氏為鎛器。」又說:「粵之無鎛也,非無鎛也,夫人而能為鎛也。」又說:「吳粵之金錫,此材之美者也。」則鎛當為金錫的合金。但他又說:「吳粵之劍。」(同,《周禮》卷三十九,第四—六頁。)而後來之《吳越春秋》說:「干將作劍,采五山之鐵精,六合之金英。」(《吳越春秋》卷四,第三頁。四部叢刊本。)《越絕書》也說:「歐冶子、干將取鐵英作為鐵劍三枚。」(《越絕書·外傳記寶劍》第十一,第一頁。漢魏叢書本》。)這雖是後來的傳說,但他們都認吳越之劍為鐵制。不過《荀子·強國》篇說:「金錫美,工冶巧,火齊得,剖刑而莫邪已。」(《荀子集解》卷十一,第一頁。)仍然認為金錫的合金。或者古來鐵已有了,只是認為金錫的一種,在最早更止有一個金的名稱。《周頌》的鐵鎛,或者已經是鐵的農器亦未可定?不過《周頌》的時代,我疑為東周時祭祀之樂,就是果真鐵已發明,也不會十分很早。《公劉》有「取厲取鍛「(《十三經註疏·詩經》卷十七之三,第十三頁。)的話,似乎與段氏為鎛器有關。但是《費誓》說:」鍛乃戈矢,厲 乃甲兵。」(同,《尚書》卷二十,第七頁。)鍛與礪,仍然是相近似的物質,不能為發明鐵器的證佐。我以為鐵的發明在春秋以前,至早在東西周之際。這一個時期,因為鐵的發明,農業生產力增加,社會的生活漸漸趨於複雜,工商業因之發達,而貴族政治也就趨於崩壞,貧富階級,因以開端。《小雅·大東》說: 西人之子,粲粲衣服。舟人之子,熊羆是裘。私人之子,百僚是試。(同,《詩經》卷十三之一,第十頁。) 這幾句詩,很能表現貴賤階級與貧富階級交替時代的精神。《小雅·正月》說:「哿矣富人,哀此惸獨!」(同,卷十二之一,第十七頁。)這是富人階級已起來了的明證。這中間的樞紐,最重要的,還是工商業的發達。太史公說: 夫用貧求富,農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繡文不如倚市門」,此言末業,貧者之資也。(《史記》卷一百二十九,第六頁。) 這時候一部分狡猾的份子,都往工商業上走了。《鄭風》上說的: 出其東門,有女如雲。雖則如雲,匪我思存。縞衣綦巾,聊樂我員。(《十三經註疏·詩經》卷四之四,第九頁。) 以及《陳風》上的:「穀旦於差,南方之原。不績其麻,市也婆婆。」(同,卷七之一,第五頁。)這一些時髦女子,差不多就是太史公說的: 今夫趙女鄭姬,設形容,揳鳴琴,揄長袂,躡利履,目挑心招,不遠千里,不擇老少者,奔富厚也。(《史記》卷一百二十九第六頁。) 這都是工商業發展的結果。因此而一般農人,也受了牽動,開始不承認貴族的土地所有權,於是大罵一般貴族說: 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十三經註疏·詩經》卷五之三,第十一頁。) 坐食階級,已經漸漸不能立足。以後的土地所有權,便逐漸轉移於人民之手。以後一直到戰國,都是商人占勢力,而人民大部都生活於此輩富商或是由富商變成的大地主的宇下。因為這種關係,社會上的經濟權,一概操於資產階級之手。我們可以叫他為資產階級的經濟組織。這是古代經濟變遷的大勢。他與荀子的關係,以下再分段細說。 二、荀子思想與當時商業的關係 從春秋以來,社會經濟因為商業的發達,完全集中於一般富商,或是由富商變成的大地主。昭十六年《左傳》說: (韓)宣子有環,其一在鄭商。宣子謁諸鄭伯,……子產對曰:「昔我先君桓公,與商人皆出自周,庸次比耦,以艾殺此地,斬之蓬蒿藜藿,而共處之。世有盟誓,以相信也。曰:『爾無我叛,我無強賈,毋或匄奪,爾有利市財賄,我勿與知。』恃此質誓,故能相保,以至於今。今吾子以好來辱,而謂敝邑強奪商人,是教敝邑背盟誓也,毋乃不可乎?」(同,《左傳》卷四十七,第十七—十九頁。) 鄭國的商人,大概就是從前征服的商民族,由周室分配給鄭國的。例如定四年說:「分魯公以殷民六族,分康叔以殷民七族」之類。(同,卷五十四,第十五—十九頁。)但是他們的時代,已經是宣、幽之際,地位比從前稍已不同。鄭國是人口較密的地方,大概土地也不夠分配,於是保護他們經商,不過他們有了政府的保護,又恰合了時代的潮流,發展更覺容易。大概鄭國是商業首先發達的區域。到春秋中年,商人弦高已經在政治上建立功勞。其次是晉國。叔向已說:「絳之富商,……能行諸侯不賄。」(《國語》卷十四,第十一頁。)皆可為商業逐漸發達之證,據太史公說:「故齊冠帶衣履天下。」(《史記》卷一百二十九,第一頁。)似齊國也早已就成為工商業的中心,雖然說是從太公以來就已發達的話,未必可信;但是春秋末年的陶朱公也是在山東的陶(定陶),三致千金。 《史記·貨殖列傳》:朱公以為陶天下之中,諸侯四通,貨物所交易也。乃治產積居與時逐,……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子孫修業而息之,遂至巨萬。(同,第二頁。) 又子貢也是「廢著鬻財於曹魯之間」,後來至於「結駟連騎,……所至國君無不與之分庭抗禮」。(同,右。)大概山東、河南、河北一帶,是最早商業發達的地方。到戰國以後,由商人變成的大地主的更多,比如「猗頓用鹽起家,而邯鄲郭縱以鐵冶成業,與王者埒富」。(同,第三頁。)呂不韋以陽翟大賈,至為天子的假父。(同,卷八十五,第一—三頁。)在政治上,在社會上,富商都已成為經濟的中心。一般貧民,都淪沒為富戶的私奴。 《史記·貨殖列傳》:白圭,周人也。與用事僮僕同苦樂。又說:齊俗賤奴虜,而刁間獨愛貴之。桀黠奴,人之所患也,唯刁間收取,使之逐魚鹽商賈之利,終得其力,起富數千萬。(同,卷一百二十九,第二頁,又第八頁。) 而奴隸至於變為家財的一部,所以太史公說: 馬蹄躈千,牛千足,羊、彘千雙,僮手指千,……此亦比千乘之家。(同,第七頁。) 大概這時候社會上有兩種人是最有錢的。一種是由一個無賴,先奪取政權,而後致富的。比如蘇秦、范雎一流的人物。中間也有一部分本是貴族,如孟嘗、信陵四公子之徒。這就是太史公所謂「封君」,所謂「千乘之家」。再一種就是純粹的大富商、大地主,太史公所謂「素封」,所謂「亦比千乘之家」的人物。這種富厚,都是由智力競爭而來。這種背影,與荀子的思想,以很大的影響。荀子講政治,專從物質的分配出發,可以知道當時分配不均,是社會經濟上一個重大問題,因此而引起生活的不安,爭奪的劇烈,便從這裡發生。這種現象,在春秋末年的孔子,已經覺悟。所以他說: 夫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十三經註疏·論語》卷十六,第一頁。) 荀子對於這一點也已曾感覺。所以他說: 萬物同宇而異體,無宜而有用為於人,數也。人倫並處,同求而異道,同欲而異知。皆有可也,知愚同;所可異也,知愚分。執同而知異,行私而無禍,縱慾而不窮,則民心奮而不可說也。(《荀子集解》卷六,第一頁。) 這就是說的一種知愚的競爭。他對於這種現象,感覺很不好,所以他又說: 強脅弱也,知懼愚也,民下違上,少陵長,不以德為政:如是,則老弱有失養之憂,而壯者有分 爭之禍矣。(同,右。) 因此他便想出一個「救患除禍,則莫若明分使群」大辦法,要節制他們的自由競爭,使起他們各安本分。再看他說的「分」,是些什麼? 一、使有貴賤之等,長幼之差,知愚、能不能之分,皆使人載其事而各得其宜。(同,卷二,第十三頁。) 二、使有貧富貴賤之等,足以相兼臨者,是養天下之本也。(同,卷五,第二頁。) 三、禮者,貴賤有等,長幼有差,貧富輕重,皆有稱者也。(同,卷六,第二頁。) 大概共有五種標準:(一)貴賤,(二)貧富,(三)長幼,(四)知愚,(五)能不能。除長幼一種,是他的人道主張以外,貴賤和貧富,就是想維持我前面所說的「封君」和「素封」兩種人物的權利。知愚能否,更是這種智力競爭的原動力。所以荀子實際並沒有反對這種資產階級的經濟組織,只想將就這種現象之中,略加以等級的限制,使有一種固定的性質,免除以後的競爭。所以他說: 人之生不能無群,群而無分則爭,爭則亂,亂則窮矣。故無分者,人之大害也;有分者,天下之本,大利也。而人君者,所以管分之樞要也。(同,右。) 實際是想假政治的力量,維持已有的經濟組織。他的目的,僅在防止以後的爭亂。所以他對於墨子的節用主義,以為不近於人情,沒有得著當世的癥結。 《富國》篇:夫天地之生萬物也,固有餘,足以食人矣。麻葛繭絲、鳥獸之羽毛齒革也,固有餘,足以衣人矣。夫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特墨子之私憂過計也。天下之公患,亂傷之也。(同,第五頁。) 他這種經濟思想,固然是近於一種保守主義的精神,卻也有一部分的真理。但是荀子又是一個主張重農輕商的人。看他說: 輕田野之稅,平關市之徵,省商賈之數,罕與力役,無奪農時,如是則國富矣。(同,第二頁。) 又說:「工商眾則國貧。」(同,第八頁。)他是否已經明了這種經濟組織的成立,是由於商業的關係?因為他在這方面講得過少,我們還不敢十分決定。但是他已經感覺得這時候商業的過於發達,這是一種事實。凡是講重農主義的人,都帶有賤商的色采。孟子說:「征商自此賤大夫始矣。」(《十三經註疏·孟子》卷四下,第七頁。)固然他是專門排斥重利的人,還不是一種社會的眼光,卻也已經帶有賤商的意味。後來一派法家,對於工商非常的排斥。 比如《商君書·農戰》篇說: 故其境內之民,皆化而好辯、樂學,事商賈,為技藝,避農戰。如此,則不遠矣。國有事,則學民惡法,商民善化,技藝之民不用,故其國易破也。夫農者寡而游食者眾,故其國貧危。……(《商君書》第三頁。) 《韓非子·五蠹》篇也說: (上略)……「其商工之民,修治苦窳之器,聚弗靡之財,蓄積待時而侔農夫之利。此五者,邦之蠹也。(《韓非子》卷十九,第五頁。) 都認工商為游食之民,所以後來秦漢都有賤商的法律。比如秦始皇的「發諸嘗逋亡人、贅婿、賈人略取陸梁地」(《史記》卷六,第九頁。)《漢律》的「唯賈人與奴婢倍算」(《漢書》卷二,第二頁。)都以商人與罪人奴隸為伍。這固然是後來的事情;但是這種賤商的趨向,是從戰國發生,荀子已經受了影響。雖然他們是賤商,實際是表見商業的逐漸發達,使起為社會生活基礎的農業,受了一部分的搖動,這很可以說明當時社會上經濟的狀況。荀子的分配論,和輕商的表示,都是這種潮流中間自然表現出來的一種意識。 三、荀子思想與當時農民的生活 貴族政治下的農民生活,由我前面所敘的來看,其情形自然是很苦的。社會組織變更以後,農民的生活,應當比較的可以自由。但是因為商業發達的關係,人民生活比較從前繁華,而農人在經濟上的勢力,絕不能與商人相抗。於是一部分完全失敗了的農民,自然的淪為富商或地主的私奴。正是太史公所說的: 凡編戶之民,富相什則卑下之,佰則畏憚之,千則役,萬則仆,物之理也。(《史記》卷一百二十九,第六頁。) 其情形恐怕比以前還不如了。以外大部的自由農民,雖然勉強支持,其所受的經濟上的困難,也就可想。並且以外還有二種重大的痛苦:一是政府的苛斂。當時的政府,因為競爭的關係,費用加增,不能不多備點財賦,於是專在農業、商業上加稅,以要求一時的勝利。從前周人對於農民的徵稅,大概是用一種「徹」法?《大雅·公劉》所謂「徹田為糧」,《崧高》說「徹申伯土田」,《江漢》說「徹我疆土。」(《十三經註疏·詩經》卷十七之三,第十一頁。又卷十八之三,第六頁又卷十八之四,第十五頁。) 《論語》: 哀公問於有若曰:「年飢,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對曰:「二,吾猶不足,如之何其徹也?」(同,《論語》卷十二,第四頁。) 孟子也說「夏後氏五十而貢,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畝而徹,其實皆什一也。」(同,《孟子》卷五上,第七頁。)孟子所說夏殷之制,都不可信。大概是周代東方另外兩種民族的制度?當時各國的制度,都不相同,便是明證。這幾種制度的內容,說法很為複雜,這裡不能多說。大致可認為什一的稅制。這種制度,大概在春秋時候,已經廢去。魯國已經改行了一種什二制,這種稅制改定,恐怕不僅魯國為然?春秋宣十五年「初稅畝」,梁任公先生說,是什一之外,另加了一種Iandi tax。(《先秦政治思想史》第九十四頁。)《論語》說的什二,大概就是兼此而言。後來哀公十二年,又改行用田賦的制度,將一種屬人的課稅,也加入田畝稅的中間,於是農民的負擔更重。從前在貴族政治下的農民,雖然有一部分做了貴族的農奴,比如《大雅·瞻卬》所說: 人有土田,女反有之;人有民人,女覆奪之。(《十三經註疏·詩經》卷十八之五,第八頁。) 便是因為他的農奴,被人所奪去而發表的怨詩。但是直接屬於政府的一部分,似乎比較後來還較好些?差不多可以說是農民的生活,一時不如一時了。這一方面是由於貴族的食邑太多,一方面也是由於政府費用的激增,可以說是到了貴族政治的末路。但是到了春秋末年以後,貴族政治可以說是差不多結束了。農民的負擔,在理應當減輕,在實事上不但是改輕沒有希望,反而一步一步加重。我們看墨子說: 今天下之為政者,其所以寡人之道多。其使民勞,其藉斂厚,民財不足,凍餒死者,不可勝數也。(《墨子間詁》卷六,第三頁。) 孟子也說:「今之事君者,皆曰我能為君闢土地、充府庫;今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君不鄉道,不志於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十三經註疏·孟子》卷十二,第六頁。)可見當時的聚斂,是一種時髦的政策。怪不得孟子要責備鄒穆公說: 凶年飢歲,君之民老弱轉乎溝壑,壯者散而之四方者,幾千人矣。而君之倉廩實,府庫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殘下也。(同,卷二下,第九—十頁。) 當時的儒家,早已覺得這種現象,所以孔子罵冉求說: 季氏富於周公,而求也為之聚斂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同,《論語》卷十一,第六頁。) 有若也說:「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同,卷十二,第四頁。)這是儒家提倡的足民政策。荀子對於這方面,也極力的提倡,想以喚醒當時一班的時君。所以他說: 下貧則上貧,下富則上富。故田野縣鄙者,財之本也;垣窌倉廩者,財之末也。百姓時和,事業得敘者,貨之源也;等賦府庫者,貨之流也。故明主必謹養其和,節其流,開其源,而時斟酌焉。潢然使天下必有餘,而上不憂不足。如是,則上下俱富,交無所藏之。是知國計之極也。……故田野荒而倉廩實,百姓虛而府庫滿,夫是之謂國蹶。伐其本,竭其源,而並之其末,然而主相不知惡也,則其傾覆滅亡可立而待也。以國持之,而不足以容其身,夫是之謂至貧,是愚主之極也。將以取富而喪其國,將以取利而危其身,古有萬國,今有十數焉,是無它故焉,其所以失之一也。君人者亦可以覺矣。(《荀子集解》卷六,第八—九頁。) 這一段講得非常明白痛快,足以為當時一般政府的棒喝。他更罵著說: 今之世而不然:厚刀布之斂,以奪之財;重田野之賦,以奪之食;苛關市之徵,以難其事。不然而已矣:有掎絜伺詐,權謀傾覆,以相顛倒,以靡敝之。百姓曉然皆知其污漫暴亂,而將大危亡也。是以臣或弒其君,下或殺其上,粥其城,倍其節,而 不死其事者,無他故焉,人主自取之。(同,第四頁。) 我前面說過,這時候的加稅,商業上也是一樣。不過商人不會受損失,損失的仍然是一般需用貨物的農民,這是普通的現象。這時候農民生活的困難,可以大概明白了。二是戰爭的影響。因為戰爭的激烈,人民的徵發不時,就有產業,也不能耕作。所以墨子說: 今師徒唯毋興起,冬行恐寒,夏行恐暑,此不以冬夏為者也,春則廢民耕稼樹藝,秋則廢民獲斂。今唯毋廢一時,則百姓饑寒凍餒而死者,不可勝數。(《墨子間詁》卷五,第三頁。) 尤其是《老子》書上說的:「師之所處,荊棘生焉;大軍之後,必有凶年。」(老子《道德經》上,第十四頁。)最為簡明。人民處在戰國的時代,其所受的損失和失業的痛苦,真是不堪設想。所以孟子說: 不違農時,谷不可勝食也;數罟不入污池,魚鱉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谷與魚鱉不可勝食,材木不可勝用,是使民養生喪死無憾也。(《十三經註疏·孟子》卷一上,第七頁。) 其實當時一般農民,那裡有這種生活的希望?荀子在這方面的意見,與孟子相同,所以他也說: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時,故五穀不絕,而百姓有餘食也;污池淵沼川澤,謹其時禁,故魚鱉優多,而百姓有餘用也;斬伐養長,不失其時,故山林不童,而百姓有餘材也。(《荀子集解》卷五,第七頁。) 在這種思想的反面,便是當時農民生活的實在情形。所以荀子認為「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亂,亂傷之也。」因為上面敘的這兩種現象,荀子於是主張: 輕田野之稅,平關市之徵,省商賈之數,罕與力役,無奪農時,如是,則國富矣。夫是之謂以政裕民。(同,卷六,第二頁。) 這也可說是就是荀子的生產論。荀子生產論的全部,雖然是「節用裕民」四個字: 足國之道:節用裕民,而善臧其餘。節用以禮,裕民以政。彼裕民,故多餘。裕民則民富,民富則田肥以易,田肥以易則出實百倍。上以法取焉,而下以禮節用之,余若丘山,不時焚燒,無所臧之。夫君子奚患乎無餘?故知節用裕民,則必有仁聖賢良之名,而且有富厚丘山之積矣。此無他故焉,生於節用裕民也。不知節用裕民則民貧,民貧則田瘠以穢,田瘠以穢則出實不半;上雖好取侵奪,猶將寡獲也。而或以無禮節用之,則必有貪利糾譑之名,而且有空虛窮乏之實矣。此無他故焉,不知節用裕民也。 (同上) 實際他的節用,與墨子的節用不同,是一種分配之中,而兼含有消費節止的意味。純粹的生產,就是裕民政策。所以他又說: 墨子之言昭昭然為天下憂不足。夫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特墨子之私憂過計也。今是土之生五穀也,人善治之,則畝數盆,一歲而再獲之。然後瓜桃棗李一本數以盆鼓;然後葷菜百疏以澤量;然後六畜禽獸一而剸車;黿、鼉、魚、鱉、鰍、鱣以時別,一而成群;然後飛鳥、鳧、雁若煙海;然後昆蟲萬物生其間,可以相食養者,不可勝數也。 (同,第四—五頁。) 末了,我覺得還有一點可注意的,就是孟子對齊宣王說: 今也制民之產,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計苦,凶年不免於死亡,此唯救死而恐不贍,奚暇治禮義哉?王欲行之,則盍反其本矣。(《十三經註疏·孟子》卷一下,第七頁。) 他似乎是感著當時的土地都為富商和大地主所霸占,農民的土地不夠生活,很有主張土地另行支配的色彩。荀子雖然主張定分,他所謂分似乎僅在消費方面,就是他所謂「節用以禮」的主張,並沒有感覺農民土地不足生產的現象。這一點或者是由於戰國末年戶口的減少,比如長平一戰,所坑的降卒就是四十萬,(《史記》卷五,第十三—十四頁。)其餘十萬、二十萬的次數很不少,當時人口的減少,或者是一種事實。再不然就是因為他是承認這種資產階級的經濟組織,而又覺得土地的生產,可以人力培養,使之增加,所以對於這方面不甚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