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教 · 參拜三熊野

三島由紀夫 《殉教》
一 常子聽到藤宮先生要她陪伴到熊野旅行,心中暗暗感到驚訝。 她為料理先生的起居,在他身邊待了十年了,這是先生對她的一次感謝。常子四十五歲了,是個無依無靠的寡婦,她一邊作為入門弟子跟先生學習寫作和歌,一邊照顧當時因失掉年老的幫傭、日常生活感到困頓的先生。這十年間,她從未展現過女人的風采。 常子本來就不是美女,也沒有什麼姿色。其實,她性格樸實,一切都很節制,不是那種動輒就要求別人為自己幹這干那的女子。結婚第二年,丈夫得急病死了,這門婚姻也是親友們逼迫她勉強同意的,並非出自兩廂情願。這樣的女子喜歡和歌雖然令人不解,但先生看準了常子的人格和無才,這才決心放她進入家門。 不過,根本的動機依然出自常子本人對先生的尊敬。她認為,再沒有比藤宮先生更值得尊敬的人了。 藤宮先生是清明大學國文科主任教授,文學博士,並以歌人而知名。先生對於「古今傳授」的研究很有名氣,其研究特色在於闡明貴族文化和民眾文化微妙融合的進程,即隨著王朝文化的遺風次第空疏而愈益形式化,遂增加了同民間信仰相混合的神秘色彩,以致到了德川時代誕生了神儒佛說雜糅一處的奇妙的「傳授書」。最近十年,這種研究被語言傳授的研究所繼承,先生關於王朝文學的講課,動輒脫離講題,染上了中世紀此類神秘傳授的色調。 先生的學問有別於科學的實證性和完善的體系,先生首先是一位詩人,使先生著迷的是神秘。 例如,御所傳授的著名的「三鳥大事」,即稻負鳥、桃千鳥和喚子鳥三種鳥。這些是無形的鳥,即使到動物園也看不到。但它們各自表現天地之原理,肩負著象徵性的神秘意義。先生對照世阿彌的《花傳書》,將上述意義納入自己的著作《花與鳥》,這是一部廣為流傳的散文詩般優美的作品。另外,也成了先生的歌集《花鳥集》題名的依據。 先生身邊集合著一群崇拜者。對於他們來說,先生是絕對的神明,個個互相都睜大眼睛,唯恐有競爭者奪走先生對自己的寵愛。先生為了一視同仁而耗費的苦心,實在非同小可。 這麼說來,先生無論對社會還是對人生,都應該是一位光輝燦爛的人物。然而,在那些同先生交往十分密切的人們眼裡,先生其實是包裹於暗影中的一位寂寞的奇人。 首先,先生極度缺乏風采,兒時因受傷眇其一目,自慚形穢,遂養成一副憂慘而陰鬱的性格。有時對親人說句笑話,像病殘的孩子突然興奮起來似的,驟然興高采烈起來,但這絕不能掩蓋住外觀的陰鬱,他總是力求不超出自我意識的暗影,這種暗影就像一個明白自己身份、緊守界限的人,始終背負著同身體不相稱的巨大的羽翼。 先生具有一副奇異的男高音歌喉,激動時嗓門就像金屬的鳴響。不管在身邊多麼親近照料他的人,都摸不透他何時會突然發怒。上課時他有時會莫名其妙地命令學生退場。仔細想想,那天不是因為穿紅毛衣,就是因為用鉛筆搔頭皮屑。 如今六十歲的先生,內心裡仍然保留甜美、親切、纖弱和童趣的一面。他擔心因為這些而失掉人們的尊敬,所以不厭其煩地向學生講解禮法。實際上,對先生的業績毫無興趣的其他系的學生,經常在暗地裡嘲笑先生,管他叫「鬼老頭兒」。 現代化的清明大學明麗的校園,先生率領幾位弟子穿行其間,這在大學裡是一道獨放異彩的著名風景。先生戴著一副淡紫色的墨鏡,穿著不大合體的古舊西裝,風吹柳枝一般邁著無力的步子。他是個溜肩膀,褲腿寬大似裙子,頭髮染得黝黑,時時不自然地用手撫平。後面捧著皮包走路的學生,因為是反時代的學生,穿著大學裡人人厭惡的黑色高領制服,活像一群不吉利的鴨子跟在後頭。先生周圍猶如重病號病房,不能發出快活的歡笑,即便互相交談也都是竊竊私語,人們一看到他們,就像好奇地盯著遠方「再次通過的葬儀」。 他們走過美式足球訓練場旁邊時,先生心情愉快地說道: 「美式『骯髒蹴鞠』春晝永。這是富坂君拙劣的俳句啊!」 「這樣不行,要談論句子好壞,必須先付給我勞務費,然後才能為你評論俳句。」 這是師弟幸福的一刻,但是所謂「骯髒蹴鞠」,是先生先前為諷刺足球所作和歌中的新造詞語。這個新造的詞兒被弟子盜用,成了談笑的素材。這類笑話中夾雜著微妙的阿諛奉承,就像小狗對著母狗撒嬌。第一,因為是先生的學生,此種玩笑必須使人從內心裡感到可笑才行。 此時,鴨群里騰起春埃般輕微的笑聲,但是先生很少笑出聲來。笑聲不久就平靜了。遠遠看去,就像滿懷敬意的灰暗而秘密的一團,一時被打亂規矩,又藉助紊亂使得人們所不知道的自我紐帶更加堅固,看起來就像演出一場可怕的滑稽劇…… 先生心底里暗暗沉澱著悲哀和孤獨,寫作和歌雖然時有迸發,但平常就像水族館躲藏在岩石底下的奇怪的魚,隔著玻璃隱隱可見。人們不知道先生為何要把自己封閉在自己獨有的悲哀的喪儀中,而且他們也不想強行知道。所以,他們能夠和先生保持長期交往。 先生曾經給最親信的弟子,就這種「心情抑鬱」進行過講解。 「根據羅伯特·伯頓的古典學說,人的體液有血液、痰、膽汁和憂鬱液四種組成。其中憂鬱液是又冷又濃而帶有酸味的黑色汁液,由脾臟分泌出來,其作用除了控制血液和膽汁外,還給骨骼提供滋養成分。至於憂鬱症的病因可舉出幾種影響:精靈、惡靈和天體等因素。另外,食物中牛肉會促進憂鬱液的生成。正如你們所看到的,我喜歡吃牛肉。還有,按照伯頓的說法,學者的職業最不安定,優秀的學者要獲得所有的知識,以致失去健康、財富和生命,因此,最易受到憂鬱症的侵襲。這些條件我都具備,所以我被憂鬱症纏住了。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 聽的人感到困惑,對於他這番話不知道要不要認真記取。他們知道,先生對他們講這番話時,心情特別高興。 此外,嫉妒也是先生的主要特質。先生始終是青年人的朋友,但在自家開設的特別講習班上,一個獲准列席旁聽的先生所喜愛的學生,有一次將他在酒吧得到女招待歡心的事大肆宣揚,被先生聽見,以不檢點為由將他開除。先生尤其在自家講習會上,總想像神道教的迎神儀式那樣,希望那些清淨的青年人在這裡匯聚。先生不允許這裡有髮油和髒污的內衣的氣味,只希望自家十二鋪席大小的陰慘的客廳,猶如新削成的檜木板那樣,充滿明朗、純淨的青春氣息,閃耀著光輝的眼眸,洋溢著朝氣蓬勃、清新而熱情的話語。 先生進而不善其攻,但退而能夠堅守,於保守學問操行方面,戰爭中未留下任何污點。這就是戰後先生受到狂熱支持的一個緣由。 悲哀不僅表現於先生的歌,學問、表情、衣服,無處不受沾染。先生一個人走路時,垂首邁步,在校園裡迷路的小狗向他跑來,他蹲下身子久久撫摩小狗的頭。先生愛潔淨,家中絕不飼養寵物,但對於別處滿身長滿污穢濕疹的小狗竟然如此。逢到這種時候,先生才清楚地感知自己的孤獨,為了使孤獨在自己面前認真地重演一遍,他便將自身進一步封鎖在如此一幅孤獨的構圖之中。先生描繪著自己如此滑稽而悲憫的形骸,那一頭染得極不自然的黑髮,映射著艷麗的春陽,先生的溜肩膀上飄流過校園合歡樹的葉蔭……小狗忽然注意到什麼,嗅著鼻子,夾起尾巴,狂吠一聲跑走了。先生撫摩狗頭的一隻手裡握著從不離身的酒精棉。這是早晨常子必然準備好的浸滿酒精的棉花。那是一堆雪白的薄薄的棉片兒,滿滿地塞在一隻銀光閃亮的容器里,指頭輕輕一觸,立即像化霜似的,顯現出酒精的泥濘…… 常子就是為這樣一位先生服務了十年。 孑然一身的先生獨居的藤宮家,有著清淨而嚴格的生活規律,容許女子進入和不容許進入的領域分得很清楚。 先生喜歡的食物有牛肉,魚有石鱸魚,水果有柿子,蔬菜有豌豆莢、小捲心菜、花椰菜等。 愛喝少量的威士忌酒。 唯一的興趣是看歌舞伎,要麼偕同弟子而去,要麼赴往屆弟子之約。但常子一次也沒有得到陪伴先生的機會。 先生偶爾會放她半日假,「看看電影去吧。」但絕不會叫她去看戲。 沒有電視,只有一台破舊的、聲音混雜的收音機。 藤宮家是本鄉真砂町一座倖免於戰火的純日本風格的古老宅邸,先生厭惡西式房屋,家中不置一張椅子,但是喜歡吃西餐。先生不僅自己絕不進廚房,他也絕不允許學生們進廚房。於是,那裡成了常子一人的城郭。不過,不可想像會有什麼現代化設備,只有兩台古舊的煤氣灶,有時要做十幾個人的飯菜。為了不使每月的生活費超支,全憑常子的巧妙運籌,此時採取的各種手法一概不讓先生知道。 先生早晚必入浴,經年累月,從不答應親近的人為他搓背。接近入浴中的先生應遵守法度:將換穿的衣物放在浴室里,準備好之後告訴他一聲,儘量逃得遠遠的,這便平安無事。剛動手做事,忽然聽到更衣室里拍手,隨即看到毛玻璃上晃動著先生的身影,這時忙不迭喊道: 「有事叫我嗎?」 弄不好會招來一頓斥罵。因為聽到浴室內一聲呼喊,女人立即就過去,這是頗不正經的舉動。 要想逃,藤宮家裡有好多空間可逃。但大凡多少堆了些書籍的房間,都不允許女人進出。既不可進入打掃,更不准兩手胡亂接觸圖書。 書籍像黴菌一般不斷增加,共有十多間屋子,從一個房間向下一個房間蔓延。從書齋里泛濫出來的書侵犯下一間屋子,遂變成沒有一絲陽光的囚牢般的房子。接著,書籍又向廊下伸延,不管哪裡的走廊,都得斜著身子通過。負責整理和掃除的只限於弟子們,這些弟子互相爭奪這一特權。而且,每次整理完畢,先生都得考問一番,要他們指出明治三十年代出版的各種書籍的題名,這些書分別擺在哪個書架上,要是馬上答不出來,就會丟掉作為先生弟子的資格。 那些經常在家裡泡著不走的弟子和學生,禁止同常子親切交談。他們看到常子很忙,想幫她一把,結果受到先生的懲罰。自從有了這件事,常子特別當心,絲毫不露聲色,默默不語,謹小慎微。 要說常子指望什麼而活著,那就是每月一次的例行歌會。唯有這一天,常子得以坐於末席,作為先生一門人受到禮遇,於席間聽取先生懇切的批評言辭。平時白天,她在家裡很清閒,喜好孤獨的常子不甘寂寞,利用餘暇寫作和歌,不以起步甚晚為恨。 這也出自常子將先生奉為神明和太陽的心理。歌會以外的時間,先生從不跟常子談論和歌之類的事,她對先生越是盡心盡力,就越發覺得歌會上的先生更加光彩照人。 在藤宮家中,「尊敬」這種感情已成為理所當然的事,然而在社會上,這種感情不大受到重視,這已成為難以置信的事實。先生不是一般的國文學家,是詩人,是歌人,是屹立於人和神之間的人。身處以先生為中心的一種秘儀的社會中,常子只把自己當作一名清淨的巫女。 先生和常子兩個人的生活廣為世間所知曉,圍繞此事謠言四起,出席歌會的女性歌人中,也有人對常子投去很不禮貌的眼神。因此,常子越發小心翼翼,她不化妝,穿著儘量樸素又樸素,打扮比實際年齡老十歲,她也毫不介意。 攬鏡自照,心中自然明白,如此面顏哪裡還會得到男人的疼愛呢? 這張臉已經談不上可愛,眉眼鼻官也挑動不起男人的淫邪之念了。她的鼻子形狀過於尋常,眼睛細小,略有齙齒,兩頰清瘦,耳輪單薄,體形也不豐滿。自己既然如此,要是作為先生的伴侶而傳言開去,自己不用說了,對於先生的名譽是極大的毀損。她想,為了使自己的舉止動作儘量和偉大的先生顯得極不相稱,必須保持婢女以下的地位。 不過,因為先生厭惡不潔,必須警惕行為不檢的作風。應該使人們明確看到自己簡素、質樸,丑得令人不敢接近。如此苦勞盡皆出於想待在先生身邊的一片赤心,然而先生只管盡情享受她的服務,而從來不顧及她的赤心。但常子對此一點也不銜恨在心。 所幸,經年累月,過了四十歲的常子,對於先生依然保持謙恭的態度,社會上的謠傳漸漸淡薄了。她的「老大媽」形態次第明顯起來,同十年前那位純然的前任「老大媽」越來越相似了。 先生天天如此。 即使無人叫醒,先生每日六點準時起床。 在這之前,必須悄無聲息地打掃完各個房間,燒好洗澡水。 先生起來之後也不露面,沿著書庫徑直進入浴室,漱口、洗臉之後,慢慢泡在熱水裡,用剃刀刮那似有若無的薄薄的鬍鬚,仔細地染髮,然後穿戴齊整。看到齋藤實盛自我解嘲的和歌,先生也和他一樣,似乎很在意世間的批評。 其間,常子準備早餐,整理好早報。 先生走到神龕前邊,施行神道正式的禮拜,然後坐到餐桌旁。這時,常子才同先生見面,向先生問安。 早上,先生大多無言,有時也會漠然地說上一句,但看不見他的笑容: 「昨夜做了個好夢,今天說不定是個好日子。」 除了旅行之外,一年四季,這樣的早晨仿佛蓋了戳子一般,天天如此地重複著。聽說先生年輕時時常生病,最近十年,先生從未生過什麼大病。 常子就是這樣極力隱身於先生的陰影中,虛化自我,生活在尊崇和獻身的心靈中。當初,親戚里有人勸她再婚,如今看到常子如此頑固,也就死了心。那件事常子從來不願再提。先生接納常子進家,應該說是很有眼光的。 然而,常子一年有好幾次感到心裡像蘑菇一般萌生過一些疑問,但連忙又親手碾碎了。 這是常子單獨一人留在寂靜、廣闊的宅第里時候的事。 常子心裡產生了寫作和歌的靈感,她不知這靈感來自何處。既然沒有什麼特別的喜悅或悲哀,怎麼會想起作和歌呢?這不是很奇怪嗎?常子有個缺點,任憑先生反覆指出,她就是不肯改正,這正是受到先生和歌的影響所致。更確切地說,是受了先生歌作中充溢的悲哀太大影響的緣故。 「這不是你自身的悲哀,只不過是借他人悲哀之器,容納自己的身子罷了。就像借湯入浴一般。」 當著眾人的面,先生作出如此辛辣而嚴厲的批評。雖然自己確實也是這麼想,但如今要舉出是誰給她悲哀,那麼這世界上只有先生一人,何況先生是決不會將悲哀傳給她的。 先生自己忍耐著恍惚不定的動搖的感情,只能認為是,他在極力避免將悲哀和喜悅傳給常子。 而且,常子經常被作歌的靈感所驅動,以此作為生命價值之所在。果真如此,那麼此種感性必須從常子的心靈深處發出來。不過,意識上不管如何摸索,她的心靈深處都看不到任何波動,她想,作一些前衛短歌什麼的,也許可以描繪自己無意識的世界,剛寫兩三首,就受到先生的嚴厲呵斥。 例如,她獨自面對梅雨前的庭院,注視著驟雨來臨時一派墨綠的木賊,電車的轟鳴和汽車的響聲越過陰鬱的天空傳進耳朵。這時,常子雖然產生一種感性,但心中總有一種東西掣肘,如果吟詠「故人的事」,那麼,總是奇怪地拘泥於如今從未想到過的丈夫之死的圈子,語言不得自然流出,仿佛總要經過篩子過濾一番。 觸景生情倏忽產生的縈繞於心靈的悲哀,不知不覺就會仿照先生那種霧靄般的悲哀,即使不願仿照,大凡名為悲哀的東西,到頭來總是來源於先生那種悲哀的泉水。 逢到這時候,常子心中就萌生一種疑問。十年來,她和先生住在同一屋檐下,不論先生如何躲避常子而活著,但常子總有常子的看法,她不能不產生一種自信,自己比任何人都更熟知先生。而且,常子很清楚,這十年之間,先生身邊幾乎沒有發生什麼風波。如此平和的、單調的,同時又是經濟上不很清苦的生活,在別人眼裡也許是值得羨慕的。此外,令人感到無比滋潤的是,人們對於先生的尊敬之心。 先生於沉靜的生活中汲取的悲哀,果真是因為缺乏風采的自信或眇其一目嗎?世界上比先生更加醜陋的男人有的是,既沒有才能又沒有學問,但這些人照樣享受著一般常人的家庭生活,為何唯獨先生一味固執於孤獨,孕育著悲哀,憑著可怕的神經質般的藉口拒絕人生呢? 想到這裡,常子不得不認識到,先生有個善於從平板的人生中提煉高度悲哀的秘訣,只要抓住這一秘訣,在作歌上就能同先生並駕齊驅。這個秘訣究竟是什麼呢?於是,此種疑惑迅速增長,常子胸中急速悸動起來,極力避免自己的頭腦朝著自己最不願意想到的事情上轉移。 二 從以上情況來看,常子聽到先生要她陪他去熊野旅行,就會明白她為何那樣感到驚訝。 先生本來是熊野人,他沒有回過故鄉的村莊。儘管如此,可能有種種緣由,常子也一概不想過問,所以她什麼也不知道。只是有一次,一位親戚來東京探望先生,先生冷淡得可怕,沒有見面,那人吃了個閉門羹回去了。 先生去過好多次熊野,但就是不肯路過故鄉。這次大學放暑假,隔了很久又提出要去參拜熊野三山。這回全是私人之旅,看樣子沒有舉辦講演和集會的計劃。 旅行期間不缺少看家的人,這是學者的好處。三位弟子住進家裡,常子委託附近的一家飲食店負責他們的伙食。 常子最感頭疼的是旅行中穿什麼衣服和帶什麼衣服。不過先生只是一個勁兒嚷嚷「隨便,隨便」,常子沒人可以商量,想來想去,取了錢新做了一件夏天穿的衣服。 只是旅行要帶的書,其中有先生特別指定的。 「你已經沒有可能再寫抒情的歌了,借這次旅行的機會考慮一下敘景的歌吧。現代寫實派這方面的歌沒有什麼用處,還是多學習一下永福門院的家集為好。」 先生對她說道。 永福門院不用說是鎌倉時代著名女性歌人,第九十二代伏見天皇的中宮。作為京極派的歌人,《玉葉集》中留有好多她的名歌,尤其是京極為兼所說的凝練著「語言香馨」的技巧敘景歌很有特色。例如: 落日檐端影漸消,時時留連在花梢。 這類和歌在門院歌作中是常子特別喜歡的御歌。本來不是她所愛讀的歌人,只因受到先生的啟發,常子才明白,這種敘景歌的下半句,依然閃耀著那種半生不熟的抒情歌所不及的微妙的心情。 基於這種情況,她帶上了一冊永福門院的歌集。估計穿和服很快就會出汗,便洗了一件夏裝帶上。浴衣要是穿旅館的,會遭先生的叱罵,所以自帶了兩件。諸樣東西撐得常子的皮包脹鼓鼓的。 到那裡一看,先生依然是平時那隻常見的舊旅行包,重新裝滿了酒精棉,為防備先生偶爾的胃疼,準備了鉑金懷爐。其他再沒有什麼要帶的了。常子看到自己的皮包太大,感到有些難為情,試著想減少一些東西,但最後未能如願。 看家的三個弟子從前一天晚上住進來,夜間遵照先生的命令,擺酒暢敘,談到學問、旅行和看戲等。要是碰上個十分豁達的先生,看到只有常子一人陪伴,說點兒笑話也不為奇怪,比如: 「先生,這是舊婚旅行吧?」 不過,在藤宮家裡這類揶揄和玩笑是絕不會有的。第二天早晨的東京車站的送行,也沒有人開這種玩笑。這反而使得常子有些不大自然。 參加送行的是兩個看家的弟子和四個學生,他們聽到先生要出發了才趕來的。過去守在大門口目送著先生去旅行的常子,這回也渾身上下穿戴鮮麗。她感到無比光榮和喜悅,但多少又有些不安。先生不是直到最後才說出要她陪伴自己旅行的嗎?因而,她甚至感到有些恐怖。 學生要幫常子拿皮包,常子怕挨先生的罵,頑固地加以拒絕。 「好啦,就讓他們拿吧,年輕人有力氣。」 經先生這麼一說,她終於把包交給他們,放上了行李架。 朝陽照射著半個月台,送行的人們站在強烈的陽光下,大汗淋漓。最得意的弟子野添副教授年齡剛過三十歲。 「先生就託付給您了,旅行中他可是個很難伺候的主兒。」 他低聲對常子打了個招呼。看來是很周到的,但仔細一想,完全弄顛倒了。常子在先生身邊照顧他十年了,先生的夫人自不必說,但弟子沒理由說這種話。 即便是兩三天,將先生託付給常子,大家心裡也是忐忑不安的。沒有人會把常子的光榮當回事兒,似乎都在默默責怪先生一時的心血來潮。不管怎麼說,這是驚天動地的事件。 常子只巴望火車早一點兒開動。 弟子們和學生們的風貌以及舉止態度,總使人覺得有些脫離時代,在月台上也頗為顯眼。他們一律是樸素的裝扮,純白的夏衫,黑色的褲子。就連最年輕的學生,也學著先生手裡拿著扇子,而且將系子套在腕子上,那副搖著扇子的風情也酷似先生。當今的年輕人是不拿扇子的,即使不諳世故的常子都知道這一點。 火車終於開動了。車廂里有冷氣,不過先生哪怕夏天裡也是決不脫掉上衣的。 他閉著眼睛過了一兩分鐘,突然受到什麼威脅似的睜開眼來,從口袋掏出銀制的盒子。 先生生著一雙白淨如和紙一般、沒有什麼油脂氣的美手,但在這個時候顯露出許多斑點,加上長期使用酒精棉,指尖兒泡脹了,看起來像溺死鬼的手。他用這隻手捏著飽蘸酒精的棉花,仔細地擦拭著座席的扶手、窗框,大凡手指可能碰到的地方都擦到了。一眨眼棉花就黑了,他便扔掉,很快小盒子就全空了。 「我再做一些吧。」 常子提出再增加一些,可是當她伸手想從行李架上先生的皮包里拿出棉花和酒精的時候,她的手被扒拉開了。先生時常用這種乍看起來頗無意義的嚴厲的手法加以拒絕。 在飄溢的一股強烈的酒精氣味中,先生用毫無情意的目光睃了常子一眼。那目光同這股酒精味兒十分相合。 先生失明的是左眼,即使看不見,眼球依然在動,不知底細的人還誤認為是被那隻眼睛盯著呢。但是常子立即明白,那是健全的右眼透過淡紫色眼鏡的視線。在先生跟前一待十年,到頭來卻被這種無情的眼光所注視。這清楚地表明,先生於將要開始旅行的瞬間後悔起來,覺得還是不帶常子為好。常子的臉色有些悒鬱,但如今她對此不再感到驚訝。常子以為,先生這種態度像個孩子一般自然,反而感到很難得。 先生掏出棉花和酒精,常子一個勁兒做著酒精棉球,在這個久已盼望的旅行的早晨,常子錯過了車窗外面的風景,直到離開東京。在這之後,她安下心來,覺得車廂內的冷氣很舒適,便把銀制的盒子送給先生,等待他發話。 「《永福門院集》帶來了吧?」 先生開始用高亢的男高音嗓門發問。 「是的。」 常子立即從手提包里拿出書,對他亮了亮。 「你很善於向風景學習哩。通過這次旅行你會知道你缺少的是什麼。我一直悶在家中,這無疑是很不好的,但看了最近的歌,想讓你開開眼界,這也是我的一項工作。本著這種想法,老老實實投身於風景和自然的對話之中,再懷著樸實的心情醞釀一番,寫作和歌……不,我的意思不是叫你這次旅行期間多多作歌,不一定作歌,重要的是填飽詩囊。」 「我明白了,謝謝先生。」 即使在這番響亮的訓誡中,先生也是用不很放心的目光探尋般地望著常子。哪怕從常子和服的衣領上發現一丁點兒污跡,也是帶著決不肯原諒的極其嚴峻的態度。常子初次聽到先生作為恩師對自己的關懷,心裡深受感動。想到先生竟連這些也都為自己考慮到了,胸口一陣難受,於是再次說道: 「謝謝先生。我想得不周全的地方,先生都為我考慮到了。」 說著說著,她眼睛裡溢滿了淚水,趕緊掏出手帕擦了擦。 哭泣會損傷先生的心情,她知道,但止不住涌流的淚水。常子一邊哭,一邊又抱著熱烈的期望,她決心通過這次旅行,務必把先生的詩歌和才能的秘訣學到手。如果能掌握這個秘訣,雖說對於先生未必是愉快的事,但不正可以以此報答先生的熱情厚意嗎? 先生掏出書本,埋頭閱讀起來,一直到達熱海附近,仿佛忘記了常子的存在。 ——到熊野旅行,有舒適的夜班車。但先生討厭乘夜車,選擇了白天的火車。這是一次相當艱難的旅行,從名古屋開始沒有冷氣了。 正午抵達名古屋,在站前的旅館吃了午飯,稍稍休息一下,接著乘關西本線上的快速內燃機車「海潮1號」。一上車,常子就想起站前那座逼仄的旅館裡的午飯,由此擔心起今後旅途上的伙食來。 窗外是一片陰霾的天空,旅館最頂層的餐廳里,人影稀稀落落,雪白的桌布和豎起的摺疊整齊的餐巾,似乎印在窗外晦暗的天空上。常子顧不得座席上應注意些什麼,她和先生面對面坐在正式的餐桌旁邊。但不知應該擺出怎樣的姿態,這使她很感困惑。 自己一心想著樸素再樸素,但越是裝扮得老氣危險越大,越容易被誤認為是先生的夫人。常子吃午飯時,切實感到自己失算了。早知如此,倒不如乾脆打扮得更顯眼、更時髦些為好。如果允許著西服,穿一身像樣的套裝來,多數場合肯定會被認為是先生的秘書。 但是,失算永遠只是常子的事,出門時先生沒有指責過常子的穿戴,眼下依舊泰然自若,所以根本談不上什麼失算。一旦猜測先生的心事,常子又一時犯起糊塗,仿佛裹在五里霧中。雖說很難想像,但先生是否故意讓人看成是一對夫婦呢? 午飯時,先生吃了一盤冷肉,常子要的是法式黃油烤魚。飯後喝咖啡,她先把銀質的砂糖壺遞給先生,先生接過去時兩人的指尖兒碰了一下,常子連忙道歉,但她總是神經質地懷疑,先生是否會認為她是有意這樣挑起事端的呢?她在「海潮1號」瘋狂酷熱的車廂內,心情一直狂躁不安,每當先生不住扇動的扇子戛然而止的時候,她差點兒停止了呼吸。以往,常子從未如此容易激動過。打從火車駛出東京站,出於一種責任感,她或許有些神經過敏了吧。因為有些事情不便於明說,常子一直耿耿於懷,再加上天氣暑熱,她再也沒有心思觀望風景了。 她想到先生的手指瞬間接觸自己手指時的感覺。這種事兒,平時吃早飯時也曾有過,本沒有什麼奇怪。但是剛才是在寬闊的餐廳、眾多侍者眾目睽睽之下發生的,其感覺特別敏銳地刻印在心中。那是一種什麼感覺呢?常子仿佛感到自己的手觸到了辛夷的碩大花朵。那是一朵雪白的濕漉漉的花朵,稍稍枯萎、散放著醉人的芳香。 三 ……旅行的第一夜,常子做了種種可怕的夢。平素,她總是為無夢的酣睡而感到自豪,看來,無疑是長時間的火車旅行身子太疲倦的緣故。藤宮先生以世上可怕的姿影出現於夢中,緊緊追她而來。常子的睡眠被這種恐怖的夢境整個占據了。 這裡是紀伊勝浦溫泉旅館的一個房間,不用說她和先生不在同一間屋子。常子的住房是小型的單間,地板下邊緊連著大海,可以聽到水波悄悄舔著海岸的聲響。暗夜中聽起來,仿佛一群舔動舌頭的小野獸,正爭爭搶搶順著地板下的廊柱爬上來。可怕,可怕,她在顫慄之中又睡著了。還好,早晨的時間大多在睡眠中度過了。 她被枕邊的電話吵醒,先生告訴她自己已經起床了。看看錶,六點半,房內已經灑滿朝陽。常子連忙折身而起,洗完臉,迅速穿戴整齊,跑到先生的房裡請安。 「啊,早安。」 先生輕快地打了聲招呼。此時,桌子下面很不得體地隱藏著一件東西,紫色包裹的一端映入眼帘。先生仿佛正在翻檢什麼秘密的東西,常子的來訪似乎太早了些,於不經意之中被她看到了。儘管這事不怪自己,但常子不願站在和窺伺癖者同樣的立場上,打算立即離去,但那樣做也顯得很不自然。 「看樣子睡得很好吧?」 先生已經開始染髮和剃鬚了,他用溫和的男高音的嗓門問道。早晨,先生的聲音十分玲瓏,猶如黃鶯一般。 「是的,不好意思,睡過頭啦。」 「這很好嘛,偶爾睡過頭沒關係的。但是對於你來說,體諒別人還顯得不夠。如此慌慌張張跑到我屋裡來,這是不合適的。我不會暈倒的,用不著那樣著急。逢到這種時候,先打個電話來,說過幾分鐘後前來拜望。然後可以從容仔細地裝扮一番,到時候再來為好。這是女人應有的心懷。」 「知道了,實在對不起。」 「知道了就好,今後當心就是了。《役者論語》中說:『不顧對方,我自當之,謂之孤自當。』即使不是演員,普通人也應該以此為訓,切實用心才好。因為,所謂侍奉,最後總以對象為本。」 「是的,今後注意,實在太難為情啦。」 聽到先生一番訓誡,奇怪的是,常子不但不生氣,自己反而像個靦腆的小姑娘,極力縮小著身子,沉浸在可愛的幻想之中。一方面,她又聯想到世間一般人都不會像她這樣,這就更增加了自己的滿足感。就是說,百貨店年輕的售貨員們,稍微吃了批評就立即請假休息,但自己卻很自負,因為她確信自己是無法替代的存在,即便挨罵也感到高興。 這樣一想,常子對於先生絕不可窺視的心底,不由得倒很想窺視一番。他對她那樣嚴峻,是出於愛情,還是單純的批評?打亂先生平靜心情的禍首如果是常子,那麼,他為何不讓常子離開,反而邀她陪伴自己旅行呢? 「剛才我租了船,吃罷早飯想圍繞海島轉一圈兒。」 過了一會兒,先生說道。 藉此機會,常子也可以出外觀望景色,當然,那博大的風景遠非常子的小屋子可比。盛夏的大海,光耀奪目,令人目眩,但這一帶是深入陸地的港灣,看不到一片水波。正對面海島的前邊,漂浮著海女采珍珠的筏子,左側北面的盡頭是海港,從那裡不斷傳來小汽輪的顫音。海灣對岸的山巒,包裹在濃麗的綠色中,海拔八十米高的山頂架設著電纜車。山巔的展望台一帶,綠色剝脫,露出了紅土。 灣口在南邊。那裡的海面飄蕩著雲層。海島競相聳峙,遠方的洋面雲影浮動,看上去像慘白的面顏。 常子因為身處歌人的末席,因而她不便輕易吐出「啊,真是好景色」之類輕佻的讚詞。想到長年累月待在本鄉區晦暗的住宅里,回憶猶如一縷煤煙,面對今朝的大海,為了儘量儲備眼前的美景,她深深吸了口氣。 這時,兩位女傭端來兩份早餐。 「唔,我來伺候先生。」 常子特意強調了「先生」二字,打發走了女傭。她動作嫻熟,舉止得體,這次先生沒有再說什麼。 吃完早飯,出海之前,出了點兒小岔子。旅館裡拿來幾枚硬紙板要先生題詞,惹得先生心情不悅,常子必須去會見經理,向他表明先生不願做這類事情。 租來的這隻小小的遊艇,穿過映著湯羹一般濃綠的島影的水面。先生和常子離開海灣,轉向西邊。旅館的夥計做嚮導,他不時喊叫著,聲音混合著機器的轟響,常子對於那些奇形怪狀的岩石,也不知道這個叫什麼名字,那個叫什麼名字。 有長著幾棵松樹狀如鬣毛的獅子岩,有生著雙峰的駱駝岩。那些岩石聳立於外海各處,比起海灣內部,那裡波高浪險,無人居住,一半露出海面,一半沉於水底。那些岩石,你想什麼它就像什麼,不想什麼就不像什麼。那些隨意起的名稱所蘊含的風情,使人感到多麼怠惰和掃興啊!所謂名勝,大體上都是如此。常子想起自己的過往,夫婦這一名稱,也和獅子岩、駱駝岩一樣,只不過是沒有緣由的假託。與此相比,先生和常子的關係,是一種不合乎任何稱呼的真實,既不是半浮半沉的岩石,更不是供人眺望的景物。 遠方可以看到經常捕獵鯨魚的岬角,船又迴轉向著東方,來到灣口附近,鑽進了一座名叫「鶴島」的挺秀巨岩陰森森的洞門。 先生用手使勁兒支撐著船舷,看樣子就像小孩子一般,在船上顯得很快樂。他喜歡小型而溫馨的帶有一定危險的遊戲。鑽進洞門時,上涌的波濤撞在船底上,那柔和的衝擊,或許是先生本人對一直陰沉的學究生活的一次小小的報復。先生在陸地上不分晝夜地思索,瀦留於心中的一汪黑水,被這小小的復仇的衝擊攪亂了,眺望著那種驚慌失措的樣子,想必很快活吧。 這樣一想,常子再也不便跟先生搭話了,她雙眼直視著海景,東方的巉岩怪石越來越多,那些聚集於遙遠的海岬周圍的岩石,包裹在海上的煙霞之中,令人聯想到神仙居住的島嶼。 「要到哪兒去呢?」 常子第一次開口了。眼下,船上坐著先生和常子,仿佛感到進入了無何有之鄉,經歷過長久的艱難和辛苦之後,正在接近沒有任何醜惡的世界。醜惡?如今,常子清晰地從先生和她自身的醜惡中甦醒了。不管在誰眼裡,他們都不是美好的一對兒,假若想像著用「情色」二字將他們結合在一起,那麼誰聽了都會背過臉去的。當然,先生讓常子陪伴自己旅行,心裡明明知道這一點。在情事方面,同他們的真實心境一樣,是需要別人投以讚嘆的目光的。六十年的生涯中,這一願望多少次深深啃咬著他的心。先生愛美超出常人一倍,毫無疑問,只有他和常子二人單獨在一起時,才能品味到身處世界另一面的優遊自得。在這種輕鬆的心境裡,自己同美沒有任何干係,因而絲毫不必擔心會傷害美。 就這樣,兩個人由世界的另一面走近那種無何有之鄉。 不知先生是否猜透了常子的心思,但他對「要到哪兒去呢」這句簡短的發問,並沒有等閒地聽過就算了。要是碰到一個反應遲鈍的男人,也許會反問:「什麼到哪兒?不是轉一圈兒就回去嗎?」可是先生淡紫色眼鏡的後邊,瞬間裡卻閃過一絲輕柔的焦躁,那是一種警惕之色,提醒自己切莫捲入女性的煩惱心理之中。常子對先生的此種警惕十分熟悉,她懷著充分尊重的心情,不等先生回答,就連忙對自己問題的依據加以說明。 「先生,我覺得那一帶就像仙境一般,小船就是直奔那裡駛去的。」 「啊,可不是嘛,仙境?說得好。那一帶霧氣迷濛,正是如此。熊野是同神仙有著深刻淵源的地方。不過,海上仙山就只有蓬萊一處。《榮華物語》里寫金峰山,有著這樣的句子:『此山謂之峰中……役小角則始於熊野矣。』」 先生淡然地回答,這本來是常子引起的。 旅館的夥計突然指著陸地一方喊道: 「啊,請看呀,妙法山右側不是有一條白色的縱線嗎?那是那智瀑布。海上觀瀑,除了這裡,全日本再也找不到別的地方了。請仔細觀賞一番吧。」 的確,妙法山右側墨綠色的山腰上,出現一帶土黃色的山肌,豎立一根白色的柱子。凝神一看,那條白線微微搖晃著,向上飛躍而起。那也許是海上的煙霧將景色映照得迷離惝恍,歪歪斜斜,由此所產生的幻象吧。 常子心中激動不已。 那裡如果是那智瀑布,他們就仿佛是從這裡窺探遠方神仙的秘密,而這種秘密是禁止窺探的。瀑布必須站在瀑潭一邊抬頭仰望,神仙已經熟悉這種姿勢,始終以崇高的形態高高君臨於人們的頭上。抑或因為一時的疏忽,遂將如此遙遠的可愛的全貌映入海上人們的眼眸之中了。 那是不容窺視的神仙沐浴的身姿,勾起了人們遠遠一瞥的興致。常子想,那位瀑布之神肯定是個處女。 不知道先生是否同意她的這種看法,又不便開口發問,她想還是以後寫在和歌里為好。 「好吧,我們先回旅館,然後再去瞻仰瀑布。不管看多少次,那智瀑布總也看不夠。拜見瀑布,心中就會感到明淨如洗。」 藤宮先生相信潮風的消毒效果,這回他沒有使用酒精棉,坐在船首不時搖晃的座席上,虛浮著腰急急忙忙地說道。 知道先生此次旅行很愉快,常子也感到很高興。大凡像先生這樣的大學者,其工作只需從旁看上一眼就覺得受不了,如果已經遺忘的久遠的資料一旦出現,過去的學說大廈就會立即崩塌,乾脆僅憑直感而另起爐灶,這樣重新建立的學說,才會包容基於尖銳的直感而做出的正確的預言,具有永恆性。然而,一旦越過一定的界限,就不是學問,而變成了詩或藝術。先生的一生就是在這種詩的直感和綿密的實證之間細細的鋼絲上走來走去。不用說,其間先生詩的直感有時中選了,有時落選了,可以說中選率要比實證的方法多得多。先生在永遠黑暗的書齋里所進行的人所不知的戰鬥,是常子等人所無法窺探到的。可以推測,在那裡經受鍛煉的理智和經受磨礪的直感,雖然使先生的內面變成一塊透明的水晶,然而超越本人的疲勞又是如何腐蝕著先生的身心啊!當一個人超越一定限度而窮究物事的時候,最終將發生以人為對象的相互轉換,人也許會被異化而變形。不明事理的學生們,送給先生一個諢號叫做「鬼老頭兒」,抑或可以說他們憑著直感察知了其間的某些消息。 這樣的一位先生有著這樣的閒暇,實在是可喜的事。考慮到疲勞留下過於新鮮而強烈的印象,選擇舊遊之地是可以理解的。常子一味想使先生保有一副好心情,她覺得,與其讓先生在內心裡喚回貧乏的書齋生活,不如乾脆裝傻,聽任先生放鬆自己的心情為宜。 像常子這樣的女人,心中一旦抱有某種企圖,不論這個企圖多麼善良,她都顯得很不自然,難免有些別彆扭扭。 車子由旅館駛往那智瀑布的路上,常子對有冷氣的車子很滿意。 「怎麼樣?先生,挺涼爽的吧?東京還沒有冷氣出租車呢。從前人們都到瀑布那裡乘涼去。如今前往瀑布的路上就很涼快,真夠奢侈的呀。我在東京時老是擔心,先生每次旅行是多麼辛苦啊!沒料到,現在旅行實在是件很愜意的事。」 常子說了這麼許多,她本來想暗示先生,希望先生憐憫她一番好心的推測和無知,會跟她講起研究調查的艱苦等事情,但先生不是一個在旅途中做出那種世俗性反應的主兒。 先生一直在閉目養神。常子擔心他心緒不好,看來並非如此。淡紫色鏡片中緊閉的眼瞼,周圍布滿皺紋,分不清哪是閉著的眼睛,哪是皺紋。 在常子眼裡,先生是用這種辦法將外界一概排除出去,就像某種昆蟲一樣。不過這樣一來,給了常子一個難得的機會,她可以就近仔細觀望先生的容顏。算起來,這十年間,如此審察先生的尊容,這還是頭一遭呢。從前,她總是低著眉誠惶誠恐地仰視著先生。 定睛一看,落日從車窗外忽閃著羽翅映射進來,散亂的染髮的黑粉在額頭上描畫出一道分界線。假若交給常子處理,絕不會如此拙劣。由於盲目的人出於固執,不肯請人幫忙,所以才弄成這副模樣兒。先生風貌醜陋是出了名的,因為這來自全身的不均衡以及聲音的不協調,看上去給人的印象並不是一副多麼令人生畏的風貌。相反,那小巧的、秀美而如彎弓般的紅唇,雖然年已六十,但卻像少年一般美艷無雙。假若不是那樣冥頑不化,穿戴打扮一任交由女人家辦理,那麼,他該是一位多麼光彩照人、風度翩翩的先生啊!…… 常子想到這裡,從多年的直感剎那之間及早移開視線,回到平常的表情。先生睜開眼,看樣子絲毫沒有覺察常子的眼睛一直在盯著他仔細瞧看。 那智瀑布,自從古代神武天皇將這瀑布奉為神仙祭祀、仰為大穴牟遲神(大國主神)的神體以來,經兩千年後成為靈所,自宇多上皇之後八十三度承蒙御幸,亦為花山天皇「千日籠瀑」之所。 還有,自打役行者瀑行以來,作為修驗道之行場也很有名。曾被稱作「飛瀑權現」的今日的瀑布神社,正式的名稱是:熊野那智大社別宮飛瀑神社。 「什麼都不知道,只管參觀那也好,」先生將頭靠在椅背上,語調變得單調而倦怠,就像講課一般,「不過知道了再來看看,就能激起更大的興趣來。 「你也應該知道些熊野三山信仰的由來。 「熊野本來奉祀大國主神,似乎同出雲民族有著深厚的關係。儘管地處偏僻,但自打《日本書紀》時代就廣為人知了。因為森林繁茂、山谷晦暗,使人聯想到『黃泉之國』來。這種幽明相隔的認識自古就有,到後來觀音之淨土觀凸顯,遂誕生了熊野信仰。 「三山本來是不同的神社,各自的信仰經過統一,由來、祭神也一致,遂之三社化為一體,成為三熊野之信仰。 「奈良朝時,國家祭祀已經在此舉行,在神前舉辦佛教儀式。正如《華嚴經》上所說:『於此南方有山。』觀音淨土的補陀落迦似乎就是南方海岸,因而,包括那智瀑布在內的南海岸就在這裡,遂興起利生追福之信仰。」 常子思忖,這麼說來,剛才從船上看到的那智瀑布的海岸,原來於無意之中得睹了淨土的姿影。這次和先生一起的奇特之旅第一個早晨,竟然拜見觀音的淨土,這是怎樣的因緣啊! 「於是,由本地垂跡之思想產生熊野權現之思維。後來到了平安朝末期,以本宮證誠殿的本體作為阿彌陀佛的信仰,壓倒那智的觀音淨土補陀落迦,在末法思想增強的同時,由對阿彌陀佛的憧憬,變成在此山上難行苦行的流行,進而成為花山院三年的御修行之地。 「其中,三山的自治權轉移到僧徒之手,自熊野山伏產生,繼續奉為神明。佛道所謂籠山修行的修驗道也發達起來了……」 先生的講課似乎還要繼續下去,常子從中只選擇可以作為自己和歌素材的內容請教先生。 細思之,先生的故鄉是熊野,這是確定無疑的,但先生頑固躲避故鄉的心情也是確定無疑的。不知道這是出於何種緣故。由此,可以認為先生的故鄉本是常世之國、黃泉之國、濃綠樹蔭下的陰濕的地獄。故而,先生對這裡既眷戀又害怕,以至於到這裡旅行來了,不是嗎?要是來自黃泉之國,先生本該具有那裡所有的特徵,同時,如此嚴峻拒絕人間世界的先生,將會給這片土地濃綠的淨土留下一些美好的東西,同時重新索求一些東西,這些東西雖然可怖。不是嗎? ……常子涵泳於如此的幻想里,不知不覺,車子來到那智神社牌坊前邊。兩人下了冷氣車,迎面吹來一股暑熱之氣,身子一時有些站不穩,樹葉間漏泄下來的陽光,似熱雪一般霏霏降落在參道的石階上,他們開始沿著石階走下去。 如今,那智瀑布就在眼前,岩石上豎立一根金色的御幣,沐浴著遙遠的飛沫,燦爛輝煌,凜凜然面對瀑布而立,那黃金的姿態,於眾多焚燒的藥仙香的煙霧中隱約可見。 宮司一眼看到先生,立即朝這邊走來,恭恭敬敬地問安,並陪同二人走到瀑布潭附近,這裡因為有落石的危險,一般人是禁止靠近的。朱紅的大門,碩大的黑鎖生鏽了,很難打開來。進入這道門,道路險峻,通往岩石上頭,路面緊緊挨著瀑布潭。 常子好容易在岩石上面占了個座,一邊快活地感受著霧一般的飛沫,一邊回首望著猶如向自己胸中沉落下來的浩大瀑布。 她已經不再像處女,而是威猛的大神。 瀑布冒著白煙,順著打磨得似鏡面一般的岩壁,不斷滑落下來。瀑布上面的天空高遠,夏雲閃露著白亮的前額,一棵乾枯的杉樹似鋼針一般直刺藍天的眼睛。那一道銀白的水煙,從一邊直落向岩石,千絲萬縷,凝神注視之中,感覺岩壁崩塌,朝著這裡衝擊而來,飛流直下。接著,稍稍轉頭從一旁望去,水流和岩石各部分相互撞擊,宛若流泉,一同奔瀉下來。 岩壁和瀑布下半部分幾乎不相接觸,瀑布的影子從岩石的鏡面上飛灑而過,一目了然。 瀑布為周圍喚來涼風。附近山腹的草木和細竹不住隨風搖動,濺上水花的葉子敏銳地閃著危險的光亮。喧嚷的雜木林葉叢外面鑲著一圈兒陽光,那瘋狂飄舞的姿勢尤為美麗。「那是瘋女。」常子想。 常子的耳朵不由地習慣了,她已經忘記了震撼四周的流水的轟鳴。當她凝神注視著靜謐的深綠的瀑布潭水時,那轟鳴反而又在耳畔震響。那深邃沉澱的水面,宛若驟雨後的水池,蕩漾著粼粼的細波,向四方擴展。 「這樣壯美的瀑布平生第一次看到呢。」 常子微微低下頭說,語音里含著感謝,是先生讓自己增長了見識。 「對於你來說,什麼都是第一次。」 先生佇立不動,直接面對瀑布,用搖鈴般的聲音說道。 先生的聲音聽起來並非那麼神秘,也不含有那種排拒的惡意。 抑或先生明明知道常子是結過婚的女性,但在精神上完全當成個黃花閨女,有意和她開玩笑吧?四十五歲的黃花閨女,這種說法真夠嚴酷的。權當是藤宮神社的巫女,先生一面維護常子的清淨,一面又嘲笑她的清淨。 「該回去了吧。」 常子不由催促著,自己首先站起身來。這時,腳底在岩石上一滑,差點兒摔倒了,先生不由以年輕人的快捷速度,立即伸過手來想扶她一把,這短暫的瞬間,對於先生伸到自己眼前的白淨的手,是抓住還是不抓住,常子一時犯了躊躇。 這隻手於瀑布的轟鳴之中,如夢幻一般高貴地浮現出來,如果抓住它,就能把你引向未聞之國。一朵碩大的辛夷花的影像出現在目前,點點裝扮著優雅的衰老的花瓣,猶如香熏一般。但是,常子的身體失去了平衡,差點兒摔倒在滑溜溜的岩石上了。她終於屈服了,屈服於那隻手的誘惑,雖然明知道那是富有誘惑性的幻影,但還是沉醉在快活的恍惚之中,處於一種昏迷的狀態。 但是,先生的力氣承受不住常子的負荷,常子一旦抓住,先生就處於危險之中了。兩人一旦搖晃起來,相互重疊著倒在岩石上,真不知會跌傷成什麼樣子呢。忽然,常子想到要以先生為重,於是自己跨開兩足,好容易扶住了先生。 當他們站穩腳跟的時候,兩人都氣喘吁吁,臉上泛起了紅潮。先生的眼鏡就要掉下來了,常子立即給他重新戴好。平時,先生對這些行為是嚴厲拒絕的,如今,他羞怯地說了聲「謝謝」,常子感到無上幸福。 四 在這個奇異的夏日的午前,去除了眾多的障礙,消解了無數的禁忌。即便從先生來說,也沒有進一步加以說明,而是難得地默認了這一事實。 為了參拜奉祀那智瀑布之靈光的那智大社,須冒著夏天的烈日攀登四百餘級石階。即便在春秋兩季,要登上這段石階,也會累得全身熱汗淋漓,何況是盛夏酷暑。逢到這時候,攀登石階的人寥寥無幾。近來的年輕人腿腳纖弱,那些青年男女剛登上數十級,就叫苦連天了。常子好奇地望著他們的當兒還算好,等過了最初一座茶棚,常子自己也變得奇怪了。 先生既沒有在茶棚停留,也沒有讓常子挽手,只是默默攀登。不知道哪兒來的這股子強韌的力量,實在令人驚訝。他的西服上衣由常子拿著,也不拄杖,沒有一絲風,陽光映射在寬大如裙的褲子上,嚴重的溜肩膀向前傾斜,執拗地邁著如搖曳的柳枝般的步子,一級一級地向上攀登。後背的襯衣已經滲出汗水,他也無暇扇一下扇子,只是用握在手裡的手帕揩揩額頭的汗水就算完事了。先生垂著頭,始終盯著白色石階的表面,繼續苦行。先生尊貴的側影,訴說著孤獨的學究生活的一生;同時,先生平素的癖好,又依稀向人們展現了孤立無援的苦寂。雖說是一道不很耐看的風景,但其中也含蘊著海水經過蒸餾獲取鹽分般的些許的崇高。 常子窺知這一點後,深知自己應該站在怎樣的立場,她自己再也不好對先生訴苦了。她的心臟快要跳到喉嚨管兒來了,不慣於步行的膝頭隱隱作痛,小腿痙攣,雙腳綿軟,猶如踏在雲霧之中。這真是地獄一般的酷暑啊!眼睛迷濛,累得幾乎暈倒過去了。不久,猶如沙地里湧出一股泉水清流四溢,先生剛才在車裡講述的熊野淨土的幻影,於苦難的極點,開始以實感由疲勞的底層浮泛上來。這是守候在清涼綠蔭中的幽暗之國。身處這裡,已經不再流汗,也不感覺胸悶。 在那裡或許是……當常子心裡一旦產生一種思考的時候,便以此用作拐杖,遂產生繼續攀登的勇氣。在那裡或許是,先生和自己的羈絆全都獲得解除,命運已經決定兩個人清清淨淨結合在一起了,這可是十年里心靈深處未曾泛起過的渴望。她感到已經夢見滲透尊敬的非尋常的神聖之愛,正寄寓於某處山谷中古杉的清蔭之下。它不屬於那種世上常見的男女之愛,也不應是僅僅誇示表面美麗的凡庸之愛。先生和自己將是光明之中的兩根柱子,相會於可以將地上的人們盡皆加以蔑視的場所。這種場所,說不定就在眼下奮力攀登的石階的上頭。 周圍蟬聲沒有入耳,石階左右杉樹林的綠色也沒有入目,常子只是從脖子上感受著劈頭蓋腦直接照射下來的太陽自身發出的眩目的光亮,仿佛覺得跌跌撞撞走在燦爛輝煌的雲層之上。 ——抵達熊野那智大社境內時,舀一勺淨手池的冷水澆在頭髮上,潤潤喉嚨,好好靜下心來眺望一下周圍的景色,不是淨土,而是明朗的現實。 廣闊的風景,北方有烏帽子山、光之峰,南方被妙法山諸多峰巒所包圍。妙法山有一座收納死者頭髮的寺院,通往那座山峰的公路,迂迴蜿蜒於下方的針葉林之間。只有東面閃出一塊海面,從那裡升起的朝陽,是如何徹底照亮了幽暗的山巒,引發著人們讚嘆和敬畏之心啊!那是投向死亡之國的紅光閃耀的生之箭鏃。這支箭鏃一定能輕易穿透《平家物語》中所謂「大悲護佑之霧」——經常飄溢於熊野群山的所謂尊貴的薄靄。 這裡,以夫須美大神(伊邪那美大神)為主神,和其他二山的主神合併奉祀,此乃三熊野的共同特色。因而,直達內庭觀看,瀑宮、證誠殿、中御前、西御前(那智大社之御本社)、若宮以及八社殿六座宮殿,男神女神雄偉優雅的身姿分別得到充分顯現,直達屋甍,毗鄰一處。正如「滿山護法」所云,熊野的天地,的確是神佛們的薈萃之所。 這些神殿在夏天的陽光里,以後山濃綠的杉樹林為背景,極盡丹色青色之華艷。 「請慢慢觀賞。」 宮司撇下兩人而去,他們感到有著著名古老的垂枝櫻和鴉岩的內庭就像自家後院。因為溽熱,苔蘚全都放散開綠毛,內庭寂靜無聲,可以聆聽眾神午睡的鼻息。 先生指著由紅色的玉牆隔開的六座神殿說道: 「看,那隻蛙腿上的雕刻每座宮殿都不一樣。」 常子無暇轉過眼去,她被先生有些心不在焉的態度吸引住了。先生揩揩汗水,穿好上衣,忘記了剛才的一番辛苦,似乎顯得很涼爽的樣子。不過,他總帶有一種不安的表情,環顧著庭院裡樹木的根干。常子本想問問他是否丟失了什麼東西,但還是控制住了。 先生從口袋裡小心翼翼掏出來的東西,正是早晨她所看到的那個紫荷包,常子的心裡不由一動。先生一向不介意被常子看到什麼,他解開荷包,露出兩重香噴噴的白羽里子,裝著三隻黃楊木梳子,清晰地雕刻著纖細的桔梗花,映著明麗的陽光,並排而立。 常子看到世上竟然有姿態如此優雅的女梳,十分激動。而且,每一隻梳子上都用朱筆寫著字,頗為顯眼。 一隻上寫著「香」字。 一隻上看不甚清楚,大概是個「代」字。 一隻上可能是「子」字。 眼睛一瞥,雖不敢說很有把握,但三個字連起來,就能察知是個女人的名字。而且是先生親筆所題,三個紅字,字字筆畫穩健,「香」字、「代」字、「子」字,乍一看宛若高貴女人的裸體,在常子心裡刻下了鮮明的印象。雖說以楷書寫就,但一筆一划精細柔和,可以想像,先生是如何傾注全部的精力和靈魂,在這些女梳上揮動朱筆的啊!看來,這位用紅字標明的秘密女子,無疑從旅行一開始,就藏在白羽里子的紫荷包內,躲進了深閨。 十年之間,在先生身邊從未出現過的這位女子的芳名,首次在這裡露面,從出旅到現在,先生一直不給常子知道,當然常子也不會怪罪先生。在那汗流浹背的登攀之際,心裡一味念叨著的淨土消失了,等待常子的只能說是心靈的地獄。常子生來第一次感到嫉妒。 說了老半天,當時先生將三隻梳子倏忽在常子眼前一晃,立即抽出寫有「香」字的那隻,其餘又仔細包在荷包內,裝進口袋。 「想找個地方趕快埋掉,你給我找一棵好的樹木,可以埋在樹根旁邊。」 「是。」 按照常子的習慣,儘管如此急促,因為是先生的命令,自己立即服從。常子倒憐憫起到自己來了,心裡雖然有所牴觸,眼睛已經在搜索內庭的各個角落了。 「那棵垂枝櫻花樹不是很好嗎?」 「對,很好。那櫻花樹到了春天……」 先生說著,立即以驚人的速度向那棵垂枝櫻花樹走去。他在樹根邊蹲下身子,悄悄扒開一叢細毛直立的苔蘚,用手指頭迅速挖出底下的泥土。平素那般有著消毒癖的先生,或許以為神域的泥土是清淨的吧。 眼看著梳子埋進土裡,那個穩健的紅字也看不見了。常子幫忙在上面重新覆蓋好苔蘚,挖出泥土的地方也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先生俯伏著身子合掌祈禱,立即不安地環顧四方。他擔心是否有人來,那種樣子不像日常的先生,簡直就是一個罪犯的做派。 過了一會兒,先生若無其事地站立起來,從另一個口袋掏出酒精棉球仔細地揩拭手指,同時也給常子一撮棉球。常子使用先生的酒精棉這還是頭一回。她認真擦拭著嵌入泥土的指甲,一嗅到冷徹的酒精的氣味兒,常子不知不覺也感到自己成了小小的犯罪同謀者。 五 當晚,兩個人住在新宮。第二天整個上午參拜熊野速玉神社,接著,下午驅車去拜謁本宮町的熊野坐神社,於是,參拜三熊野按預定計劃結束。 然而,自從出現了女梳事件之後,常子一直陷入沉思,雖然照著先生的話一一實行,但心情開朗的嶄新的常子消失了,雖然出外旅行,但她的態度同居於本鄉黑暗的宅邸毫無二致。 那天,在新宮市內遊覽完畢,因為參拜放在第二天進行,回到旅館後沒有什麼事可做了。常子打開帶來的《永福門院集》,晚飯前的時間全都用在讀書上了。先生也在自己的房子裡讀書,或者在午睡。 常子對先生滿懷怨恨,此種心情浩無邊際。先生即使看到她心事重重的樣子,也一概不提梳子的事情。當然,常子也不會主動催促他,只要先生不開口,她只能永遠保留一個難解的謎。 常子在本鄉的宅邸留守的時候,一個人很少照鏡子,如今卻獨對菱花凝神靜思。這雖然只是一座廉價的女子鏡台,但瞧看一下自己那副隨常的容顏已經足夠了。 至於永福門院的面龐,這本書上既沒有繡像,也沒有推測的依據,但不會像常子這樣眼睛細小、雙頰凹陷、耳朵單薄、嘴唇反包,這種境遇、身份和容貌等同自己有天淵之別的女人,先生為何要叫我去讀她的和歌呢? 門院生為太政大臣西園寺實兼之長女,芳齡十八歲入內為妃,進而冊立中宮,因伏見天皇之禪讓而賜院號,稱為永福門院。伏見天皇駕崩之前,御齡四十六歲時剃髮,獲真如源法名。後來,一方面作為以花園天皇為中心的京極派女性歌人之代表;一方面精心修煉佛道,避開建武中興之亂世,度過安靜的晚年。享年七十二歲薨。 她所生活的時代是兩統迭立的政治困窘的時代,尤其到晚年,自足利尊氏之叛亂,進入建武中興和吉野時代,堪稱不折不扣的亂世。門院的歌作,絲毫不為時代和社會的動盪所侵擾,始終一貫運用優美而富於陰翳的語言描摹對自然的纖細的觀察,勤奮寫作,不忘定家「平易抒寫哀惋之情」的傳統教誨。 有一點引起常子的注意,就是門院比自己大一歲時剃髮,先生是否藉此暗示常子來年應削髮為尼呢? 不僅如此,門院的歌作為玉葉集歌人立於玉葉風之絕頂,白晝美麗輝煌之時期,當於門院四十餘歲之年華。天皇御覽《玉葉集》的正和二年,當時門院正值四十三歲。 狂風裹雪頻頻舞,夕暮猶寒春雨天。 山下鳥啼天欲曙,櫻花簇簇色漸明。 集子中有如此絢爛的玉葉風的寫景歌,全都作於常子無所事事的那個年齡段里。 而且,門院直到伏見帝駕崩,未曾經歷過人間悲憫的情感折磨。藝術只能產生於苦惱,這種看法完全是現代的偏見,看來先生一定是鼓勵常子於無風狀態創作名歌。假若是這樣,先生探求自身悲憫的秘訣,於無必要之處掀起感情的波瀾,他自身的作為不能不說是南轅北轍。 不論時代如何,不論社會如何,觀察美麗的景色,寫作美麗的和歌,為了堅持這種思維,女人就得有門院那樣的財富和權勢,男人必須有磐石般毫不動搖的思想。門院的御歌有的寫得非常美,隨著這種認識的加深,常子覺得自己沒有作歌的資格,不想將這本先生特別借給她的書繼續讀下去。 一旦拋開,又感到對先生實在不忠,於是又重新拾起,一旦將書捧在手裡,又覺得很厭煩。 那裡儘是華麗女子的華麗生涯,沒有悲與喜,徒有絢爛而冷艷的歌作充斥著全書。逢到這種時候,先生那些致力於學問的男弟子們會怎樣呢?也許像巨浪一般去撞擊先生(當然要在遵守禮法的前提下),而先生也會親切待之,盡最大可能將他們激動的情緒包容下來的。 常子立即懷裡揣著《永福門院集》走出屋子,順著廊下一路小跑,到達先生的房間,跪在隔扇前邊,叫道: 「可以進來嗎?」 「進來吧。」 隔扇那邊,分不清是男是女的高亢而親切的聲音答應著。常子走進房內,只見先生坐在桌前,對著電扇,手指一邊按著書本,一邊閱讀一部很厚的書。 「借您的書現在奉還。」 「全都讀完了嗎?」 「哦……沒有。」 「等讀完以後再還吧,整個旅程都可以帶在身邊。」 「是。」 她明白,先生聽了她不得要領的回答立即有些不悅,於是趁著先生還沒有發火,常子搶先自動地伏在榻榻米上。 「先生,我,我不想作歌了。」 「為什麼?」 先生一下子愣住了,反而冷靜地問了一聲。 「我不行,不管怎麼用功,我都……」 說著說著,十年來從未在先生跟前哭過的她,這回卻流下了眼淚。 這種事兒,要是在平時一刻也無法忍耐,但先生也許早有預料,權且當作旅行中的一個愉快的插曲。沒想到,先生淡紫色的眼鏡上,卻反射出孩子似的惡作劇的光亮。他用一副嚴肅的啟發式的語調說道: 「你聽著,不可半途而廢呀。不論做什麼事情,都不能半途而廢。你是個感情很少外露的人,永福門院的歌訓,就是講述隱蔽感情對藝術來說如何重要的訓示。即使認為是主觀藝術的和歌也毫不例外。現代的和歌則大相徑庭。我等受現代和歌的毒害,只會作些感情性的歌,為了不使你重蹈覆轍,我才勸你讀讀門院的歌作的。你這樣很不好。 「門院歌作的本身,雖然看起來似乎什麼也沒有表現……」先生將桌子上常子還回來的書翻了幾頁,說: 「呶,你看,比如這首乾元二年三十番歌會中的 無月迷濛天將曙,檐頭閃爍流螢飛。 「這一類歌雖說是純粹的敘景,但卻有著難以用言語表達的哀惋,恰好顯示了門院內心深處隱含的榮華背後的寂寥之感。門院善於抒寫纖細的心情,正因為易感易傷,長期蓄積,遂養成巧妙隱匿感情的習慣。因而,看似不經意的敘景歌中,卻蘊含著心靈的馨香,你不覺得嗎?」 先生所言一一在理兒。聽到這裡,常子雖然也覺得不應該再露骨地表達自己的感情,但總是禁不住想自己的心事,原來她胸中有個解不開的硬疙瘩啊!先生到底不肯說明那些梳子的由來。那紫荷包依然寶貝似的裝在上衣口袋裡,先生卻若無其事地將裝有紫荷包的上衣交給常子拿著。常子到底是常子,她很愛惜先生的上衣,為了不沾上一點汗水,她把上衣提在手裡,冒著盛夏的烈日,拼死拼活登上了四百多級的石階。那副心情,如今怎麼能一下子全部轉化為對先生的怨恨呢? ——當晚,什麼事也未發生。翌日早晨,趁著涼爽,離開旅館,參拜熊野速玉神社。 速玉神稱為伊奘諾尊,據《書紀》一書載,此神實為伊奘諾尊的唾液凝結而成。唾液是精靈的象徵,這尊神靈,同死後之送葬、追福之儀式有深刻的關係。先生如此教導說。 那位女梳的主人,從先生用厚厚的泥土掩埋的方式上看,並不是這個世上的人。從昨天起,常子的頭腦里想的全是梳子的事。昨夜夢中,永福門院和梳子的主人化為一體,顯現出早已去世的女子一副無比高貴、無比美麗的面影。那是個頭上插著三隻黃楊梳子的女人,從熊野幽深的杉樹林裡,露出憂慘的白皙的臉龐。她的裙裾依舊長長拖曳於未明的夜色中,裙子的前端一直連接著夜空。看不清穿的是什麼衣裳,但常子的頭腦里一直描繪的是同永福門院相似的御衣。深廣而雪白的領子,重重疊疊,其間浮現著朦朧的滿月般的面容。常子聯想到那重疊的衣領均為白羽二重,這時,天色已漸漸明亮,那一色的類似喪服的御衣,次第染上鮮艷的紫色。 「哦,紫荷包!」 這樣一想,夢醒了。 那隻紫荷包,常子今朝又在速玉神社內庭相遇了。 不用說,這裡是不同於那智的喧鬧的神域,神社後面沿熊野川溯流而上的船舶的螺旋槳聲,令人想起木材廠的電鋸,那巨大的轟響震撼著塗有丹漆的大神殿。 因此,先生秘密的作業淹沒在噪音里,較之在那智容易進行。他從紫荷包里取出寫有「代」字的梳子,很快埋進灌木的根部。 只剩下帶有「子」字的梳子了。 先生將剩下的一隻梳子小心翼翼包在荷包里,深深放進上衣的口袋裡。這回什麼話也沒說,也不對凡事好提問的常子回頭瞧一眼,悵惘地轉過那副溜肩膀,最先離開了內庭。 六 藤宮先生之所以對永福門院感興趣,並非僅僅因為門院的和歌,還因為《玉葉集》時代對於古今傳授的歷史來說是個關鍵的時代。 本來,古今傳授的神秘權威的確立,起源於政治的爭鬥,伴隨兩統迭立所產生的京極派和二條派的爭鬥中,二條派為了證明自己的古老權威而踢翻新派的京極派,這才開始將當初沒有多少內容的傳授,逐漸裝扮成深遠的東西。由此表現了一種明顯的憎惡和妒嫉,正像著名的《延慶兩卿陳述書》那樣,不是藝術之爭,而是內部隱藏著政治和財產之爭。有一陣子先生在自家舉行講座,常子獲得允許列席旁聽,曾經學習過這些史實。 繼承道長血統的御子左家族中,二條派為世和京極派為兼水火不相容。為兼一人稟命代替花園天皇編選《敕撰集》,憤怒的為世向天皇告發他沒有資格,對此,為兼進行陳述,這就是《延慶兩卿陳述書》。儘管如此,為兼一人很快完成《玉葉集》的編撰。不用說,永福門院是居於玉葉中心的一位歌人。這次爭鬥的結果,舊派二條派獲勝,由此完成了古今傳授。藤宮先生的研究當然是以二條派為中心而進行,但無可否認,先生本人是同情京極派的。 往昔宮廷這種陰濕的爭鬥,由此而強行創製的神秘的權威,先生當初對這些產生興趣不知來自何種原因,不過,先生心裡確實存在著互相矛盾的兩種因素。他一方面同情逐漸滅亡的京極派,一方面越來越使自己變成神秘的權威。他認為學問和藝術之爭,終將歸結於個人利益和權欲之爭,他將一生獻給這種研究,創作了大量優美而充滿悲情的和歌。 先生自身在變為某種丑怪之物前,繼續散放著美這種奇異的放射能,常子對此很感動。她不能不由此想到,自己並未獲得這種力量的萬分之一。超越人世醜惡欲望之爭的美,往往不在勝利者一邊,而悄悄在失敗者或趨於滅亡者一邊顯露姿影。然而,先生厭惡滅亡,企望確立自己永恆的權威(儘管是虛擬的姿態),為此,具有一副超乎尋常的寂寞和嚴冷的內心。 常子稍微靜靜心,也帶著一副曠達的神情重新遙望著先生,一想到下午還會遇見那隻紫荷包,又馬上氣餒起來。 本宮的熊野坐神社是三熊野的中心,自古相傳為崇神天皇一朝的鎮國之地,祭祀的神靈同於出雲國意宇郡的熊野神社,乃家都御子神。據先生的說明,這裡保有濃厚的出雲民族薩滿教的影響。熊野修行中強烈表現了非密教淨穢和禊祓的思想,顯現出修驗道之外其他祭祀活動所見不到的色彩。 去熊野本宮有公共汽車。旅途中不惜花錢的先生,還是說要租用高級冷氣車,常子很感動。 但是,沿著熊野川的旅行是一條布滿石子的難走的路。好幾次遇上運載木材的卡車,每次都籠罩在蒙蒙的塵埃中,雖說是冷氣車,緊閉著車窗,但一路上無法仔細觀看河水。 往昔,本宮位於音無川正中央,極為壯麗,明治二十二年蒙受水害,明治二十四年遷移至如今的沿河之地。 河對面有好多瀑布,車道旁有一座名為白見瀑的那智後面的瀑布,先生特別叫司機停車下來觀看,這對常子來說實在是難忘的喜悅。 眼中所見的瀑布沒有什麼不同,卡車揚起的塵埃全然染白了草木,只有瀑布周圍濕漉漉的,放射著光亮,看上去很鮮潤。這股清澈的水流是從那座巨大的那智瀑布後面直奔落下來的。仰望空中,飛濺而下的銀白的一股流水,令人感到十分尊貴。細想想,常子覺得,由於先生的關照,昨天早晨從海上遙望,然後再站在瀑布潭邊沐浴著飛沫,今天又窺探到了靜靜的後側瀑布,獲得了盡情親近那智瀑布的機會。 不久,由河水的分歧點上繼續沿熊野川西進,越過山山谷谷,走過湯峰溫泉,來到一處地方,這裡開始展示著支流音無川廣闊的流域,沿河一座閒雅的社殿包裹在樹林之中。 常子下了車,驚奇地眺望著周圍曝露在夏陽里的明麗的山野。人影稀落,清淨的空氣飄溢著杉樹的幽香。相傳這一帶是阿彌陀淨土,於今日駁雜的時世中卻依然故我,倒也是一件奇事。就連古老杉樹林裡的蟬聲,一點兒也不顯得喧囂,猶如四周嵌滿赤銅箔一般,細密地鳴叫著。 穿過端然而立的白木大牌坊,緩緩走在枝葉寬闊的杉樹林間的石子參道上,雖說烈日當空,但卻感受不到暑熱。從石階下邊向上一看,天空盡皆包裹在碧綠的杉樹叢里,到處點綴著由高高樹幹上漏泄下來的日影和焦褐色的枯葉。 石階中間立著一塊木牌,常子想起謠曲中的《卷絹》這齣戲劇。 「那上面記載的是一位從都城奉納給熊野千匹卷絹的人的故事吧?」 「對,主上做了個靈夢,那人遵照他的命令來到三熊野,途中看見冬天的梅花,遂作歌而向音無天神拱手膜拜,故而誤了參拜時辰而被縛。後為天神附身的巫女所搭救。」 「稱頌和歌的功德……」 「是的,藉助歌讚揚佛教。」 常子記得讀過的應該有這樣的文字: 「證誠殿阿彌陀如來」,以及「鬆散開來,手梳的亂髮。鬆散開來,手梳的亂髮的……」 因為不想局限於梳子之上,所以無法說出口來。 石階一旁有長滿苔蘚的和泉式部的祈願塔,登到頂端就出現了社前大院。夏日午後閒靜的白色參道左右,遺留著古代音無川大橋巨大的青銅擬寶珠,地面上印著清晰的影子。 拜殿上墜著黑穗子的紅白兩色的御簾高高捲起,先生只朝那裡瞥了一眼,先去社務所,在神官的陪同下,偕常子一起進入內庭。 不順利的時候總是不順利,身邊跟著的這位神官,人很年輕,看來是喜歡先生歌作的讀者,談起先生的著作《花與鳥》來沒完沒了。先生殷勤地應酬著,但常子卻很清楚先生內心的焦躁。先生真想快些打發走神官,將最後第三隻梳子埋掉。 看到先生言語漸漸少了,對於對方的提問也懶得回答,由此可知,這件事對先生來說是多麼重要,為了辦成這件事,他花費了多少歲月啊!這種類似小孩做遊戲的事兒,一個大學者對此如此執著,想必其中有一定的緣由。想到這裡,常子的心中一陣鬱悶,同時又想到「香代子」這個人是個絕色美人兒。常子心中萌生了如此的幻想與憧憬,於是想到要幫助先生實現這份長年心愿。 於是,常子在這次旅行中覺得到了最後一次插嘴的機會了,她向神官遞了個眼色,把他叫到一邊去。 「這個,實在對不起,先生說了,他想在神社庭院裡一個人單獨祭祀一番,我來陪您說話,請您給予諒解,好嗎?」 說到這個分兒上,還會有誰不識相呢?神官伴隨常子出去時,先生從淡紫色眼鏡後頭投去一瞥感謝的目光,對這一點常子也沒有放過。 常子走到外面,站在拜殿的背陰里,心情激動地等待著先生。她從來沒有這樣激情滿懷地等待過先生。不知不覺,常子也在為先生祈禱,她希望先生從頭到尾能安心地將三隻梳子分別埋在三熊野每座神社的內庭里。 看來,這是一位絕代佳人,她已經離開這個人世了。常子沒有嫉妒,沒有悲嘆,她之所以能夠懷著如此幸福的心情等待著,也許是因為徘徊於這片常綠的死亡之國的過程中,產生了對死者的寬容之心吧。 不一會兒,常子看到先生從旁門走出來,不住用酒精棉球揩拭著手指頭,她由此知道事情進行得很順利。陽光之下,先生指尖兒上白色的棉花,閃現著楊桐花一般純淨的光亮。 ——先生堅決拒絕社務所的招待,來到寬闊庭院一隅的一座頗為冷清的茶館,一邊喝著這裡出售的名為「熊野神水」的冰冷的水,一邊講述著梳子的由來。 常子恭恭敬敬、心情緊張地傾聽著。如同課堂上講解王朝故事,先生用獨特的說話藝術,將平時那些不便為人所知的事情,平淡如水地敘述出來了。 先生從他為何不願路過故鄉的村子談起,其間交織著一個女人的不幸。 先生來東京學校之前,在鄉下有個相思相愛的戀人,但兩人被父母拆散,先生不得不走上遊學之途,香代子不久也郁病而死。先生特別提到她是因悲戀引起的病症。 為此,先生一直追懷香代子的面影,過著獨身的生活,心中時時信守著同少女時代的香代子相約的誓言。 香代子說過,什麼時候兩個人一起去參拜三熊野,但當時兩人連短途旅行都不敢想像,再者,結婚又受到周圍人的反對,處於一種絕望的狀態。因此,少年時代的先生曾經半開玩笑地說: 「好吧,等我六十歲的時候,一定帶你去旅行。」 就這樣,先生到了六十歲,攜帶著象徵香代子的三隻梳子,前來參拜三熊野。 ……常子聽罷,覺得實在是一則美麗的故事。先生獨身的秘密——這個深含悲哀的秘密,一旦全部解開,另一方面,反而覺得先生心中依然深深藏著一個謎,這件過於悽美的故事似乎還不足以令人信服。這是個絕好的證據,常子聽到這裡,簡直就像大夢初醒,以往的嫉妒和不安一掃而光,完全以一副平靜的心情聆聽先生的講解,她對自己的這種態度也毫不覺得奇怪了。 作為女人,常子憑著至今缺乏自信的直感,覺察到這個故事中含有夢幻的成分,應該當作先生夢中所見的虛構事件。假若果真是一場夢,先生篤信至今的這三隻梳子,由於得到埋葬而實現了夢中的約定。這種夢的強勁力量倒是值得驚奇的,由此可以發現先生一生工作之中那種甘美、柔和而脆嫩的寓喻。 然而,兩天的旅行使得常子的嗅覺迅速變得敏銳起來,似乎還能嗅到更多的東西。這其實並非夢境,不是嗎?先生出於一種莫名的緣由,編造了這則夢幻故事,他自己甚至對於埋葬三隻梳子的儀式也一概不予相信,但卻在孤獨人生的終點,竟然創造一個關於自己的傳說。 初看起來是個十分平常而過於甘美的傳說,但卻為先生所喜愛,這也是沒法子的。常子猛然覺察到了,她不得不承認,這才是事情的要害。 原來,常子被選做了證人! 否則,先生滿含憂傷講述的這則故事,就不應該和先生如此相差甚遠。先生的眇目,先生的男高音嗓子,先生的染髮,先生的寬腳大褲……所有這些,不應該如此叛離這則故事。常子由人生所學到的法則就是,不管在誰人身上,都只能發生符合當事人的事情。這一法則既然完全正確地符合常子,那麼也就不會不符合先生。 ——想到這裡,常子下定決心,打從聽到這則故事的瞬間直到死為止,她都不會當著先生的面或別人的面,表露自己決不相信的表情。十年來,她對先生忠心耿耿,很顯然,這種忠心與勤懇的歸結就在於此。同時,常子產生了一種難以表達的安堵之心,昨日看到梳妝檯後的絕望之感,毫無保留地得到了完全的治癒。如今,常子的內心活躍著先生和常子本來的面影。就像《卷絹》中的阿涌,常子一門心思埋頭寫作和歌,她那被緊緊束縛住的身子,如今在熊野神靈的護佑下獲得了解放。 「那麼……」常子覺得久久沉默下去有些不妥,於是她主動開了腔,「那位香代子小姐想必長得很漂亮吧?」 先生手心的杯子裡殘留著清泠的神水,看起來猶如結晶體一般透明、澄淨。 「嗯,是很漂亮,我這一生從未見到過像她那般俊俏的女子。」 先生那隻失明的眼睛,透過淡紫色鏡片,轉向陽光明媚的天空,這樣的話語已經不會再傷害常子了。 「我猜也是個美人兒,從那三隻梳子上就可以想像出來呢。」 「確實很美,你也可以憑著幻想寫首和歌看看嘛。」 先生吩咐道。 「是,我一定寫。」 常子爽快地回答。 [31]將《古今和歌集》中詩句的秘說向特定的人傳授。​[32]Robert Burton(1577-1640),英國學者、牧師,以著作《憂鬱的解剖》聞名。​[33]齋藤實盛(?-118),平安末期武士,初仕源為義、源義朝,後轉向平宗盛。​[34]京極為兼(1254-1332),鎌倉時代後期的公卿、歌人。前文中的《玉葉集》便是他於1312年撰集的。​[35]有關戲劇知識方面的書,八文字屋自笑三世編,4卷4冊,1776年初版。​[36]莊子《逍遙遊》所倡導的自然的、沒有任何人工痕跡的樂土。​[37]平安時代的歷史小說,作者為女性。​[38]役行者小角(634-701),日本修驗道始祖,世稱「役小角」、「役行者」。​[39]為修行佛道而起臥山野的僧人。​[40]日本神道祭祀用的幣帛。​[41]日本神社的神職人員。​[42]鎌倉後期大覺寺統(龜山天皇的血統)和持明院統(後深草天皇的血統)兩統子孫輪流即天皇位。​[43]藤原定家(1162-1241),鎌倉時代初期的歌人,《新古今和歌集》的編纂者之一。​[44]藤原道長(966-1028),平安時代中期的公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