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研究 · 第二節 關於《荀子》本書的考證
一、前人對於《荀子》書的態度
《荀子》一書,其內容非常雜亂,從楊倞以來,已經發生疑竇。不過他們不敢懷疑《荀子》書是後人雜篡而成,於是只得竭力彌縫,將一部分的名義歸給荀卿的弟子。例如:
一、《大略》篇目下楊註:此篇蓋弟子雜錄荀卿之語,皆略舉其要,不可以一事名篇,故總謂之大略也。(《荀子集解》卷十九第一頁。)
二、《宥坐》篇目下楊註:此以下荀卿及弟子所引記傳雜事,故總推之於末。(指《宥坐》《子道》《法行》《哀公》《堯問》各篇)(同,卷二十,第一頁。)
三、《堯問》篇末楊註:自為說者以下,荀卿弟子之辭。(同,卷二十,第十四頁。)
再有許多仍然不能解釋的地方,乃不得不歸於傳寫的錯誤。例如:
一、《君子》篇目下楊註:凡篇名多用初發之語名之,此篇皆論人君之事,即君子當為天子,恐傳寫誤也?(同,卷十七,第七頁。)
二、《臣道》篇「得眾動天」四句下,王引郝懿行說:按四句一韻文如箴銘,而與上下頗不相蒙,疑或它篇之誤脫。(同,卷九,第六頁。)
三、《王制》篇末段下王引盧文弨說:篇末自「具具而王」至此,文義淺雜,當是殘脫之餘,故不注耳。(同,卷五,第十一頁。)
以外《非相》《臣道》二篇,盧文弨也說是有錯簡。這裡不能再多舉例,不過這僅是承認字句段落間的錯亂,對於全書還沒有大的關係。等到王先謙在《王制》篇「序官」一節下才敢比較大膽的說:
按《樂論》篇云:其在「序官」也,曰:「修憲命,審誅賞,禁淫聲,以時順修,使夷俗邪音不敢亂雅,太師之事也。」則「序官」是篇名,上文王者之人、王者之制等語,及各篇分段首句類此者,疑皆篇名?應與下文離析,經傳寫雜亂,不可考矣。(同,卷五,第七頁。)
對於《荀子》的全書,這才逐漸發生動搖,因為已經不僅是承認章句的錯亂,並且承認連篇名湮沒的已經不少了。胡適的《中國哲學史大綱》對於《荀子》也有一段考證。他說:
《漢書》孫卿子三十二篇,又有賦十篇,今本《荀子》三十二篇,連賦五篇,詩兩篇在內,大概今本乃係後人雜湊成的?其中有許多篇,如《大略》《宥坐》《子道》《法行》等,全是東拉西扯拿來湊數的。還有許多篇的分段,全無道理,如《非相》篇後兩章,全與《非相》無干。又如《天論》篇的末段,也和《天論》無干。又有許多篇,如今都在大戴小戴的書中,(如《禮論》《樂論》《勸學》諸篇)或在《韓詩外傳》之中,究竟不知道是誰抄誰?大概《天論》《解蔽》《正名》《性惡》四篇,全是荀卿的精華所在,其餘的二十餘篇,即使真不是他的,也無關緊要了。(《中國哲學史大綱》卷上第三百六頁。)
胡氏雖然沒有發現多少新的證據,他卻敢說《荀子》是後人雜湊成的,比較前人的見解,當然是已經大有進步。不過他僅是提出一種意見,並未曾深為考究,所以《荀子》本書的問題,到現在仍然未能解決。
二、《荀子》書的偽證
《荀子》書為後人雜湊成功,固然不錯。但是雜湊的證據,是什麼?前人所說都嫌過於籠統,不足以打破一般守舊的心理。我以為《荀子》書是雜湊的證據,大致可有左(下)列的四點:
一、體裁的差異。我這裡所說的體裁,包含兩類:一類是題篇的體裁,一類是行文的體裁。古書的題篇大概只有兩種辦法:第一種辦法,是取篇首兩個字,或是第一句中間兩個主要的字眼來做篇名。這種書大概是後人或者門弟子所編篡,其篇名也是編篡的人所題。比如《論語》《孟子》都屬於這一類。就他原始的意義來說,可以稱為語錄體。第二種辦法,是取一篇的大意來做篇名。這一類的書,也有自作的,也有後人編述的。大致是先有主意,然後作文,也可說是先有篇題而後有文章。就廣泛的意義,可以叫著論文體。比如《莊子》內篇,和《墨子》《韓非子》中間的一部分較為可靠的各篇大致都屬這一類。假使一書之中,有了這兩種辦法,可以決定不是一個時代的作品。比如《莊子》的內篇,是屬第二種辦法;而外篇以下,都屬第一種辦法,可以決定內篇和外篇成立的時期完全不同。現在《荀子》中《天論》《體論》《富國》《性惡》等篇,都是用第二種辦法;而《哀公》《仲尼》《堯問》《宥坐》等篇,卻都是用第一種辦法。這種體裁的差異,顯然表示有一部分是屬於偽作,這是最淺近、最明白的證據。講到行文的體裁,《荀子》中也顯有差異。前段郝懿行所舉的「得眾動天」四句韻語,便是一例。又如《樂論》中也夾有一段韻文,也是很可注目的。現在引之如下:
窮本極變,樂之情也。著誠去偽,禮之經也。墨子非之,幾遇刑也。明王已沒,莫之正也。愚者學之,危其身也。君子明樂,乃斯聽(從俞樾校改)也。亂世惡善,不此聽也。於乎哀哉!不得成也。弟子勉學,無所營也。(《荀子集解》卷十四,第二頁。)
其非《荀子》原書,顯然可知。《禮論》篇末段(同,卷十三,第十二頁。)也是用韻文,都與《荀子》行文的體裁不合。最奇怪的是雜有《成相賦》篇全篇的有韻之文,賦篇附在《荀子》末尾,雖另見於《漢書·藝文志》,(《漢書》卷三十,第十八頁。)還可拿互著之說來解釋。《成相》一篇,舊次在第八,為什麼會用韻文?這明明已是《漢書·藝文志》中間漢人的《成相雜辭》,與《荀子》毫不相干的東西。這都是可由行文體裁的差異,證明《荀子》中間有許多不是原書。
二、思想的矛盾。《荀子》書中思想矛盾的地方很多,最顯然的比如《天論》前面說:
強本而節用,則天不能貧;養備而動時,則天不能病;修道而不貸,則天不能禍。(《荀子集解》卷十一,第七頁。)
這裡表示一種激烈的反對天命的精神。但是《天論》的後段卻又說「故人之命在天。」(同,卷十一,第十一頁。)而《修身》篇又說:
人有此三行,雖有大禍,天其不遂乎?(同,卷一,第十三頁。)
這種依賴天命的思想,和前者大相反對,可以斷定不是一個人的說話。又如《性惡》篇說:
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可學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謂之偽。……凡禮儀者,是生於聖人之偽,非故生於人之性也。(同,第十七,第一—二頁。)
這裡所謂偽,是人為之義。一切禮儀,都生於偽。而《樂論》篇卻說:
窮本極變,樂之情也。著誠去偽,禮之經也。(同,卷十四,第二頁。)
把偽變為詐偽之偽,而反以去偽為禮之經了。這裡所謂偽,固然與《性惡》篇矛盾,也與《正名》篇的「心慮而能動謂之偽,慮積焉,能習焉而後成,謂之偽。」(同,卷十六,第一頁。)大相反對,明明是把《荀子》變為《中庸》派的「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了。(《十三經註疏·禮記》卷五十三,第三頁。)還能認為一個人的著作嗎?又如陳登元君對於下列兩條,也很懷疑。
一、《非十二子》篇:忍情性,綦谿利岐,苟以分異人為高,不足以合大眾,定大分,……是陳仲、史鰌也。
二、《大略》篇:義與利者,人之所兩有也。(《荀子哲學》第一六二—一六三頁。)
他覺得與《性惡論》的思想不對,其實這也可認思想矛盾的例證。
三、篇章的雜亂。《荀子》一書篇章的雜亂,前面所舉,已經不少。實際除了《正名》《解蔽》兩篇,略為完全以外,幾於沒有一篇沒有雜湊的痕跡。比如《天論》是大家所公認為真書的。但是《天論》的後半篇,就不可信。「雩而雨」與「星隊木鳴」兩段,與《韓詩外傳》相同。《韓詩》引作「《傳》曰」,大概就不是《荀子》的原文?(《韓詩外傳》卷二,第四—五頁,涵芬樓本。)再後一節是:
在天者莫明於日月,在地者莫明於水火,在物者莫明於珠玉,在人者莫明於禮義。……故人之命在天,國之命在禮。君人者隆禮尊賢而王,重法愛民而霸,好利多詐而危,權謀傾覆幽險而亡矣。(《荀子集解》卷十一,第十—十一頁。)
這一段在上既無所承,與下文也不相接;既不是論天,而且與前文的思想矛盾。大概也是由《韓詩外傳》混入,或是與《外傳》同出一書,因為有兩個天字,就將他湊入了這篇之中。(《韓詩外傳》卷一,第三頁。)其餘篇末的兩段,胡適已經知道與《天論》無幹了。再如《性惡》一篇,也是人所公認為真書的。但是在「塗之人可以為禹」一段以後忽然接以:
有聖人之知者,有士君子之知者,有小人之知者,有役夫之知者,……
有上勇者,有中勇者,有下勇者,……(《荀子集解》卷十七,第五—六頁。)
兩段,全然與《性惡》沒有關係,似乎可以斷定為雜湊的文字?並且後面就是主張習慣論的一大段。
夫人雖有性質美而心辨知,必將求賢師而事之,擇良友而友之。……身日進於仁義而不自知也者,靡使然也。今與不善人處,……身且加於刑戮而不自知者,靡使然也。《傳》曰:「不知其子,視其友;不知其君,視其左右。」靡而已矣,靡而已矣。(同,卷十七,第七頁。)
這與他的《性惡論》,根本上是衝突的。雖然有人說荀子外面是主張性惡,實際是主張習慣論的。我覺得就思想的矛盾,和篇章的錯亂兩種現象綜合來考查,這段文字似為後人修正荀子的學說而作。大概是雜湊在篇末,並不是原來所有。再如《樂論》在《荀子》書中也要算重要一篇,但是前面的兩大段,都與《禮記》的《樂記》大略相同,而第一段在《樂記》里列於最後,托為孔子與賓牟賈的談話。(《十三經註疏·禮記》卷三十九,第二十頁。)《樂記》本為十一篇混雜而成,今《樂論》第一段與第二段論樂的次序完全相同,也明為雜湊成功。其後半更為雜亂,除前面所舉的一段韻文以外,又有「吾觀於鄉而知王道之易易也」一段(《荀子集解》卷十四,第三頁。)是取的《鄉飲酒義》(《十三經註疏·禮記》卷六十三,第十八—十九頁。)《禮記》托為孔子所說,固然未必可信,但是也不能認為荀子的話。因為他確是論《鄉飲酒義》,不是論樂,後人因有閒歌合樂幾個字,就把他雜湊在《樂論》的後面,這是顯而易見的。以外為篇幅所限,不能多舉,但是有了這三個例,也可以推見一斑了。
四、其他的旁證。王先謙因為《樂論》有引《王制》篇「其在序官也」一段,疑《序官》本為篇名,其實古人著書並沒有引用自己的文章的例子,可以斷定《序官》和《樂論》決不是一時一人所作。這是很明白的證據。《公羊傳》的著於竹帛,在漢景帝時候,《穀梁》更比《公羊傳》為遲,這是人所共知的事實。但是《荀子·大略》篇已經引了《穀梁傳》「誥誓不及五帝,盟詛不及三王,交質子不及五伯」的話。(《荀子集解》卷十九,第十二頁。)又說「《春秋》賢穆公,以為能變也。」是取的文十二年《公羊傳》:
秦伯使遂來聘。遂者何?秦大夫也。秦無大夫,此何以書?賢穆公也。何賢乎穆公?以為能變也。(《十三經註疏·公羊傳》卷十四,第三—四頁。)
又說「故《春秋》善胥命,」也是取的桓三年《公羊傳》:
齊侯、衛侯胥命於蒲。胥命者何?相命也。何言乎相命?近正也。(同,卷四,第九頁。)
這都可以做《荀子》書有許多晚出的材料的旁證。我們如果要概認為《荀子》的著作,豈不是一個極大的錯誤?
三、荀子與《禮記》《詩傳》的關係
前節已經講到《荀子》和《禮記》《韓詩外傳》有許多關連的地方,就我的意見,似乎不是《禮記》《詩傳》取自《荀子》,或竟是後人將《禮記》《詩傳》混入《荀子》之中。這個假定,是否可以成立,我們須得更精密的考察一番。現在且把《荀子》與大小《戴記》相同的作一表:
再將《荀子》與《韓詩外傳》相同的也作一表:
《荀子·不苟》…………《外傳》一、二、三、四、六(共五次)
《修身》…………《外傳》一、二、四、五(共四次)
《王制》…………《外傳》三、三、三、五(共四次)
《君道》…………《外傳》四、五、五、六(共四次)
《儒效》…………《外傳》三、五、五、七(共四次)
《宥坐》…………《外傳》三、三、八、十(共四次)
《堯問》…………《外傳》三、六、七、七(共四次)
《臣道》…………《外傳》四、五、六(共三次)
《天論》…………《外傳》一、二、五(共三次)
《哀公》…………《外傳》二、四、四(共三次)
《義兵》…………《外傳》三、四(共二次)
《非相》…………《外傳》三、五(共二次)
《子道》…………《外傳》三、九(共二次)
《法行》…………《外傳》二、四(共二次)
《非十二子》……《外傳》四、六(共二次)
《勸學》…………《外傳》四、八(共二次)
《強國》…………《外傳》六(共一次)
《富國》…………《外傳》六(共一次)
《大略》…………《外傳》四(共一次)
就上面兩個表來觀察,《荀子》和大小《戴記》《韓詩外傳》的關係,非常密切。舊說多認《禮記》《詩傳》系取自《荀子》,且以《史記》的《禮書》《樂書》也取於《荀子》為證。其實《史記》的《禮》《樂》兩書,除第一段或為史公原文以外,其餘同於《荀書》的,大部分都為贗鼎,不能和《禮記》《詩傳》相比。我以為《荀子》的同於《禮記》《詩傳》,大概是《禮記》《詩傳》混入《荀子》,因為《荀子》一書的篇次和內容,都是由劉向一手整理的,其實已經在戴、韓以後。不過我們還要注意一點,就是西漢一代學術界的情形。大致從戰國末年,專尚功利主義的法家得勢以後,社會上已有一種蔑視儒術的趣向。我們看韓非罵儒為五蠹之一,(《韓非子》卷十九,第五頁。)李斯的建議焚書坑儒,尤其是漢高祖的憎惡儒生。《史記·酈食其傳》高祖部下的騎士說:
沛公不好儒,諸客冠儒冠來者,沛公輒解其冠,溲溺其中。與人言,常大罵,未可以儒生說也。(《史記》卷九十七,第一頁。)
所以他經常罵酈生為豎儒,(同右。)叔孫通也罵魯兩生為鄙儒。(同,卷九十九,第三頁。)高祖罵陸賈也說「乃公居馬上得之,安事詩書?」(同,卷九十七,第三頁。)所以當時的儒術,非常頹敗,而一般儒生,乃專作人格卑鄙的事情,以求阿主用事。太史公所稱為漢代儒宗的叔孫通(同,卷九十九,第四頁。)便是一個好例。
《史記·叔孫通傳》:叔孫通儒服,漢王憎之,乃變其服,……短衣楚制。於是叔孫通使征魯諸生三十餘人。魯有兩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諛以得親貴。……」(同,第三頁。)
在這種空氣之下,又經過長久的兵亂,儒術的荒廢,古書的殘缺,都是當然的結果。當時一般儒生學識的淺陋,也就怪可憐的。比如世為禮官大夫的徐生,卻不能通《禮》經;世在樂官的制氏,卻不能言樂義(同,卷百二十一第四頁,又《漢書》卷三十,第四頁。);世治《尚書》的伏生之孫,對於經文也不能明定。(同,卷百二十一,第四頁。)其餘可以推見。可知《史記·儒林傳》說:「六藝從此缺焉。」(同,第一頁。)《漢書·藝文志》說:「書缺簡脫,禮壞樂崩,」(《漢書》卷三十,第一頁。)大致是當時的事實。後來因為天下安定了,才逐漸想利用儒術來粉飾太平,《漢志》所說:「於是建藏書之策,置寫書之官,下及諸子傳說,皆充秘府。」(同右。)便是這種政策。但是因為「廣開獻書之路」,偽書也就層見疊出,比如張霸的偽造百兩篇《尚書》,當時既已明知為偽,而平當、周敞等仍然勸成帝存在秘府。(同,卷八十八,第七頁。)可知當時的秘府大概是一個雜字簍。而當時人的態度也是兼收並蓄,從沒有嚴正治學的精神。劉向的《新序》《說苑》,正是這一條路上的東西,所以劉向所校定之書,也不見得全可信任。《荀子》與《禮記》《詩傳》的混合,雖不始於劉向,而劉向將這種雜亂的簡策,不加考證,任意的編次,也不能不負一部分的責任。但是開始混合《荀子》和《禮記》《詩傳》的是誰呢?據我的推策,大概與孟卿很有密切的關係。《漢書·儒林傳》說:
孟喜,字長卿,東海蘭陵人也。父號孟卿,善為《禮》《春秋》。授后蒼、疏廣,世所傳《後氏禮》《疏氏春秋》,皆出孟卿。(同,第四頁。)
孟卿是荀子的同鄉,父子都字為卿。這正是劉向《荀子敘錄》所說的「蘭陵人喜字為卿。蓋以法孫卿也。」其對於荀子的崇拜,可以想見大小兩戴《記》都出於后蒼,也就是都出於孟卿。他和《荀子》混合的關鍵,便在這一個地方。並且孟卿又是一個傳《春秋》的學者,據《藝文志》說:
齊轅固、燕韓生皆為之傳,或取《春秋》,采雜說,咸非其本義。(同,卷三十,第三頁。)
現在的《韓詩外傳》比較《漢志》多了四卷,(《漢志》六卷,今十卷)雖然不能就定為韓生的原書,或者內容還相差不遠?他同《荀子》的混合,大概也是孟卿和韓生同取一種《春秋》雜說的原因。西漢一代古書殘缺和偽托古人或大師的風氣非常之盛,前面已經略為敘及。現在且再舉孟卿的兒子孟喜為例:
《漢書·儒林傳》:孟喜從田王孫受《易》,好自稱譽,得《易》家候陰陽災變書,詐言師田生,且死時枕喜膝,獨傳喜,諸儒以此耀之。同門梁丘賀、疏通證明之,曰:「田生絕於施讎手中,時喜歸東海,安得此事?」(同,卷八十八,第四頁。)
大概《荀子》本已殘缺,於是孟卿將他的《禮說》《春秋說》都假託荀子為名,將他和《荀子》原書混為一起,後來傳入秘府以後,劉向就將他馬馬虎虎的排比一下,便算是《荀子》的本書了?或者竟不是孟卿的假託,只是秘府中人以孟卿與荀卿學派相近,擱在一處,後來偶然混合,因為殘脫的關係,遂致不能分別?我覺得我這個假設,大概可以成立。現在且把我的理由,綜合的舉在下面,來做這一段的結論。
一、《韓詩外傳》引《荀子》有五條明稱「《傳》曰」(《韓詩外傳》卷一第三頁,又第六頁,又卷二第四頁,又卷三第三頁。)卻沒有一條稱荀子曰的,他所謂傳,當然就是指的《春秋》雜說之類,這可以證明不是《韓詩》取得的《荀子》,是將《春秋》雜說混入《荀子》書中了。
二、《樂記》引「吾觀於鄉而知王道之易易也」一段,《禮記》明說是孔子之言,並且這段文章,與《鄉飲酒義》切合,與《樂論》的體裁,既不相合,上下文義,也不相接。明是將記文混入《荀子》,不是記取《荀子》。
三、今本《荀子》書中《哀公》《宥坐》《子道》《堯問》各篇,與《禮記》《詩傳》相同的地方很多,而且這些篇都是雜記孔子的言行,與《荀子》本書體裁不合,應當本為《禮記》或《詩傳》的文字,不是《荀子》的原書。
四、前節所舉《天論》《樂論》各篇思想矛盾的文字,非這樣不能解釋。而且這種假設,在西漢那種情形之下,確有可能。
至於混入《荀子》中的《禮記》《詩傳》,與現在的《禮記》《詩傳》,章句篇段,不能全同,這是因為經過多少次數不同的整理和排比,理由非常明顯,絕用不著懷疑。
四、荀子與劉向、楊倞的關係
《荀子》與劉向的關係,前段已經說得很多了,這裡自然不必重敘。但是我們還有點補充的證據,就是劉向的《荀子敘錄》上說:
《孫卿》書凡三百二十二篇,以相校除復重二百九十篇,定著三十二篇。(《荀子集解》卷二十,第十五頁。)
當時秘府中書簡混雜的情形,由此可以想見。太史公對於《荀子》書既沒有說明篇數,《荀子》本為幾多篇,大概漢人也不知道?這裡三十二篇,只是劉向整理這一堆亂簡的結果,自然有混入他書的可能。劉氏又說「孫卿善為《詩》《禮》《易》《春秋》」(同右。)那麼劉向的心目中的《荀子》,已經是與《禮記》《詩傳》《春秋》說都有關係,這固然已經是他看見《禮記》《詩傳》與《荀子》相同的結果;但是這裡也更可以證明孟卿的《禮說》《春秋說》有很容易混入《荀子》的可能。因為太史公只知道他是一個「推儒、墨、道德之行事」的學者,而劉向卻把他變為一個善為《詩》《禮》《易》《春秋》的經生了。因為《荀子》是幾種書混合排比而成,所以差不多每篇都有錯簡。這種錯亂的地方,固然有許多不是《荀子》本書,不過也有《荀子》本書而系排比時錯亂的。所以對於《荀子》一書真偽的問題,也不能全以篇為單位,這是我們現在最感困難的一件事情。並且《荀子》一書,在劉向整理以後,還經過唐時楊倞的一次整理。
據楊《序》說:
獨荀子未有註解,亦復編簡爛脫,傳寫謬誤。雖好事者時亦覽之,至於文義不通,屢掩卷焉。(同,卷首,第二十九頁。)
可見劉向以後,仍然時有錯亂脫誤的情形。今楊倞本與劉向本不僅是篇次的移動,似乎內容也有不同的地方?現在且舉幾個疑點,以求讀者諸君的指教:
一、《漢書·藝文志》孫卿賦十篇,現在賦篇僅有賦五篇、詩兩篇。《漢志》是本於劉歆的《七略》,可知劉向時候孫卿的賦還完全存在,不應賦篇會不全。似乎現在賦篇,已經與劉向校定本不同了?
二、今《荀子·君子》篇全言天子之事,內容與篇題不類,疑為《君道》篇的錯簡?楊倞疑君子當為天子,似也不確?我疑《君子》篇的本文,已經錯入《不苟》篇。因為《不苟》篇每段都以君子兩字起首,而《不苟》篇本義是說「中庸之道」,但是也有許多段與中庸的意義沒有關係。且就文義上看,也明為錯簡。這種錯亂,大概起在劉向以後?最初劉氏校定時那種情形,似乎不至會有篇題與內容完全無關的一篇。
三、現在的《成相》篇,楊倞說:「《漢書·藝文志》謂之《成相雜辭》,蓋亦賦之流也。」(同,卷十八,第一頁。)楊氏承認《成相》就是漢人的《成相雜辭》,這是很對的。不過劉向將賦篇置在末後,將《成相》次為第八,似乎那時的《成相》不是賦的體裁?我疑原來是說人主用相的事,比如《君道》說:「在慎取相,道莫徑是矣。」(同,卷八。第五頁。)《王霸》篇說:「然則強固榮辱,在於取相矣。」(同,卷七,第三頁。)荀子主張人治政治,所以很重視宰相的得人,大概是原篇已亡,後人拿《成相雜辭》來補充的。
四、今《堯問》篇末有為說者曰「孫卿不及孔子」一段,宋本特別提高一格。楊倞認為荀子弟子之辭,這是錯的。我們看他直稱孫卿,便不是荀卿的弟子。並且他說:
今之學者,得孫卿之遺言余教,足以為天下法式表儀,所存者神,所過者化。(同,卷二十,第十四頁。)
明明是後代人的口吻。汪中說:
劉向所編《堯問》第三十,其下仍有《君子》賦二篇,然《堯問》未附荀卿弟子之辭,則為末篇無疑,當以楊倞改訂為是。(《述學補遺》第六頁,《四部叢刊》本。)
殊不知這段文字,劉向並未曾夢見?楊倞的篇次,始於《勸學》,終於《堯問》,確實是仿《論語》。這段文字,似為楊氏所加,假託荀卿弟子之名,想以表章荀子?所以說「觀其善行,孔子弗過。」就不是楊氏假託之辭,也是劉向以後的人所加的。
上面關於《荀子》一書的考證,已經講得過多。現在且說我個人處置《荀子》一書的態度。我們既知道《荀子》書是混雜的東西,除了《成相》以下八篇,明知與《荀子》無關以外,其餘各篇,都不免有魚目混珠的現象。用一般的觀察,大致以《正名》《解蔽》《富國》《天論》《性惡》《正論》《禮論》(起首一段)幾篇,真的成分較多?所以我主張:(一)與大小《戴記》《韓詩外傳》相同的文字,暫時只得割愛。(二)與前面所舉幾篇中主要思想相矛盾的地方,也最好不採。(三)凡事稱孫卿子的各條,為慎重起見,也最好不要用為荀子學說的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