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求靈魂的現代人 · 第四章 一種關於類型的心理學理論
性格(character)指的是一個人固定的、個別化的形態。既然身體有形態,行為或心理也有形態,那麼,一門普通性格學(general characterology)就必須同時教授生理特徵和心理特徵所具有的重要意義。生物體神秘的單一性(oneness)必然可以推導出這樣的事實:身體的特性不僅僅是生理上的,精神的特性也不僅僅是心理上的。為了幫助理解,人類的理智不得不對事物進行對立區分,但自然是連續的,不會設置這樣的區分。
心理與身體的區分是一種人為的二分法,這種區分的基礎毫無疑問是智力理解的獨特性,而不是事物的自然屬性。事實上,身體特性和心理特性之間的關聯非常密切,以至於我們不僅可以根據身體的構造對心理構造進行深遠的推論,而且還可以根據心理特性推導出相應的身體特性。誠然,後一個過程更為困難一些,但這肯定不是因為身體對心理的影響比心理對身體的影響更大,而是另有原因。我們以心理為出發點,就是從相對未知的領域進入相對已知的領域;反過來,如果反其道而行,我們便可以利用相對已知的事物,即看得見摸得著的身體,以其作為出發點了解相對未知的事物。儘管我們認為自己現在已經掌握了很多心理學知識,但與看得見摸得著的身體相比,心理依然要晦澀難懂得多。心理依然是一個幾乎未經探索的陌生領域,我們對它只有間接的認識,即通過對其中起中介作用的意識功能的了解來認識它,但意識功能卻有無數被騙的可能性。
既然如此,那麼對我們來說,更為穩妥的做法是由外向內、從已知到未知、從身體到心理進行研究。因此,性格學的一切研究都是從外部世界開始的。古代的占星術(astrology)為了探知人類與生俱來的命運線,甚至求助於星球空間。此外,手相術(palmistry)、加爾(Gall)的顱相學(phrenology)、拉瓦特(Lavater)的相面術(physiognomy)研究、最近出現的筆跡學(graphology)、克雷奇默(Kretschmer)有關類型的生理學研究,以及羅夏(Rorshach)的墨跡測驗法,都同屬於這種從外部跡象出發進行解釋的類別。正如我們所能看到的,從外向內、從生理到心理的道路有很多條,因此,研究工作有必要沿著這個方向前進,直到我們對某些基本的心理事實有足夠確定的把握。但一旦確定這些事實,我們就可以採用相反的研究程序了。到那時,我們就可以提出這樣一個問題:一種特定的心理狀態與身體特徵之間有怎樣的關聯?不幸的是,我們現在的水平還不夠先進,因而甚至都不能粗略地回答這個問題。我們首先需要做的是確立心理生活的主要事實,但這一點至今還遠遠沒有完成。事實上,我們只不過才剛剛開始對心理的詳細內容進行一些匯編的工作,而且,我們得到的結果也並非總能盡如人意。
如果確立的事實只是描述了某些人的相貌如何,而不能讓我們從中推斷出相應的心理特徵,那便是毫無意義的。只有當我們確定了與某一特定身體構造相伴隨的是怎樣的心理特徵時,才算學到了些東西。如果沒有心理,身體對我們而言便沒有任何意義,反過來也是一樣,如果沒有身體,心理對我們而言也沒有任何意義。當我們試著從一種生理特徵推斷出相應的心理特徵時,我們便——如前文所說——從已知領域走向了未知領域。
不幸的是,我必須強調這一點:由於心理學是目前所有科學中最年輕的一門,因此,它最容易受到各種先入之見的影響。我們直到最近才發現心理學,這一事實本身便足夠清楚地表明,我們所有人用了如此長的時間才將我們自己與我們頭腦中的內容清楚地區分了開來。而在這之前,我們是不可能客觀地研究心理的。心理學作為一門自然科學,事實上是我們的最新發現;到現在為止,它還是像中世紀時期的自然科學一樣,非常武斷且怪誕無比。迄今為止,人們一直認為,心理學可以不需要經驗數據的支持,好像只要一下命令便可以創造出來似的——我們至今依然在這樣一種偏見之下掙扎。而心理生活事件與我們的關聯最為直接,似乎是我們最為了解的事情。事實上,我們不僅熟悉這些事件,而且簡直是熟悉到厭煩了。這些無休止的日常瑣事的枯燥乏味讓我們感到吃驚。簡言之,我們確實因為心理生活的即時性而深感痛苦,因而會盡最大的努力避免想到它。所以,因為心理本身具有即時性,而我們自己就是心理,因此,我們不得不假定自己對心理已經了如指掌,而且這種了解不容人置疑。這就是我們每一個人對心理都有自己的個人見解,甚至深信自己的了解比其他任何人都多的原因所在。這種盲目的偏見使得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才是心理問題方面的最佳權威,而精神病學家作為一個專業群體,由於他們必須與患者的家人和監護人(他們的「理解」是眾所周知的)周旋,那麼,他們或許是最早認識到這種偏見的人。不過,這當然不能阻止精神病學家成為「自稱無所不知的人」。有一位精神病學家甚至聲稱:「在這座城市裡只有兩個正常人——一個是我,另一個是B教授。」
既然今天的心理學是這樣一種狀況,那麼,我們必須承認,我們對這種靠自己最近的東西的了解卻最少,儘管表面上它似乎是我們最為了解的東西。此外,我們還必須承認,其他任何人對我們的了解很可能比我們自己還要多。無論如何,作為一個出發點,這將是一條非常有用的啟發式原則。正如我在前面已經說過的,正是因為心理離我們如此之近,所以我們發現心理學的時間才如此之晚。作為一門仍處於初始階段的科學,我們缺乏一些概念和定義來掌握事實。我們缺乏的是概念,而非事實。並且我們被這些事實包圍著——幾乎被它們淹沒了。這與其他科學的情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在其他科學中,首先必須挖掘的就是事實。在這些科學中,首先要對第一手資料進行分類,然後才能形成有關某些自然規律的描述性概念。例如,化學中的元素分類以及植物中的科屬分類。但就心理而言,一切情況就都不同了。在這種情形下,一種經驗性和描述性的觀點會讓我們任憑不可遏制的主觀經驗之流的擺布,因此,無論什麼時候,只要這洶湧的印象流之中產生了某些籠統的概括性內容,概括的通常就僅僅只是某種症狀。由於我們自己就是心理,所以,我們幾乎不可能不陷入心理事件而對其聽之任之、不加干涉,而我們因此也被剝奪了辨別差異和進行比較的能力。
這是一大困難。而另外一個困難存在於下述情況中:我們越是脫離特定現象去研究不受空間限制的心理,就越不可能通過精確測量確定任何的事物。甚至連確定事實都很困難。例如,如果我想強調某件東西不是真實的,我就會說它僅僅是我想出來的。我會說:「除非某某事情發生,否則,我永遠也不會有這樣的想法;而且除此之外,我從來也不會想到這樣的事情。」像這樣的話我們經常聽到,它們表明心理事實是多麼的模糊不清,或者更確切地說,就主觀方面而言,心理事實是多麼的令人費解——而事實上,心理事實與歷史事實一樣客觀、一樣確定無疑。事實是:我確實是這樣想的,而不管我為此事實附加了多少的條件和限制。為了承認這個完全顯而易見的事實,很多人都不得不與自己鬥爭,而且常常還要付出巨大的道德努力。因此,這些就是我們在根據外部觀察到的事物來推斷心理狀態時所遇到的困難。
現在,我進一步縮小了工作的範圍,不從外在特徵出發去做臨床的判斷,而是對從中得到的心理資料進行調查和分類。這項工作所取得的第一個結果,是關於心理的描述性研究,這使得我們能夠建立一些關於心理結構的理論。然後,把這些理論經驗性地運用於實踐,最終發展出心理類型的概念。
臨床研究以症狀描述為基礎,從描述症狀到對心理的描述性研究這一步,堪比從純粹的病理學到關於細胞或代謝的病理學這一步。也就是說,對心理的描述性研究,讓我們看到了那些在頭腦深處導致臨床症狀的心理過程。正如我們所知,這種洞察力是通過運用分析方法獲得的。今天,我們對各種導致神經症症狀的心理過程已經有了相當的了解,因為我們對心理的描述性研究已經有了足夠的進展,使得我們能夠確定那些情結。不論在模糊的心理深處還發生了些什麼事情——關於這一問題,目前仍是眾說紛紜——但有一件事情是確定的,即在那裡發揮重要作用的首先是所謂的情結(complexes,即具有一定自主性的情緒性內容)。「自主情結」(autonomous complex)這種說法經常遭人非議,儘管在我看來,這樣的非議似乎都是沒有道理的。無意識中的活躍內容的行事方式,除了用「自主」一詞外,我實在找不到更適當的詞來形容它了。「自主的」一詞表明了這樣一個事實:情結能夠抵抗有意識的意圖,且能夠隨心所欲地出沒。根據我們所能了解到的,情結是不受有意識頭腦控制的心理內容。情結已經從意識中被分離了出來,獨立地存在於無意識之中,隨時準備好阻止或加強有意識的意圖。
對情結的進一步研究,不可避免地要涉及其起源的問題,關於這一點,現在流行的有多種不同的理論。除了理論之外,經驗也告訴我們,情結永遠包含著某種類似於衝突的東西——要麼是情結導致了衝突,要麼是衝突導致了情結。無論如何,衝突的特徵——也即震驚、騷動、精神上的痛苦、內心的掙扎等——是情結所特有的。在法語中,它們被稱作黑色的野獸(bêtes noires),我們則稱之為「壁櫥里的骷髏」(skeletons in the cupboard)。它們是「弱點」(vulnerable points),我們不願意想起它們,更不願意聽別人提起,但它們卻經常用最不受歡迎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地回到我們的頭腦里。它們總是包含著一些我們從未真正處理好的記憶、願望、恐懼、責任、需要或觀點,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情結不斷以一種令人不安的,而且往往是有害的方式干擾我們的意識生活。
從最為廣泛的意義上說,情結顯然代表了一種自卑(inferiority)——對於這種說法,我必須馬上加一個限定,我必須補充說,有情結並不一定就意味著自卑。它只表明存在一些不合時宜的、無法同化的、發生衝突的東西——很可能是一種障礙,但也可能是一種激勵人們付出更大努力的刺激,因而也就為通往新的成功創造了各種新的可能。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說,情結是我們心理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焦點或結點。情結確實必不可少,否則,心理活動就會陷入致命的死寂狀態。但是,情結也表明了個體尚未解決的問題,是他遭受失敗的節點,至少就目前而言,是他無法逃避又不能克服的東西——不管從什麼意義上說,那都是他的弱點所在。
情結的這些特徵,讓我們非常清楚地看到了它的起源。顯然,情結起源於適應社會的要求與個體在素質上無力迎接這一挑戰之間的衝突。從這個角度看,情結是一種能夠幫助我們判斷個體氣質傾向的症狀。
經驗告訴我們,情結的種類無限多樣,但只要仔細地比較一下就會發現,情結典型的基本模式相對數量較少,它們全部根源於童年的最初經驗。情況必定如此,因為個體的氣質是童年時期便已存在的一個因素;氣質是與生俱來的,而不是在生活中獲得的。因此,父母情結(parental complex)只不過是個體在素質上達不到現實對他的要求時,與現實所發生的衝突的最初表現。這種情結的最初表現形式只能是父母情結,因為父母是與孩子發生衝突的第一個現實。
因此,父母情結的存在並不能告訴我們太多有關個體素質的信息,或者什麼都不能告訴我們。很快,實踐經驗便告訴我們,問題的關鍵不在於一種父母情結的存在,而在於這種情結在個體生活中是如何表現的。有關這一點,我們觀察到人與人之間個體差異非常大,但只有少數可以歸因於父母影響的特別之處。通常情況下,有好幾個孩子受到同樣的影響,但是每個孩子對此的反應卻完全不同。
接下來我將關注這種差異本身,因為我認為,正是通過這些差異,個體才形成了其可資辨別的特殊氣質傾向。同在一個患有神經症的家庭中,為什麼一個孩子患上了歇斯底里症,另一個卻表現出強迫性神經症,第三個則患上了精神病,而第四個卻根本沒有出現任何異常呢?弗洛伊德也曾遇到過的「神經症也挑人」這一問題,使父母情結本身失去了其一切病因學意義,他後來把研究轉向了做出反應的個體及其特有的氣質傾向性格。
儘管弗洛伊德對這個問題的解答讓我非常不滿意,但我自己也回答不了這個問題。事實上,我認為,現在提出「神經症也挑人」這個問題,時機尚不成熟。在我們設法回答這個極其困難的問題之前,必須先對個體做出反應的方式有更多的了解。問題是:一個人在遇到障礙時會做出怎樣的反應呢?例如,我們來到河邊,河上沒有橋。河流太寬,我們跨不過去,因此必須跳過去。要達到此目的,我們必須啟動一個複雜的功能系統,即心理動力系統(psycho-motor system)。這個系統已經發展得非常完善,只需要將它啟動便可。但在啟動它之前,會發生某種具有純粹心理性質的事件,也就是說,我們已經決定了接下來要做什麼。此後的活動便是選擇以某種方式來解決問題,而這就因人而異了。但重要的是,我們極少把這些事件視為某種特徵,因為我們通常根本看不到我們自己,或者只是到了最後才看到自己。也就是說,就像心理動力裝置可以自動地為我們所用一樣,我們在做決定時也有一個專門的心理裝置可供使用,這個裝置也是通過習慣發揮作用的,因此也是無意識的。
至於這個心理裝置是什麼樣子的,大家的看法則莫衷一是。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每一個個體都有其慣常使用的做出決定、處理困難的方式。有人可能會說,他之所以跳過小河,是因為覺得好玩;另一個人則說是因為別無選擇;第三個人說,他所遇到的每個障礙都是挑戰,他要克服這些障礙;第四個人之所以沒有跳過小河,是因為他不喜歡徒勞無功的嘗試;而第五個人之所以無動於衷,是因為他沒有感覺到有要去對岸的迫切需要。
我特意選擇這樣一個普通的例子,是為了說明這些動機看起來是多麼的毫不相干。事實上,它們看起來確實非常微不足道,以至於我們經常將它們全部推到一邊,而傾向於用我們自己的解釋來取而代之。然而,正是這些不同的方式為我們提供了寶貴的洞察力,讓我們得以洞悉每一個個體的心理適應系統。如果我們在其他生活情境中考察那個因為覺得好玩而跳過小河的人,我們很可能就會發現,他做或不做一件事情,在很大程度上要看那件事能給他帶來多少快樂。我們觀察到,那個因為別無他法才跳過小河的人在生活中往往也十分謹慎,總是不能果斷地做出決定。在所有這些情況下,都有特定的心理系統隨時處於一種馬上就可以執行決定的狀態。我們很容易就可以想像出無數種這樣的態度。這些態度的變化形式顯然數不甚數,就像水晶一樣變化多端,但儘管如此,我們仍可以辨認出它們屬於哪個系統。但是,就像水晶會表現出一些相對簡單的基本特徵一樣,個人的這些態度也會表現出某些特定的基本特性,我們能夠根據這些基本特性將之分門別類。
從遠古時代起,人們就一直反覆嘗試將個體分為各種類型,並因此達到化繁為簡的目的。我們所知的最早嘗試,是東方占星家設計出的有關風、水、土、火四種元素的所謂「三宮」(trigon)。在十二宮圖中,風象宮由「屬氣的」三個星座組成,即水瓶座、雙子座和天秤座;火象宮則由白羊座、獅子座和人馬座組成。根據這種古老的觀點,凡是生於這些星座的人,都具有某種共同的氣性或火性,並顯示出相應的氣質特徵和命運。這種古老的星象體系孕育了古代的生理類型理論,按照這種類型理論,四種氣質與四種體液一一對應。這四種氣質最初用黃道十二宮來表示,後來借用了希臘醫學中的生理學術語把它們分成了黏液質(phlegmatic)、多血質(sanguine)、膽汁質(choleric)和抑鬱質(melancholic)。這些只不過是用來表示假想中的體液的術語。眾所周知,這種分類法持續了將近十七個世紀之久。至於占星學的類型理論,讓擺脫了迷信的人大感意外的是,它至今都沒什麼變化,甚至成了一種新的時尚。
這種歷史性回顧可以讓我們頭腦清醒地看待這一事實——我們在現代為創立某種類型理論而做出的努力絕不是什麼創新或史無前例的,儘管我們的科學良心不再允許我們用那些古老的、憑直覺的方式來處理這個問題。對於這個問題,我們必須找到自己的答案——這是一個符合科學要求的答案。
就是在這裡,我們遇到了有關類型問題的主要困難——也就是,標準或準則的問題。占星學的標準很簡單,它是根據星座來確定的。至於人類性格中的一些元素是怎樣被歸結到黃道十二宮和星座上去的,這一問題通常要追溯到蒙昧模糊的史前期,而且我們至今依然回答不了這個問題。希臘人按照四種生理氣質進行分類,是以個體的外貌和行為為標準的,當今生理類型的劃分情況也如此。但是,我們應該去哪裡尋找一種心理類型理論的分類標準呢?且讓我們再來看一看前面提到過的幾個人橫跨小河的例子。我們應該用何種方式、從何種角度對他們的習慣性動機進行分類呢?有一個人之所以跳過小河,是為了獲得快樂,另一個人跳過小河,是因為如果不跳則更麻煩,第三個人之所以沒有跳過小河,是因為他有其他的想法,如此等等。若要列舉出各種可能性,那將會不勝枚舉,而且,就分類的目的而言,也是毫無用處的。
我不知道其他人會怎樣著手處理這一任務。因此,我只能告訴大家的是,我自己是怎樣處理這個問題的,而且,我還必須接受他人的指責,說我解決問題的方式純屬我個人偏見的產物。實際上,這種指責完全正確,以至於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去反駁。或許我可以引用哥倫布的例子來寬慰自己:哥倫布憑藉主觀的假設(這是一種錯誤的假設)選取了一條被現代航海家所拋棄的航線,卻發現了美洲新大陸。不管我們看到的是什麼,也不管我們怎樣去看,我們都只能用我們自己的眼睛去看。因此,一門科學絕不可能是由一個人創造的,而是由許多人共同創造的。個體只能貢獻他自己的力量,正是從這個意義上,我才敢講一講我個人看待事物的方式。
我的職業常常迫使我不得不思考個體的特殊性。而且,很多年以來,我治療了無數對夫妻,在治療過程中,常常需要讓丈夫和妻子各自的立場在彼此眼中變得合理起來,因此,我必須確立一些通用的真理。例如,我不知道自己說了多少遍這樣的話:「您看,您的妻子天性非常活潑,所以,您不能指望她的全部生活都以家務為中心。」這是一種類型理論的開端,是一種統計學上的真理:有的人天性積極活潑,也有的人天性消極被動。但這個陳舊的真理並不能讓我滿意。因此,接下來,我將試圖說明,有些人習慣于思考,而有些人則不喜歡思考,因為我曾觀察到,表面上天性消極被動的人,實際上並不是真的消極被動,而是習慣於事先多做一些考慮。他們通常會先考慮一下處境,然後再做出行動;而由於他們習慣於這樣做,所以,當實際情況要求他們不假思索地立即行動時,他們總是會錯失時機,因而經常被指責為消極被動的人。在我看來,那些無深謀遠慮的人總是不假思索地跳入一種處境,很可能事後才發覺自己竟已陷入泥潭。正因為因此,他們才被稱為「不喜歡思考的」(unreflective)人,而這種稱謂似乎比「積極活躍的」(active)更為恰當一些。在有些特定的情況下,事先考慮(forethought)是一種非常重要的活動,這和某些場合下必須不計一切代價馬上行動一樣,都是合理的行動。但我很快發現,一個人表現出來的猶豫不決並非總是因為事先考慮,而另一個人表現出來的當機立斷也不一定就是缺乏考慮。前者表現出來的猶豫不決往往產生於其習慣性膽怯,或至少是產生於一種類似於習慣性退縮的東西,就好像面對的是一項過於沉重的任務一樣;而後者的立即行動,則常常是因為他在掌握客體方面所表現出來的自信而成為可能。基於這一觀察,我這樣系統闡述了這些典型的差異:有一類人,在某一特定情境中需要對某種情況做出反應時,一開始會先後退一步,就好像是說了一個無聲的「不」字一樣,之後他們才能夠做出反應;而另外一類人,在同樣的情境中,會立馬做出反應,明顯表現得非常自信,認為自己的行為無疑是正確的。因此,前一類人的特點是,與客體之間的關係是消極的;而後一類人的特點是,與客體之間的關係是積極的。
正如我們所知道的,前一類人對應的是內傾型態度,而後一類人對應的是外傾型態度。但是,這兩個術語本身並沒有多少意義,就好像莫里哀(Molière)筆下的布爾喬亞紳士(bourgeois gentilhomme)發現自己平常說話都像散文般優美也沒有什麼效果一樣。只有當我們認識到某一類型所具有的其他所有特徵時,這兩類人之間的這些區別才有了意義和價值。
一個內傾或外傾的人,不可能在每一個方面都內傾或外傾。我們使用的「內傾」(introverted)這一術語的意思是,所有的心理事件都按照我們所假定的適用於內傾者的方式發生。所以,同樣的道理,如果我們只是斷定某個人屬於外傾型,就像我們證明他身高一米八、他的頭髮是棕色的,或者他的頭型比較圓一樣,根本說明不了什麼。這些話除了表達一些赤裸裸的事實外,其他的就什麼都說明不了了。但是,「外傾」(extraverted)一詞還包含更深遠的意義。它的意思是,如果一個人屬於外傾型,那麼,他的意識和無意識就具有一些明確的特性,他通常表現出來的行為方式、他的人際關係,甚至是他的生活軌跡,都會表現出某些典型的特徵。
內傾或外傾都是典型的態度,都意味著一種本質上的偏向,制約著整個心理過程,確立了習慣性的反應,因此,它們不僅決定了行為的風格,而且還決定了主觀經驗的性質。不僅如此,它們還預示了我們預期可以發現的那種無意識補償活動。
一旦確定了習慣性的反應,我們便可以相當肯定我們已經切中了要害,因為習慣性反應一方面控制著外在的行為,另一方面也影響著特定的經驗。一種特定類型的行為會帶來相應的結果,對這些結果的主觀理解會產生經驗,而經驗進而又會影響行為,這樣一來,個體的命運便完成了一個循環。
儘管毫無疑問,我們涉及的習慣性反應是一個關鍵問題,但至於我們是否已經令人滿意地說出了這些習慣性反應的特徵,這仍然是一個微妙的難題。即使在那些同樣諳熟這一特殊領域的人當中,有關這一點也存在著分歧。在我關於類型的著作《心理類型》(Psychological Types)[1]中,我收集了所有能找到的可支持我觀點的證據,但我也必須說清楚一點,即我並不是說我的理論是唯一正確或唯一可能的類型理論。我的理論非常簡單,僅僅將內傾和外傾做了對比;但不幸的是,簡單的理論最容易受到質疑。它們都能輕易地掩蓋現實的複雜性,從而欺騙我們。我在這裡是經驗之談,因為我剛剛把我第一篇關於類型構想的文章發表出來,就沮喪地發現,我不知怎麼就被它給騙了。有什麼地方出了問題。我曾試圖用太過簡單的方式來解釋太過複雜的事物,就像有了新發現時經常發生的情況,即先讓人狂喜,而後卻發現什麼地方出錯了。
現在,讓我印象深刻的是這樣一個不可否認的事實,即雖然人可以歸類為內傾者和外傾者,但這種區分並沒有涵蓋這兩種類型中同屬一個類型的人之間的全部區別。事實上,同屬一種類型的人之間的區別如此之大,以至於我不得不懷疑我一開始的觀察是否準確。我差不多用了十年的時間去觀察和比較,才消除了這個疑慮。
這兩種類型中同屬一個類型的人之間也存在很大的差異,這個問題讓我陷入了始料未及的困難之中,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無法克服這些困難。觀察和識別這些差異,相對來說並沒有給我帶來多少麻煩,現在我所面臨的困難的根源,一如既往,還是準則的問題。我該怎樣找到正確的術語來描述這些獨特的差異呢?在這個問題上,我第一次充分地認識到,心理學實際上是一門多麼年輕的學科。心理學至今依然只不過是一堆武斷而混亂的觀點,其中大部分是從書房、諮詢室以及博學多才的學者們的大腦中自發產生的觀點。我無意冒犯,但還是忍不住奉勸心理學教授,也要去看看女性的心理、中國人的心理以及澳大利亞土著的心理。我們的心理學必須囊括所有的生命,否則,我們將完全停留在中世紀的封閉狀態。
我已經認識到,在當代心理學的混亂狀態中是找不到合理的分類標準的。我們必須制定標準——當然不是憑空製造,而是建立在很多先輩所做的寶貴準備工作的基礎之上,這些先輩的名字將永遠出現在心理學的歷史中。
我通過觀察,挑選出了一些心理功能作為分類標準,以區分我們所討論的各種差異,但由於篇幅所限,我不可能一一列出所有的觀察。我只想在我所能掌握的範圍內,講述我對它們的理解。我們必須認識到,一個內傾型的人在客體面前並不是簡單地表現出退縮和猶豫不決,相反,他的行為方式是非常確定的。除此之外,他的行為並不是在所有方面都與其他內傾者有同樣的表現,他們都有自己特殊的行為方式。就像獅子通常都是用它力量最為充沛的部位——前爪,而不是像鱷魚用尾巴去襲擊敵人或者獵物一樣,我們的習慣性反應也往往具有同樣的特點,即運用我們最為信賴、最為有效的功能,那是我們力量的表現。不過,這並不能阻止我們在做出反應時偶爾也會暴露出特定的弱點。由於一種功能占據支配地位,它會導致我們去建構或者尋找某些情境,而避開其他一些情境,因此,我們就獲得了自己所獨有的、不同於他人的經驗。一個聰明的人會憑藉自己的智慧去適應世界,而不是像一個不入流的拳擊手那樣去適應社會,雖然他偶爾一時氣憤也可能會用到自己的拳頭。在為生存和適應而展開的鬥爭中,每個人都會本能地利用自己發展得最為完善的功能,而這個功能因此也就成了他的習慣性反應的準則。
現在,問題就變成了這個:怎樣才能將所有這些功能歸納成一般的概念,以便從純粹偶然事件的混亂狀態中將它們區別出來呢?在社會生活中,這樣一種粗略的分類老早以前就產生了,因此,我們便有了農民、工人、藝術家、學者、士兵等職業類型的劃分。但是,這種類型劃分與心理學幾乎沒什麼關係,因為——就像一位著名學者曾說過的一句惡意的話——博學之士只不過是「知識的搬運工」。
類型理論必須更加細緻。例如,只談聰明是不夠的,因為聰明這個概念太過籠統,也太過模糊。任何行為,只要進行得順利、迅速、有效並且符合目的,幾乎都可以用聰明來形容。聰明和愚蠢一樣,都不是一種功能,而是一種形態(modality);這個術語只能告訴我們一種功能是怎樣發揮作用的。道德標準和美學標準也同樣如此。我們必須指出,在個體的習慣性反應中最主要的功能是什麼。因此,我們不得不求助某種一眼看上去與18世紀古老的官能心理學(faculty psychology)非常相似的東西;但實際上,我們只是將流行的觀念放回到了日常交流中,每個人都能接觸到它,也完全可以理解它。例如,當我說「思考」時,大概只有哲學家會聽不懂我說的是什麼意思;普通人都知道是什麼意思。人們每天都在用「思考」這個詞,而且都是在同樣的普遍意義上使用這個詞,儘管如果你突然讓他說出「思考」這個詞的確切含義的話,他確實會覺得十分尷尬。「記憶」和「感覺」這些字眼也是如此。不論用科學方法給它們下定義並使其成為心理學的概念有多麼困難,它們在日常交談中都很容易理解。言語(speech)是一個意象庫,它建立在經驗之上,因此,太過抽象的概念不容易在裡面紮根,也不會因為缺乏與現實的接觸而再一次消亡。但是,思考和感覺如此真實,以至於每一種超過原始水平的語言裡都有準確無誤的詞來表達它們。因此,我們可以肯定,這些表達與完全確切的心理事實相吻合,而不管給這些複雜的心理事實所下的科學定義是什麼。例如,雖然科學至今還遠遠不能給「意識」下一個令人滿意的定義,但我們每一個人都知道意識是什麼,而且沒有人會懷疑這一概念涉及一種明確的心理狀況。
因此,我僅僅是從日常用語中所表達的概念出發,形成了我自己的有關心理功能的概念,然後以它們為標準,來判斷同一態度類型的人之間存在的差別。例如,我是根據人們通常所理解的方式來看待思考(thinking)的,因為我發現了這樣一個事實,即有許多人習慣性地比其他人思考得更多,相應地,他們在做重要決定時也會更加深思熟慮。此外,他們還會利用思考來理解和適應世界,不論遇到什麼事,他們都會認真思考和反思,或者他們至少會將其經過充分考慮而得出的原則作為行事的準則。而另外一些人,則明顯地忽略了思考,看重情緒因素,即情感(feeling)。他們堅定地遵循著情感所制定的「政策」,只有在極少數非同尋常的狀況下才會思考。這一類人與前一類人形成了明白無誤的對比。如果這兩類人成了生意夥伴或者結為了夫妻,這種對比就會格外突出。不論是外傾型的人還是內傾型的人,都可能偏愛思考,不過他們所採用的思考方式總是帶有其態度類型的特徵。
不過,就算某種功能占據了主導的地位,也往往還是不能解釋我們所發現的所有差異。我稱之為思考型和情感型的兩類人也有一些共通之處,而對於這些共通之處,我只能用理性(rationality)一詞來表示。思考從本質上說是理性的,沒有人會反對這樣一種論斷;但一談到情感,就會有一些不同的意見,而我不想簡單地否定這些不同意見,相反,我會坦然承認,我一直為了這個有關情感的問題而絞盡腦汁。不過,為了避免讓此文充斥太多有關情感的現存定義,我在此將討論的範圍局限於只簡要闡述我自己的觀點。主要的困難在於這樣一個事實:「情感」一詞的使用方式有很多種。在德語中尤其如此,英語和法語中也在某種程度上存在這樣的現象。因此,首先我們必須仔細地區分情感和感覺(sensation)這兩個概念,後者指的是感覺過程。其次,我們必須認識到,一種悔恨的情感與一種覺得天氣將要發生變化或者我們持有的鋁礦股票將會上漲的「感覺」,是完全不同的。所以,我提出,將「情感」一詞用在第一個例子上,而在另外兩個例子中——就心理學的術語而言——則不應該用「情感」一詞。在後兩個例子中,當涉及感覺器官時,我們應該用「感覺」一詞,而當涉及某種無法直接追溯至有意識感覺經驗的知覺時,則應該用「直覺」(intuition)一詞。因此,我把「感覺」定義為通過有意識感覺過程獲得的知覺,而把「直覺」定義為通過無意識的內容和聯結得到的知覺。
顯然,如果要對這些定義中到底哪一個才是合適的問題進行爭論,可能爭辯到世界末日那天也沒有結果,而這種爭論終究也只涉及術語本身的問題而已。這就好像是我們在爭論究竟應該把某種動物稱為美洲豹還是山獅,其實我們只需要知道這個詞意指何物就足夠了。心理學是一個尚未開發的研究領域,我們必須首先將它所採用的特定語言固定下來。我們都知道,溫度可以用列氏度、攝氏度或者華氏度來測量,但我們必須說明我們所使用的是哪一種標準。
這樣一來就清楚了,我把情感本身當做一種功能,它不同於感覺和直覺。凡是狹義地把情感和感覺、直覺混為一談的人,都顯然不會認為情感是理性的。但如果把情感與感覺、直覺區分開來,我們就可以清楚地看到,情感價值和情感判斷——也就是,我們的情感——不僅是有理性的,而且和思考一樣具有識別力、符合邏輯且前後一致。對於一個思考型的人來說,這樣的說法可能有些奇怪,但只要我們認識到了下面一點就能理解這種說法,即一個思考功能出眾的人,其情感功能往往較不發達、比較原始,因此容易與其他功能相混——而這些其他功能往往是非理性的、沒有邏輯、缺乏判斷,也就是感覺和直覺。感覺和直覺就其本質而言,與理性功能相反。我們在思考的時候,往往是為了做出判斷或者得出結論,而當我們產生情感時,則往往是為了給某種事物附加上一種恰當的價值;而另一方面,感覺和直覺則是知覺性的——通過它們,我們便得以知曉發生了什麼事情,但並不對其加以解釋或評價。它們並不依照某些原則有選擇地發揮作用,而僅僅只是感知正在發生的事情。而「正在發生的事情」完全是自然的,因此,它本質上是非理性的。沒有哪種推理模式能夠證明就是存在這麼多行星,或者就是存在這麼多的這種或那種溫血動物。缺乏理性是一種缺陷,需要思考和情感來補償——而理性也是一種缺陷,需要感覺和直覺來補償。
很多人的習慣性反應都是非理性的,因為這些反應的基礎主要是感覺或直覺。他們無法同時既以感覺為基礎,又以直覺為基礎,因為感覺和直覺就像思考和情感一樣,也是對立的。當我試圖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去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時,我無法同時訴諸夢和幻想去探究偏僻處還隱藏了些什麼。這正是直覺型的人的做法,他們必須這樣做是為了讓無意識或客體自由地發揮作用。因而便很容易看出,感覺型與直覺型是兩種截然相反的類型。遺憾的是,我在此無法一一列舉非理性類型之中外傾型和內傾型之間的有趣差異。
相反,我倒想補充說明一下,當一種功能受到偏愛時,對其他功能通常會產生什麼影響。我們知道,人非萬能,永遠不可能做到十全十美;他獲得某些品質,是以犧牲其他品質為代價的,他永遠不可能是完美的。但那些沒有通過訓練得到發展、沒有在日常生活中有意識地加以運用的功能又會怎樣呢?它們或多或少會依然會停留在一種原始、幼稚的狀態,經常只是半意識的,甚至是無意識的。這些相對不發達的功能構成了每一種類型所特有的劣勢,它是整體性格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凡是片面強調思考功能的,其情感方面的功能必定處於劣勢,而分化了的感覺和直覺之間也會相互損害。一種功能是否被分化了出來,很容易從其強度、穩定性、一致性、可靠性,以及在適應方面的作用中判斷出來。但是一種功能是否處於劣勢,通常就不太容易描述或者辨別了。一個根本的判斷標準是,處於劣勢的功能往往缺乏獨立性,因而需要依賴於他人和環境。此外,它還會使我們喜怒無常和過分敏感,它不可靠且模稜兩可,而且,它還常常使我們容易受到暗示。我們在運用處於劣勢的功能時,總是處於不利地位,因為我們不能掌控它,事實上甚至還會淪為它的犧牲品。
由於我在此只能簡略地介紹一種心理學類型理論的基本觀點,因此很遺憾,我不能根據這種理論對個體的特徵和行為進行詳盡的描述。到目前為止,我在這個領域所取得的全部研究成果,便是提出了兩種一般類型,包括我稱之為外傾型和內傾型的兩種態度。除此之外,我還提出了一種包括四個元素的分類方法,與思考、情感、感覺和直覺這四種功能相對應。這四種功能因其一般態度有內傾和外傾之別,因此就產生了八種變體。有人曾以責備的口吻問我,為什麼我提出的是四種功能,而不是更多或者更少呢?因為經驗事實告訴我,功能就只有這四種。但正如下面的考慮所表明的,這四種功能實現了某種完整性。感覺確立了事實,思考讓我們得以知曉其意義,情感告訴我們其價值,最後直覺表明了眼前事實背後可能存在的來龍去脈。這樣一來,我們就能像用經度和緯度確定某個地點的地理位置一樣,完整地確定自己在當前世界中的方位。這四種功能有點像羅盤上的四個點;它們和這四個點一樣隨意但又不可或缺。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阻止我們轉動這些方位基點(cardinal point),我們可以任意地轉動方向和度數,而且,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阻止我們給它們取不同的名字。這只不過是一個習慣和理解的問題而已。
但有一件事我必須承認:在心理學研究的旅程中,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放棄這個羅盤的。這並不僅僅是出於這樣一個明顯的、過於人性的原因,即每個人都鍾愛他自己的觀點。我之所以重視我的類型理論是有客觀原因的,那就是:它能夠提供一個用於比較和定位的體系,從而使得長期以來一直缺乏的一種批判心理學成為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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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Psychological Types, Kegan Paul, Trench, Trubner&Co., Lond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