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兒俗說譯註 · 敦倫第二

《中庸》以五倫①為達道②,乃天下古今之所通行,終身所不可離者。明此是大學問,修此是大經綸③。五倫之中,造端④乎夫婦。《易》首乾坤,《詩》始《關雎》。王化之原,實基於衽席⑤。且道無可修,只莫染污。閨門⑥之間,情慾易肆,能節而不流⑦,則去道不遠矣。夫婦之道,惟是有別,故禁邪淫⑧為最。可以養德,可以養福。切宜戒之。 ┃ 今譯 ┃ ╱ 《中庸》將父子、兄弟、夫婦、君臣、朋友五種人倫作為公認的準則,乃是天下古今通行的道理,每一個人都應當終身遵守而不偏離。若能明了徹悟這一準則,那便是人世間的大學問;若能實踐修行這一準則,那便是宏大的抱負與才幹。五倫關係之內,首要的是夫婦之道。《易經》六十四卦,開篇就是「乾」與「坤」二卦;《詩經》三百篇,起始就是《關雎》篇。這是因為,王道教化的源頭,正是以男女繁育作為基礎。事實上,真正的大道本來就不是修習而成的,只要不要人為干擾、污染就好了。家庭夫婦之間,男女情慾很容易縱逸,只有做到常常節制而不放縱,那就離大道的原則不遠了。夫婦之道,只是要做到「有別」,故而禁止、杜絕不正當的男女之事最為重要。做到這一點,才可以涵養德性,也能夠保全天福。切記要秉持戒心啊! ┃ 簡注 ┃ ╱ ① 五倫:指父子、兄弟、夫婦、君臣、朋友五種人倫關係。 ② 達道:公認的準則。 ③ 經綸:借指抱負與才幹。 ④ 造端:開頭、發端。 ⑤ 衽席:床褥與臥席,喻指男女之事。 ⑥ 閨門:內室的門,喻指家庭。 ⑦ 節而不流:節制而不放縱。 ⑧ 邪淫:邪惡縱逸、不合正理的男女之事。 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愛敬父母,正是童子急務。汝幼有至性①,頗竭孝思②,第須要之於道③。倘此志不同,此學各別,即稱純孝,終是血肉父子④。今當以父母為嚴君⑤,養吾真敬,使慢易⑥之私不形;求父母之順豫⑦,養吾真愛,使樂易⑧之容可掬⑨。常敬常愛,即是禮樂不斯須去身⑩,即是致中和之實際。以此事君,則為忠臣;以此事長,則為悌弟。無時無處而不愛敬,則隨在感格,可通神明。 ┃ 今譯 ┃ ╱ 先有了夫婦關係然後才會有父子關係,愛敬父母,正是小孩子首先應該做到的。你從小就有天賦卓異的品性,對父母能夠竭盡所能地孝敬,但必須把這種孝敬提升至「道」的標準才行。如果不能以父親的志趣為趨向,以父親的學問為追求,那就算被別人稱為「純孝」,也不過是世俗人情意義上的父子關係。應當以父母為嚴君,涵養我內心真正的敬意,而從來不出現怠慢輕視的情形;要以父母的遂意和安適作為追求,涵養我內心真正的愛意,而時常在父母面前表現出和樂平易的神態。對父母常存敬愛,就是《禮記》中說的禮樂片刻不離身,就是《中庸》所講的「致中和」的真實作用。以這種修養來侍奉君主,就是忠臣;以這種修養來侍奉長輩,就是孝悌。每時每處都呈現出對人和事物的真愛真敬,以至誠之心感化一切,就可以通達神明。 ┃ 簡注 ┃ ╱ ① 至性:天賦卓絕的品性。 ② 孝思:孝親之思。《詩·大雅·下武》:「永言孝思,孝思維則。」 ③ 要之於道:納入「道」的標準要求。 ④ 血肉父子:指世俗人情意義上的父子關係。 ⑤ 嚴君:父母之稱。《易·家人》:「家人有嚴君焉,父母之謂也」。 ⑥ 慢易:怠慢輕視。 ⑦ 順豫:如意安適。 ⑧ 樂易:和樂平易。 ⑨ 可掬:可以用手捧住,形容情狀明顯。 ⑩ 禮樂不斯須去身:出自《禮記》。原文曰:「禮樂不可斯須去身。致樂以治心,則易直子諒之心油然生矣。……致禮以治躬則莊敬,莊敬則嚴威。」意謂以禮樂從身心兩方面時刻加以修養。斯須:片刻,一會兒。 致中和:指人的道德修養達到不偏不倚、十分和諧的境界,也就是符合儒家提倡的「中庸之道」。《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 感格:感之於此而達之於彼,也可理解為感動、感化的意思。李綱《應詔條陳七事奏狀》:「然臣聞應天以實不以文,天人一道,初無殊致,唯以至誠可相感格。」 昔楊慈湖①游②象山③之門,未得契理④,歸而事父。一日父呼其名,恍然大悟。作詩寄象山云:「呼承父命急趨前,不覺不知造深奧。」即承歡奉養⑤,可以了悟真詮⑥。故灑掃應對⑦,可以精象入神⑧,乃是實事。有父子然後有兄弟,吾生汝一人,原無兄弟。然合族⑨之人,長者是兄,幼者是弟,皆祖宗一體而分。即天祐、天與,吾既收養,便是汝之親弟兄。 ┃ 今譯 ┃ ╱ 昔日楊簡拜入陸九淵之門求學,未能契入真理,之後回家侍奉父親。一天楊簡父親喊他的名字,他恍然大悟,作詩寄給陸九淵說:「呼承父命急趨前,不覺不知造深奧。」就是說侍奉父母,可以參悟真理。因此灑水掃地、待人接物這些日常事務,可以由此深入表象,參悟神理,乃是實實在在的事。有父子然後有兄弟,我只生了你一人,你本無兄弟。然而整個家族的人,同輩之中年長的就是你兄長,年幼的就是你弟弟,都是同一祖宗開枝散葉而來的。就是天祐、天與,我既然收養了他們,他們便是你的親兄弟。 ┃ 簡注 ┃ ╱ ① 楊慈湖:楊簡(1141—1226),字敬仲,號慈湖(世稱慈湖先生),浙江慈谿人,南宋時期學者,師從陸九淵,有《慈湖遺書》《慈湖詩傳》《慈湖易傳》《五誥解》等傳世。 ② 游:交遊,交往。這裡指入陸九淵之門問學。 ③ 象山:陸九淵(1139—1193),字子靜,撫州金溪人,因講學於象山書院,世稱象山先生。陸氏與當時著名理學家朱熹齊名,是宋明「心學」的代表人物之一,對後世影響深遠,有《象山先生全集》傳世。 ④ 契理:契合道理。宋明儒者所謂「理」,是指萬物的本體,與「道」屬同一層次。 ⑤ 承歡奉養:指順從父母之意來侍奉父母。 ⑥ 真詮:真諦、真理。 ⑦ 灑掃應對:灑水掃地,待人接物。這是日常生活的基本內容,也是傳統儒家教育起步的地方。《論語·子張》:「子夏之門人小子,當灑掃應對進退,則可矣,抑末也。」宋·朱熹《〈大學章句〉序》:「人生八歲,則自王公以下,至於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學,而教之以灑掃應對進退之節,禮樂射御書數之文。」 ⑧ 精象入神:深入表象,參悟神理。 ⑨ 合族:整個家族。 昔浦江①鄭氏,其初兄弟二人,猶在從堂②之列,因一人有死亡之禍,一人極力救之獲免。遂不忍分居,蓋因患難真情感激③,共爨④數百年。累朝旌⑤其門,為天下第一家,前輩⑥稱其有過於王侯之福。 ┃ 今譯 ┃ ╱ 昔日浦江鄭氏一族,最初只有兄弟二人,尚且是叔伯兄弟。因為其中一人有危及生命的禍患,另一人竭力挽救使他避免了禍患。二人於是不忍分居,大概是因為患難真情互相感動激發的緣故,鄭氏一族共灶居住數百年。接連幾個朝廷都表揚他們家族,是天下第一家族,前人稱他們有超過王侯之家的福分。 ┃ 簡注 ┃ ╱ ① 浦江:浙江浦江縣。浙江浦江鄭氏家族是當地著姓,以孝義治家,被明太祖朱元璋稱為「江南第一家」。 ② 從堂:從兄弟與堂兄弟。從兄弟指父親親弟兄的兒子,即同祖父的伯叔兄弟。俗稱堂兄弟。清·趙翼《陔余叢考·堂兄弟》:「俗以同祖之兄弟為堂兄弟。按《禮經》曰從兄弟,無堂兄弟之稱也。其稱蓋起於晉時。」 ③ 感激:感動激發。 ④ 共爨:共用一個灶燒火煮飯,指不分家居住在一起。 ⑤ 旌:本指旗子,這裡指表揚。 ⑥ 前輩:前人。 吾家族屬不多,自吾罷宦①歸田,卜居②於此,族人皆依而環止③。今擬歲中各節,遍會④族人。正月初一外,十五為燈節⑤,三月清明,五月端午,六月六日,七月七日,八月中秋,九月重陽,十月初一,十一月冬至。遠者亦遣人呼之,來不來唯命。此會非飲酒食肉,一則恐彼此間隔,情意疏而不通;二則有善相告,有過相規⑥。即平日有間言⑦,亦可從容勸諭⑧,使相忘於杯酒間。汝當遵行毋殆⑨。 ┃ 今譯 ┃ ╱ 我們家族人不多,自從我罷官回到家鄉,在此居住,族人都依附著我住在周圍。現在我打算每年各個節日,與族人舉行聚會。除正月初一外,還有十五燈節,三月清明節,五月端午節,六月六日,七月七日,八月中秋節,九月重陽節,十月初一,十一月冬至。離得較遠的也派人去喊他們,來不來遵從他們的意願。這種聚會不是為了喝酒吃肉,其目的一來是怕彼此之間隔得太遠,情義疏遠而不相來往;二來是彼此有善念、善行可以互相告知,有過錯可以互相規勸。就是平日裡有離間彼此關係的言論,也可以從容勸說,讓彼此之間的誤會消失於杯酒之中。你要遵守執行不要懈怠。 ┃ 簡注 ┃ ╱ ① 罷宦:罷官。 ② 卜居:古人凡建宅居住有占卜的習慣,此處指選擇居住的地方。 ③ 環止:像圓環一樣圍繞著居住。 ④ 遍會:一一相會。這裡指與族人舉行聚會。 ⑤ 燈節:元宵節,古人有元宵觀燈的習慣,因此又稱燈節。 ⑥ 規:規勸。 ⑦ 間言:離間之言。 ⑧ 勸諭:勸勉曉諭,即勸說勉勵使之明白道理。 ⑨ 毋殆:不要懈怠。 五服①之制,先王稱情②而立,大凡伯叔期功③之服,皆不可廢,庶成禮義之家。兄弟相疏,皆起於婦人之言,凡稍有丈夫氣者,初時亦必不聽,久久浸潤④,積羽沉舟⑤,非至明者不能察也。切須戒之。 ┃ 今譯 ┃ ╱ 五服的制度,是先王根據人情而設立的,凡是叔伯期、功的服制,都不可以廢棄,這樣差不多就是禮義之家了。兄弟之間相互疏遠,都是因婦人之言而起,凡是稍有大丈夫氣概的人,起初也一定不會聽,但是長久浸染薰陶也會受到影響,就像羽毛累積多了也可以將船壓沉一樣,不是非常明白的人是不能洞察其中道理的。一定要引以為戒。 ┃ 簡注 ┃ ╱ ① 五服:「五服」有多種含義:一、五等喪服。分別為斬衰、齊衰、大功、小功、緦麻五種,以親疏遠近為差等。二、古代王城外圍,每五百里為一區畫,共分侯、甸、綏、要、荒五等,稱為「五服」。三、天子、諸侯、卿、大夫、士的禮服的合稱。四、五代。高祖、曾祖、祖父、父親、自己五代為五服。從上下文看,這裡指的是五等喪服。 ② 稱情:根據人情。 ③ 期功:古代喪服的名稱。期,服喪一年。功,又分為大功、小功。大功服喪九個月,小功服喪五個月。 ④ 浸潤:浸染薰陶。 ⑤ 積羽沉舟:指羽毛雖輕,累積多了也會把船壓沉。比喻壞事雖小,積累起來,也會產生嚴重的後果。 語云:「君臣之義,無所逃於天地之間。」①不論仕與隱,皆當以尊君報國為主。凡我輩今日得飽食暖衣、悠優田裡②者,皆吾皇之賜也,豈可不知感激。他日出仕,須要以勿欺為本。勿欺,所謂忠也。上疏陳言,世俗所謂氣節,然須實有益於社稷生民則言之;若昭君過,以博虛名,切不可蹈此敝轍③。孔子寧從諷諫④,其意最深。 ┃ 今譯 ┃ ╱ 有句話說:「君臣之間的關係和責任,普天之下任何地方都無法逃避。」不論做官還是隱居,都應當以尊奉君主、報效國家為主。大凡我們這些人今日能夠吃得飽、穿得暖,安居樂業,都是我們皇上的恩賜,哪裡可以不知感恩呢!日後做官,必須要以不欺瞞君主為根本。不欺瞞,就是「忠」。向皇帝上奏疏,發表意見,這是世俗人所稱的氣節,然而一定要有益於國家和百姓的才去說;以昭顯君主的過失來博取個人的虛名,這樣的錯誤千萬不能再犯。孔子寧願以委婉的方式勸諫君王,他的用意是很深的。 ┃ 簡注 ┃ ╱ ① 君臣之義,無所逃於天地之間:《莊子·人間世》:「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義也。子之愛親,命也,不可解於心;臣之君,義也,無適而非君也,無所逃於天地之間。」指君王主宰臣子,臣子效忠君王的道義,不能夠逃離於天地之間。 ② 悠優田裡:悠優,亦作「優遊」,悠閒自得。田裡,田地和廬舍。悠優田裡,指安居樂業。 ③ 蹈此敝轍:蹈,踐履,指走;轍,車輪壓出的痕跡。意思是重新走上以前車輛走過的老路,比喻不能吸取教訓而再犯同一類的錯誤。成語有「重蹈覆轍」。《後漢書·竇武傳》:「今不慮前事之失,復循覆車之軌。」 ④ 諷諫:委婉地勸諫君王。 至於朋友之交,切宜慎擇。苟得其人,可以研精性命①,可以講究②文墨,可以排難解紛,須要虛己求之,委心③待之,勿謂末俗風微④,世鮮良友,取人以身⑤,乃是格論⑥。門內有君子,門外君子至。只如館中看文⑦,我先以直施⑧,彼必以直報⑨。日常相與,我先以厚施,彼必以厚報。常愧先施之未能,勿患哲人⑩之難遇。又交友之道,以信為主,出言必吐肝膽,謀事必盡忠誠。寧人負我,毋我負人。縱遇惡交相侮,亦當自反自責,勿向人輕談其短。至囑。 ┃ 今譯 ┃ ╱ 至於朋友之間的交往,一定要謹慎選擇。假如能夠交到一個合適的朋友,可以一起深入研究性命之學,可以一起切磋文章,可以互相排解難處、解決糾紛。這樣的朋友一定要虛心去尋求,全心對待他,不要說世風衰微,世上少有良友,選擇朋友以修身為原則,才是至理名言。門裡面住著君子,門外的君子也就來了。就好像在私塾中討論文章,我先以直言相告,他一定也以坦誠來回報我。在日常生活中的相互交往,我對待他人厚道,他人一定也以厚道來報答我。要常常以沒能先施予而愧疚,不要擔心難以遇到賢明的人。另外,交友之道以誠信為主,朋友間的交談要吐露胸中真意,與朋友謀劃事情一定要竭盡忠誠。寧願別人虧欠於我,我不虧欠別人。縱使遇到惡友相欺侮,也要自我反省,自我責備,不要向人輕易談論他的短處。這是緊要的囑咐。 ┃ 簡注 ┃ ╱ ① 性命:萬物的天性稟賦。這裡指「性命」之學。 ② 講究:講討研究。 ③ 委心:全心,誠心。 ④ 末俗風微:末世風俗、風化衰微。 ⑤ 取人以身:《中庸》:「故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指選擇人的原則在於品德,取決於其修身如何。 ⑥ 格論:至理名言。 ⑦ 館中看文:在私塾中討論文章。館,私塾。 ⑧ 以直施:以正直對待。此處指直言相告,坦率地指出對方的問題。 ⑨ 以直報:以正直報答。此處指對方也以直言相告。 ⑩ 哲人:賢明之人。 至囑:緊要的囑咐。 五倫①本自天秩②,凡相處間,不可參一毫機智③,須純腸④實意,盎然⑤天生⑥,斯謂之敦。《中庸》「修道以仁」,亦是此意。昔有人以忠孝自負⑦者,有禪師語之曰:「即五倫克⑧盡,無纖毫欠缺,自孔子言之,正是民可使由之⑨,非豪傑究竟⑩事也。」今忠臣孝子,世或有之,然不聞道,終是行之而不著,習矣而不察,是故以立志求道為先。 ┃ 今譯 ┃ ╱ 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這五倫本是上天規定的禮法制度,但凡彼此相處之時,不可摻雜一毫的機心與智巧,一定要真心實意,情誼充盈就像是自然生成一樣,這就叫敦倫。《中庸》說「修道以仁」,也就是這個意思。從前有一個以忠孝自我標榜的人,有位禪師對他說:「即使五倫能夠都做到(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沒有絲毫的欠缺,按照孔子的話來講,這正是『民可使由之』的意思,但不是豪傑之人的最終事業。」忠臣孝子,當今世上或許有,然而不聞道,最終是盲目遵行它而不能弄明白它,實踐它而對其中的道理沒有覺察,所以 「敦倫」之前應當先立志求道。 ┃ 簡注 ┃ ╱ ① 五倫:指五種人倫關係,即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五種關係和言行準則,是狹義的「人倫」。《孟子·滕文公上》:「使契為司徒,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 ② 天秩:上天規定的品秩等級,這裡指禮法制度。 ③ 機智:機心與智巧。 ④ 純腸:淳厚的心腸。這裡指出自真心。 ⑤ 盎然:充滿、充盈的樣子。 ⑥ 天生:自然生成、與生俱來。 ⑦ 自負:自以為是、自命不凡。 ⑧ 克:能夠。 ⑨ 民可使由之:老百姓可以讓他們按照規範去做。《論語·泰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這裡的意思是只按照五倫的標準去為人處世,但是並不能知其所以然,仍然不夠。 ⑩ 究竟:最根本的、最後的。 行之而不著,習矣而不察:出自《孟子·盡心上》:「行之而不著焉,習矣而不察焉,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眾也。」著,明白地知曉。習,實習、實踐。察,覺察。 孟宗之筍①,王祥之魚②,皆從真心感召③。宋④謝述⑤隨兄純在江陵,純遇害,述奉喪⑥還都。中途遇暴風,純喪舫⑦漂流,不知所在,述乘小舟尋求。嫂謂曰:「小郎⑧去必無返。寧可存亡⑨俱盡耶?」述號泣曰:「若安全至岸,尚須營理⑩。如其變出意外,述亦無心獨存。」因冒浪而進,見純喪幾沒。述號泣呼天,幸而獲免,咸以為精誠所致。此所謂篤行也。學不到此,終是假在,即修飾禮貌,向外周旋,徒令人作偽耳。 ┃ 今譯 ┃ ╱ 孟宗哭竹所得的筍、王祥臥冰所得的魚,都是從真心感應而得來。南朝劉宋時有個叫謝述的人跟隨他的兄長謝純在湖北江陵,謝純遇害而死,謝述帶著謝純的屍體返回都城(南京)。在途中遇到暴風,載著謝純屍體的船隨江漂流,不知飄向了哪裡,謝述乘著小船去尋找。謝述的嫂子對謝述說:「你這一去一定不能回來,難道寧願與你的兄長一起死掉嗎?」謝述哭著說:「哥哥的屍體如果能安全到達岸邊,尚且需要料理後事。如果出現變故而發生意想不到的事情(指找不到謝純的屍體),我也不想獨自活在世上。」謝述於是冒著風浪前進,看到謝純屍體快要沉沒。謝述呼天大哭,謝純的屍體因此倖免沉沒,大家都認為這是因為真心誠意所獲得。這就是所謂的品行敦厚。學習不到此種境界,終究是虛假的,即使修飾自己的禮節和容貌,對外客套應酬,也只不過讓人變得虛偽罷了。 ┃ 簡注 ┃ ╱ ① 孟宗之筍:(唐)歐陽詢《藝文類聚》引《楚國先賢傳》曰:「孟宗母嗜筍,及母亡,冬節將至,筍尚未生,宗入竹哀嘆而筍為之出,得以供祭,至孝之感也。」 ② 王祥之魚:(晉)干寶《搜神記》載:「王祥字休徵,琅邪人。性至孝。早喪親,繼母朱氏不慈,數譖之。由是失愛於父,每使掃除牛下。父母有疾,衣不解帶。母常欲生魚,時天寒冰凍,祥解衣,將剖冰求之。冰忽自解,雙鯉躍出,持之而歸。母又思黃雀炙,復有黃雀數十入其幕,復以供母。鄉里驚嘆,以為孝感所致焉。」 ③ 感召:即感應,指神明對人事的反響。 ④ 宋:指南朝時期劉裕所建立的宋朝(公元420—479年),後世稱為「劉宋」。 ⑤ 謝述:字景先,南朝劉宋時人。謝述、謝純的事跡見梁沈約《宋書·謝景仁傳》。 ⑥ 奉喪:指舉行喪禮或守孝。 ⑦ 喪舫:裝著屍體的船。 ⑧ 小郎:古代女子對丈夫之弟的稱呼。 ⑨ 存亡:生者和死者,這裡分別指謝述、謝純。 ⑩ 營理:料理。 精誠:真心實意。 假在:虛假的存在。 徒:只不過。 ┃ 實踐要點 ┃ ╱ 儒家以「五倫」為施治綱領,以「民胞物與」之「仁」為濟世襟懷,以「中庸之道」為方法準則,以「禮」為行為規範,以「大同」為最終的社會理想。本篇之中,了凡圍繞「五倫」,也就是夫婦、父子、兄弟、君臣、朋友這五種最具典型性的人際關係,對兒子袁天啟(袁儼)進行系統開導和訓示。 關於夫婦關係,了凡強調「有別」二字,以及「節而不流」「禁邪淫為最」。孟子講「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敘,朋友有信」,為何單講「夫婦有別」,這個「有別」到底是何意?在儒家看來,夫婦關係在人倫道德中處於非常重要的地位。由於男女在生理、心理上存在很大差異,因此婚姻關係中必須相互尊重對方的特質。比如男子相對理性,那麼家事決定權一般由男子承擔,而女子更感性,那麼營造溫馨的家庭氛圍則是女子的強項;戰爭時期,男子要衝鋒陷陣,女子則應該留在後方照顧傷員。之所以有這些分工,其實就是盡男女之性,盡男女之性,則自然生別。反之,強行抹煞男女的本性差異,無視男女特質的不同,則看似公平而實際違背男女之性。前賢用一個「別」字來說明這種差異,提醒夫婦雙方都認可差異、相互尊重,是非常簡明扼要的。此外,禁邪淫也是維持良好夫婦關係的必要條件。有關資料表明,近幾年婚外情的發生有逐步攀升趨勢,這是造成夫妻關係破裂的重要原因。導致婚外情的因素較多,人的本性如果不加約束,也會產生「過失性」的婚外關係。由此可見,了凡主張禁邪淫,也很有積極的現實意義。 在父子關係中,了凡講的並不是孝順父母的繁文縟節,而是提倡「養吾真敬」「養吾真愛」,主張把對父母的愛(也就是孝)推而廣之,強調「以此事君則為忠臣,以此事長則為悌弟」。在橫向上,真正的孝子能夠做到「無時無處而不愛敬」;在縱向上,真正的孝思可以「通神明」「悟真詮」。孔子之所以重視孝,是因為將其視為「仁」的出發點和生長點。《論語》載:「有子曰:其為人也孝弟(同『悌』)悌,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為仁之本歟。」王陽明也說,「只從孝弟為堯舜,莫把辭章學柳韓。」了凡在此舉出楊慈湖侍奉父親的故事,表明他也已經把孝升華為一種人生大學問的高度。 在兄弟一倫中,了凡強調了家族和睦的意義。他主張在兄弟之外,親族也要根據時節,例如正月初一、正月十五、三月清明、五月端午、六月六日、七月七日、八月中秋、九月重陽、十月初一、十一月冬至等,經常組織聚會,聚在一起不是為了吃吃喝喝,其主要目的有二:一是融洽情感(「恐彼此間隔,情意疏而不通」);二是溝通意見(「有善相告,有過相規,即平日有間言,亦可從容勸諭,使相望於杯酒間」)。此外,了凡指出兄弟關係的疏離,往往由於「婦人之言」,身為男子,必須有所警戒。 在君臣一倫,了凡提倡「忠君報國」,針對明代特有的一種不良風氣,就是某些士人通過激進的上書陳言,以邀取個人聲譽的做法,他特別指出,倘若諫君,「須實有益於社稷生民」「昭君之過以博虛名」的做法絕不可取! 在朋友一倫,了凡倡導的朋友相處之道,包括擇友必須慎重,對朋友秉持「取人以身」的原則,「寧人負我、毋我負人」等等,對於提升個人修養都有積極教育意義。 長期以來,「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的「五倫」教育對中國人的道德觀念和為人處世的風格產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在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視角下,深入研究汲取了凡此篇的有益思想,既可以涵養身心、提升人格,同時對建設和諧社會也大有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