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研究 · 第一節 荀子與古代哲學

楊筠如 《荀子研究》
一、古代哲學的產生和派別 文化沒有十分進步的社會,是沒有哲學觀念的。所以中國古代只有迷信和宗教,絕沒有所謂哲學。中國古代哲學產生的時期,是在周室東遷以後,到春秋末年,這一個長的期間(公曆前七七〇至四八一)約計有三百年之久。其所以會產生哲學的原因,前人已經說得不少,大致可分為心的條件與物的條件兩種。心的條件,就是宗教思想的搖動物的條件,就是社會情形的劇變。實際上則心的條件,也與當時社會情形大有關係,完全是受了物質界的影響。所以我們當預先略敘一敘當時社會劇變的情形。當時社會上的情形,普通所謂「政治黑暗,戰禍激烈」固然用不著說,而最主要的還是當時社會組織的變更。就是從前貴族政治下的貴賤階級,已經破壞,而自由競爭的貧富階級,卻代之而興。換一句話,就是貴族階級的破產。我們看《左傳》僖二十五年晉文公圍陽樊的時候。 蒼葛呼曰:「德以柔中國,刑以威四夷,宜吾不敢服也。此誰非王之親姻?其俘之也?」乃出其民。(《十三經註疏·左傳》卷十六第三頁。) 可見當時貴族淪落為平民的,已經不少。又昭三年晉國叔向說「 欒、卻、胥、原、狐、續、慶、伯,降在皂隸。」(同,卷四十二,第十一頁。)這都是晉國失敗的貴族,已經淪為奴隸了。最明顯的要算《詩經·秦風·權輿》所寫的一種貴族變成破落戶的情形。 於我乎,夏屋渠渠,今也每食無餘。於嗟乎!不承權輿!於我乎,每食四簋,今也每食不飽。於嗟乎!不承權輿!(《十三經註疏·詩經》卷六之四,第十二頁。) 在《詩經》中,這種情形很多,這裡不能多引。至於有錢的平民,不僅是比貴族富足,而且可以爬上政治舞台。比如鄭國商人弦高的以牛十二犒賞秦師(同,《左傳》卷十七第十四頁。)和鄭賈人的謀救荀罃(同,卷二十六,第六頁。)就可見當時商人在社會上的地位。而《小雅·十月之交》更明白的說: 皇父孔聖,作都於向。擇三有事,亶侯(與維同)多藏。不憗遺一老,俾守我王。(同,《詩經》卷十二之一,第八頁。) 這裡是說他擇任官吏,只揀新進有錢的人,將貴族遺老完全不用。《曹風·候人》譏笑一般暴發戶,說的更好。 維鵜在梁,不濡其翼。彼其之子,不稱其服。(同,卷七之三,第五頁。) 所以這一個時期,是一個新舊階級交替的時候。到戰國初年,便已不大見貴族政治的形影。這種劇變的情形,正是《十月之交》所說的「高岸為谷,深谷為陵」,這一次變更,對於社會各方面的影響,都很不小,而最重要的是下列兩種。 第一、我們知道那時的貴族階級,在社會上同時算是知識分子,他們的知識,自然比較一般下等社會的人要高明許多。他們既然降到下層社會裡面,知識自然會逐漸普及於一般社會,而知識的工具,也隨著一天比一天發達。我們看「蘇秦發書,陳篋數十」「墨子南遊,載書甚多。」(梁任公《先秦政治思想史》第一百四頁。)這雖已是戰國初期的事情,可以想見書籍的流布,早已比較的盛行。這是哲學發生物質方面的一個主要原素。 第二、我們知道知識較高的人,思想也比較的發達。這一般知識較高的人,忽然淪落在下層階級,遭了這一種環境的劇變,他們心理上所受的刺戟,是特別的大。因此思想上也會起一種變化。這種變化,便是宗教思想的動搖。他們從前所認為「福善禍淫」「保護人民」,特別是保護他們貴族階級的上帝老倌兒,現在為甚麼會使起他們流離失所?於是對於上帝和一切宗教,都發生了疑問。我們看《詩經》上說: 天降喪亂,饑饉荐臻。靡神不舉,靡愛斯牲。圭璧既卒,寧莫我聽!(《十三經註疏·詩經》卷十八之二,第十四頁。) 這是對於神明,如何的怨望,而講得最明白,還是 旻天疾威,弗慮弗圖。舍彼有罪,既伏其辜;若此無罪,淪胥以鋪。(同,卷十二之二,第十頁。) 以外如《小弁》的「何辜於天?我罪伊何?」「天之生我,我辰安在?」(同,卷十二之三,第四頁又第六頁。)都是這種思想動搖,明白的供辭。這種思想,自然也逐漸的影響到一般社會。比如《唐風》的《鴇羽》: 王事靡盬,不能蓺稷黍,父母何怙?悠悠蒼天,曷其有所!(同,卷六之二,第七頁。) 便明是一位農人,當兵的口氣。因此對於人民思想得了一個大解放,這便是我前面所說哲學發生的心的條件。 既有了知識的進步,思想的解放,而社會上又仍然是政治一天比一天黑暗,戰禍一天比一天激烈,因此生活也一天比一天困難,於是便發生了很多派的思潮。(看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第二篇第二章)這種種思潮,便是後來哲學的種子。中國哲學的鼻祖,從前都承認是老子,據日本武內義雄的考證(武內義雄《老子原始》第四章《老子五千文的性質》,京都宏文堂本。)《老子》一書是集合法家、從橫家、兵家和《黃帝》書而成,大概出在秦漢之際。(參看梁任公先生《先秦政治思想史》一百十一頁)不過《老子》書雖然晚出,老子本人卻不會是六國末年的人。武內博士將老子放在孔、墨之後,思、孟之前。梁任公先生把他放在孔子之後、莊子之前,都沒有確切的證據。他在莊子以前,固然用不著說。就是把他當為中國哲學的鼻祖,似乎也仍然可以成立?比如《周易》的卦爻辭,時代大致比較孔子為早,這最大家所能承認的。但是他已經在講「小往大來,大往小來,無平不陂,無往不復」的大道理。(《十三經註疏·周易》卷二第二十—二三頁。)就是詩人也懂得「高岸為谷,深谷為陵」的原則。再進一步,便是老子所說: 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谿;知其白,守其辱,為天下谷。(《莊子集釋》卷下第二十一頁,通行本。) 的無為而無不為之哲學了。《論語》的纂輯,雖然比較的後,看他受老子的影響,就已經不少。比如《泰伯》說「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與焉。」「大哉堯之為君也……蕩蕩乎民無能名焉。」以及《衛靈公》篇的「無為而治者,其舜也歟」( 《十三經註疏·論語》卷八,第六頁。又卷十五,第二頁。)都明是老子的思想。或者老子比較孔子稍前,也未可知。這裡似乎說的太泛了,我們再回頭敘一敘中國古代哲學的派別。最初的分派,當然要算《莊子·天下》篇、《荀子·非十二子》篇,再下來便是《淮南子》的《要略》,《太史公自敘》以及《漢書·藝文志》的九流十家。這種分類,在現在都已不大適用,最近普通的分法,是將古代哲學分為道家、儒家、墨家、法家,就是梁任公先生所說的四大潮流。這種分法在政治思想上來說,固然可以成立。若就哲學全體來講,法家僅是集合儒、道、墨三家的學說,而略為加以修正;並且所修正的,也僅限於政治原理一小部分。是否可以獨樹一幟,確是一個疑問。好在本書另有專論荀子與古代政治的一節,這裡只好請法家的諸位先生暫為退席,讓我們略為討論荀子與儒、道、墨三家在哲學史上的關係。 二、荀子性說與儒家 中國古書裡頭講到性字的,最早恐怕要算《書》經中《召誥》所說的「節性惟日其邁」(同,《尚書》卷十五,第九頁。)句,這裡既謂節性,似和節慾相同,性字似已含有不好的意思。這或者是出於後來儒家的修飾?荀子的性惡說是否與此有關,我們還不敢肯定的說。至於正式講到性的問題,大概最早就是孔子所說的「性相近也,習相遠也。」和「唯上智與下愚不移」幾句話。(同,《論語》卷十七,第二頁。)這可以說是最初提出這個問題。他這兩句話,雖然比後人說得圓滑,實際是很虛泛的。似乎那時候,還沒有真正成為哲學上的大問題?所以子貢說「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 同,卷五,第六頁。)天道在那時候,已成強弩之末;性的問題,在那時候,大致是還未十分被人注意。等到孟子的時候,對於這一個問題,才大有發展。雖然孟子主張性善,而孟子以外的人,卻另有很多的主張。據公都子說就有下列三派: 一、告子曰:性無善無不善也。 二、或曰:性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 三、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同,《孟子》第十一上第六—七頁。) 再據王充《論衡》說更有一派,是 四、性有善有惡。 這一派似乎起來較早?王充說: 周人世碩以為人性有善有惡,舉人之善性養而致之,則善長;惡性養而致之,則惡長。如此則性各有陰陽善惡,在所養焉。故世子作《養書》一篇。宓子賤、漆雕開、公孫尼子之徒,亦論情性,與世子相出入,皆言性有善有惡。(《論衡》卷三,第八頁。通行評註本。) 世碩的時代,雖不可考,宓子賤、漆雕開都是孔門弟子,大致年代相近?充說雖不一定可信,看公都子的說法,孟子以前,或已有此一派?這些學派,大概都給了荀子一部分的暗示。最重要的是告子,因為告子的論性,雖是如公都子所說的「無善無不善」,所以他說: 性,猶湍水也,決諸東方則東流,決諸西方則西流。人性之無分於善不善也,猶水之無分於東西也。(《十三經註疏·孟子》卷十一上第二頁。) 而實際他因為要反對性善,就給了荀子很大的影響。比如他說「生之謂性」,就是荀子說的「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荀子集解》卷十六第一頁。)又如他說「食色性也」,就是荀子說的「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同,卷十七,第一頁。)最明白的就是他說: 性猶杞柳也,義猶桮棬也。以人性為仁義,猶以杞柳為桮棬。(《十三經註疏·孟子》卷十一上第一頁。) 雖然他的主張與荀子不同,這裡已經明說仁義不是人的本性,所以孟子罵他會要「戕賊人以為仁義」。我們再看《荀子·性惡》篇說: 凡禮義者,是生於聖人偽,非故生於人之性也。故陶人埏埴而為器,然則器生於陶人偽,非故生於陶人之性也。故工人斫木而成器,然則器固生於工人之偽,非故生於工人之性也。(這段文字是從王念孫改訂,但是仍然不通,陶人之性、工人之性,應當是埴之性、木之 性的錯誤。)(《荀子集解》卷十七,第二頁。) 這與告子的說法實際沒有大的分別。但荀子卻直接主張戕賊人性,孟子可謂有了先見之明。所以我們就說荀子性惡說是出於告子,也無不可。再有一點就是胡適說:「荀子雖說性惡,其實是說性可善可惡。」(《中國哲學史大綱》卷上第三百十七頁。)胡氏這一說,據我看是不很對。荀子是說「人可善可惡」,絕不是說「性可善可惡」。我們看《性惡》篇說: 塗之人可以為禹,曷謂也?曰:凡禹者,以其為仁義法正也。然則仁義法正,有可知可能之理,……今以仁義法正為固無可知可能之理耶?然則雖禹不知仁義法正,不能仁義法正也。(《荀子集解》卷十七,第四頁。) 塗之人可以為禹,是偽的關係,是可以做到如此,不是生來如此。胡氏的說法,根本就與荀子性的界說不對。不過荀子書中,也有一派專講習慣論的,比如《榮辱》篇說: 可以為堯、禹,可以為桀、跖,可以為工匠,可以為農賈,在注錯習俗之所積耳。(同,卷二,第十一頁。) 雖然這還沒有明說性可以為善,可以為惡,但是專講習,就是不承認性惡了。並且他又說: 湯、武存則天下從而治,粲、紂存則天下從而亂,豈非人之情固可與如此,可與如彼也哉?(同,第十二頁。) 荀子說情也是性,(詳下)這簡直已經承認「性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公都子所舉的第二派性說是: 或曰:性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是故文、武興則民好善,幽、厲興則民好暴。(《十三經註疏·孟子》卷十一上第七頁。) 和這裡所說全無差別。這一派主張習慣論的,名義上雖然仍然是以《荀子·性惡論》作基礎,並且比較的更為圓通。但是失去了荀子一種主要精神。這種精神是什麼?便是一個「偽」字。我們看荀子的根本主張是: 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荀子集解》卷十七,第一頁。) 再看他替性情偽三個字下的定義: 《正名》: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性之和所生,精合感應,不事而自然,謂之性。性之好惡喜怒哀樂謂之情。然而心為之擇,謂之慮。心慮而能為之動,謂之偽。慮積焉能習焉而後成,謂之偽。(同,卷十六,第一頁。) 便可知道荀子所謂可以為善,不是性的作用,也不是情的作用,乃是心慮而能為之動的一個偽字的作用。這種人為主義,是荀子哲學中一種主要精神,而那一派習慣論者,卻只講到一句能習焉,把上面的慮積焉三個字都摔丟了。荀子說「故聖人化性而起偽」(同,卷十七,第二頁。),他們卻只看見化性兩個字,且將化性兩個字的原義,也大部失去了。這個中間的區別,非常明顯,偽是一種積極勇敢的精神,是要自己擇善而從。習是一種消極因循的精神,只能因人而化。所以我疑心這是荀子以後的人,要想修正荀子的學說所作。(看本書第一章第二節)這種學說的結論,是「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同,卷十七,第二頁。),與荀子本義相差很遠,只可以代表這一派。但是我們回頭來看荀子書中所有的性說,《孟子》書中都已差不多是具體而微。這中間關係,是何等的明了?這是荀子性說正面的來源。再就反面來說,荀子的性惡,全是對孟子性善說而發。我們看《性惡》篇說: 孟子曰:今人之性善,將皆失喪其性故也。曰:若是則過矣。今人之性,生而離其朴,離其資,必失而喪之。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同,卷十七,第一—二頁。) 這一段正對孟子的「非天之降才爾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而說。(《十三經註疏·孟子》卷十一上第九頁。)可謂針鋒相封。《性惡》篇又說: 孟子曰:人之性善。曰:是不然。凡古今天下之所謂善者,正理平治也;所謂惡者,偏險悖亂也;是善惡之分也已。今誠以人之性固正理平治耶?又惡用聖王,惡用禮義也哉?雖有聖王禮義,將曷加於正理平治也哉?(《荀子集解》卷十七,第三頁。) 這一段對於孟子所說的: 側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十三經註疏·孟子》卷十一上第七頁。) 也可說是正面的攻擊。所以他的性惡說,確是孟子主張性善的反響。但是他何以會發生這種反響;這又因為時勢背影的關係。戰國時代人心的狡詐,我們只要一翻《戰國策》,便可瞭然。劉向的《戰國策敘錄》說: 並大兼小,暴師經歲,……愍然道德絕矣,晚世益甚。……貪饕無恥,競進無厭,……力功爭強,勝者為右,兵革不休,詐偽並起。(《戰國策》目錄第三頁。) 這並沒有一點鋪張。荀子看了這種人心,那能不激為性惡之論。太史公說「荀卿嫉濁世之政,亡國亂君相屬,」便是要說明性惡論的來源。請看《性惡》篇說: 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生而禮義文理亡焉。(《荀子集解》卷十七,第一頁。) 這是荀子目驗當時的情形,也就是他主張性惡一部分的根據。所以荀子的性惡說,又可說是時代背影的反響,是荀子性惡論反面的原因。上面所說,大體是荀子性說與以前的儒家哲學的關係,自然荀子自己也是儒家中的一個主角,而且他與孟子的性說,同是儒家哲學中的精采。至於荀子性惡論的根據,我可以取《性惡》篇的「善言古者必有節於今」(同,第三頁。)一句話來代表。這就是說「有徵於古,而且有驗於今」。怎麼是有徵於古?他說: 故性善則去聖王,息禮義矣;性惡則與聖王,貴禮義矣。故檃栝之生,為拘木也;繩墨之起,為不直也;立君上,明禮義,為性惡也。(同,第三—四頁。) 就是說古來所以要立君制禮,便是性惡的證據。所以他在《禮論》又說「先王惡其亂也,故制禮義以分之。」(同,卷十九,第一頁。)立君制禮,是因為人要爭亂;人要爭亂,使是性惡了。怎麼是有驗於今?他說: 今當試去君上之執,無禮義之化,去法正之治,無刑罰之禁,倚而觀天下人民之相與也,若是則夫強者害弱而奪之,眾者暴寡而嘩之,天下之悖亂而相亡,不待頃矣。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矣,其善者偽也。(同,卷十七,第三頁。) 這就說你如果不相信性惡,眼前就可以試驗,只要將限制他們的工具一去,即刻就會作起惡來。他這種根據,固然不能說是十分健全,但是有他的心理學做幫助,比較孟子的性善說,不能不承認較為完密。 三、荀子的心理學與道家 荀子的心理學,在古代哲學中間,可以說是首屈一指。大致講起來,可以分為兩部分:第一部是他對於心理學全體的分析,與其各種關係的解釋。第二部是他專對於心的內容和作用的考究。他對於心理學全體的分析,中間主要的名辭,約有五種: 性。荀子對於性的定義和界說,下得頗為不少。現在選擇兩條重要的如下: A.《性惡》篇: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學、不可事。……不可學、不可事而在人者,謂之性。(同, 第一頁。) B.《正名》篇: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性之和所生,精合感應,不事而自然者謂之性。(同,卷十六,第一頁。) 就這兩條可以知道性是一種先天的本能,但是泛義的說,也可包括自然發出的情慾,所以他說精合感應四個字。比如《性惡》篇又說「今人之性,飢而欲飽,寒而欲暖,勞而欲休,此人之情性也。」(同,卷十七,第二頁。)就可見情性兩字,沒有甚麼分別。 情。荀子對於情字的界說,就是《正名》篇的兩條: A.性之好惡喜怒哀樂,謂之情。 B.情者,性之質也。(同,卷十六第一頁,又第七頁。) 他所謂情,就是性之外面的一種具體的現象。情雖然是根於性,但是就廣義的說,情與性沒有大的分別,倒反像性的本體。 三、欲。荀子說欲的定義,就是《正名》篇的一句:「欲者,情之應也。」(同上)就是說情要感物而動,便成為欲。所以他說:「欲之多寡、異類也,情之數也。」又說:「亡於情之所欲。」(同,第七頁。)都是這個道理。若廣義的說,欲也是出於性。所以他說,「故雖為守門,欲不可去,性之具也。」(同,右) 四、荀子對於心的界說,也有左列兩條: A.《正名》篇:心者,道之主宰也。(同,第五頁。) B.《解蔽》篇: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出令而無所受令。(同,卷十五,第五頁。) 後面一條,意義非常明顯,就是說心是人之物質、精神兩方面的總主持機關。前面一條是講心的作用,他以為能夠有節制情慾使合於道的權力的東西,便是這一顆心。所以他說「故欲遇之而動不及,心止之也,……欲不及而動過之,心使之也。」(同,卷十六,第七頁。) 五、慮。荀子對於慮的界說,是: 《正名》篇:情然而心為之擇,謂之慮。(同,卷十六,第一頁。) 這裡的慮,是包括思考和判斷兩種意義。不過荀子對於這一方面似乎不大很注意層次的差別。 就上面的分析來看,荀子是把心理現象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性,情慾者是性的表現。一部分是心,慮就是心的作用。這兩部分的關係,就是以心來節性。 《正名》篇:欲不待可得,而求者從所可。欲不待可得,所受乎天也。求者從所可,受乎心也。……故欲過而動不及,心止之也。心之所可中理,則欲雖多,奚傷於治?欲不及而動過,心使之也。心之所可失理,則欲雖寡,奚止於亂?故治亂在於心之所可,亡於情之所欲。(同,卷十六,第七頁。) 他的性惡論,假使沒有這個心來補救,就很難圓滿。有了這一種心理的說明,我覺得就比孟子的性善說,更為完密了。關於荀子個人心理全體的解釋,已經略為敘明。再回頭看荀子以前的人,關於這方面的解釋。孔子對於心和性,雖沒有下解釋,看他說「飽食終日,無所用心」「回也其心三月不遠仁」(《十三經註疏》卷十七,第十頁。又卷六,第三頁。)這兩個心字,與「性相近也」的性,當然是不同。大概與荀子所說,沒有多的差別,不過還沒有講到他們的關係。墨家是根本沒有談性的問題,《墨經》里的「心之察也」「心之辯也」(《墨子間詁》卷十,第六頁。家刻本。)大致也與荀子相合,沒有甚麼關係。最奇怪的是孟子,他卻弄得心性差不多沒有大的分別?所以心性兩個字,每每連用。比如他說「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十三經註疏·孟子》卷十二下,第十二頁。)又如: 《盡心章》: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也。(同,第十三上,第二頁。) 孟子的心和性,很像荀子的性和情。看他說性,一共用了才情心性四個字: 《告子上》:孟子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乃所謂善也。若夫為不善,非才之罪也。側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同,卷十一上,第七頁。) 又說: 富歲子弟多賴,凶歲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爾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如使口之於味也,其性與人殊,若犬馬之與我不同類也,則天下何耆皆從易牙之於味也?……故曰口之於味也,有同耆焉;耳之於聲也,有同聽焉,……至於心,獨無所同然乎?……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同,第九頁。) 又說: 牛山之木嘗美矣,……人見其濯濯也,以為未嘗有材焉,是豈山之性也哉?雖存乎人者,豈無仁義之心哉?……人見其禽獸也,而以為未嘗有才焉者,是豈人之情也哉?(同,卷十一下,第一頁。) 這幾個字,雖然不能說全無分別,他們的界限,確實不容易分得清楚。荀子對於心理名辭特別的加了註解,雖然是受了名學的影響,與此也不無關係。我們現在要言歸正傳,講到道家了。《老子》《莊子》兩部書,都不可靠,不過另外沒有材料,我們也只能略為加以選擇來大略的說一說,《老子》沒有講到性,他所謂「虛其心,實其腹」(老子《道德經》上第二頁。通行本。)一類的心字,大概都是承認心為知識思想的總機關。《莊子》里卻有性字了,但是內篇中還沒有外篇這樣大談其性。是否算得荀子以前的學說,還不敢定,姑且略舉幾條以為旁證。 一、《馬蹄》篇:馬蹄可以踐霜雪,毛可以御風寒, 齕草飲水,翹足而陸,此馬之真性也。……陶者曰:我善治埴,圓者中規,方者中矩。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鉤,直者應繩。夫埴、木之性,豈 欲中規矩、鉤繩哉?(《莊子集釋》卷四,第七—八頁。) 二、《天道》篇:老聃曰:請問仁義,人之性耶?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則不成,不義則不生;仁義,真人之性也。……老聃曰:……意!夫子亂人之性也。(同,卷五,第二十—二十一頁。) 三、《駢拇》篇:彼正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故性長非所斷,性短非所績,無所去憂也。意仁義其非人情乎?彼仁義何其多憂也?……且夫待鉤繩規矩而正者,是削其性也。(同,卷四,第三—四頁。) 《莊子》外篇所講到的性,大致都是自然之性。雖然他所謂性,絕不是荀子所謂情慾之性,但是假使果真是在荀子以前,那麼上面所舉的幾條,都要給荀子性惡論以很大的暗示。而且他所謂天性,與荀子性的定義,更有直接的關係。但《莊子》書中的心,卻似乎沒有一定的性質。比如《逍遙遊》說「則夫子猶有蓬之心夫?」《齊物論》說「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同,卷一,第十三頁。又第十五頁。)這和老子、荀子所謂心,都沒有甚麼大的分別。但是《大宗師》說「是之謂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同,卷三,第三頁。)這個心似又專指人慾的私心,與荀子的情慾相近了。有時直接叫著「賊心」和「機心」,比如《天地》篇說:「舉滅其賊心」與「機心存於胸中,則純白不備」,(同,卷五,第八—九頁。)都是指的人慾,大致道家認欲也是心的一部分,和孟子認一部分善的情感,如所謂「惻隱之心,羞惡之心,……」「不忍人之心」也算是心的一部,大致相類。我看他們同是把心裡所藏有的東西分為兩部:一部是他們所以為善的,(道家在名義上是不承認為善)便是性。一部是他們所認為惡的,便是欲。所以道家要去欲,謂之虛心:孟子要養性,謂之存心。都沒有荀子分析得明了。以外還有《中庸》和《大學》兩書,也都有心理的說明。不過《大學》是無名氏的著作,俞正燮謂:「《大學》本漢時詩書博士雜集。」(《癸巳存稿》卷二,第二十一頁。姚刊本。)日人武內博士研究《大學》三綱領八條目的完成的歷史,更認為出在董仲舒以後(《老子原始》附《〈大學〉篇成立年代考》第二七五頁。)所以我把他放在後論,《荀子與漢儒》一章,再來討論。《中庸》一篇,太史公雖然說過「子思作《中庸》」(《史記》卷四十七,第十二頁。)看他說「今天下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十三經註疏·禮記》卷五十三,第九頁。)明明是秦以後人的口吻。就退一步說有一部分或許是真的,但是看他開口便說「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同,卷五十二,第一頁。)這很像從道家的性說出來? 再看他: 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與天地參矣。(同,卷五十三,第二—三頁。) 誠就是天性,所以他說「誠者,天之道也。」自誠明就是生來自然如此,所以他說「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容中道。」自明誠便是「修道之謂教」,要學才能如此,所以他說「誠之者,人之道也。」又說「誠之者擇善而固執者也。」(同,第一頁。)他這種說法,是根據孟子說的「堯、舜性之也,湯、武反之也」的道理(同,《孟子》卷十四下第五頁。)下面盡性一段,是從孟子「知其性則知天矣」的話引申。所謂擇善而固執者也,又很像有受荀子積善說的嫌疑?胡適將他置在孟子以前,恐怕不免因果倒置了。以外他對於心理上的說明,只有下列兩句: 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同,《禮記》卷五十二第一頁。) 中與荀子的情相近,和是荀子以心制欲的結果。假使真比荀子稍前,或者能給荀子一部分的暗示。 這一大段都還是說的荀子心理學的第一部分,而最重要的第二部分,還未曾敘及。現在請略一敘他對於心的內容的說明。他以為心能夠辨別是非,使合於道,因為心有下列三種作用: 《解蔽》篇: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虛一而靜。心未嘗不藏也,然而有所謂虛。心未嘗不兩也,然而有所謂一。心未嘗不動也,然而有所謂靜。(《荀子集解》卷十五,第四頁。) 他對於這三種作用狀況的說明,是: 一、人生而有知,知而有志,志也者,藏也。然而有所謂虛,不以所已藏害所將受,謂之虛。 二、人生而有知,知而有異。異也者,同時兼知之。同時兼知之,兩也。然而有所謂一,不以夫一害此一,謂之一。 三、心臥則夢,偷則自行,使之則謀,故心未嘗不動也。然而有所謂靜,不以夢劇亂知,謂之靜。(同,右) 他這種心理的觀察,比較算很精明了。但他的來原在那裡?我說荀子的心理學,完全出於道家。所以他說: 未得道而求道者,謂之虛一而靜,作之,則將須道者虛之,虛則入;將事道者一之,一則盡;將思道者靜之,靜則察。……虛一而靜,謂之大清明,萬物莫形而不見,莫見而不論,莫論而失位。(同,第四—五頁。) 實際就是道家教人體道的一種法子。最明白的證據,是他引《道》經曰:「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同,第六頁。)兩句話。他又說: 故仁者之行道也,無為也。聖人之行道也,無強也。……此治心之道也。(同,第七頁。) 也可為證。我們看《老子》說: 致虛極,守靜,萬物並作,吾以觀復。(老子《道德經》上第六頁。) 便是他利用虛和靜兩種心理的明證。《莊子·天道》篇說: 水靜則明,燭鬚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靜猶明,而況精神聖人之心靜乎?天地之鑑也,萬物之鏡也。夫虛靜恬淡,寂漠無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故帝王聖人休焉。休則虛,虛則實,(實)則倫矣;虛則靜,靜則動,動則得矣。(按當作: 靜則動者得矣)(《莊子集釋》卷五,第十五頁。) 這與荀子所說「故人心譬如盤水,正錯而勿動,則湛濁在下,而清明在上,則足以見鬚眉而察理矣。」(《荀子集解》卷十五,第六頁。)完全是同一樣的道理。又如《莊子·天地》篇說: 機心存於胸中,則純白不備;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載也。(《莊子集釋》卷五,第九頁。) 這也與荀子所謂「凡觀物有疑,中心不定,則外物不清」相同。(《荀子集解》卷十五,第七頁。)《大宗師》所說: 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謂縣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結之。(《莊子集釋》卷三,第十二頁。) 更為明白。就是「一」字也是《老子》所提出,比如「抱一以為天下式」「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老子《道德經》上第十頁。又卷下第二頁。)他所謂一,固然與《莊子》的「凡物無成與毀,復通為一」「唯達者知通為一」相同。(《莊子集釋》卷一,第二十三頁。)但是內部的精神,就是萬物平等、不膠於一物。所以《莊子》又說: 莛與楹,厲與西施,恢恑憰怪,道通為一。(同,右) 這與荀子「不以夫一害此一」的道理,也相差不遠。比如《逍遙遊》說「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以及《大宗師》說: 故其好之也一,有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與天為徒,其不一與人為徒。天與人不相勝也,是之謂真人。(同,卷三,第五—六頁。) 就很與「不以夫一害此一」的道理接近。《大宗師》又說: 古之真人,不知說生,不知惡死;其出不欣,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來而已矣。(同,第二頁。) 便是荀子說的「不以所已藏害所將受」的大道理。《養生主》所說「適來夫子,時也;適去夫子,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同,卷二,第四頁。)也與此相同。再如《齊物論》說: 至人神矣,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飄風振海而不能驚。若然者,乘雲氣,騎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無變於己,而況利害之端乎?(同,卷一,第三十頁。) 這中間便已含有不以夢劇亂知的道理。莊子是認死生為一場大夢的,所以他說:「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而愚者自以為覺,竊竊然知之。」(同,第三十三頁。)而他所謂真知,乃是超於一切死生利害及普通人以為知識之外的道,所以這段所說就是不以夢劇亂知的道理。總而言之,荀子之所謂心,便是直接由道家之所謂道,體念出來。所以他所說心之判斷是非的標準,也完全就是一個道字。所謂道的解釋,固然不一樣,而他的作用,是相同的。我再引《莊子》一段話來做荀子心理學的小影: 《天地》篇:視乎冥冥,聽乎無聲。冥冥之中,獨見曉焉;無聲之中,獨聞和焉。故深之又深,而 能物焉。 神之又神,而能精焉。故其與萬物接也,至無而供其求,時騁而要其宿。(同,卷五,第三頁。) 以下我想不用多說了。但是我還總結一句,就是荀子的心理學,不僅是這一部分,是直接由道家出來,而前面所說的第一部分,也是根據這種虛一而靜的觀察而得。 四、荀子的名學與墨家 講到荀子的名學,不可不先看各家名學的大概。先秦各家的名學,略可分為兩派:一派是對於名學的破壞,一派是對於名學的建設。現在且先講破壞的一派,第一個便是老子的無名主義。他說: 道常無名,朴,雖小,天下莫敢臣。候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所以不殆。(老子《道德經》上第十五頁。) 因為他承認名是知識的利器,他要使民無知無欲,所以他要主張無名。其次就是楊朱。楊朱的學說僅在《孟子》和《列子》裡面講到一點。《列子·揚朱》篇說: 實無名,名無實。名者,偽而已矣。(《列子》卷下第八頁。通行本。) 他以為名是人為的空名,實際上與實物沒有相干。比如孔子說的「觚不觚」,實際已經不成為觚了,名卻依然叫著觚。所以人生在世,何苦守名來累實呢?他這個說法,與荀子所說的: 名無因實,約之以命,約定俗成,謂之實名。(《荀子集解》卷十六,第四頁。) 似乎很有關係。再其次便是莊子。莊子的名學,是對於辯的破壞,不僅是和老子、楊朱一般人專主張無名就算了。固然他也嘗說「聖人無名」,又說「名者,實之賓也」,(《莊子集釋》卷一,第八頁。)但是他的名學的重要部分,是他主張世界上沒有真的是非同異的差別。看他說: 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無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也。(同,第二十二頁。) 可見是非彼此的爭論,永久沒有一定,我們還是超於是非彼此之外,不要加以差別的好。所以他說: 與其譽堯而非桀也,不如兩忘而化其道。(同,卷三,第六頁。) 這都是破壞一派。他們對於荀子的名學,直接的關係,雖然不多。但是惠施的名學,就受莊子影響很大。而荀子與惠施一般人的關係,非常密切,中間也不能說無關係。現在且講建設的一派,第一個就是孔子的正名主義。《論語·子路》篇說: 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十三經註疏·論語》卷十三,第一—二頁。) 這與《荀子·正名》篇「所為有名」一條所說: 異形離心交喻,異物名實互紐,貴賤不明,同異不別,如是則志必有不喻之患,而事必有困廢之禍。(《荀子集解》卷十六,第二頁。) 大旨相同。荀子所謂明貴賤,正是孔子所倡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正名主義這個關係,胡適早說過了。(《中國哲學史大綱》卷上第九十六頁。)其次便是墨子的三表法。《非命上》說: 言必立儀。言而無儀,譬猶運鈞之上而言朝夕者也。是非利害之辨,不可得而明知也。故言必有三表。何謂三表?……有本之者,有原之者,有用之者。於何本之?上本之於古者帝王之事;於何原之?下原察百姓耳目之實;於何用之?發以為刑政,觀其中國家百姓人民之利。此所謂言有三表也。(《墨子間詁》卷九,第一—二頁。) 這是墨子的辨證法。比孔子專講要正名,沒有談方法的也明明進了一步。墨子所謂「言必立儀」與荀子所說的: 凡議必將立隆正,然後可也。無隆正則是非不分,而辨訟不決,故所聞曰「天下之大隆,是非之封界,分職名象之所起,王制是也。」故凡言議期命,以聖王為師。(《荀子集解》卷十二,第九頁。) 精神很相近,雖然荀子在這裡似乎僅僅用了他的第一表。其實荀子所謂聖王,是: 聖也者,盡倫者也;王也者,盡制者也;兩盡者,足以為天下極矣。(同,卷十五,第九八頁。) 其含義比較墨子的古者帝王之事為大。看《正名》篇說: 後王之成名:刑名從商,爵名從周,文名從禮。散名之加於萬物者,則從諸夏之成俗曲期。遠方異俗之鄉,則因之而為通。(同,卷十六,第一頁。) 則已經包含有第二、第三表在內。並且荀子尤其注意第二表的「原察百姓耳目之實。」比如他正名的三種方法: 一、見侮不辱,聖人不愛己,殺盜非殺人也。此惑於用名以亂名者也。驗之以所為,有名而觀其孰行,則能禁之矣。 二、山淵平,情慾寡,芻豢不加甘,大鐘不加榮。此惑於用實以亂名者也。驗之所緣以同異,而觀其孰調,則能禁之矣。 三、非而謁,楹有牛,馬非馬也。此惑於用名以亂實者也。驗之名約,以其所受、其所辭,則能禁之矣。(同,第四—五頁。) 第一種與孔子有關,前面已經講到,就是名不正則事不成。也與墨子的第三表,「發以為刑政,觀其中國家百姓人民之利」相同。第二種「所緣以同異」,是緣天官。據他自己說,是: 凡同類同情者,其天官之意物也同,故比方之疑似而通,是所以共其約名以相期也。形體色理以目異,調竽奇聲以耳異,……心有徵知,則緣耳而知聲可也,緣目而知形可也。然而征知必將待天官之當簿其類,然後可也。五官簿之而不知心,微子而無說,則人莫不謂之不知,此所緣以同異也。(同,第三頁。) 那麼完全是本於百姓耳目之實,是利用一種普通心理,與墨子第二表相合。第三種「驗之名約」,就是他自己說的。 名無固宜,約之以命。約定俗成,謂之宜。異於約,則謂之不宜。(同,第四頁。) 全是利用一種普通習慣,比如大家說是便承認是是,說非便承認是非,這也是墨子的第二表。荀子名學與墨子的關係,在這裡大致可以明白了。以下再講別墨。胡適將惠施、公孫龍一般辯者之徒,都歸在別墨一類,就學術上的眼光來看,大致是可以成立。惠施在名學上,是立於破壞與建設的中間。看莊子《天下》篇說: 惠施多方,其書五車,其道舛駁,其言也不中。厤物之意曰:至大無外,謂之大一;至小無內,謂之小一。無厚,不可積也,其大千里。天與地卑,(比也)山與澤平。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大同而與小同異,此之謂小同異;萬物畢同畢異,此之謂大同異。南方無窮而有窮。今日適越而昔來。連環可解也。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泛愛萬物,天地一體也。惠施以此為大,觀於天下而曉辯者。天下之辯者,相與樂之。卵有毛。雞三足。(《孔叢子》又有臧三耳)郢有天下。犬可以為羊。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熱。山出口。輪不蹍地。目不見。指不至,至不絕。龜長於蛇。矩不方,規不可以為圓。鑿不圍枘。飛鳥之影,未嘗動也。鏃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時。狗非犬。(《列子》有白馬非馬)黃馬驪牛三。(《公孫龍子》有堅白石二)白狗黑。孤駒(《列子》作孤犢)未嘗有母。一尺之棰,日取其半,萬世不絕。辯者以此與惠施相應,終身無窮。桓團、公孫龍辯者之徒,飾人之心,易人之意,能勝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辯者之囿也。(《莊子集釋》卷十,第二十三—二十六頁。) 惠施所說的十條,胡適以為前九條是九種辯證,後一條是斷案。(《中國哲學史大綱》卷上,第二百二十九頁。)可見他的目的,是在說明天地萬物為一體,他的精神是從莊子出來,近於一種破壞的建設。但是因此而引起一班辯者的科學的名學,比如「一尺之棰,日取其半,萬世不絕」之類,這中間的關係,也就不小。公孫龍等和《天下》篇所謂別墨,都已是屬於科學的名學。《天下》篇的作者卻要大罵他們的不然,猶如荀子也要罵他們是「惑於用名以亂名」「惑於用實以亂名」和「惑於用名以亂實」一樣,由於所取的態度,是根本不同。荀子的名學,全是因為這般人的關係,生出來的反響。所以他說: 今聖王沒,名守慢,奇辭起,名實亂,是非之形不明,則雖守法之吏、誦數之儒,亦皆亂也。(《荀子集解》卷十六,第二頁。) 不過荀子的名學實際上受這般人的利益,也就不小。現在且就《墨辯》來說荀子正名的第一步「所為有名」一條,所謂「上以明貴賤,下以別同異,」便與《墨子·小取》篇的: 夫辯者,將以明是非之分,審治亂之紀,明同異之處,察名實之理……(《墨子間詁》卷十一,第九頁。) 很有關係。這也是前人說了的。再看他的第二步「所緣以同異」一條說: 心有徵知。征知,則緣耳而知聲可也,緣目而知形可也。然而征知必將待天官之當簿其類然後可也。五官簿之而不知,心征之而無說,則人莫不謂之不知。(同前) 這是荀子的知識論。荀子分知為兩種: 一、所以知之在人者,謂之知。……天官(包含天官與物接觸發生的感覺)。 二、知有所合謂之知。……心知(《荀子集解》卷十六第一頁)。 與《墨經》分:(一)知,材也。(二)知,接也。(三)智,明也。(《墨子間詁》卷十,第一—二頁。)分知覺為三個分子,略有不同。但是荀子所謂天官之當簿其類,當簿兩個字便是接字的註解。這兩者之間,我認為很有關係。不過荀子的心理學,只得心性兩部,他認為天官與物相接,也是本能的作用罷了。第三步是「制名之樞要」,中間講有名的分類一段,現在引之如下: 同則同之,異則異之。單足以喻則單,單不足以喻則兼,單與兼無所相避,則共,雖共不為害矣。知異實者之異名也,故使異實者莫不異名也,不可亂也;猶使異實者莫不同名也。故萬物雖眾,有時而欲徧舉之,故謂之物。物也者,大共名也。推而共之,共則有(又)共,至於無共然後止。有時而欲偏舉之,故謂之鳥獸。鳥獸也者,大別名也。推而別之,別則有別,至於無別然後止。(《荀子集解》卷十,第三—四頁。) 他分名為共、別兩類,其別就是同異,這是由惠施一般人的大同異而來,無共就是畢異,無別就是畢同。雖然他與《墨經》說的(一)達、(二)類、(三)私,分名為三種的,也略有不同,道理卻是一貫。 《經上》:名:達、類、私。說曰:名:物、達也、有實必待文名也。命之馬,類也,若實也者必以是名也。命之臧,私也,是名也,止於是實也。(《墨子間詁》卷十,第二十七頁。) 總之,這都可以見得他受別墨影響的地方。不過荀子與別墨中間,自有一個最大的差別。就是荀子的名學,建築在應用主義上,專門以普通的心理和習俗為標準,而別墨卻是一種純粹科學的態度,他們要糾正普通心理和習俗見解的錯誤。現引《小取》篇一段如下: 獲事其親,非事人也。其弟,美人也;愛弟,非愛美人也。車,木也;乘車,非乘木也。船,木也;乘船,非乘木也。盜,人也;多盜,非多人也;無盜,非無人也。奚以明之?惡多盜,非惡多人也;欲無盜,非欲無人也。世相與共是之。若若是,則雖盜,人也;愛盜,非愛人也;不愛盜,非不愛人也;殺盜,非殺人也。無難矣。此與彼同類,世有彼而不知非也,墨者有此而蜚之,無也故焉,所謂內膠外閉,與心毋空乎?內膠而不解也,此乃是而不然者也。(同,卷十一,第十一—十二頁。) 可見墨家是用以類取以類予的歸納法,來證明俗見的謬誤。這一節就是說這個道理本來是的,世俗卻不以為然。這正是他們心裡膠閉不解之弊。這一點是他們與荀子完全不同的地方,也就是遭荀子罵的原因。 五、結論 荀子的哲學,大略已如上面所敘。性惡是他哲學的本體,心理和名學是他哲學的精粹。以外只有《天論》和《禮論》,也比較的算具有一種特色。《天論》的本身,雖不能算是甚麼哲學,不過他那種注重人為的精神,也就是他哲學觀念的基礎。《天論》的來原,看了本節的第一段,已可得一個大概的觀念,詳細的等到下節再說。《禮論》是他的政治哲學,完全根據性惡論出發,所謂禮便是化性起偽的工具,以後再有專節討論,這裡只好從略了。其餘剰下的,就只有他的教育哲學。他的教育哲學,實際和他的政治哲學相仿,基本觀念也就是化性起偽四個字。他書中專講教育哲學的,只有《勸學》一篇,前一大段都和《大戴禮》相同,雖然思想與《荀子》沒有甚麼矛盾,但是篇首一個「君子曰」,在《荀子》書中,便算唯一無二了。現在且取他兩個觀念來做《荀子》學說幫助的說明。第一個是積字,性惡則非積善不可。所以說: 積土成山,風雨興焉;積水成淵,蛟龍生焉;積善成德,而神明自得,聖心備焉。故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騏驥一躍,不能十步;駑馬十駕,功在不舍。鍥而舍之,朽木不折;鍥而不捨,金石可鏤。(《荀子集解》卷一第三頁。) 第二個便是一字,積善要不是專心一志的去積,那麼如《孟子》說的「一日暴之,十日寒之」,(《十三經註疏·孟子》卷十一下,第三頁。)便沒有成功的可能。所以說: 行衢道者不至,事兩君者不容。目不能兩視而明,耳不能兩聽而聰。螣蛇無足而飛,鼫鼠五技而窮。《詩》曰:「尸鳩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儀一兮。其儀一兮,心如結兮!」故君子結於一也。(《荀子集解》卷一,第三—四頁。) 這兩個觀念便是荀子說的「慮積焉,能習焉」的說明,這也就是化性起偽的工夫。不過這種說法,實際非常普通。移在孟子頭上也可以,移在任何儒者的頭上也可以。但是後面一段是《大戴禮》所無,卻很有荀子哲學的特色。比如他說: 學惡乎始?惡乎終?曰:其數則始乎誦經,終乎讀《禮》;其義則始乎為士,終乎為聖人,真積力久則入,學至乎沒而後止也。故學數有終,若其義則不可須臾舍也。(同,第四頁。) 禮便是荀子化性起偽唯一的工具,所以他又說「故學至乎禮而止矣」。不過《禮》《樂》《詩》《書》,都是無意志的死物,最好還是能夠以閒於禮的聖人君子為師法。所以又說: 《禮》《樂》法而不說,《詩》《書》故而不切,《春秋》約而不速。方其人之習君子之說,則尊以遍矣,周於世矣。故曰:學莫便乎近其人。學之經莫速乎好其人,隆禮次之。上不能好其人,下不能隆禮,安特將學雜識志,順《詩》《書》而已耳。則末世窮年,不免為陋儒而已。(同,第五—六頁。) 這倒不是將禮看輕,因為聖人君子便是有意志的禮。他的教育哲學,大旨不過如此。以下都是末節,他和以前儒家不同的,只有特別注重禮的一點。這以上是對於荀子哲學補充的說明。至於荀子哲學的價值,讀者自己可以領略。從來的批評,實際都是「見仁見智」,觀察點各有不同。不過依我看來,荀子哲學雖然比較孔、孟,近於科學的態度,實際仍然是不澈底。比如他的名學和知識論,都遠不及別墨。就是他的心性的分析,也不大健全。耳目的欲極聲色之樂,既然承認是性,那麼心的能夠考慮利害,又豈是人功造出來的嗎?看他的《天論》說: 耳目口鼻形能,各有接而不相能也,夫是謂之天官。心居中虛,以治五官,夫是謂天君。(同,卷十一,第八頁。) 他這裡所謂天,都是生來自然如此的意思。仍然要承認心是出於天然,可見得他的心性之分,簡直是等於五官與心之分。從五官直接發出來的便是性,由心裡考慮過的便是偽。這裡固然不能說沒有分別,但是他所謂「性者,天之就也」的話,實際是未能自圓其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