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研究 · 第一節 關於荀子事跡的補訂

楊筠如 《荀子研究》
荀子一生的事跡,以《史記·孟子荀卿列傳》所記載為最可信任。近人考證,則大致以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的《荀子略傳》為最近於當日事實的真象。現在且把胡適校正的《史記》本傳引來作為荀子主要的史料: 荀卿,趙人。年五十,始來遊學於齊。鄒衍、田駢之屬皆已死齊襄王時,而荀卿最為老師。齊尚修列大夫之缺,而荀卿三為祭酒焉。齊人或讒荀卿,荀卿乃適楚,而春申君以為蘭陵令。春申君死,而荀卿廢,因家蘭陵。李斯嘗為弟子,已而相秦。荀卿嫉濁世之政,亡國亂君相屬,不遂大道而營於巫祝,信禨祥,鄙儒小拘如莊周等,又滑稽亂俗,於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興壞,序列著數萬言而卒。因葬蘭陵。(《史記》卷七十四第三頁涵芬樓影印本,中國《哲學史大綱》卷上第三百三頁,商務本。) 胡適說:本文的「齊襄王時」四個字,當連上文,讀「鄒衍、田駢之屬皆已死齊襄王時。」所以他斷定荀子的游齊,大概在齊襄王之後;而他所作的《荀子年表》,遂以齊王建元年為始。今且引之如下:(中國《哲學史大綱》卷上第三百五頁。) 胡適這個說法,近人也有表示反對的。陳登元的《荀子哲學》,便說:「死字之下無於字,中文中素無此等文法。」(陳登元《荀子哲學》第十五頁,商務本。)不過這一點卻不足以搖動胡適的說法,因為在《史記》里死字下面沒有於字的,並不算什麼稀奇。在《外戚列傳》里便可舉出兩個反證: 一、薄太后,父吳人。……生薄姬,而薄父死山陰,因葬焉。 二、鉤戈夫人……夫人死雲陽宮,時暴風揚塵, 百姓傷感。……(《史記》卷四十九第二頁,又第六頁。) 山陰和雲陽宮,都是表地方的補足語;齊襄王時四個字,也是表時的補足語。雖然表時和表地,稍有不同;但同為死字下的補足語,在文法上的性質,是沒有差別的。可證死字下無於字,並非欠通,實際是文法上的省略。所以胡適的說法,仍然可以成立。但是我個人的意見,也有與胡氏不能盡同的地方。胡氏的《荀卿年表》,列入入秦游趙兩節,這不用說是根據《荀子》本書中的《儒效》《強國》《議兵》三篇。普通的見解,總以為《荀子》書中所有的各篇,就不是荀子自作,也當為他的弟子所記。其實這是一種錯誤的見解,我現在且先舉兩個旁證。《韓非子·難三》說: 燕王噲賢子之而非孫卿,故身死為戮。(《韓非子》卷十六第二頁,通行本。) 陳登元說:「非為荀卿弟子,其言宜若可信。」(《荀子哲學》第十頁。)這正可以作一般學者普通心理的代表。假使荀卿在燕王噲時,已經入了仕途,他至少當有二十餘歲或三十歲。從燕王噲讓國給子之,(西曆前三一六)至齊王建的元年,(西曆前二六五)計有五十餘年。那麼他到齊國的時候,當有八十歲以上。這種錯誤,由於相信《韓非子》全是真書。其實《韓非子》一書,可信為自作者,除《五蠹》《顯學》幾篇以外,實在寥寥可數。看他直稱孫卿,便可知不是韓非的原著了。(參觀下文)又如《戰國策》說: 客說春申君曰:「……今孫子,天下賢人也,君籍之以百里勢,臣竊以為不便於君。何如?」春申君曰:「善。」於是使人謝孫子。孫子去之趙,趙以為上卿。客又說春申君曰:「……夫孫子,天下賢人也,君何辭之?」春申君又曰:「善。」於是使人請孫子於趙。……(《戰國策》卷十七第四至五頁,通行重刊姚氏本。) 這一段文字,經過汪容甫考證以後,大致已不為人所信。但是胡元儀卻還要罵容甫:「不信劉向,不信《國策》,徒拘守《史記》,漫不加考,窒莫甚焉!」(《荀子集解》卷首第二十八頁,通行本。)這也由於他相信《戰國策》是漢以前的原書,殊不知道劉向的《戰國策》的敘錄,早已經自白是「錯亂相糅」了。我引這兩個旁證,是要證明漢以前的書,雜入後人的文字很多,我們不應當輕於信任。《韓非子》《戰國策》所載荀子的事跡,既不可信;那麼《儒效》《強國》《議兵》三篇所載荀子入秦游趙之事,其可信任的程度,也就可想。我現在且提出一個大家不注意的問題,略為探討一下。就是荀卿的姓名,在《史記》里無論是《荀子本傳》以及《李斯列傳》《春申君列傳》都稱他為荀卿。而《史記》以外,除了上面所引的《韓非子》《戰國策》已經稱孫卿或孫子,漢人的著述,如韓嬰的《韓詩外傳》、桓寬的《鹽鐵論》、劉向的《別錄》、班固的《漢書》,都不稱荀而稱孫。最奇怪的是《荀子》本書,除《強國》篇一稱「荀卿子說齊相」以外,其他如《強國》篇「應侯問孫卿子曰」,《議兵》篇「臨武君與孫卿子議兵於趙孝成王前」「陳囂問孫卿子曰」「李斯問孫卿子曰」,《儒效》篇「秦昭王問孫卿子曰」各節,也都稱孫卿子。宜乎胡元儀要說:「在當時宜稱孫,舉近者言也。」(同,第二十四頁。)但是為什麼又稱荀,又稱孫呢?這個理由,大致有下面三種答案: 一、避諱稱孫說。司馬貞作《史記索隱》,顏師古注《漢書》,都以為避宣帝諱詢,故改稱孫。這是最早的解說,後人駁他的很多。(《史記》卷七十四第二頁,又《漢書》卷三十第九頁,涵芬樓影印本。) 二、音同語易說。謝墉《荀子箋釋序》說:「蓋荀音同孫,語遂移易。」(《荀子集解》卷首第八頁。)顧炎武《日知錄·漢書注》條也認為「語音之轉。」(《日知錄》卷二十七三十五頁,通行本。)近人陳垣的《史諱舉例》(《史諱舉例》五八七頁,《燕京學報》第四期特印本。)也主張這一說。 三、兩氏並稱說。胡元儀的《郇卿別傳考異》說:「郇也孫也,皆氏也。戰國之末,宗法廢絕,姓氏混一,故人有兩姓並稱者,實皆古之氏也。」(《荀子集解》卷首第二十三頁。)陳登元的《荀子哲學》,就是採取的這一說。 上列三個答案,到底誰是誰非?我卻不管。我們要討論的,是稱荀和稱孫,到底是那個在先?就第一個答案,如果稱孫是避漢宣帝的諱,那麼稱孫起在漢宣帝以後,是毫無可疑惑的。就第二個答案,那麼荀之變為孫,當然因為方音的不同。比如南方的陳完,奔到齊國,後來他的子孫,就變音為田。現在且引崔東壁的說法如下: 齊為田氏考:《史記·田敬仲完世家》云:「敬仲之於齊,以陳字為田氏。」……余按《左傳》稱陳桓子、陳乞、陳恆、陳逆、陳豹,《論語》亦稱陳文子、陳成子,皆未嘗改為田。非但春秋之世而已,《孟子》書亦稱陳賈、陳仲子,是戰國之世,猶未嘗改也。安在有改陳為田之事哉?蓋陳之與田,古本同音。……蓋由戰國之世,競以力爭,繼以秦焚詩書,文書遂多失傳。秦漢之際,人皆習稱為田,遂誤以為其先之所改耳。(《崔東壁遺書考古續說》卷二第十一— 十二頁,古書流通處印本。) 依崔氏之說來推測,大概齊國的方音,讀陳為田。最初陳氏本出於陳國的事情,昭昭在人耳目之間,所以音雖已經讀田,而陳姓的字,仍然是寫陳國的陳。後來到了戰國末年或是秦漢之際,大家只知道田齊的功業;陳敬仲奔齊一段歷史,已經忘卻或是失傳了,所以直寫其音為田。比如《公羊》《穀梁》與《左氏春秋》的異文,也是由於漢儒口耳相傳,直接寫其方音的原故。我以為荀之為孫,也或是由於方音的關係。荀子為趙國人,大概出於晉國的荀氏,其本字當為荀,後來居家在楚國的蘭陵(今山東的嶧縣),其子孫流寓在山東,經過長久的時間,也如陳的訛為田,遂從俗音為孫。據林語堂《左傳真偽與上古方音》說:「許多《公羊》的清母,變為《左氏》的濁母。」(《語絲》第四卷廿七期十五至二〇頁。)《左氏》大概是晉國的東西,《公羊》則久已公認為齊音,荀、孫的轉變,或者也與這種關係相近。總之:孫是後出的,並且距離荀子的時代,當不很近了。這是由第二個答案推論的結果。再就第三個答案來說,古人有兩氏以上,固然例證很多。現在且引晉國的士氏和荀氏,來做說明。士氏的見於記載,是始於晉獻公時的士蒍。據《晉語》訾祏對范宣子說: 昔隰叔子違周難於晉國,生子輿(士蒍之子)為理(士官也),以正於朝,……世及武子(士會之子),佐文、襄為諸侯,……無二心,……是以受隨、范。(《國語》卷十四第五頁,選行重刊天聖明道本。) 其得氏是由於為晉國的士官。士會因為受了隨、范為食邑,所以《左傳》或稱隨武子,或稱范武子。他的兒子士燮以後,都稱范氏。但是他的季子士魴,因為另外有了食邑,又分支為彘氏。 《晉語》:(晉悼公)使彘恭子將新軍。曰:「武子之季,文子之母弟也,……」(同,卷十三第二頁。) 是士氏為總稱,范、彘同為別稱。這裡有一點可以注意。就是稱范稱彘,只見於《左傳》和《國語》。裡面較早的《春秋》經,卻始終稱士會、士夑、士匄、士鞅、士吉射,……絕沒有稱隨范和彘的。可知別稱之氏,起來很遲。大概出於各支子孫的追稱,當時並不一定有這種分別。荀氏的初見於晉國,是荀息。其後荀林父做過中行之官,因稱中行桓子;其子荀偃以後,都稱中行氏。荀林父的兄弟荀首,《左傳》「邲之戰」( 《十三經註疏·左傳》卷二十三第八頁,南昌刻本。)稱他為知莊子,其子荀罃以後,都稱知氏。但是稱中行氏、知氏,也僅是《左傳》《國語》,而《春秋》經對於中行氏的荀偃、荀庚、荀吳,……知氏的荀罃、荀盈、荀躒,……都也始終稱荀,和前例士氏完全相同。荀卿的稱孫氏,假使為分支之稱,那麼太史公還不知道,其出世當在漢武帝以後,太史公的不知道稱孫,猶如作《春秋》的不知道稱范氏、中行氏……一樣。這是由第三個答案所得的結論。這三個答案的結論,可說是完全一致,所以依我個人的意見,凡是稱荀卿孫子的,都不足信。《儒效》《強國》《議兵》三篇,都不能認為真書,也都不能作荀子事跡的資料。 我這個說法,我知道當然有人反對。其所反對的理由,大致可有下列兩點: 一、秦昭王、趙孝成王,都與荀子的時代相當。 二、《史記》說他「三為祭酒。」小司馬解為「出入前後三度處列大夫康莊之位。」假使游齊以後,再有入秦游趙兩次事情,恰合「三為祭酒」的說法。 不過這種理由,都不能算為證據。只能說可以有入秦游趙的事情,卻不能證明入秦游趙是真的事實。並且所謂祭酒,雖可說是列大夫中一個尊官。比如《後漢書·百官志》有博士祭酒一人,六百石。其下有博士十四人,比六百石。但據胡廣注說: 官名祭酒,皆一位之元長者也。古禮:賓客得生人饌,則老者一人,舉酒以祭於地。舊說以為示有先。(《後漢書》卷三十五第一頁,涵芬樓影印本。) 那麼荀子年老才到齊國,在列大夫中最稱老師,所以他三當祭酒之任。當時的祭酒,或尚不是專官之名。就是小司馬也說: 《史記索隱》:禮,食必祭先。飲酒亦然,必以席中之尊者一人當祭耳。後因以為官名,故吳王濞為劉氏祭酒是也。(《史記》卷七十四第三頁。) 可見太史公所說,也並不一定有出入三度的意思。那能認為一種證據呢?並是荀子本書的不可信任,不僅是《儒效》等三篇,我們的證據很多,且放在下節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