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教 · 急剎車

三島由紀夫 《殉教》
旅店的老闆娘走進杉雄的房間,告訴他銀座西洋陶瓷店經理原口打來電話,說拉塞爾夫人的車子三點鐘來接他們,叫杉雄早一點兒過去。 現在是兩點,杉雄必須趕快出發。 他瞅瞅窗外櫻花時節陰霾的天空,用兩隻腳整理一下工具,踢開一條走向壁櫥的通道。八鋪席的房子沒有落腳的空兒。已經有兩三盞電氣檯燈完工了,還有好幾盞正在製作。旁邊放著一束用十號和稍粗的八號鍍金鋅絲挽成的輪箍,以及反轉過來的酒紅色塗漆的硬紙板。 杉雄站在壁櫥穿衣鏡前邊系領帶,他的視線離開領帶,帶著蔑視的眼神俯視著鏡子中自己那一片雜亂的工作間。 一個二十八歲獨居青年的房間,顯得多餘的色彩過於強烈了。用戶們定做的各種電器檯燈,都是和他們各自住房的牆壁和地毯的顏色相協調的。在這座屋子裡,這些大紅色、天藍色、青綠色、橘黃色……五彩繽紛,雜亂無章。波浪起伏的白絲絨帶子一旁,在玻璃上穿孔的鉚釘閃閃發光。 「嘻,真是藝術的房間。」 青年撇著嘴角獨自笑了,這種表情絕不會被人看到。在別人眼裡,杉雄老實、善良,多少有些懦弱,是個成天都不知道想些什麼的沉默的漢子。 昭和二十二年秋,杉雄從東京大學法學部畢業,立即進入大阪纖維公司東京分公司工作,其後,纖維工業股票暴跌,裁減人員,他被解僱了。杉雄在公司里也不是個得力的職員,他的父母自打戰時疏散到兵庫縣老家以來,一直住在鄉下。父母只能給他寄少量的錢,杉雄還必須找點工作乾乾。 好田杉雄不是一個得力的職員,這是他的藝術素質決定的。高中時代,杉雄愛畫畫,如今雖然不再畫了,但一看到好的風景和美麗的東西,就不由得想畫下來。上大學時他選了法學部,這是父親的主意。 杉雄拜訪同鄉老前輩、父親的朋友西洋陶瓷商原口。原口也沒有能力為杉雄尋到一份好的差事,因為杉雄對店內裝飾的電氣檯燈的製作工藝很感興趣,於是原口想叫他試試,給了他一份檯燈的活兒。沒想到這盞檯燈的製作使那位外國客人很滿意,原口就將預訂的一部分檯燈委託給杉雄製作和裝潢。一年之後,杉雄熟練了,憑著這份手藝可以維持生計了。對於那些愛找麻煩的顧客,首先到家裡實地看一下,然後再考慮如何製作,方為上策。今天也一樣,拉塞爾家派車來接原口和杉雄,到配置檯燈的房間裡看一看。 ……杉雄換上西服,考慮是到外國人家裡,胸前配了一塊純白的手帕。一身禮服的他,動作有些拘束,扭動著身子轉回頭又把室內打量一番。 花開時節陰沉沉的大氣,也侵襲到室內來了。已經做成的中國風格的檯燈,點綴著寶塔形橘黃色傘罩。白晝的燈光,照射著下面髒污的榻榻米,留下層層模糊的陰影。那是剛才杉雄為了檢驗一下點亮的,忘記關上了。 青年熄滅那盞檯燈,費了很大力氣才把開合不順的窗戶關好,走出了家門。 三時整,原口陶瓷店門口停著一部漂亮的轎車。拉塞爾夫婦各自擁有一部汽車,前來迎接的是夫人的車子,歐洲式樣帕卡德·帕特麗莎400型。杉雄跟在原口後頭登上了汽車。 性格開朗的原口不住跟日本人司機聊天,他想知道初次拜訪的這個家庭內部的一些情況。 干司機這行的人,在日本人家裡服務則守口如瓶,要是在美國人家裡,哪怕碰到素不相識的客人,只要是日本人,他就會慢慢地打開話匣子。他一邊在街上來往的車流里巧妙地操縱著方向盤,一邊對他們說道: 「說實話,我干司機這行三十年了,如今能開上這種車,也算是前世修的福。你們要問拉塞爾夫人的家裡嗎?那可是了不得呀!光建築費就花了兩個億,簡直就像泡在金窩窩裡啦!……舉個例子,比如在日本買不到滿意的地毯,夫人就登上飛機到國外去買地毯。」 原口和杉雄聽了這話面面相覷。 來到位於高輪高台的這座宅邸,從外表上看不出是花兩億元建造的房子。按了門鈴,女傭前來開門,地毯一直鋪到門廳內。晦暗的腳邊毫無聲息地跑過來一堆東西,把他們兩個嚇了一跳。 那是五隻西班牙獵犬,兩隻黃狗和三隻黑狗。它們一律將長毛拖在地毯上,步履蠢笨,不僅姿勢像金魚,其他方面也像金魚,從來不叫喚一聲。 「夫人在家嗎?」 「在家,她在樓上等著呢。」 女傭領他們登上中央樓梯,這是一道寬闊的螺旋樓梯,一級一級,一眼看到頂端,鑲嵌著金邊的灰色地毯,每一段都卷了起來。定睛一看,一位光艷奪目的美女穿著一身塔夫綢衣服,窸窣作響,從樓上走了下來。 她一隻手扶著欄杆,一隻手胡亂擺弄著項鍊。女子一條腿站立著,將整理好的項鍊用兩手高舉著,彎向頸後戴上了。那是一串綴著大粒珍珠的項鍊。 「How are you,Mister Haraguchi?」 女子開口了,她就是拉塞爾夫人。他倆被領進臥室,原口介紹了杉雄,竭力稱讚他的才能。夫人說,請先試做一對臥房用的檯燈,看看效果如何,然後再委託製作家中其他地方用的檯燈。 臥室面積約三十鋪席,鋪著沒入腳踝的純白色地毯。室內裝飾的情調極好,白色、灰色、黑金和熏銀,除此以外的顏色一概不用。杉雄為用戶所做的臥房檯燈一律都貼著桃紅色彩帶,含有一種猥褻的意味,那種「派其柯特」似的檯燈不適合這座房間。應該設計一種嶄新的、色調素雅的檯燈。 原口陶瓷店只是供顧客在店裡選好出售的瓷壺,然後再配合瓷壺製作傘罩。 「瓷壺就用上回挑好的那一對。」 夫人說。那是塗著白釉的、單色的四角形瓷壺。 拉塞爾夫人深深坐在扶手椅里,眼裡含著三十歲女子午後輕微的倦怠,但臉上始終浮現著沉靜而優雅的微笑。如此靚女,如此微笑,作為外國人,絲毫不向我們露出一點兒瑣末的感情,簡直就像聖女一般。 接著,進入事務性商談。杉雄看著金絲線繡的帶有大寫字母的床罩,嗅著夫人身上飄溢而來的恰到好處的香水味兒,心想,自己坐在別人臥房裡一本正經地談事務,很奇妙。 「待在人家臥室里,裝出一副談論工作的神色,這算什麼人呢?」他想。 「我們這號人是室內裝修者呢,還是殯葬工人呢?」 「一個星期可以了吧?」夫人回頭看著杉雄,「下個星期的今天三點,三點整我到店裡來。」 女傭出現在敞開的房門邊,她輕輕敲了敲門。 「樓下備好茶了。」 「好,請吧。」 夫人站起身,做了個優美的手勢。 好田杉雄去淺草三筋町人造絲批發商店,購買一種同行們稱為「諾伊爾」的流行生絲,回來時繞道中野,到染料店買了好幾種染料。在電車裡又多次從紙袋裡掏出拉塞爾夫人畫的規格表觀看。於是,基於這張規格表搜購的材料所進行的設計,眼下又使他失去了信心。 回到旅館,杉雄沒有馬上著手該項工作,而是開始製作很早以前預訂的床式檯燈。這是平時那種做慣了的附有桃色緞帶的工藝。 法國生產的賣花姑娘的小瓷人上,懸著天蓋一般打著襞褶的喬其紗傘罩,顏色是粉紅色,上下周圍圍繞的酒紅色的緞帶,必須呈現著「心胸激動」的波浪形。而且,傘布必須繃緊貼附上去,不能有一點疙皺,就像貼緊女體的裙裾…… 杉雄將規格表和草圖置於面前,用曲線板量了一段十號的鋅絲,開始挽成橢圓形。 三十分鐘過後,青年的工作有些鬆懈,直接對著熄火後電爐上的鐵壺呷了一口冷茶,然後仰面躺在薄薄的坐墊上。正好腦袋旁邊胡亂堆著幾本美國的室內裝潢雜誌,冰冷的銅版紙封面,枕在春天裡不很清醒的後腦勺下邊,頗為舒心。 窗外是粉霧迷濛的天空,微微傳來孩子們的叫喊。汽車的喇叭聲聽起來就像毫無氣力的病人在放屁,斷斷續續。 「多麼天真,完全是哄小孩似的單調無味的工作。」青年歪著嘴角想著。喝了一口冷茶之後,口腔內又漸漸恢復了暖意,使他感到不快。 「稍微有點兒藝術,稍微有點兒良心……總之,有那麼一點兒,老是感到不乾不淨啊。」 他明白不是「一點兒」的問題。那甜味兒還沒有離開舌頭。已經八年了,還沒有忘記那種味道。毋寧說,隨著年月的過去,追憶的甜味反而更濃了。 比起裝飾臥室甘美夢幻的這種暖紅色檯燈,杉雄感到另有一種東西更甜蜜,像可口的酒心巧克力,那就是戰爭。正確地說,是戰爭的回憶。 沒有比那更加甘美、更加感傷,那樣更加浪漫和那樣稱心如意的時代了。戰爭是純然的「抒情」的回憶。先吃甜的,後吃酸的,就會備感酸苦。戰爭結束以來,他的個人經歷中實在沒有什麼可喜的事。 杉雄想起戰爭末期軍需工廠的生活。他離開東京帝大法學部首先進入中島小泉飛機工廠,其後又應召到厚木機場附近的高座海軍工廠參加義務勞動。 戰爭末期的放任、怠惰、不滿、無序……在這種狀態下,明顯地存在著戰後社會無序的準備和預感。但比起戰後的無序之所以美好,在於此種無序的本身,不住重複著不久定將滅亡的預感。 體力旺盛的青年,於戰爭中尋到自殺的機會;智能薄弱的青年,自覺應該抗爭、繼續生存下去。這實在出於自然。即使在和平時代,體育只是青春過剩的能量自殺的演技;智能的覺醒,是對急於走向瞬間解放的自己年輕肉體的反抗。基於各自資質的不同,或反抗取勝,或自殺取勝。同一般常識相反,據杉雄所體驗,戰爭不是精神主義時代,而是肉感的時代。乘坐飛機的青年們,也會表示同感吧。 杉雄認為,對於戰爭中孕育的一個時代的青春,社會保有一種多餘的誤解。戰爭畢竟不屬於倖存的著名將軍,而是屬於戰死的無名青年士兵。不是屬於遺留下來的母親和戀人們的悲嘆,而是屬於死去的年輕人自身的個人主義所有。戰爭是令人震驚的,但人類的歷史,作為青春過剩能量的徹底而毫無保留的發揮,除了戰爭,尚未發明其他任何東西。有沒有全憑青年所成就的無血革命呢?戰爭如何將青春期開始所特有的自我陶醉巧妙地加以運用和引導,這一點是那些頭腦僵化的學校教師所意想不到的。杉雄的同班同學,還有一些低年級的學友們,以自我生命為賭注,購買了海軍士官頗具性感的制服和寒光閃閃的短劍。 戰爭末期留下來參加義務勞動的學生們,大多限於這兩種人:要麼是不適合服兵役的肺結核患者;要麼是因徵兵事務中出現的異常而尚未接到「紅紙」的人。電報一來,人人都縮起腦袋,生怕送達到自己手中。接到紅紙的人,收拾下行李,回趟老家,開始時還有幾位朋友送到車站,越到後來,分別越是顯得冷清了。紅紙頻頻到來,連病人也被趕向戰場。他們個個肩挑行囊,向學友簡單地告別一下,隨後離開宿舍。 於是,同宿舍的人日益減少,然而在杉雄看來,高座工廠時代的寄宿生活,倒是庶幾近似理想的生活。其中有恐怖,也有自甘墮落;有絕望,也有自由。希望實際上以反論的形式瀰漫一切。季節也是自五月到八月,總之,是光明而躍動的綠色的季節。 無能的人,躲到防空壕也不忘複習法律學課本,有能力的人,一點也不用功。世人在為糧食不足而受苦,而他們吃著大米飯,整日想辦法儘量怠工。 那個時期中的青春的狀態,不同於一般概念的青春,是極度反論性的東西,如今,杉雄回想起來,完全免除了未成熟年齡伴隨而來的羞恥。在他們眼裡,難道具有為年輕人所特別中意的「對未來的期望」嗎?他們的期望就是一場關係各人生死存活的賭博。他們或許有著戀愛小說中那種天真爛漫的理想吧?他們有的心性恬淡,一切聽其自然;有的只是活在空襲中的無刺激、無欲望的狀態中。這種青春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幻滅的可能性,因而,實際上是不朽的。 從小田急鐵路一座小站步行三四十分鐘,杉雄看到一片嶄新的兵營。最近雖然建了好多營房,但已經沒有多大用途,只是充當應徵學生們的宿舍。這些素樸的建築,散於一片綠蔭之中。奇妙的是,沒有那種帶著威脅性的石砌圍牆,只是在腹地周圍草草圈上一道鐵絲網罷了。一部分鐵絲已經被踩斷,自車站到宿舍,從離離荒草中硬是踏出一條近道來。宿舍離開周圍的民家,孤零零存在著。學生們上班的工廠,位於距離宿舍還有兩公里遠的山谷中。 橫貫宿舍內部的土間,其左右各有薄木板鑲邊的樓下房間,用空下的槍架分別隔成每四五人為一班的區域。站在樓上樓梯口低矮的欄杆旁邊向下俯視,每一班都有一架垂直的梯子通往樓下。窗戶沒有帷簾,一到夏天,他們為了遮擋西曬,便釘上軍毯,代替窗簾。有的人戲稱為搭帳篷。 杉雄在這種宿舍生活里發現了兒時的驚喜。他登上垂直的梯子,中途又攀上二樓欄杆的外側,接著再從樓下土間這一側跳向另一側,使他重溫了童年時代快樂的生活。 空襲乃家常便飯,杉雄不由陷入一種錯覺,自那遙遠的往昔,空襲如同夏天的響雷,傍晚的驟雨,初秋的颱風,來往學校的路上必然經過的理髮館中鏡子的反光;空襲如同在第三班電車中必然相遇的戴黑框眼鏡的女人,空襲仿佛成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東西。 回想也不缺少血的記憶。 小型飛機來襲,警報解除之後,他們從各處防空壕里走回來,消息靈通的人傳遞著廚子身負重傷的新聞。杉雄和四五個同學到廚房觀望。夏天午後,宿舍周圍一人多高的茂草,散發著燠熱的氣息。 「是那個小矮子,還是那個大胖子?」 學生們不免帶著詛咒的口氣議論道: 「是那個大胖子。那傢伙剋扣我們的糧食,對學校的要求說三道四,那傢伙活該受罪!」 到那裡一看,廚房門口水泥地上有人灑水,早晨掃地的掃帚發出巨大聲響。胖廚子向地上潑完水,揮動著掃帚一陣亂掃。地上的積水被掃帚攪起了泡沫,一片殷紅。杉雄毫無所動,魚店的魚血和人血有什麼不同呢? 「到一邊去,有什麼好看的?」 胖廚子說。他只顧低著頭掃地,棕櫚掃帚彈起鮮紅的血滴,滴到了新制的木框上。當時的生活回憶中,究竟是什麼成了殘留至今的幸福之源呢?杉雄想到這裡,感到十分困惑。當時具體事物的屬性找不到甜蜜的影子。例如,為了疏散工場而在山腰挖掘的洞穴中新鮮的泥土氣息,每晚空襲時染紅東京上空的火焰(他們遠望那裡爆炸的燃燒彈和高射炮的火焰,喊叫著:「玉石屋!鑰匙屋!」),夏季的田野盡頭預示般燃起的廣袤而明麗的晚霞,貼滿女明星艷照的宿舍板壁瑪瑙色的節孔,晨禮時賴床不起的快樂……可以說,從這一一積累的印象中尋不出任何緣由。但是,例如,杉雄因戰爭而知道了謠言的甜美,並且幻想著以民眾煽動家這一職業深入人群,以及這種非人性的職業所具有的麻醉藥般的快樂。 當時,有謠言說,敵人將由相模灣登陸。這個謠言成了發揮想像力的最好誘餌。從海上登陸的無數戰車,燒焦的夏草,杉雄他們被焚毀的宿舍……處在如此的變化和悲慘的局面,面對更大災難降臨的可能,學生們不顧權威的存在,只感到自己頭頂上是一片藍天。 戰爭末期還能保持如此痴呆一般的明朗的一天,杉雄想起那一天,他前往由宿舍儲藏室改建的大學臨時圖書館幫助整理圖書時的情景。 他將落滿塵土的皮面法律書籍擺在草草製作的書架上,窗外是閒靜的夏季白晝的道路。這條軍隊開闢的十米寬的道路,沒有行人,乾涸的紅土路面裸露在夏日的天空下。 杉雄聽到一個年輕的、頗為稚嫩的聲音,他側耳傾聽。那是行人一邊走路一邊說話的聲音。 「戰爭總會結束的吧?」 「不過,講和了總是好事,反正日本勝利了。」 一個人平靜地應和道。 「勝利了,啊,太好啦。」 看到行人邊走邊聊的身影,杉雄縮起脖子。下邊是兩名十八歲左右的少年航空兵,提著水桶打這裡經過。他們是最後一批應召,本來是立志飛上天的,但卻被指派挖山洞,因而為此大發牢騷。 杉雄一時興奮起來。但是,已經習慣於謠言的他,立即做好了心理調配。他們那種漫不經心的交談,僅僅通過語言的媒介,立即君臨早已面目全非、徹底崩潰,如玻璃般脆弱的現實之上。事實上,如今的和平和閒暇,即便認定為戰爭結束以後的光景也未嘗不可。 少年們明白了這些,通過言語按照自己的想法改變現實。這也無可指責……他們走遠了,杉雄眼前,再次出現六月中旬閒靜的道路,路面上微微飄揚著灼熱的塵埃。 「結局是甘美的,」杉雄雙手枕在後腦勺下邊,手背感受著美國室內裝潢雜誌封面上冰涼的銅版紙,思索著,「……這是因為經常感受的情感是那般緊張,一瞬間之後,或者三十分鐘之後,存在也許就會面目全非。一刻鐘之後也許會死去。而且,如今健康、年輕、完整地活著,如此所體驗到的恍恍惚惚的感覺,是多麼甜美!那簡直就像鴉片,是惡習。一旦嘗到這種味道,其他一切生活都將難以忍耐下去。」 杉雄轉著眼珠子,環視了一下大煞風景的室內,沒有一方匾額,沒有一隻花瓶。壁龕里堆滿了書,沒有一張掛軸。 窗外是白亮的天空。小鳥們像針刺一般地鳴叫。 杉雄發現牆壁的一個地方有一塊不太明顯的污跡,也許是哪位朋友來訪時,靠在牆上將廉價的髮蠟蹭上去的。不知是何時蹭上的,除也除不掉。不過,可以肯定,這污跡會永遠頑固地留在牆上,直到牆壁腐朽坍塌。 杉雄對此毫不介意。他對自己周圍實際存在的事物,一點也不感興趣。大小不一、高高低低、正在製作的和已經完成的電氣檯燈……形形色色的房間,以及這些房間的存在和命運的共同存在……為匡扶這些東西而維持生活,這是一種矛盾。一邊受到恆久的持續性的威脅,一邊協助建立這種恆久的持續性。一邊詛咒自己周圍存在的牆壁,一邊協助加固這種牆壁……戰時,杉雄看到有的人,因為家人疏散外地而把用不著的衣櫃拖到路邊拋賣,雖然價錢很低,還是沒有人買。 「那可是真正的衣櫃啊!」杉雄想。 「明天也許就燒成灰燼了。正因為明明知道明天將會燒成灰燼,才稱得上是真正的衣櫃。衣櫃放置在路邊的草蓆上,沐浴著初夏的太陽。桐樹的木紋美麗而又素雅,將這隻衣櫃的精良木料清晰地顯示在陽光里。人們並不喜歡清清楚楚的物質,那東西放在生活里過於危險。更曖昧、粗線條的存在,具有一種恆久持續性的家具……世人對那一類東西才肯掏腰包。」 杉雄漫無邊際地思索著,他躺在床上,沒有做活兒,直到房間裡一片漆黑。 下一周這天午後三時,下雨了,氣候寒冷。 下午,原口到杉雄宿舍來觀看已經完工的拉塞爾夫人定做的檯燈。原口對這隻檯燈非常滿意。他倆捧著檯燈乘出租車兩點半回到商店。 三時正,夫人的帕卡德停到商店門口。原口迎上去為她張傘,夫人套著草綠色雨靴的雙腳,踏上店門口鋪著馬賽克的地面。 雨天,店堂晦暗。夫人用草綠色頭巾鬆鬆地包著頭,臉色清雅,慘白。清晰而響亮的嗓音說出的英語,反射到店內百寶架的玻璃、器皿、咖啡壺、果盤、偶人等無機物上,轉變成堅硬的無機物的響聲,又反彈回來。 「已經完成了?一定製作得很好看吧。我從今天早晨一直盼到下午三點鐘呢。」 原口大獻殷勤,陪同夫人進入會客室,杉雄也跟著進去了。夫人也不坐椅子,她巡視室內,哪個是的?她問。杉雄製作的檯燈就在眼前的桌子上。 原口指給她看,拉塞爾夫人在椅子上坐下來,從遠處伸長脖子,仔細瞅著這盞檯燈。 傘罩是四角形的,灰色的生絲上下鑲著金邊兒,圓柱形的瓷壺安裝在用金絲圍繞的灰色的方形基座上。 夫人伸出手,拉了拉開關上纖細的鏈子。燈亮了。她的指甲驀然閃射著光亮。 「開關很靈光哩!」 夫人終於開口說話了。杉雄聽到這話,覺察到檯燈製作得不合格。 「怎麼樣啊?」 「嗯,感覺不錯。不過,總覺得和我的志趣不太投合。傘罩怎麼樣呢,製成個圓形的不好嗎?……這種布,對啦,用有光紙也許和房間更協調。」 原口間不容髮地說道: 「好吧,我們儘快返工,本店一定重新製作,直到您滿意為止。」 「好的,就請這麼辦吧,讓你們費神了。下周的今天,星期五這個時候我再來。這是初次定做,我也要耐心等待啊。」 拉塞爾夫人旋即回去了。她同杉雄默默握了手,臉上浮現著慈愛的微笑。然而這微笑看不出些許的「歉意」。 杉雄說明天到店裡來取檯燈,說罷空著兩手回去了。四時光景,附近的咖啡館裡有女子等他。 銀座後面的道路尚未精心地改建,積水滿地,泥濘難走。出租車濺著泥水猛地行駛過去,杉雄傾斜著雨傘,從店鋪前小心翼翼穿過。一家餐館裡走出一位青年,「嘩啦」一聲張開雨傘,簇擁著身邊的女人,杉雄差一點兒被傘骨戳到了眼睛。 身子躲閃時,一隻腳插進泥水裡,他毫不顧忌地走著,一條腿仿佛拖著一隻濕漉漉的小動物的屍體。 女子坐在咖啡館裡最不容易看到的席位上等他,儘管沒有刻意要躲避的熟人,但也沒有在眾目環視之下等待一個男人的自信。杉雄來了。女人望著男人的臉,半是歡喜,半是憂傷,浮動的眸子一直盯著他,但臉孔卻一動不動。她一隻手貼著腿邊緊緊握著一把傘,因為面色一直不佳,神經質地胡亂搽了過多的胭脂,顯得有些斑斑點點。 「怎麼樣?」女子問。 「雨天很討厭啊,」男人故意岔開,「……不合格,今天沒有拿到錢。」 「你真夠老實的啊。」 女子一邊說一邊裝模作樣地用母親般疼愛的眼神望著杉雄。杉雄低下眉,雙目兩側的睫毛有些僵直,這才明白眼睛實在太疲倦了。突然,女子笑著說: 「我們結婚的日子看來得延期啦。」 「為什麼?」 「史達林死後形勢變了唄,看樣子戰爭不會發生啦。」 女人的嗓音清澄而優美,反而更加襯托出她是個老姑娘。女人的意思是說,她以前曾經要跟杉雄結婚,杉雄答應她等戰爭開始後就結婚。 從今年冬天到早春時節的形勢來看,他們打算七月左右就結婚。停戰以後,多次發生戰火重燃的所謂「戰爭危機論」。消息靈通人士又倡導「七月危機說」。美國有一群狂熱的迷信者,他們相信七月開戰和投擲原子彈的預言,搬到建築在山腰的地下街去居住。日本有一位著名的占星師,在工業俱樂部演講,預言七月開戰。這個人曾預言過羅斯福的死,現在又準確地預測了史達林的死。 「沒有戰爭,就無法浪漫,實在太不方便啦。」 女人用杉雄的口頭禪調侃地說。 「不過,事情確實是這樣,沒法子。」 杉雄在嘴裡嘟噥著。這時,他發現下面有個東西也在嘟噥,他向桌子底下一瞅,動了動腳。原來是腳跟一踩浸水的鞋底,皮革內就發出咕嘰咕嘰的響聲。 「該走啦。」 女子拿起結賬單站起來。 男人做了個姿勢叫她等一下。他屈下身子,脫掉浸水的鞋子,倒過來控出裡邊的水。可是水不容易流出來,一條水線從桌子後頭流向漆木拼花地板。老姑娘用怪訝的表情俯視著。 翌日起,杉雄著手改制拉塞爾夫人的檯燈。白色的傘罩雖然容易髒,但還是選了白色。他去購買了三百斤規格的硬紙板,又到工匠那裡委託他噴上白色的清漆。 這期間,杉雄也繼續製作訂單中更容易的幾樣。一位出生於西部地區的美國大兵的妻子,前來定做帶有惡趣的圖案的檯燈。其他還有幾盞不太難做的活兒。一個日本富人,為孩子的臥室定做的檯燈,繪有一對可愛的小鹿班比的形象。 杉雄雖然打心眼裡詛咒和憎惡這種工作,但手還是不停在壺裡面打眼兒,做傘圈兒,在燈罩上繪製花紋。 雖說年紀輕輕,但經常感到肩疼和關節疼。儘管如此,他卻不肯做戶外運動。學生時代喜歡打網球,如今既然製作檯燈,就算勉強去打網球,這種勞什子職業也很難和體育掛上邊兒。 這是一種小型、潔淨、固定而持之以恆的工作,沒有多少收入,顧客滿意的微笑就是永恆的報酬,此外沒有什麼意外的值得驚奇的報酬。他從事這項工作不到五年,碰到拉塞爾夫人這種難以對付的顧客,一種職業性決不服輸的靈魂又從心中抬頭了。 每到傍晚,他時時出外散步。郊區電車站檢票口,年輕的妻子們迎接著一群丈夫。老實巴交的丈夫回來了,一邊通過檢票口,一邊目光敏銳地搜尋妻子,心情難以平靜下來。妻子們大都穿著連衣裙、木屐或運動鞋。這些老實巴交的丈夫的妻子,就像免試跳級的優等生,浮現著燦爛的微笑,極其沉著地走動著。一同越過交叉口的妻子,意識到那些落在後頭的不幸的妻子們,她們徒然地等待著也許不會歸來的丈夫。妻子們一邊回家,一邊快活地談笑:什麼丈夫不在家時進來個可怕的傳銷商啦;什麼給鄰家的貓兒扎了彩帶,獲得一塊魚糕的謝禮啦;什麼不小心打碎丈夫的茶杯,帶著極其嚴肅的表情表示懺悔啦,等等。 這些上班族回家的時刻,正好碰上郊外寂靜的小鎮燃起燈火的時候。小小的霓虹燈,小小的花窗,仿佛假日裡遊樂的女傭傾其所有打扮得花枝招展,這是一個無限輝煌的瞬間!杉雄分開通俗雜誌紅色的廣告旗,順便走進書店。他身後的道路傳來一群職工回家的腳步聲。他玩笑般地嘩啦嘩啦翻動著面向少年層的冒險雜誌,每頁上泛濫著色彩和行為。所有的人物,都在疾走、騎射、投擲、傾斜,有的已經倒地。 「我在童年時代也熱衷於這種書。」杉雄想。男孩子誰都喜歡這種書。他們成長了,一旦長大,行為已不見蹤影。……杉雄自己也曾經是個上班族,他雖然從事著距離這種行為不遠的日常工作,但從背後的腳步聲中,卻沒有對別一種行為產生嚮往和羨慕之情。 不久,他折回頭來,天色已晚。通向旅館的道路沿著電車線路向坡上走。這時,一列電車閃耀著一排明淨的窗戶從身邊迅速掠過。杉雄總想對著疾馳的電車車廂盡情地啐一口唾沫,但一直未能實行…… ……夜裡,他又繼續製作檯燈。 他有時乾脆將煞費苦心設計的插頭連接上好多電線,將已經完工和正在製作的檯燈一起點亮。房間裡就像過節,在這般節日的氣氛里,杉雄恍恍惚惚抽著香菸度過一個小時。 「要是打起仗來……」杉雄此時陷入了幻想。即便不是原子彈也必定是空襲吧。那種令人懷念的、親切而抒情的空襲警報在城鎮的上空迴蕩。有誰還會前來取走檯燈呢?東京家家戶戶內杉雄所製作的檯燈將一同點亮。玲瓏剔透的玫瑰色的襞褶,包裹在忽閃忽閃的火焰里,變成莊嚴的具有高尚情趣的黑色的灰燼…… 杉雄的幻想漫無邊際。他的眼睛終於變得青春煥發、炯炯有神了。他湧現出了創造力。於是,工作起來十分順手,枯燥無味的活兒也幹得有滋有味,不知不覺就迎來黎明。 但是,自打史達林逝世以來,靈感急劇衰退。心靈的一隅,哪裡還裝得下什麼戰爭?斜刺里闖進了個茶茶。 幻想立即萎謝。一旦萎謝,就不會有再度的昂奮。 此前,同拉塞爾夫人相見的星期五那天,是三月二十日。二十七日又是個星期五,杉雄送檯燈到店裡。 原口沒有像以前那般誇獎他,默默圍著放檯燈的桌子轉了一圈兒,只說了句「這回挺好」的安慰話。 拉塞爾夫人的帕卡德停在店前。夫人今天好像應邀出席雞尾酒會,一件珍珠白的長裙拖曳的夜禮服,外面披著貂皮大衣,胸前是一串大小蛋白石連綴成的精巧的項鍊,放散著撩人的香水氣息。 夫人走進客廳,這回仔細盯著桌上的檯燈。 檯燈的傘罩變成橢圓形,潔白的有光紙上下圍著鍍金的金屬圓圈兒。燈一亮,光線不會透過傘面,看起來上下勻稱,光線沉靜、莊嚴地映射在瓷壺的白釉上。 過了一會兒,夫人說道: 「太好啦。不過,我還是不喜歡。」 杉雄的臉色因感到委屈而變得通紅,不由回應道: 「我天生的志趣和您不一樣。」 拉塞爾夫人含著嫻靜而慈愛的微笑,頗感興趣地望著青年緋紅的面孔。 「沒那麼回事,你有著很好的志趣。」 「志趣不一樣,這是沒辦法的事。」 「沒那麼回事。再做一次看看。」 「費用誰出?」 夫人手上戴著珍珠白威尼斯蕾絲手套,她稍稍攤開兩手,輕輕聳聳肩膀。 「電氣檯燈都有一定的行情,我不會多出一分錢。」 原口輕輕扯了下杉雄的上衣下擺,用日語快速地說: 「返工費我來出,你不會吃虧的,再做一次看看吧。」 杉雄答應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疊規格表,詳詳細細記下夫人的要求。夫人沒有別的想法,她只提出一條意見,希望傘罩改用淡灰色的紙。她說罷,急匆匆走出客廳,乘上汽車。臨行前她照樣約定下周今日三時再見面。 杉雄著手進行第二次改制。 數日後,青年幹了個通宵,工作一直很不順手。一個晴天的早晨,他打開窗戶,小市民們家家房頂之間,盛開著一團團粉白的細絲狀污穢的櫻花。清晨依然寒冷。 他下了台階,及早出行的房客已經發出了響動。老闆娘探出頭,「哎呀,早醒啦?」她招呼道。杉雄本想說「打夜班呢」,但他嫌麻煩,只是應了一聲:「嗯,是的。」 「報紙還沒來嗎?」 「已經來了吧,您瞧瞧門口。」 杉雄坐在門邊,攤開報紙,只見整版刊登著中國總理周恩來的聲明: (1)遣返全體希望回國的戰俘。 (2)將拒絕回國的全體戰俘轉送中立國。 報紙還附加了詳細的解說。依此可知俘虜問題的談判已經決裂,自去年六月氫彈試驗以來中斷的朝鮮和平談判,將再度恢復。 杉雄承受到一場打擊,因為報紙的文字預感到世界各國和平時期即將到來。 ——當天的晚報報道股市暴跌,這樣的結果將致使日本經濟走向何方,一向和股票無緣的杉雄根本不予考慮。 杉雄放棄了工作,他感到生活失去了目的,靈感的源泉乾涸了。這種感覺,自打四月一日聽到莫洛托夫全面支持周恩來提案的消息之後,更加明確下來了。 明天就是四月三日——同拉塞爾夫人相約的日子。他面對這對檯燈束手而坐。 三百斤規格的硬紙板上,已經噴上一層淡灰色的清漆,他所設想的工藝材料備齊了。儘管如此,他還是懶得動手,一旦干起活來,這種恐怖立即使他停下手來。 「如果沒有戰爭,也許我一輩子都要繼續製作檯燈,終生綁在這種稍有良心、略具藝術、瀟灑而清淨的手工活上。」 當天晚上,他心情不快地徹夜幹活兒。沒有完工天就亮了,於是進入睡眠狀態。醒來已是十一點了,離約定時間只有四個小時。 好容易完工了,時間已經過了兩點鐘。對於那些死守時間的外國人,他仍然按照常規提前半個小時結束手中的活兒,然後再乘電車,肯定超過三點鐘了。 杉雄把兩隻傘罩疊在一起,很快用紙包好。一對燈台裝進紙箱,捆上繩子,匆匆離開宿舍。 天空陰霾,街上的景色已是夕暮。選舉大戰已經開始。杉雄雙手保護著碩大的包裹,脊背緊貼路邊的石牆,好容易躲過架著高音喇叭喧囂而過的卡車。繫著背帶的候選人站在卡車上,含著微笑跟杉雄打招呼。那親切的笑容絲毫沒有顧及杉雄焦急而冷淡的目光。 此後,正巧開來一輛沒有乘客的中型出租車,杉雄連忙截住,告訴司機要去銀座。 車子從日比谷交叉點拐過帝國劇院一角,穿過銀座二丁目,插向M報社后街。右邊集中著報社內的卡車。出租車沿左邊而行。 這時候,隨著一陣刺耳的剎車聲以及連帶著的各種混濁雜音,出租車緊急停下了。漫然望著窗外的杉雄,胸脯倒向前方,撞在司機座席的後背上,右手吃力地支撐著身子。但是,放在膝上的檯燈傘罩,被擠壓得不成樣子。慌亂之間,護著傘罩的左手,反而戳進了紙質的傘罩。 杉雄從傘罩里抽出手來,重新坐到座席上,終於從撞擊中清醒過來。 一看,車子周圍已經圍了一團人,一個男子從窗外向車內張望。報社的卡車司機穿著油跡斑斑的工作服,弓著腰瞅著車頭前方。 出租車司機已經打開車門下了車,杉雄依然習慣性地用心保護著擠壞了的傘罩,打開車門走下來。 人群誰也沒有注意杉雄,大家在車前圍成了半圓形。杉雄作為群眾的一員,站在後面觀望。報社的卡車司機的工作服中揣著一個四五歲的男孩兒。穿著黑色粗布運動服的男孩兒,在工作服里一邊扭動著身子,一邊叫喊。 「家在那裡,媽媽在那裡……沒關係的……不要緊的呀。」 喊叫的牙齒鮮紅,嘴邊滴下血來。 「被車子撞著了,看樣子沒有受大傷。」 一位公司職員打扮的男子目送著他們,輕鬆地說。男孩兒不住指示著住宅區的橫街方向,身穿工作服的司機抱著男孩向那裡走去。遠遠望去,可以看到工作服邊緣頻頻擺動的小腳丫兒。 杉雄看不到自己那位出租車司機了,他捧著歪歪扭扭的又大又輕的包裹,在人群中擠來擠去,身後不斷傳來其他車輛混雜的喇叭聲。他想看看事故現場。但是,受傷的男孩兒已經被抱走,停下的車子前頭已經沒什麼異樣了。 有人分開人牆乘上駕駛席,一看,正是那位出租車司機。那司機也朝杉雄瞥了一眼,同看別的人一樣。 警察指示出租車靠邊,杉雄想,裝著燈台的箱子放在那輛車裡也無礙,他的想法很奇妙。 淡薄的陽光照射下來,半個柏油路面發出模糊的光亮。兩三處地方落下了血滴,漆一般閃耀著沉滯的紅色。 「這就是急剎車的地點吧。」 有人說道。 道路中央偏左,柏油路面有一處凹陷,留下一道淺淺的坑痕兒,明顯地刻印著兩三寸長的胎痕。 杉雄看到這個,心頭驟然從沉重的壓力下解脫出來。他變得心平氣和,見到誰都想拍拍人家的肩膀兒。他即便抱著歪斜而破碎的傘罩,心裡也感覺一派明朗。不光是他,從事故現場散去的人群,或多或少仿佛都浮現著十分滿意的幸福的表情。杉雄夾雜在這些人群中,琢磨著自己該走向何方。他滿懷激動的心情,想到應該將擠壞的包袱丟到垃圾場去。 [23]Packard,20世紀美國豪華汽車品牌之一,誕生於俄亥俄州。​[24]英文,您好,原口先生。​[25]Pefflcoat.英文,襯裙。​[26]「玉石屋」和「鑰匙屋」皆為煙花商店,江戶時代因在兩國川燃放焰火而著名。​[27]即「半道上殺出了個程咬金」之意。茶茶,即淀君,安土·桃山時期武將豐臣秀吉的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