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教 · 明星

三島由紀夫 《殉教》
一 我從侍從伸過來的手鏡中,倏忽瞟了一眼場外看熱鬧的人們。 他們沒有一刻的安穩,維持秩序的繩子深深嵌入肚皮,一個勁兒只想挨近我,哪怕一寸也好。一些人伸著手臂,又笑又跳,以便引起我的注意。 不光女人,也擠滿了年輕小伙子。在這五月的正午,他們懶得去上學上班,個個穿著我所創造的制服。那些人喜歡讓我看到他們那一身打扮:時髦的鑲著絲帶的草帽,細腰緊身的條紋短袖衫(釘著肩章),在敞開三隻紐扣的胸口閃光的掛墜,以及給人留下包屁股印象的細腿褲子,還有純黑的襪子……這些都是我所創造、因我而流行的制服。他們一概和我同年,朝氣蓬勃。他們無法對付貧窮和閒暇,向人誇示著難於處置的過剩的精力。 他們力求想做的人物、他們的「原型」就是我。我一直這麼想,所以打算從侍從伸過來的手鏡中窺探一下。鏡子裡映出一位健壯的青年的臉,然而那種健壯實在是藉助油彩的緣故。因為臉上油膩膩的,所以稍許撲上些粉。可是,我很清楚,油彩下面的面孔根本不用撲粉,撲上白粉就沒有光澤了。我骨骼粗壯,筋肉結實,不過早已失去往日的活力,所謂原型,經過無數次複製之後,必定很快變得冷卻疲憊、乾枯無味了。 我二十三歲,不管怎麼蠻幹,都是無往不利的年齡。但是,由於近半年來無休止的勞累和接連不斷地熬夜,我的青春迅疾走向黃昏,對這一點我心知肚明。 這種認識盡皆來自「真正的世界」,因此,這種認識沒有存在的必要,因而也就不會存在。就像那些無賴漢洗手不再幹壞事一般,我已經同那個世界斬斷了關係。我已經完全沒有必要做夢了。做夢,是那些在電影院裡購買粗紙電影票的觀眾的特權,我沒有那樣的特權。 「做明星是怎樣一番心情呢?」 後援會的一群毛丫頭經常向我發問。 (奇怪的是,後援會的會員中,不知為何會有那麼多醜女,有時還有殘疾人。要到大街上搜集這麼多醜姑娘,那一定很費力氣。)不過,人們可以談論自己的夢,但絕不能清楚地說明自己就是夢境本身這樣的感覺。 「下次從哪裡開始?」 「好像是第六場。」 侍從把用紅鉛筆標記的分場台本遞給我看。 高浜導演對分場做得很細,除了昨夜做好的分鏡頭之外,就像一位拾荒者,看到路上有什麼破爛,就儘早攝入畫面。如今,我之所以閒著沒事兒干,是因為我這個飄落在路上的紙屑兒,使他感到很棘手,實在無法很巧妙地將我加以藝術處理。 「媽的,一張廢紙也比我有用!」 我在嘴裡反覆念叨著第六場這句台詞,一邊檢驗鏡子中的表情,一邊這樣做。由於睡眠不足,眼睛模糊,我點了美國製造的眼藥水,於是眼睛變得清涼而銳敏了。很符合一個黑社會青年無賴的形象。 「路上是禁止簽名的。」 助理導演被群眾推擁著,他喊道。 「不要那麼死板嘛!」 不知哪個女孩子大聲說,眾人都笑了。我的手鏡一角映著他們揮動的簽名簿雪白的頁面,在五月的太陽下閃閃發光。 陰影來了,手鏡中我臉上的余白,被侍從太田加代顯得有些悲戚的面顏占據了。這位每天拿著化妝盒和椅子在我身邊轉來轉去的三十歲光景的女子,在別人眼裡從未被看作小於四十。加代一頭短髮,穿戴隨便,兩顆鑲銀的門齒並排在一起,巧妙裝出一副粗魯愚鈍的樣子。加代總以頭腦不靈活作為擋箭牌,她是我的共謀,我的虛偽的搭檔。老實說,我以為加代是個比我更優秀的演員。 加代的銀齒,那是月亮。黑暗中加代一笑,那銀齒就像新月一般明麗。我有時伸手摸摸看,我滿足於那個廉價的假月亮。 我沒有摸過真月亮,所以,有時我覺得月亮表面的感觸,是和加代的銀齒一樣的。果真如此,加代的銀齒興許就是真月亮的碎片,不過,我倒是一心想要假的新月亮。 「你別小看這銀齒,全仗著這玩意兒呢。誰見了都不會想到接吻的事兒。」 加代將自己誇示鄙俗的表現又進一步加以發揮,但這絕不等於說加代因為醜陋就以為自己安然無恙。 加代對我懷著極大的信任,她拯救了我對性的饑渴。一天晚上,我夜間拍攝回來,想起當天導演對我帶有侮辱性的叱罵,坐在床上哭泣起來。這時,加代前來安慰我,同我一道流淚,她為我按摩整個肩膀,最後睡在了一起。 那個時候,我們不需要那種感傷的動機。我們一起歡笑,嘲弄時世,陶醉於背叛世間的歡愉之中。加代依然不忘為我按摩,她揉著我的小腿,帶著粗俗的語調說道: 「這就是水野豐的小腿啊!」 有時候,她用自己命名的「白百合的小花蕾」取笑我。我一旦受到別人的嘲弄,恨不得當場把那人宰了,可是加代嘲弄我,我一點兒都不在乎。加代認定我對於男女性事缺乏自信,全怪那「白百合的小花蕾」,嘿,你還甭說,她倒是猜得八九不離十呢。 事情過後,我們習慣於透過窗簾空隙,俯瞰房屋前邊深夜的小路。 逢在那個時辰,偶爾會有半是瘋子的粉絲,躲在電線杆後頭,窺探我的臥室窗戶的燈光。他們對我家的布局,比如哪是父母的房間,哪是加代的房間,甚至連廚房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我們決不在窗前顯露姿影,也必須避免將身影映在帷幕之上。因此,我們在緊靠窗口的地方放置一盞檯燈。 由此,我們只能從窗簾的縫隙之間,嗅一嗅瀰漫著綠葉馨香的夜氣。這是我一整天中所能品味的少量的自然,猶如烈酒一般,即使少量也能醉人。 「那條路就是世間,只要那裡看不到我們,整個人世也絕對看不到我們。不是挺愉快嗎?說什麼我們很安全,真是胡說八道!」 實際上,我們的關係可以說是極為抽象的性事。這確實是受到世間的逼迫,但出於我內里的素質,這也是事實。而且,加代在微暗的臥室里也陶醉於虛偽和自己的醜陋中。有時,她竟會說出這樣的話: 「這是水野豐的胸脯,上面這樣擱著我的臉。這事兒你不覺得很滑稽嗎?」 我們兩人的結合顯得一點兒也不自然,缺乏合理性,違背人們的思維邏輯……只要經常意識到這些,對我,對加代,都會明顯地成為陶醉的因素。為此,兩人必須保持秘密的關係。我的父母好歹採取默認的態度,加代卻在如何隱蔽上花費了全部精力。她不是害怕醜聞,而是為了享受欺瞞世間而獲得的純粹的歡樂。 世上所有的女人都對我有所嚮往,加代以此為前提,在獨占我這件事情上,嘗到了無與倫比的可惡的喜悅。為此,加代的醜陋必不可少,她越發像聖女一樣,態度昂然地向世間和我展露自己的年齡和醜陋。就這樣,我們熱衷於虛偽。 加代根本不懂得嫉妒。 她滿懷熱情,每天從堆放在我房間裡的一些娛樂雜誌和周刊雜誌上,將所有用黑體字刊登的有關我的報道以及採訪或座談會等,全部剪裁下來,仔細地貼在記事本上。我在座談會上和美女明星的合影,同漂亮的粉絲——時裝模特兒的重要報道,我一次一次地結婚,還有「我所喜歡的女性典型」……加代對這些大有興趣。 「水野豐和正木綠訂婚?呵呵,傻瓜一個,那女人慢性子宮炎,這個誰不知道?」 接著,加代大聲閱讀我的口述筆錄: 《當紅明星談理想的女性》 我是個愛大驚小怪的人,偶爾遇見一個妖精型的女子,立即就被吸引住了。特別留心的是女性的足踝…… 「說得挺巧妙,這副調子。表現的也不是低級的浪漫情趣,這很好。今後的明星,必須將女性明顯當作性的對象,在這方面必須多玩弄些辭藻。」 「嗯,說得像宣傳部一樣。」 「我的足踝如何?」 加代脫掉拖鞋,做了個印度舞蹈的姿勢,光著一隻腳舉到我眼前給我看。隆起在大腳脖子外側的踝骨,顯得強勁有力,改變了顏色……倘若把少女緋紅的足踝比作具有薄弱敏感肌膚的巴旦杏,那麼加代的足踝就是一顆碩大的茶褐色去皮栗子。女足之美,或許是因為這種不慎的突起出現於優美的腿與腳的連接線上,突然給人一種動物性的感覺吧,然而加代的足踝卻像老樹的贅瘤,給人的感覺就像死守自然沉重的法則而出現於此的。 但是,我並不感到厭惡,這只不過是真正的世界——本不屬於我的世界的一種感覺。 我一隻手托起加代的腳,將嘴唇緩緩湊近足踝。那足踝漸漸模糊了,失去了僵硬、乾枯的質地。那東西變成一朵黃色的大玫瑰花,隨之又像是黃楊雕成的冥想中的佛像面顏,放散著香熏的光亮,帶著渾圓的起伏。我清晰地感到皮膚下嚴冷的骨骼的存在,很想吻一吻眼下那塊裸露的骨頭。 這時,我感到我是在和自己的虛偽緊緊接吻,這是我生活的真髓。這種感覺,是完全由我選擇、我所歸屬的世界的終極感覺,而且是誰也沒有嘗受過的感覺。 加代一陣狂笑,縮回了腳。奇怪的是,她竟然老老實實接受了我的這種難解的感覺。 「這是王子的娛樂,」加代說,「哪怕你到了六十歲,我還會稱呼你是我可愛的、漂亮的王子。」 ……「尤塔,請你辦件事。」 第二助理導演向我這裡走來。我在攝影棚和粉絲之間的時候,他們都用這個奇妙的名字稱呼我。 我從手鏡上抬起頭,將手鏡交給加代,同時站起身來。 外景地是郊外一個雜亂無章的繁華居民街,位於私營鐵路高架橋沿線一側。高架橋土堤覆蓋著綠草,下邊堆積著垃圾,東倒西歪的草根上纏繞著紙屑,日光照耀著罐頭盒內積攢的雨水,閃閃發光。 居民街一側擠滿了價格低廉的小飯館和酒吧。午間,店鋪全部關門,所有的窗戶都擠滿了朝外觀望的居民。鏡頭不對著現場的當兒,可以自由參觀。其他大部分布景,都被路邊的繩索隔開來,居民們只好擠在繩子外頭觀看。 我敞開條紋襯衫的領子,將上衣搭在肩膀上,用手指頭挑著。 電影寬鏡頭攝影機安裝在木架上,鏡頭對著道路。 高浜導演一直守在攝影機一旁,弓著瘦長的身軀,蹲伏在那裡。他長著極敏銳的長鼻子,小巧的嘴巴,面孔黝黑,充滿不絕的酷薄的夢想。他習慣於嘈雜的環境下思考問題,一看到他那孤立、激烈和渴望的眼神(常人是不願在別人面前表露的),我感到看見一種我不該看到的東西。他的雙目使我想起被關進密室里的裸體兒童的眼睛。 「你先站在那裡。」 他一隻手拿著台本,懶懶地站起身來,聲音低沉地說。 「用腳踢這個罐頭盒。裡面積水飛濺。鏡頭上搖。下邊是什麼台詞來著?」 「嘁,連一片廢紙都比我滾動得靈巧!」 「對,『滾動得靈巧』,合著台詞的語尾,電車轟然駛過,劇中人聽到噪音,眯細著眼睛。就到這兒。」 排練開始,罐頭盒裡的水拍得不理想,助理導演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將傾斜的罐頭盒扶正。這隻白桃罐頭盒翻轉著鋸齒狀的圓形蓋子,呈現出一種非常威嚴的物象。 仔細想想,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不僅這座市街,即使到山野里,我在拍攝現場也從未感受過「自然」。不論到哪裡,攝影機所拍攝的場面,不外乎是滿登登的物象的堆積。優美的森林,壯麗的佛寺,這一切都被解體為一個個各別的物體,不管走到哪裡,都和垃圾場一樣冰冷,或者陰暗,或者光亮,或者沉滯、雜沓,或者成為一種無秩序之物的堆積和難以收拾的混亂的立體。而且,其中總有一種蹩腳的、不合理的東西,猶如垃圾場啤酒瓶的碎片,突然放出光彩。 「排練期間,請不要用腳觸及這個東西。」 助理導演說。 「向哪個方向踢呢?」 「這個……」 助理導演一時回答不出。 「向上!不是說好了要向上嗎?否則水就灑不出來。好吧,排練開始!」 高浜導演已經焦躁不安了。剛才的廢紙又在作祟吧。 排演期間,私營電車有好幾次打頭上隆隆駛過,聽到聲音我就眯起雙眼,但表情不合導演的意。 「你那不是厭煩的神色,只是一副目眩的表情……不能這樣。這樣,就會閉上眼睛,不是叫你立即做瞎子,那樣不行。眯細眼睛是因為有電車通過。這表情必須同前面的台詞發生關聯,你把電車給忘啦,電車!」 每逢這種場合,我總是處於一個演員的孤獨的中心。但是,我的「角色」如透明的薄膜包裹著我,緊緊保護著我,如同身在堅固的城堡之中。「角色」構成我的精神和肉體的精密的外殼,飄渺如乙醚,遮斷了我和現實的聯繫。即使導演發怒將我狠揍一頓,他的老拳也只能在虛空中游泳,絕不會落到「我」的頭上來。這些我都很清楚。這種認識,絕對不是「真正的世界」的認識。 ——正式排練之後進入正式拍攝,一切都與電車有關,而且,因為我背向電車,這是最難掌握住時機的演技。從排練期間開始,我屢屢注意電車從對面鐵橋到頭頂上聲音的變化,捕捉最佳時機。 「下一班電車是幾點?」 「三點十八分。到達J車站是十八分,通過鐵橋的時刻是十六分三十秒。」 「好,電車一通過鐵橋,同時開始正式拍攝。」 導演說道,助理導演用廣播喇叭請群眾保持安靜。 「馬上就要正式拍攝,請大家安靜。」 加代捧著手鏡走過來,那粗劣的黑褲子勉強包裹著肥碩的大腿和腰部,布滿了橫向的疙皺。我要過來手鏡,倏忽瞅了一眼,又還給了她。加代又用檢點衣服的眼神,朝我的臉上瞟了一下。 電車映著五月和暖的陽光,從遠方小小地奔馳而來,頭頂上的鐵軌發出微微震動的聲響。 「開拍準備!」 導演一聲呼喊,助理導演打開用粉筆標示了第十八段第六場的場記板,守在攝影機前,做好了準備。 附近鐵橋上響起電車的轟鳴。 「開始!」 膠捲盤開始發出噴發蒸汽一般轉動的響聲。場記板「咔嚓」一聲合上了。 一次又一次,預先設想的時間流逝過去了。自己被攝入鏡頭,膠片旋轉的時間,如今對於我,一天中有十幾回,但其中只有一部分時間像清冽的小溪在流淌,我可以在這種柔滑的時間溪流中游泳。在那裡,我的身子獲得了浮力,即使步行於同一地面也和普通的步行完全不一樣。我已經溶化於具有一定節奏的時間,按照一一預定的行動而行動。此種行動猶如水中的藻類,由對面流來,纏繞著我的身體,似乎又要繼續流去。同這種時間相比,人生的時間不過是一條破爛不堪的古老絲帶。 如今,我完全被人觀看,我的王權處於「被觀看」之中。我由此而獲得統治,比起此種形式的統治,觀眾的統治全然是次要的。 神社鵝卵石般的無數隻眼睛聚集在我的周圍。這些眼睛收斂於同一處所,結合成為「我」這一影像。由此開始,我以一副流氓無賴的姿態,成為輝映於藍天之上的權杖般光彩絢爛的幻影。 並且,這種幻影本身忙於演技事業。台詞、行動、接觸小道具、身體的方向因台詞處於哪個地方而改變……所有這些細節工作壓縮在幾十秒之內,我必須由此及彼,像穿花蝴蝶一般,輕盈而自然地逐一轉移下去。 每當這種時候,我就想起小學一年級學生的智力測驗。 「這樣吧,拿著這本書,走到那張桌子旁邊,打開抽屜,把書放進去,再拿起桌上的文鎮和帽子,將帽子掛在釘子上,只拿著文鎮回來。能做到嗎?」 ——我的鞋子的尖端,自然地踢起那隻罐頭盒,帶著一聲哀鳴。碰巧,積水如焰火一般四處飛濺。攝影機隨著上旋,由俯視角度轉為仰視角度。我眼瞅著這一動作,渾身像充電一般,要為這一個鏡頭製作表情。就是說,要製造「嘁」這種舌爆音發出前的表情。 台詞不可說得太快。由於拍外景時會一時頭腦發熱,不免滔滔不絕起來,到了後期錄音階段,就要大吃苦頭了。 「嘁,連一片廢紙都比我滾動得靈巧!」 我帶著「空虛的眼神」到這裡說完了台詞,自以為很成功,這時剛好電車在頭頂上像驟雨一般灑下來一陣鋼鐵的巨響。在眯細眼睛之前,我打算抬起眼角稍微瞟一下電車,而且我這樣做了。接著,眼角稍微用力,眯起眼睛。 「停止!」 高浜導演喊了一聲。 「OK!」 過了一會兒,他說。高浜導演幾乎是自言自語說出這個極為不景氣的OK的,周圍的人都很清楚,他所嘀咕出來的OK這個詞語的內里,含有多種多樣的意義。今天這個OK,至少使人覺得,不是那麼極不情願說出來的。 「剛才這場很成功,剩下還有兩場,要喝茶嗎?」 加代遞過來熱水瓶,光潔的熱水瓶映滿了看熱鬧的群眾的臉。加代順勢拔去塞子,紅茶立即冒出熱氣,瓶口周圍金屬表面蒙上一層薄薄的水霧。我對剛才一場戲的自信,也忽然變得渺茫起來。 「那一場拍得挺好嘛,」加代故意無神經地接著說,「電車駛來眯細眼睛的時候,表演得太棒啦!那才真叫OK哩!」 「還剩兩場吧?」 下邊還有夜間拍攝,每天一到這個時辰,我就困得厲害,感到身子就要散架了。 「水野君,請簽個名。」 人群中有兩三位姑娘喊叫著。我朝那裡一看,她們一起笑著對我揮手。 「朝這裡看!」 「再朝這裡看!」 別的姑娘喊道。我疲憊不堪,對女人們的聲音很是厭煩,感覺就像兜頭澆了一桶菜油。要是能把這些女人像佛珠一樣全都穿成串兒,扔到火葬場去,那該有多痛快!但是因為死後還會繼續看到我,所以應該預先把她們的眼睛挖掉。 「還剩兩場吧?」 我最後打了個大哈欠。 「啊呀,打哈欠啦!」 姑娘說道。 這場攝影中擔當配角的深井練子及早回家了,剩下的兩場都是我一個人的戲。為了有事急忙趕回去的她,她和我的戲集中在上午拍攝。 因此,緊接剛才的那一場,練子出場時說的「一個人在嘀咕著什麼」這齣戲,已經在上午拍完了。雖然僅是幾個小時前的事,可在我的記憶中已經變得遙遠而稀薄了。 二 加代喜歡整理影迷的信件,她很熱心,有時發現一封奇特的信,就大聲地念給我聽,所以工作很不安心。這些都是變態性慾者或未亡人的來信,有一位寡婦詳盡記述了同我發生性幻想的情況,一位中年男子熱衷於搜求我的內褲。 她要是整理影迷的來信累了,就為我的座談會考慮初戀的故事。因為每家雜誌都刊登同一種初戀故事太沒意思,加代認為必須在七歲、十歲、十五歲、十七歲分別編一則初戀故事。當然這也要參照宣傳部的意見,這些都必須是可愛而清純的愛情故事。 我自己還必須編造打架的故事。少年時代的我,人很老實,一直埋頭於繪畫,從來沒跟別人打過架。別人愛賭博,我只愛藍天,別人愛看印在光潔的撲克牌上的金箔,而我卻喜歡觀看輝映於樹木綠葉上的金色的夕陽。現在想想,我熱愛自然是錯誤的。熱愛自然是腐敗的人的一種趣味,我對此渾然不覺,於是毀了我的少年時代。 ……這個時間,是一天中睡前僅有的休息的時間。我洗完澡,裹著毛巾浴衣,躺在窗邊的沙發上,聽著深夜放送的爵士音樂,加代坐在擺滿影迷信件的地板中央,我不斷同她交談幾句。 加代突然直起身子,滑到躺著的我的身邊來。 「今夜跟誰睡?不同朱雀夏子啃啃嘴巴子嗎?」 「來吧。」 於是,加代和我演了一場曾經同某位大明星合作過的吻戲。這場戲一由加代來演,純粹成了滑稽劇。加代模仿夏子壯麗的鼻子,用力撐開低扁的鼻孔,做夢般地半張著嘴,露著閃光的銀齒,下唇微微顫動,不知從哪方伸過一隻手來,撫摸著我的後腦勺,三次湊近嘴唇,三次又都猶豫不決,最後僅僅閉上假睫毛,望著自己的鼻尖兒,磁石般「呱嗒」一聲貼上我的嘴唇。 「好厲害呀。」 緊接著,我們不約而同地叫了一聲,笑起來了。 「這回再演一次八幡操吧。」 「好的。」 這是一位最近同我合作演出的當紅年輕女星。 加代一隻手分開不多的長髮,走過來,跪在沙發旁邊,兩手捂住臉,顫動著肩膀,好不容易下決心閉著眼,露出一副臉來,嘟起嘴唇,顫動著眼皮,喘著氣,等待著我的接吻。我只得伸長著脖子,來了個草率的吻。這時,「阿操」歪著脖頸,兩手挽著我的脖頸,深深吸住我的嘴唇。 「裝正經!」 緊接著,我們又齊聲笑了起來。 一想,明天正是我二十四歲的生日。 「請帖已經發出去了吧?」 我問。闊別已久的大學同學都想在我的生日這天見見面,所以邀請了十多個人來家裡聚會。 「當然發出了。大家也回話了,都說要來。你媽媽今晚就著手準備飯菜。不過,你明天晚上要拍戲,到時能趕回家嗎?」 「這你就甭管啦。」 這事兒我全清楚。 第二天下午,知道確實晚上要拍戲,我沒有叮囑加代,要她轉告家裡很晚才能回去。如果等待我歸去是宴會的一部分,那麼我的不在場本身也應是宴會的一部分,不是嗎?明星這樣的人,對這種場合,還是經常缺席為好。不論什麼樣的人情場面都一概不出席,那才真正像個明星呢。不在,是明星的特質。明星的在與不在,為這樣的場合帶來不絕的閃光的懸念。真正的明星是決不會到場的。到場的肯定都是二流的沒名氣的傢伙。今天晚上,我也只能等大家散去,瞥一眼餐桌上小盤裡吃剩下來的殘羹冷炙,知道大家確實酒足飯飽、滿意而歸之後,登上二樓立即鑽進被窩了事。 我必須讓更多的人守在門口白白等待著。我是一輛永遠等不來的汽車。這是一輛閃閃發光的大新車,從遙遠的夜的彼方行駛過來。這輛沒有實體的新車,堅固得出奇,外皮包著一層比空氣還輕的金屬做甲冑,剛由重疊的夜的深處的深處,駛出中心部幽暗的車庫。汽車一陣疾馳,幾乎浮出地面,銀色的顫音震盪著大氣,夜間陰濕的樹木向後披靡,車身周圍追逐而來的夜鳥發出尖叫,白色墓標般的成排的交通標識次第被砍倒,每條道路上的加油站騰起火焰,汽車將這些細小的團團火災,點點留在夜的平原的背後……但是,決不到達現場。 這天傍晚的拍攝發生一件罕見的事情,想不到這件事差點兒鬧成仿佛是故意製造的悲劇。我把這種事兒看成是同我的生日極為符合的事件。 高浜劇組進入第三攝影棚。第三攝影棚場內,被場外繁華街上的外景裝置占據了。 當時,我拍的戲是第六十五段第九場。 深井練子擔當的角色是這座城鎮西服裁縫店的女裁縫,她的哥哥是黑社會,被殺害了。練子憎惡黑社會的成員,她的哥哥是我重要的鐵哥兒們,我出獄之後聽到他的死,決心為他報仇。練子發現了出獄的我,正要跟我打招呼。這就是前邊說的那場戲。 我請練子幫助我一起報仇,練子憎惡黑社會,對這種報仇的想法十分蔑視。這期間,我愛上了練子,而練子卻一次次嚴厲拒絕我的求愛,其緣由來自她對黑社會的厭惡。她雖然有這種想法,但實際上,練子內心也是愛我的,不過,她懷疑我是以復仇為手段,藉此表達虛假的愛情,這才是她嚴厲拒絕的真正原因。 我終於查清楚了仇人的所在,決心獨自一人捨命扳倒仇敵。我來到練子的裁縫店向她辭行,練子打烊之後正在收拾店面。我想同她吻別,她嚴詞拒絕,「你想死就去死吧!」將我趕了出去。我懷裡揣著匕首,獨自赴死。反正練子會立刻追上來阻止我,我一人獨自走出裁縫店。這就是六十五段第九場的內容。 這一類故事的電影不計其數,只要介紹一下情節,就仿佛覺得看過兩三次了。但是,不論我反覆扮演過多少次,這類故事所包含的永恆的凡庸,都使我很喜歡。黑社會對於死所特有的單純的、孤注一擲的見解,隱含真情、半推半就的可愛的女子,這一切都負荷著深刻的卑小而庸俗的獨特的詩。凡庸一旦稍稍逸脫便倏忽失落的詩,蘊含於這類故事之中。天才是禍水。此種詩絕不能被意識到,只是在被忽略的時候才放散著馨香。而且,大多數電影都很優秀,但都忽略了一切,只是描寫: 夜霧裡綠色的路燈, 離別時關切的眼瞳。 這種凡庸而卑俗的詩,誰都會覺得是用言語無可置換的儼然的存在。人們允許這種詩的存在,因為這些詩千篇一律、纖弱無力,似蜉蝣一般短命。但是,唯有這些詩才註定能獲得永生,俗惡不盡詩亦不盡。就像附著在鯊魚肚子上的印魚,這種詩都永遠附著在公式化詩歌的肚子上巡遊。它是創造的影子,獨創的排泄物,天才拖曳的肉體。正因為廉價,所以才散放出白鐵皮屋頂恩寵的光輝。正因為淺薄才具有悲劇的迅速,以及只供不分青紅皂白的人觀看的綿密而細緻的美麗與哀切,還有愚昧的行動所釀造的晚霞般俗惡的抒情……它被這些東西所護衛,並忠實地服從這些規約。對於此種故事,我非常喜愛。 ……我打開裁縫店遮蔽著帷幕的大門,回頭微微瞥了一眼抑或即將永別的女子。她也許看到了我的表情。我一邊摸著插在上衣裡邊的匕首,一邊走向沒有一個行人的橫街…… 攝影機就在我的背後。排演很簡單,只要將手放在門框上調節好位置即可。 「開始!」 高浜導演在背後喊道。場記板響了,鈴聲也響了。一旦聽到正式開拍的命令,眾多的人同時行動起來,整個攝影棚內鴉雀無聲。 打個比方說,就像猝然猛醒過來,又隨即沉入迷夢中的虛構的時間,如河水一般潺然流淌。 我向那位女子投去離別的一瞥之後,倚著敞開的門框,背對著攝影機。此時,攝影機暫時靜止地映照著我的背影和夜間的街道,我一走出門外,攝影機就會從木製軌道上滑行過來,追拍我獨自離去的身姿。 ……我的後背正對著攝影機的鏡頭。 這時候,奇異的風景在我眼前展開。 一種未曾預料的風景,確確實實映入殊死的男人的眼裡。這是久住的繁華街的夜景,鬧不清究竟是哪座城鎮,也不知這座城鎮從哪裡突然出現在我的眼前。但不論如何,這是地道的永別的街的夜景,不可能是任何別的東西。 街上靜寂無聲,不見一個行人,三條彎曲的小路出口朝向這裡,各處種植著瘦弱的楊柳,房舍擁塞,家家高低不平的屋頂,閃耀著五顏六色的霓虹燈。意想不到的屋脊後面的小窗,漏泄著燈光,電線杆上破碎的電影廣告也忽明忽滅地映著紅色的光亮。 霓虹燈輝煌耀眼,飯鋪的大紅燈籠紋絲不動,酒吧黝黑的大門也鄭重其事地緊閉著,咖啡館透明的門扉內,橡膠樹的影子枝葉低垂。一家歇業的店鋪窗簾上邊,可以窺見梳妝檯上友禪染的紅色台罩。 這座城鎮為何如此一派寂靜?居民們為何如此悄無聲息?鄰近樓上「麗都」兩個綠色的文字,不斷浸染著我家灰黑的庇檐,一味地滅了又綠,綠了又滅。租賃房屋的中介公司的玻璃內側貼滿了交易的廣告,為何那般微妙地污穢?粗製濫造、木板鬆動的大門,為何那般微妙地歪斜著,不堪收拾? 我只能認為,這是瞬間裡,此類過於純粹的風景映入即將赴死的男人眼睛裡的緣故。這種風景如回想一般完美,如回想一般寂寥而落寞,同時又靜寂無聲,絢爛輝煌。這明顯是我臨死前所見的圖景,甦醒的記憶同未來切實的幻影即將結合在一起。我懷著不可再度見到的感情深深凝視著種種霓虹燈光,所以,它已經不是道具,而是真正的現實的風景,是我記憶積累中的風景。 僅僅一兩年的電影生活中,我未曾有過這樣的經歷。這座城鎮是完全沒有內側,只有表面的仿造品,這一點我從來都沒有如此完全忘卻過。 我用手摸了摸上衣裡邊的匕首,出了裁縫店,向大街上跨出了一步,攝影機在我背後沿著木軌無聲地滑來。我對自己能夠跨入記憶中已經變成現實的街道,甚感驚奇。用相反的比喻,就好像整個身子輕易進入眼前一幅風景畫之中。 走著走著,我已穿過這條小小繁華街的一片空地,來到對面的電車線路上。電車正從這裡駛過,遠方是更加廣大的城鎮、港口、海洋。毫無疑問,大海的對面又有無數外國的港口和都市,存在於這條自然的延長線上。 然而,對這片土地的感覺,突然遇到弄不清是有是無的明證時,我已經幾乎不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前方酒吧的黑色大門打開了,走出一位穿著淺綠色夜禮服的美麗的少女。 在那種虛構的時間裡,只該發生預定的事件。我的未來雖然有限,但我詳細知道未來將要發生的一切事情的細目,我忠實按照這樣的細目控制著這段時間,就像駕駛汽車沿著崎嶇的小道行駛一般……可是預定的計劃中,全然沒有這位女子出現。 女子在門口櫻唇微啟,嫣然一笑,臉色顯得十分蒼白,不知是因為化妝,還是因為沐浴在房檐下霓虹燈光里的緣故。鼻子、眉毛一片模糊,只能看到悲戚的眼睛和小巧的朱唇。透過衣服可以看到苗條的小型體格上輪廓清晰的胸脯。烏黑的頭髮消融在檐下的黑暗之中。這一瞬間,我全然忘卻了自己的搭檔,一心戀上了對我秋波一閃的年輕美女。 隨同女子的出現,這座城鎮的現實性完全顯現出來了。我不再懷疑,自己已經走向別一個次元,來到現實的風景中央。霓虹燈、燈籠、招牌、柳樹、電線杆以及中介公司,這些也都是真實的。過去,這一切都偽裝成贗品,如今都迅速從夢中醒來。再過十多個小時,朝日就會照耀這些風景,低矮的屋檐之間,確實已升起鮮麗的太陽。 ——女人急速走近,攤開兩手。 接著,她用哀切的腔調大聲呼喚我的名字。 「水野君!」 這是我的姓名,不是我角色的名字。我感到,那女子攤開的手臂,碰到我的身體,將我緊緊抱住了…… 這時,背後突然傳來可怕的怒吼和叱罵。 「停止!」 高浜導演尖起嗓子喊道。人們一邊叫罵,一邊向我和女子周圍聚集。不久,街上各個外景地的眾多群眾演員都驚恐地伸出頭來。有的人用力打開中介公司的玻璃門,有的人從低矮的窗戶里跳出來。 攝影棚頂端腳手架上負責照明的人員,也有幾個向這邊窺視。 加代立即靠近我的身邊。 「你是誰?你是什麼人?你一來把我們全打亂啦!」 助理導演一把抓住年輕女子禮服的前胸,那女子冷笑著,沒有回答。 一位年老的群眾演員說出了真相。女子是一年前進團的新人,為了發泄輪不上角色的不滿,很快糟蹋了身子,染上一種未知的病毒,患上了神經衰弱症。她突發奇想,打算以特立獨行而出名,一心要做水野豐的搭檔,所以才表現出這般反常的行為來。 可是,這件事最後並沒有給她處罰,也沒有開除她。這種在電影界頗為滑稽的事件,我實在不願意再提起,誰知一時感到十分惱火的導演,在看到女子出現的當兒,突然產生了靈感。 他構思了一個新的情節,給那個瘋女子派了個角色:那女子突然莫名其妙地跑到即將赴死的我的面前,抱住我不放,結果被從裁縫店出來的練子一眼看到,她醋意大發,立即奔到我面前加以制止。 「這不成了一齣喜劇了嗎?」 首席助理導演說,看到高浜導演默默斜睨了他一下,於是不再說話了。 「你叫什麼名字?」 導演問她姓名。 「淺野百合。」 百合獲得了一個出乎意料的角色,使得那些整日疲憊不堪、只能跟著跑龍套的群眾演員,對她冷眼相加,又不敢明顯表示不滿,只得嘀咕著離開百合的身邊。 很快開始彩排了。 百合很緊張,渾身縮成一團,手腳像是被黏膠粘住了。我對於在這種場合跑出來的角色,已經收回了冷淡的目光。百合的肉體不再像剛才那樣流水般地自由運動,她那曇花一現的充滿青春活力的現實感,從此泯滅了。感情乾涸,全身出冷汗,胴體顫慄,雙腿發抖,就連兩三步也不能走。 彩排反覆了多次,簡直不成體統,這情景人人看在眼裡。高浜導演露骨地咂了一下舌頭,告訴大家,不用百合了,還是恢復原來的計劃。演員部部長聽到這個突發事件,跟著攝影所所長來了。部長前來觀看百合的表演,我很明白他的意思,他一定在想: 「那女子叫人頭疼,要是演得好,不就麻煩了嗎?」 結果百合演得一塌糊塗,部長這才放心。於是,百合仿佛被兩個警察逮捕似的,夾在所長和部長之間走出了攝影棚。她臨走時是一副真正的蒼白的面孔,對我投過來告別的一瞥,我沒有理睬。 所長立即拍板,決定解僱百合,但是她在群眾演員組一味消磨時間,不肯回家。那天晚上,夜間拍戲十點鐘結束,我回到演員部時,那裡的人們議論紛紛。原來,百合躲進一位女星化妝室,服毒自殺了。 我沒有脫戲裝,也沒有清面,迅速跑進那間個人化妝室。專門喜歡看熱鬧的加代,在走廊里比我跑得更快。 百合吞了苯海拉明,群眾演員中的幾個大漢,將百合的身子橫放在長椅上,等著醫生的到來。 百合的妝化得很濃,緊閉雙眼的面孔,看起來不像瀕於死亡的人的表情。男人們只能圍在她那一副神態安然的身子周圍打轉轉。平日裡互相仇視的男人們,在這具瀕死的女子的軀體旁,卻顯得融洽友好。或許可以說,這其中飄蕩著一種色情的和悅的空氣。 醫生帶著一位護士來了。此時,所長立即提出一個合乎所長身份的問題。 「還有救嗎?」 青年醫生立即翻開眼瞼,驗一驗脈搏。 「有救。」 他隨便應了一句。 我想,要開始洗胃了,於是避開身子。 「要注射了,站在那裡的男士們,請過來兩三位,按住她的手和腳。要花大力氣啊!」 醫生說。幾個男演員互相交換了一下卑瑣的目光,他們微笑著摁住了百合的手腳。 醫生向靜脈注射生理鹽水,不久,百合的身體像蛇蛻皮一般開始蠕動,眼見著越來越劇烈了。她那泛白的喉嚨里第一次發出痛苦的喘息。 「疼……疼死啦!」 加代抬眼看看我的臉,嘴邊倏忽一笑,接著就像忘掉我的存在似的,一直注視著醒過來的女子的身體。 百合的胸脯翻轉了一下,眼看就要露出乳房。她迅即揮動左臂,打飛了醫生手中的注射器。 「摁住手腕子,用力!」 身穿運動服的男演員跪在地板上,按住了百合的腕子。他高聳雙肩,由此可見,百合的力氣有多大。 試了好幾次,注射器都被她打掉了,於是只得使注射器逐漸增加高度。「疼呀,疼呀!」孩子般懶散的喊叫……這一切都很自然,百合從先前被捆綁式的僵硬的動作中再次甦醒過來,仿佛恢復了從攝影棚跑出來的自由自在的現實感。細想想,眼前的服毒不是死,彩排時那僵直的演技才是她的死。終於,醫生罷手了,他將注射針尖兒移到手背,刺了一下。百合塗著指甲油的纖纖素手,皮膚下細薄的肌肉露出一絲震顫。那裡流出一縷細細的鮮血,她的呻吟越來越高,自然的喊叫,緊咬著的緻密而潔白的牙齒……百合讓人看到了這一切!完全無遮攔的顯示,對世上展露了不知羞恥的表情……而且,她再次在這種華麗的恥辱中甦醒過來了。 加代目光炯炯,微微閃露著那銀亮的門齒,目不轉睛地望著百合醉酒般輾轉反側的身子。 ……當天夜裡,加代在我床上所幹的事,要是別人,誰也不會原諒她的。不過,我倒是心平氣和地原諒了她。 「那個叫淺野百合的,長得真漂亮。正因為漂亮,所以當不了明星。」 加代仰面躺在微暗的床上,她說話的語尾就像唱歌一般。 「你看看這個,怎麼樣?看看嘛。」 加代說道。 我從那躺著的沙發椅上微微折起身子,朝加代那裡望去。 加代閉著眼睛,顯出一副奇怪的樣子,僵直地躺在那裡。隨後,她像小鴿子一樣發出呻吟。接著,呻吟聲逐漸加大,聽到她喊叫「好疼」。同時,她的身子由細波蕩漾變作巨浪翻滾,又是一聲「好疼」,左臂在空中用力揮舞。她呻吟時口角內閃現著那兩顆銀齒,從那銀光一閃之中,可以看見她仿佛正在微笑。她的笑終於變成了真正的笑。 「好疼呀,好疼呀!」 她頭髮蓬亂,手在胸脯亂抓亂揪,宛如履行某種儀式一般熱心地表演著。開始時她間或地笑上一陣子,到後來,她笑得簡直止不住了。 「啊,真可笑!啊,真可笑!」 加代終於折起身子,震顫著肩膀笑個不停,接著又仰面躺下,開始「好疼呀」的喊叫。 加代付出全部精力的狂笑,總有某種東西打動我的心。加代一邊笑,一邊逐漸升上自身的至高點。她不會被任何悲劇欺騙,就像買西瓜先用指頭彈一彈一樣,不管看到多麼悲慘的場面,她都首先用指尖兒叩叩這種苦惱,掂量一番……加代全身心投入地執行這一信條。她的狂笑可以使得方圓十里之內的草木枯萎,其效能可以使得鮮紅的野草莓全部腐爛變質。 看著看著,我被加代吸引了,也跟著一起狂笑起來。我笑得淌出了眼淚。我說道: 「算了吧,算了吧。」 但加代決不肯停止,我的身子橫臥在她起伏的身子上。加代的笑聲,就像平底鍋淋上了油,在我的胸脯下面噼噼啪啪地飛濺…… 第二天早晨,宣傳部忽然將這起自殺未遂事件定性為浪漫的戀愛事件。這位群眾演員中的女子,因思戀我而發狂,一頭闖進了拍攝現場,絕望之餘選擇了自殺,在我的援救下,保住了性命。她把這當成一生美好的回憶,永遠離開了電影界。報社記者問起這樁事,我做了下面的回答。 「這女子當然是初次見面,我什麼也不知道。只是出於同在一個單位供職的友情,我救了她一條命。當海里有人就要淹死的時候,難道你先看清楚她是不是美人才肯跳海救助嗎?」 三 「被展示」到底是怎麼回事?對世上的人不管如何說明都白費力氣。其實,「被展示」就是我們這種人的特質,因為我們被社會擠壓出來,變成了世外的人。 打從出了淺野百合自殺未遂事件之後,我把其他事情很快忘掉了。百合注射鹽水甦醒過來的種種表情,種種姿態,一次次清晰地浮現在我腦子裡。闖到攝影機前的百合,距離「被展示」還很遙遠;然而,一邊叫喊「疼呀,疼呀」,一邊扭曲著身子的百合,卻在燦然地「被展示」上完全獲得了成功。 這種成功是百分之百的成功,誰也挑不出毛病的成功。男人們流著大汗,使勁摁住她的強健的四肢,一邊用力,一邊死死盯望著她那微微顫動的白嫩的大腿,漸漸失去反彈的力量。周圍的男人們從她翕動的鼻翼到半張著的嘴唇之間閃光的舌尖兒,不分巨細,看個一清二楚。他們仿佛背負一種義務,被迫查看了她身子的各個角落。 她的肉體處於被展示的最佳狀態。這是因為那雙裝飾著假睫毛的眼睛頑強地緊閉著,意識依然沉迷於昏睡之中。是的,她的意識尚處於晦暗的海底,只有肉體最先浮現出來,強烈的光線照亮她身體的各個部分。百合疼痛的喊叫是發自心底的聲音,不是對外界的呼喚,更不是同誰對話。她那抽掉意識的純粹的存在,純粹的肉體,將赤裸的生命的躍動,鮮明地展現出來了…… 我很想實地見習一下她當時的表現,作為演員,那才是朝思暮想的最幸福的狀態。而這種理想,竟然被為人所不齒的群眾演員中的女人出色地實現了!而我對這些卻茫然不知。 昨天的讀者來信中,一位少女向我袒露,她看到我的照片之後,每天夜裡都進行自慰。加代又把這封信仔細地給我讀了一遍。 我躺在沙發椅上,一邊聽,一邊夢想著少女身上未熟的部分。 我感到那位少女獨自在誰也看不見的房子裡織布,她那纖細的手指像梭子一般動作機敏,那可是女人們徒勞、無害而可愛的手工活兒啊!那是一門細緻而精巧的手藝,一邊發出惆悵而熟練的聲音,一邊織造出小手帕大小的方塊兒。那是專心致志的少女的姿態。 儘管如此,少女決不夢想著什麼,她意識清醒,小心翼翼地織造著。這一點可以肯定。 她不會被任何人看到,照片上的我也絕不會「看見」。 然而,我卻被熱烈地展示! 男女二人如此匹配,實際上成就了一種純粹而永恆的交合,然而,兩人都不在現場。也許是在一個闃無人跡的廣場上,在正午的陽光下,我和少女都不知不覺地在幹著那件事情,成就著那件事情吧…… ——不管怎麼說,比起躺在身邊的女子,我確實更加喜歡那位自慰的女子。我認為這才是一出真正的愛情劇。 公司方面打算將這部作品拍成彩色寬銀幕大片,但工作日卻只給了二十五天。每天延長到夜間的拍戲依然強行繼續下去。我每日過著這樣的生活:早晨七點前起床,進入場景,夜裡十一點多回家。即使這樣,時間還是不夠,曾經連續三天深夜拍戲,徹夜不眠。其間,雜誌社的座談會、攝影照相和採訪排得滿滿的。宣傳部將新聞記者採訪安排在吃午飯的時間,所以我幾乎不能安安穩穩吃上一頓午飯。昨天,我小便發紅,誰也沒有告訴。 拍戲的空隙,我在攝影棚外沐浴著明朗的陽光隨便溜達,突然,所長拍了我的肩膀。 「你的人氣陡然上升,今後每月必須拍一部戲。」 「知道啦,我一定努力。」 「聽說社長每次去花街柳巷的時候,必定帶著你的照片到處散發,他想看看藝伎們的反應。據社長說,各行各業的女性中,當數藝伎最自以為是,也最為誠實。『藝伎絕不撒謊。』這是社長的信念。奇怪,他竟然有這樣的信念。這個先不說了,聽說拿著你的照片一到那裡,她們你爭我奪,吵吵鬧鬧。社長看了大笑,他說那簡直就像古代的豪客撒銀子,心裡樂滋滋的。」 「是嗎?」 「藝伎也是一種精神支柱。」 社長這個人,實在是一位樂天派的公子哥兒,他的這番坦率的言談就是最近的事情。 這樣的晴天很少見,儘管有幸碰上一部外景很少的電影,但從五月里每日都是接連不斷的梅雨天氣。攝影棚內鬱悶難熬,似乎要長霉了。 ……拍完那場赴死報仇的戲之後,依然繼續著這樣的情節。當然,後面有幾場戲,為了照顧演員的計劃,早已提前拍完了。 我告別練子,出了裁縫店,走在估計不會再見到的繁華街的燈火之中。練子這才發現自己深深愛著我,追我而來。她纏著我傾訴衷腸,勸我停止報仇,我終於認輸了,將原來的計劃延長到明日,當晚同練子開始表演一場「激烈的愛的擁抱」,兩人好似乾柴遇烈火。 誰知,第二天早晨,我聽說那個頭號仇敵在一次偶然的車禍中死了。沒等我下手,這個仇人就死了,看起來本該慶幸,練子也是這個意思。但是,我卻把練子看作奪取我人生目標的女子,對練子憎惡起來。我同她一夜交歡之後,捨棄了練子,在上野車站看上一位出奔的姑娘,誘惑了她,此後極力將她培養成一個街頭拉客的野雞。這時,練子又找我來了…… ——今天午前的一組鏡頭,是我和出奔的姑娘在上野附近一間髒污的小旅館裡睡覺。大家都認為,這十五個場景大概要延遲到下午才能拍完。 照明組的權君是預想事情發展的能人。 「今天是拍這組戲的第一天,不論怎麼趕早,午前要拍完看來很勉強。」 高浜最善於選場拍戲,比如一齣戲中,五場、八場和十場,攝影機都在同一個位置方向,那麼,可以從中抽出這三場戲連著拍攝。更有甚者,他還若無其事地進行「戲中選戲」,比如六十段和數日之後的七十五段同一場景時,或者六十段中的八場和七十五段中的五場,攝影機的位置方向相同,因而可以連續拍攝。這樣一來,出場人物相同,不熟悉的人就會產生錯覺。我們雖然在同一場所,但必須乘著時光機器立即飛向未來,又立即飛回過去,接著再回到未來。自己在心中不斷調整先後場次的時間。 為了提高效率和節約時間,這種被強制執行的手段,習慣之後就會嘗到一種不負責任的趣味性。例如,眼下我剛剛受傷,正在疼痛中煎熬,到了下一場,完全恢復了健康。接著再下一場,又必須在新的傷疼中受到痛苦的折磨。 一旦熟悉了這樣的習慣,對於現實中絕不回返的、以相同的速度流逝的時光,反而覺得平淡無奇了。例如,現在我看到一位女子,忽然我又不在同這位女子同床共寢的時間帶里,那多沒意思。假若我玩厭了她之後,又能回到和女子相會前的自由的時間裡,自由自在,飛來飛去,那該多好。否則就是不合理的。 一個難得的空閒的午後,我去銀座買東西。人們為了看我,擠作一團。我被他們圍在中間,看到一個人想偷竊袖扣而遭到警察逮捕。這真像做夢一般,明星和竊賊,都是稀奇的人物,在大家所信賴的現實中劃開了一道口子,引起世人廣泛的注意。那位竊賊是個齷齪的中年男子,而我是個二十三歲的光輝的青年。人們呼喊著抓住了竊賊,這時,我不由朝他望望,對方一邊掙扎,一邊回看了我一眼。 這時,我猛然感到,我同那中年男子一道兒,從現實中,從擺滿五顏六色商品的店內,從嘈雜的人聲里,被擠壓出來了。導演憑藉一副看不見的靈活的手,進行著選戲的工作,就像一手撕開的玫瑰花一樣,向我展示著被撕開的世界的內部。 那位竊賊男子,正是二十年後的我!當那人將手伸向鑲寶石金袖扣的瞬間,現實的某個地方崩塌了,我和他交換了位置。於是,一對鏡頭同時進行拍攝,那男子開始扮演我了。 「給您添麻煩啦。」 那男子被帶走之後,店員向我鄭重表達歉意。 「在店裡頭買東西,人群太擁擠,會給您帶來諸多不便。還是到裡面樓上休息一下,那裡雖說不太潔淨,但可以在那裡慢慢觀看。」 於是,我穿過堆積如山的紙箱子,登上又窄又陡的樓梯,被領到雜亂無章的辦公室,坐在椅子上。我想選購一條領帶,老闆親自拿來美國和德國以及義大利製造的細長的社交領帶給我觀看。女店員端茶進來,請我簽名。簽完名,她退去了。老闆說了聲「請慢用」,就不知到哪裡去了。我一個人待在眾多的領帶之間。 來到這裡,遠離銀座雜沓的市聲,隔著窗戶傳來酒吧的音樂,在那裡跳舞的人們仿佛是遙遠的另一世界的人物。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這裡,房內牆壁上的鏡子,斜斜地映照著我的臉。我很在乎鏡子,只要房間內某個地方有鏡子,我就感到那鏡子正熱心地凝視著我。這座小小的雜亂的房間,仿佛是將銀座這隻麻袋翻個個兒一般。 其間,我又恢復了剛才奇妙的「互換」的感覺。我的手指慢慢觸摸交織著銀絲的德國產樸素的灰色社交領帶,讓它在手指之間不住卷繞著……鏡子中我的歪斜的臉孔,全神貫注環視著屋裡的各個角落。 然而,老闆再次進來的時候,我又把一度塞進口袋的領帶,乾淨利索地放回到原來的盒子裡。因為我知道,即使自己幹了這種事兒,也不會有人管我叫罪犯,老闆會恭恭敬敬給我呈上一份賬單,並向周圍的人們宣傳我這齣商場行竊的惡作劇吧? 我身邊新來了三位女演員,都和那個出奔的姑娘一樣,一身鄉間婦女的盛裝。她們逐一遭到我的「陷害」。她們沒有閒空兒聽我開玩笑,一心一意閱讀台本,一邊顫抖著身子。 最初,我和A子被呼喚的時候,A子登上二樓道具簡陋的樓梯,差點兒一腳踏空摔了下來。 「哎呀,小姐,當心腳下,東京是個可怕的地方啊。」 權君撫摸著A子的腰部說。開始表演床上戲了,照明組人員集中在布景四周,興奮地開著玩笑,睜大眼睛瞧著。 「把A子橫著抱起來,A子反抗,脊背緊貼著牆壁,台詞。阿豐不管她,就那麼站著,照著A子的肩膀,猛地將她推倒在被子上。A子躺在被子上哭泣,阿豐冷然地向下看著,解掉領帶,脫去襯衫,接著是台詞。就到這裡。」 高浜導演吩咐道。 「好吧,A子假裝反抗,實際上已經束手就擒了。」 他又加了一句。 A子表演不太成功,她性急地反覆排練,場記板性急地響徹四周。這當兒,我以A子為對象,從容不迫地設計自己的演技。我想,當猛然扯掉領帶的時候,再用食指夾住領帶的一端,把解下的領帶一手甩出去。第三次試鏡時我這麼一演,導演沒說什麼,我知道他很滿意。 「喂,加代,給我幾粒仁丹。」 排演的間歇,我向布景下邊的加代招呼道。加代坐在門口的椅子上,將台本攤在膝頭,也不加入剪輯人員和宣傳部門的人的閒聊,默默編織著一件淺藍色毛衣。 「那件毛衣準備送給誰?」 一旦同她開起玩笑,她就擺出認真的面孔,翻了翻一直隱藏著的白眼兒回答。 「自己穿的毛衣,是趁著大減價買的,毛線很便宜。」 從樓上望去,淺藍的毛線在黝黑而潮濕的地面映射下,看起來十分鮮明。人們帶來的雨傘,在門口的泥地上濕漉漉地閃著光亮。 加代特地把毛衣織得很粗。她也許故意編織一件極不合身材,也不合時宜,落後於時代的毛衣吧。而且,到了大家都忘記加代夏季里熱心織毛衣這件事情的時候,她就會在某一天,一邊期待著別人的竊笑,一邊穿著這件毛衣暗暗躲進布景後面吧? 我洞察了她的這種行為,所以從樓上俯瞰著那件毛衣的淺藍色時,我就覺得那是加代隱匿著的惡意的色彩。 那確實是夏季的編織活兒。日子一天天接近夏季,其間,她的手指精妙地運動著,她似乎要把自然、季節,連同這個社會上的世俗習慣,暗暗作弄一番。 雖然這麼說,但黑暗布景後面的毛衣閃現的一星淺藍,畢竟是美麗的,看起來像清澄的水窪,像她虛偽的靜靜的水窪。 我在正式拍攝接吻的戲之前,都有嘴裡含著仁丹的習慣。加代知道這一點,所以當我看到加代手拿仁丹飛奔而來的樣子,總是暗暗感到高興。 加代的神情是她的拿手好戲,不管從哪裡接觸,都感覺不到一絲嫉妒。加代始終是一張定型化的完美的職業面孔,我愛看她的這種面孔。 加代穿著粗劣的褲子,雙腳順著危險的樓梯跑上來,將銀色的仁丹盒子伸到我面前。這種小盒子最好裝在自己的口袋裡,但照我的信條,不管多麼微小的東西,一概不裝在戲裝之內。不論如何扁平的東西,都有可能對動作和服飾的線條帶來微妙的影響,更何況動作激烈時仁丹會發出聲響來。 我裝束嚴整,精心地打著領帶,捲起襯衫袖口,從紙盒裡搖出的幾粒仁丹,放在掌心裡。這些散文式的銀色的顆粒,是我職業上的接吻的象徵。 但是,下面一場不是接吻戲。我說了一句無可無不可的話。 「我的喉嚨管兒有些干。」 「哎呀,那就喝點兒茶吧?」 加代抬眼看了看我,似乎對我的話有些怨氣,但轉瞬間,她又在自戒決不能在攝影棚里顯露出來。看樣子,她心中暗暗對我又氣又惱。可是,這在我卻感到頗有意思。 「下回拍接吻戲前喝茶吧。」 我不懷好意地說。這時,權君正巧從身邊穿過。 「嗬,那可真成老夫老妻啦!」 他發話了,所以一切都照原樣不變。 導演發出「準備開拍」的聲音時,A子已經開始哭了。 聽到正式開拍的聲音,一直半開玩笑望著床戲排練的照明部的成員,一下子緊張起來,互相高聲喊叫開了。為了不使吊在竹竿尖頭麥克風的影子留在畫面上,為了防止一組光源的設定,造成兩重影像映在牆壁上,給人一種虛假的印象,他們忙忙碌碌地調整著燈光。 在即將正式開拍前的吵嚷中,傳來人們使勁用雙足跺地板的劇烈的聲響,宛如馬戲團一群急切等待出場的野獸。 「可以開始了嗎?照明組。『還沒好呢』,是吧?」 高浜導演嚴厲的聲調夾雜著玩笑,不過,這種蹩腳的玩笑沒有引來任何人的笑聲。 拍攝現場各個角落騰起的塵埃,經燈光一照猶如散亂的金箔隨處飛舞。加代默默走來,將手鏡遞到我面前。我稍微瞥了一眼,對於化妝感到很滿意。轉眼之間,利用場間的間歇,又檢驗了一下表情。 我和A子被關在一家廉價旅社污穢的房子裡,牆上貼著醒目的廣告,寫著:休息二百元,住宿(加早餐)七百元。門口的地板上裝飾著汲取海水的博多小偶人,此外,還掛著寫有鄙瑣幽默短詩的長條詩箋。面積僅有三鋪席大的狹小房間被一張床鋪填滿了,並排放著閃著紅藍光亮的緞子枕頭。 A子對年長的我訴說著,請我關照。她穿著一件寬大的、胡亂打著許多襞褶的印花布連衣裙,給人的印象仿佛是鄉下姑娘拚命模仿服裝雜誌而縫製成的,很符合A子她那高大的身材。看起來帶有一種田園風情。A子一雙纖腕素指,不住撫弄著榻榻米,眼睛斜睨著空中,嘴裡一個勁兒叨咕著僅有一行字的台詞。即便對女人,我也不願去窺探他人的野心,立即轉過了頭。 「開始!」 導演大聲吼道。助理導演敲了用粉筆寫著「七十一段第三場」的場記板,鈴聲響了,於是,那種虛構的時間又流動起來了。 我斜著抱起了A子,她的身體在我的臂腕里像布丁一般顫慄。 她的掙扎沒有什麼力量,我用腕力使勁抵住她的反抗,隨後騰出了雙手。A子的背部緊貼著牆,此處的台詞是: 「不,不,不要碰我。」 我的回答是: 「不會,不會,你不要動。」 「停止!」導演帶著地面上最大的痛苦喊道,拍攝中斷了。「意思完全弄反啦!這樣怎麼行。正式開拍前是我的責任,一旦開始拍戲,就是演員們的責任了。膠捲可不是不花錢白送啊!」 他發了一通牢騷。A子顫聲地道歉: 「對不起。」 我對她並不抱有特別的同情,當我從容有餘的時候,我總是放心地站在導演一邊。此時,高浜導演的苦惱,遠比新人女演員顫慄的聲音更加壯大,像交響樂一樣轟鳴。小小的挫折打亂了拍戲,對於他來說,就像自己製作的易碎的玻璃城悲慘地瓦解了,這也是可以理解的。他像個陰鬱的罪犯一個鏡頭一個鏡頭地拼接成了一樁完美犯罪,他在製造這樁命案的過程中,突然天棚上老鼠踢翻了一隻鐵盒子,發出巨大的聲響。這雖然已成為現實,但他堅決否定這種現實,他是一位苛酷的敵手。 哪怕台詞出現一點兒差錯,演員表情不夠充分,他就不得不放棄這一場戲。每當這種時候,我總是饒有興趣地望著高浜導演那種過分苦惱的表情。這是他將一碗苦汁連同那不生不熟的現實一口氣吞下去的表情。這種現實,也就是不理想的片子。 「準備,開拍!」 他又一次吼叫著。 場記板啪嗒一聲,鈴聲響了。攝影棚內靜得聽不見一點聲音。 我再一次斜著抱起A子,A子掙脫我的雙手,使出渾身力氣將脊背緊緊貼在牆壁上。就像撞在偶人上,一瞬間,這種撞擊使她白淨的下巴頦兒急劇地上揚,又機械地點一下頭,就像一件陶器,我聽見牙齒「咔嚓」一聲合上了。 「不,不,不要碰我。」 她在說出這句台詞之前,我用腳尖憋足力氣,悄然站立起來,擋住她的去路。攝影機從我和A子的側面,拍下A子那張充滿「期待和恐怖」、一邊顫抖一邊抬眼望著我的面孔。 我轉向鏡頭,向A子的肩膀用力一按,A子的身子僵硬地斜著倒下,我沒有看到這些,覺得仿佛不是按在女人的身子上,而是像作業員按在凝重的、乾燥無油的水泵的把柄上。而且,我的腕子的動作必須顯得乾淨、利落,果斷有力。 A子倒在床鋪上哭作一團(實際上這是不能接受的哭法),舞台變成我一個人的了。我只管按照自己的打算行動好了。 我低頭望著哭倒在地的女人的身子,扭動一下嘴角。上半身的演技是允許這樣誇張的。我塗著自己唇膏的上下嘴唇濕漉漉的,感到稍有些歪斜地停在恰到好處的地方。然後稍微向上掠一掠頭髮,運用試拍時早已熟練掌握的一手漂亮的解開領帶的方法,那動作不可操之過急,要分作三個階段,必須通過慢動作,使得松解領帶的過程中,充滿著飽嘗女體快樂的預感。 但是,我的表情不能太像一個惡人。不管哪種時候,都必須保持一個鮮明的美男子的形象,臉上不可剝掉本來的純潔無垢的面影。我脫去襯衫,動作必須儘可能粗暴而又迅速。接著,我已經感到一副精心打扮的琥珀色強健的胸脯,在攝影機前閃現著光輝。 我在脫掉襯衫右邊的袖子的時候開始說台詞。 「不要哭啦,我不是很喜歡你嗎?」 「停止!」 我的台詞一結束,就響起導演的聲音,像平時一樣,心中極不情願地鬧起了彆扭。 「OK!」 導演口中吐出了這個詞兒。 四 我在家門口的牆壁上張貼新製作的等身大的招貼畫,不知何時養成了這樣的習慣。我每天一回家,第一個見到的就是我自己。 這部電影的製作即將完成,關於作品的各種招貼畫也逐漸準備齊了。例如,等身大的彩色宣傳畫送來了。這上面的白底上必定印著我一人獨自站立的彩照,各地的電影院要把這張宣傳畫貼在白鐵板上,按照我的體形用鋼絲鋸切割下來,豎立在電影院的入口旁邊。颳大風的日子,在遠郊的小屋前,我看到栽倒在地的自己的身影,心中很不是滋味。 這回的單人獨立像穿著一身普通的西裝,裡面是大紅的短袖衫,敞開的前胸閃耀著純金的骷髏項鍊。這照例是靜像攝影師的傑作,可厭的是,為了突現下肢的修長,還要揚起衣襟從下面仰拍,然後反覆進行微妙的修正,特別是面孔,必須獲得宣傳部的認可才行。我就是如此帶著一副緋紅的面頰,笑嘻嘻地站在那裡的。 疲憊不堪地回到家中,一眼看到自己這般明朗的容顏,多多少少獲得些力量。因為我很清楚,我在拍廣告畫的時候確實很累,這副愉快的笑容,完全是故意裝出來的。 翌日早晨,大霧彌天。我在家門口沒有等到一直準時前來的簽約出租車,正在為遲到感到焦急的時候,霧中走來一群女學生,我被她們團團圍住,突然大腿被誰撓了一下。我不由發怒了,於是海軍藍的白線四散著消失在大霧之中。 那天拍最後一場戲,外景預先選在上野的不忍池,因為天氣惡劣,改在攝影棚里進行,兩天之後再回到外景地。這場戲的內容是,練子死死拉住對她毫無情面的我,為了讓我斷絕黑社會的工作,她只好對我挑明久久藏在心中的秘密。我們坐在池畔的椅子上,練子談到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原來,我坐牢是因為練子那位她最敬愛的哥哥的密告。這樣,那幫因為別的原因殺死她哥哥的傢伙,結果卻為我報了仇。於是,我從一時糊塗的黑社會工作中愕然醒悟過來,明白了練子對我的一片痴情,我讓她乘上小船,划起槳來。她一再給我吃口香糖,有兩三次我都執拗地回絕了,最後還是接受下來。當我帶著目眩的表情正要咬住口香糖的當兒,池面上出現了小小的結束記號。接著,池畔出現一位便衣警察的背影,他手中藏著一張因為強迫賣淫的罪狀而被通緝的我的照片,一直凝視著小船上的兩個人。據說他那黑色的脊背如黑雲般充滿整個畫面時,結束記號擴展到最大而終結。我認為這樣的結局並不壞。一種主張幸福瞬間即逝的哲學,不論是不幸的人或幸福的人,它都具有使他們獲得美好心情的力量。 午休時走進外景地附近的壽司店,正在大口大口吃著壽司的時候,一名高級婦女雜誌電影欄目的記者,分開門口看熱鬧的群眾,前來採訪我。這位神氣十足的戴眼鏡的知識婦女,最後嘆了口氣,冒出一句: 「我以為你很可憐。」 中這種圈套的明星有的是。因為對於憧憬和羨慕早已厭棄,一旦有人同情,就感到獲得了理解。不過,我不是這樣。我在她面前,樂於扮演一個無知的滿足於自己名聲的青年。她一離開,在一旁大嚼壽司的加代,用一種非常巧妙的咳嗽方法,向她剛離去的方向噴出兩三顆飯粒。 公司已經忙著準備下一部片子了。完成這部電影的第二天起,又要開始下一部電影的拍攝了。 下部電影是反映上流社會悲戀的故事。所長打算叫我了解一下上流社會,結束外景地的拍攝之後,帶我參加舊式公卿家所舉辦的宴會。眼下已經變成酒店的舊御殿,由那裡原來的老房東主持,每月舉行一次宴會,請那些舊華族和有頭面的人物,帶著家眷前來出席。 所長對每一位見到的人畢恭畢敬,他把我介紹給他們,可是我從未出席過這種遭人冷遇的集會。誰都擺出一副不知道我的名字的架勢,年輕的小姐們都裝著沒有看過我演的電影。而且,我一被介紹給他們,他們就又立即回到同朋友們的談話中去。 回來的車子上,所長立即變成一位民主英雄。 「這些破落的華族!這幫傢伙在家裡一定是把沙丁魚乾當飯吃。電影都是虛構出來的,你用不著以這幫人作參考,只要憑一副清靜的好心情演好貴公子就行。」 我一邊傾聽這番意氣風發的演說,一邊回憶起剛才所長沒有介紹我的職業,只說出我的名字來的時候,有一位美麗的小姐,微微歪著頭注視我的情景。那是一種不合乎任何禮儀的表情,假如她真的不知道我的名字,從道理上應該立即抑制住那種歪著腦袋的動作。她那般不很明顯而頗為優雅地歪著頭的姿勢,說明我一定被她精妙地意識到了。她生就一副古代偶人般冷俏而纖巧的鼻官,櫻桃小口,仿佛用吸管點注的一滴艷紅的胭脂水。 「她那種歪著腦袋的樣子,可能是故作姿態吧?」我又換一個角度想。 但是,我決不上她的當。看來,她一定覺得,對於我最具殺傷力的語言就是:「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中這類圈套的明星也有一大批。不過,我是不會的。不認識我,不知道我的名字,就意味著我不存在。愛上一個不存在的男人,沒有比這種女人更傲慢的了。自己既然不存在,又以為被人家愛上了,我可不是那樣的幻想家。對於我來說,到頭來我只有加代。 拍完終場戲之後,每天忙著補拍平時落下的細節以及錄音製作,費了不少時辰。值得誇示於人的富有波瀾起伏的戲一場也沒有。某日,留下的第七段打電話那場戲,集中在一天中拍完。打電話打得我疲憊不堪,攝影機變換各種角度,拍攝一個青年毫無變化地一個人獨自打電話的姿勢,我被這樣的程序折騰得苦不堪言。何況,高浜導演對於這種將鈴聲和電話機加以特寫的陳舊錶現手法,也感到厭煩。 一次,我出了攝影棚,走進初夏時節明麗的陽光里。這時候我發現,這座猶如工廠一般無趣的建築物的對面,所長室所在的那棟樓房的尖塔上,飄揚著公司深藍色的旗幟。這旗幟無疑是一直飄揚在那裡的,只是我第一次才看到。 旗幟在輕柔的風裡漫捲自如,忽兒垂掛下來,忽而又急劇地揚起,光影離合,閃爍飄忽,極不安定,眼看就要掙脫旗杆的羈絆,向遠方飛翔而去。不知為何,當我看到那面旗幟時,從外表到內心,被無邊的寂寥所襲擊,真想自殺。這是一種怎樣的死法啊! 在正門傳達室前,又被一些觀眾緊緊圍住,要求籤名留念。我實在累了,連寫慣的自己的名字也寫不好了。那些臉皮厚的人,又在別人最先伸過來的簽名本上疊放自己的簽名本。我胸前的簽名本漸次增多,一直高及下巴頦兒。這時,我看到一隻將簽名本拚命伸到最上邊的女人的手,有一半布滿了黑色的痦子。順著那隻手臂尋去,原來是一個小頭小臉、人高馬大的女人。她頗為自豪地將那隻長滿黑色痦子的手臂,幾乎觸到我的臉上來了。 我又陷入深深的疲勞,想到了死。要是能死,這一瞬間會感到很舒服。我以為,比起快樂來,尖銳的感覺上的厭惡更能有效地助我死去。我將用自己的雙頰抵在道旁死貓的屍體上而死去。 當晚,我面對加代,說出了我的這種莫名其妙的對於死的衝動。 「是呀,要是那樣,倒不如跳進這台電扇里死的好啊!」 加代用手指指電扇說。天氣悶熱,晚上第一次使用了電扇。 「別開玩笑啦。」 我望著那台才買的漂亮的淡綠色電扇說。 不過,我對電扇打著青色漩渦的冷靜的旋轉抱有好感,它支配著這座小屋的空氣,好似那種真正的虛構的時間,可以說,為我創造了最親切的時光的河流。我身在其中,可以自由呼吸,無所恐懼地談論死,毫無痛苦地死去。 我躺在沙發椅上,加代總是側著身子坐在一旁的地板上,閃耀著銀齒,痴痴地望著我。 「那麼,你的死是很自然的,我一點兒也不感到奇怪。沒有任何理由……也許根本不需要什麼理由,對嗎?」 「是的,不需要任何理由。」 我像死屍一般躺在沙發椅上,十指交叉在胸前,略顯幾分深沉地回答。 「你二十四歲了,美男子,又是人氣陡升的電影明星,不會有貧窮的親戚,也不會有什麼大不了的老毛病……死的條件都很齊備。要是死去,也許世界很快就會將你忘卻,或者,你雖說不是詹姆斯·迪恩,但你的名聲會越來越引起轟動,到你墳墓上獻花的人們將會絡繹不絕……不論哪種情況,不都是很好嗎?」 「是的,兩種情況都很好。」 夜間播送的爵士樂,夾雜在房間一部分被電扇緩慢而有規律地攪動的空氣中隨處飛旋,猶如喧鬧的金頭蒼蠅。我很睏倦,弄不清是想睡還是想死。 「我懂了,你想死是非常人性的。你要是死了,我不寫悼詞,而要發表長篇大論,說服世界能理解你。到那時候,我也可以摘掉『侍從加代』的假面具了。」 「那真叫人高興啊,我可以從墓穴里窺看世人驚訝的面孔。」 「不過,」——加代只穿一件襯裙,盤腿坐在地板上,露出雪白的雙腿,這是從白天的加代身上,誰也難以想像的肥碩的大腿。她一邊揉搓著,一邊自言自語,「我只有大腿才是年輕的。」 「可是,」加代改換盤腿而坐的姿勢,順著地板爬過來,靠在沙發椅上,靜靜撫摸著我只穿一件內褲的大腿。 「只有大腿同你的相稱。」 「算啦,我都想死了。」 我撒嬌地說。 「當然啦,過著這樣的日子,不想死,還會怎麼樣呢?所以還是死的好。但這只限於事故,偶發的事故,完全不帶有你的意志……要是想死這種心情稍微被人發覺了,那還是不死的好。你是否被自己常說的『認識真正的世界』這種想法所毒害?你不是想把自己當成個人兒嗎?這種陳詞濫調還是不談為好。所謂『真正的世界』,其實很明顯,就是希望你死呀。我多半也會這麼死的……這才是真正的世界的使命。從這個世界上,清除掉不同於自己認識的東西,使世界變得清潔起來,這也是一種使命啊。 「你為什麼活著?這個問題很簡單。你的『外觀』百分之百忠實於真正世界的認識,很符合對方的要求。以此為條件,對方才勉強答應為我們保守秘密,決不對任何人說,允許我們熱心的虛偽以及對虛偽的信仰。之所以會這樣,那是因為對方看得很清楚,那最純粹的、似乎十分真實的外觀,只不過是這種惡劣信仰的產物。 「明星永遠是個外觀的問題。不過,這種外觀是世間『真正認識』的唯一有形的標本,表現於唯一一種形狀的標本。這一點,對方也很明白。即使整個社會也都清楚,認識的泉水最終必須從我們所信仰的虛偽的源泉中汲取。只是這種泉水,必須罩上一層絕對使大家放心的假面具,否則就糟了。這種面具就叫明星啊! 「不過,另一方面,真正的世界不斷期望明星的死亡。因為始終罩著同一種面具,泉水總有一天會被人識破。因此,新的假面具是永遠需要的。 「對啦,為了永遠保持一副新的假面具,可以照我說的去辦,按照我的秘密指示,始終認真地詛咒和嘲笑真正的世界,信仰虛偽。對於人的語言,可以一概不去接觸。 「從我開始看到你的時候起,就覺得你這個人很有耐心,你這個人……」 加代確實說了這些話,我都聽見了。不過,我只模模糊糊聽到這裡,不知不覺睡著了。 五 今天是入夏以來陽光最酷烈的日子。影片最終完工的一天,正碰上我的小小的節日。按照我向來怪僻的習慣,那天我提早趕到攝影棚,又去了理髮店。 加代到宣傳部聯絡工作,我一個人徑直向古老小屋似的理髮店走去。強烈的朝陽照耀在攝影棚庭院寬廣的草地上,留下斑斑駁駁的陰影。一邊停駐著幾輛外景地巴士,集合著眾多的群眾演員。 「竹中班現在出發去都內外景地,請有關人員到巴士旁邊集合。」 擴音器反覆播送著難以聽清楚的呼叫。群眾演員們穿著盲流的衣衫,一齊朝我這裡張望。 我一步一步走在朝陽下面,對站在車邊的竹中導演打招呼: 「早上好!」 我對周圍的工作人員,也同樣高聲問候道: 「早上好!」 我一邊呼喊,一邊望著攝影棚外的森林上面,拖曳著的尚未徹底醒來的迷離的朝霞。 我是一位謙虛、開朗,受到大夥喜愛的明星。照明部的權君走了過來。 「早上好!」 「哎呀,好早啊,外宿的?」 「真過分,請看我的眼睛,這是處男的眼睛啊。」 我故意睜大眼睛給他看。走到理髮店前邊,我同權君告別了。 我深深坐在理髮店破舊的椅子上,白布圍裙明亮的反光映滿鏡面,一旦裹上我的前胸,那位對我的髮型心中有數的不愛言語的老爺子,即刻抄起發剪,轉到我的背後去了。 我聽著「咔嚓,咔嚓」的剪刀的聲音,又感到睏乏起來。轉眼一看,朝陽灑滿休息室的椅子,上面胡亂擺放的報紙,顯現出新鮮的邊角兒。 因為沒有別的需要考慮的事情,於是我便想到了加代。 加代眼下應該在宣傳部里。加代雖然應該待在那兒,誰又能證明她確實是在那裡呢? 為了戰勝睏倦,思考隨之變得朦朧起來。 加代待在宣傳部這件事實要是無法確定,果真就能說明加代是確實存在的嗎?其實,哪裡也不存在加代,不是嗎?宣傳部沒有她,攝影棚沒有她,整個人類世界都沒有她,不是嗎?如果加代的存在只有我才能看到,那麼,大家為何都裝作能夠看見加代呢?不,人們裝作能看到加代,說不定是我的錯覺吧?因為誰也不把加代當回事兒,所以也都看不見加代,事情難道不是如此嗎? 我半睜半合的眼前,剪下的一綹頭髮,如黑色鳥影一般,「颯——」地飄落下來,模模糊糊,十分曖昧,加代存在的問題,使我大傷腦筋。 ……加代如果不存在……假如這是真的,我又怎麼能安然存在呢?那麼,我也就不會存在了,不是嗎?這樣一來,如今在這裡,在早晨的攝影棚,在理髮店的椅子上昏昏欲睡的男人又是誰呢? 想著想著,我似乎沉人昏睡之中。 …… 「小倉先生來啦!」 耳畔響起的話音立即將我驚醒,說話的是加代。只見對面隔著的一張椅子坐著一位永恆的美男子、公司的頂樑柱、明星中的明星——小倉愛次郎,兩位隨員恭恭敬敬伺候著他。 我連忙從椅子上騰地跳起來打招呼。 「先生,早上好!」 「早上好,年紀輕輕,挺能睡的啊。」 他眨巴一下頗帶性感的一隻眼睛,好意地應合著。 我透過鏡子裝出不在意地朝那裡望去。我不知道他真實的年齡,不過,從無聲電影時代就名聲遠播這一點看,小倉愛次郎確實超過五十歲了。他依然顯得貌美無雙。男性的剛毅和優柔、自恃和甘美、嚴峻和抒情……這一切,都集中在他的一張面孔上了。他是跨越好幾個時代的女人們夢寐以求的俊男的典型,他是令十五歲到七十歲的全部女性,夜夜在寢床上輾轉反側、飽受夢魘所苦的人物。 然而,如今從朝陽映射的理髮店的鏡中眺望,小倉愛次郎的罪過歷歷在目。他是神,他是美的化身,不論幹些什麼,都不會成為罪犯,只是他犯了一樁大罪——他畢竟上了歲數了! 尚未化妝的肌膚只留下明顯的輪廓,失去力量的衰退顯而易見。他通過超拔的化妝技術,以及精湛的攝影角度和照明方面的知識,雖然能一時瞞過觀眾的眼睛,但眼瞼下面密布的皺紋,看上去很難掩蓋。美麗的大眼睛裡自遠方漂來暗淡漣漪般的細濁的波紋。嘴角鬆弛,必須時刻用力繃緊,否則,下唇就顯現不出青春的線條。 他的那張臉已經變成安置美麗容顏的黝黑的台座。他只是在那上面,小心翼翼地鑲嵌著早已失去的另一個美麗的面孔。 ……我不知何故為恐怖所襲擊,眼睛轉向自己面前的鏡子。 理髮師傅被小倉那裡所吸引,離開我的身邊。於是,鏡面上閃光的白布里凸顯著我的充滿青春朝氣的臉膛。 加代的身影靠近了。這正是現實中的加代,存在著的加代。低垂的髮髻,未飾白粉的面孔挨近我的耳畔,在鏡子裡微笑,嘴角里清晰地閃耀著銀齒的光輝。 加代顯得十分詭秘,她湊近我的耳邊,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但卻飽含熱情地小聲說: 「哪怕你到六十歲,我還會稱呼你是漂亮的王子。」 [28]日本特有的染色技巧。​[29]原文「茶吞み友達」,既有「茶友」的意思,也有「老夫老妻」的意思。此處為一語雙關。​[30]James Dean(1931-1955),著名美國電影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