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結婚十年 · 十一 黃昏的來客
南京之春是鬱郁的,但到上海便轉為寂寂了,唯可欣賞的只有公寓門口的那株柳樹,柔情吐絲垂,徒令人心思繚亂。傍晚時,我徘徊門首,仿佛若有所期待,卻是期待不來。月光淡淡地抹上柳梢頭了,我不得不回房獨自進餐,幾次聽見有人走近來,但經過我的房門口時,腳步聲卻又溜開去了,終至於消失,唉,今晚該不會有人來了吧。
我停箸不想再吃菜。半晌,忽然記起小網籃中還有一瓶白干,那是昨天剛從南京帶回來的,周禮堂送給魯思純,魯思純故意交給我,說是你帶回去吧,且放在你的家裡也好。他明明知道我是不會飲酒的,把酒寄放在我的家裡,無非是他心想常來飲罷了,然則他又為什麼到了此刻還不來呢?
他說他願意替我校閱一遍《殘月》,以便在再版時改正錯字,他是有經驗的,一定可以幫我忙。然而他為什麼竟不來呢?也許是古人所謂「新婚不如遠別」,他在同太太閒談家常吧?也許還談到我——當一個已婚的男子開始對另一個女子發生感情時,他不能告訴任何人,只有先向太太透露一些意思,像誇耀,像示威,又像試探般向她說出一些秘密。她急了,他會得意,也帶些憐惜,只要她不嚕嗦的話。然而女人又怎能有這種好耐心呢?她會震怒,會硬阻止他外出,他在開始後悔了吧,唉,男人太直心了,總是沒有用的。
我不覺拿起白干瓶來飲了一大口。
我的心臟跳躍得厲害,頭暈目眩地,徑自倒在床上了。連小寧波在什麼時候進來替我收拾飯桌,替我蓋上被,替我關上房門都不曉得,當我一覺醒來時,只聽見外面有敲門聲很急,我躍下床來,眼前一陣黑,幾乎又要倒下去。好容易掙扎著把房門開了,一個黑影子閃進來,我迷迷糊糊地問:「來了嗎?」他也高高興興的答道:「來了。」
聲音可不像是魯思純,我勉強抬起眼睛瞧時,不是端端正正的談維明嗎?
「你喝過酒了?」他扶我躺在沙發上,殷勤地問:「前幾天你到什麼地方去了?」
我懶洋洋地回答道:「上南京。」
「有什麼重要事情嗎?」
「沒有。就去玩玩。」
「南京有什麼好玩呢?」他反對著說,繼而忽有所悟,便何:「是魯思純他們約你同去的嗎?」
我點頭答道:「還有潘子美。」
「我就猜到是這批偽君子!」他憤然以手拍著沙發的靠背說:「嘴裡說遊山玩水,目的是同女人談戀愛。」
我聽了也怫然不悅道:「這又關你什麼事呢?人家有人家的自由。你說他們是偽君子,莫非你就是真小人吧?」
他急切地扳住我的肩胛道:「我不許你這樣說,懷青,你不了解我。唉,你不知道我是如何關心你的一切呢!」
我默默無語,把頭靠在他的臂上。
夜靜悄悄,房裡靜悄悄的。
談維明開始對我批評當代人物。他說潘子美是都市青年的典型,一心想往上爬,但是什麼底子也沒有,爬到頂點不過成功一個小政客罷了。然而也不容易,他有時候自以為很得意,其實卻是可憐相的。魯思純則是懦怯的代表,他一味自命清高,其實最不敢妄作為,他心裡又何嘗不想做官發財呢?真正甘心淡泊的人可說是沒有的,一個人絢爛極了,再也維持不下去,只好拿清高做幌子,以便趨於平淡。其實是不得不平淡。至於魯思純呢?他是根本沒有絢爛過,說要淡泊,不過是故意抬高身價罷了。所以歸根結底一句話:「他們都是批作偽的傢伙。」
聽到這裡,我不禁阻止他道:「我不願意人家當面批評我的朋友,我們且談些別的吧。」
但是談維明不理,仍舊滔滔不絕地發揮自己的見解。他又提到金總理,說他是老而昏庸,一個典型的糊塗者。又說他必為時代而犧牲,可憐而不足惜。我說:「難道他的見識一定不如你嗎?」他冷笑答道:「自然他也許不是想不到,而是想到也沒有辦法。總之他是完結了。」又談到戚先生,說是有小聰明而其實不足道。政治領袖的痛苦就是身為獨夫而不自知,他以為部下有許多人在擁護他呢,殊不知這些嘍羅,只會把他捧上絕頂而利用之,把他當做傀儡,一旦有事,他們便飛鳥各投林了。「你是一個有希望的女人,」他最後鄭重地說:「我勸你還是進內地去吧。」
我說:「我不過是一個自由寫作者,與他們又有什麼關係呢?」沉默良久,我又接下去道:「而且,到東到西又有什麼用呢?我相信天下老鴉總是一般黑的。」
我們又談到時代的苦悶。談維明是一個蘇聯留學生,他相信世界一定要革命,人類的歷史一定要起大變化的。「那不是太可怕嗎?」我忽然膽怯地說。他笑了起來,說道:「但是這與你可有什麼關係呢?你也是無產階級,你沒有房屋,地皮以及巨大的資金,是不是?而且你也是一個被壓迫者,至少總不能說是你可以靠寫寫文章去壓迫別人吧,是不是?你不必害怕。你靠自己的能力換飯吃,在任何世界中都不會被淘汰的。只怕你不肯好好地寫。懷青,再不要同那些偽善者,懦怯者,淺薄無聊的人在一起吧,你可能成為一個頂成功的作家,然而你若再同他們觀摩下去,你就只好降為第三四流了。你的作風與曼殊斐兒相似,她在外國已成為紅作家了,生活豪華,然而你卻生長在中國!你的賣文收入不及一個小舞場裡的舞女。也許你現在也還活得過去,然而那不是靠文人的身份得來的,那是因為你是女人!女人……唉!不過,懷青,你也不必灰心,你是無愧於心的,國家對不起你,國家對不起任何天才文人,在這個社會裡只有男盜女娼才會得志。」
我黯然無語。他又滔滔說述他自己的生平。他當過什麼次長,也做過什麼報館的社長,但是他是一個理想主義者,是政論家而不是政治家,因此到處碰壁。他的個性是頂堅強的,他得官固然歡喜,失官卻決不肯表示悲哀,他說他志不在乎名利,做一個區區的長有什麼希罕?至於利呢?他從來不曾吸收過民脂民膏,也輪不到他來吸收,薪俸的收入與他沒有什麼影響。他做次長的時候,不過多坐部里一輛汽車,到了丟官時,他便改乘腳踏車了。很少做過次長的人肯再圈緊西裝褲腳騎自行車的。他說那真是舒服得很。他只愛同朋友談天,尤其同女朋友談得投機,更覺……他的語聲戛然而止,用銳利的目光注視著我,我不禁窘起來了。
我開始對他感到驚奇。這是一個十足像男人的男人,他的脾氣剛強,說話率直,態度誠懇,知識豐富,又有藝術趣味。他雖然長得不好看,又不肯修飾,然而卻有一種令人崇拜的風度!他是一個好宣傳家,當時我被他說得死心塌地的佩服他了。我說他是一個宣傳家,那是五分鐘以後才發覺的。唉,我竟不由自主地投入了他的懷抱。
春之夜,燠熱異常。房間似乎漸狹窄了,體積不斷的在縮小,逼近眼前,使人透不過氣來。我閉了眼睛,幻想著美麗的夢。美麗的夢是一剎那的,才開始,便告結束。天花板徐徐往上升,房間顯得荒涼起來了,燠熱的空氣似乎發散開去,不久便使人心冷。談維明抱歉地對我說:「你滿意嗎?」我默默無語。半晌,他又訕訕的說:「你沒有生過什麼病吧?」
我驟然憤怒起來。什麼話?假如我是一個花柳病患者,你便後悔也已嫌遲了。我對他說:「我恨你。 我恨不得能有什麼東西可以傳染給你。」他笑道:「這有什麼好生氣的?你不要以為你朋友都是有地位的,其實愈是有地位的人愈有患此等病的可能。這是一種君子病。君子諱疾忌醫,所以難以斷根。」我恨恨地說道:「然則你不是君子,你該不曾有什麼病吧?」他湊過臉來笑對我說:「不信請你驗驗看。真的,我要請你驗個明白才好。」
我開始討厭他的無聊,轉過臉去,再也不肯理他。他輕輕問:「你疲倦嗎?」我心裡暗笑男子的虛榮可憐,無論怎樣在平日不苟言笑的人,在這種場所總也是愛吹牛的。從此我又悟到男人何以喜歡處女的心理了,因為處女沒有性經驗,可以由得他獨自瞎吹。他是可憐得簡直不敢有一個比較的。他們恐怕中年女人見識廣,歡喜講究技巧;其實女人的技巧有什麼用?你的本領愈高強,對方的弱點愈容易因此暴露出來,結果會使得你英雄無用武之地。女人唯一的技巧是學習「一些不知道」,或動不動就嬌喘細細了,使得男子增加自信力,事情得以順利進行。歡場女子往往得有「小叫天」「女叫天」等雅號,大概是矯枉過正,哼得太有勁了,所以別人如此調侃她,這種女人是可憐的;男人也可憐,假如他相信她的叫喊真是力不勝任的話。
談維明見我良久不說話,心裡也覺不安。但是他卻不甘自承認,只解嘲似地諉過於對方說:「怎麼啦?你竟興趣索然的,漸漸消失青春活力了?」我聽了心中不悅,也就冷笑一聲,反唇相譏道:「是老了,不中用了。」他敷衍片刻,也就披衣起床。
我們又開始閒談起來。
他問:「你覺得男女結合,最要緊的條件是什麼?」我搖頭答以「不知道」。他就接下去道:「我以為頂要緊的是知己之感;假如我同你,至少我是很了解你的。」我說:「那也不盡然吧。你說我的文章好,我自然會有知己之感;假如你痛罵我的文章是狗屁不通,我也肯對你起知己之感嗎?」他說:「那是女人喜愛男人家的奉承,我們男子則往往有自知之明的。」我冷笑道:「自知之明也許有,可是便不想使人知道。假如女人肯多數說一些男人的並不很短處,或許相反地都是他的長處,那末男人會得意地承受她的,這是聰明女人的撒嬌法。然而我卻……」說到這裡,他忽然插進一句道:「你不像一個女人。」我低下頭去不語。我是一個女人,而且情願做女人的,為什麼會不像呢?那是因為在我眼前的男人不像個男人,所以我便不屑以柔聲相向了。我的個性是倔強的,希望有人能哄著我;但是他卻不能壓抑我,而且千萬別懼怕我。談維明也是驕傲的人,他沒有什麼實力,卻想控制支配我,那就證明他的失敗了。
武則天是一個倔強的女人,太宗寵愛她,卻不肯讓她掌權,僅封她為才人,於是她服貼了,佩服太宗是個英明之主,她在他的跟前自然是甘為臣妾的。可惜愛情究竟不能完全屬於精神的,在另一方面講,太宗衰老了,在他的病中她又遇見太子,太子究竟要年青得多,她的心跳躍起來,以更衣機會而入侍,結果做了高宗的皇后;皇后是寂寞的。她瞧不起高宗。一個女人得不到性的安慰便會想到貪財或專權之類,她終於奪到了他的政權,臨朝聽政了。這就使高宗相信她不像一個女人。他敬畏她,失去了以前偷情時的興趣,寧願憐惜囚在冷宮之中整日蓬頭亂服憔悴不堪的王皇后與蕭貴妃了,武則天感到失敗的悲哀。孤寂地,她端正冕旒端坐在朝堂之上,連一個懦弱無用的高宗都不肯向她!於是她殺了冷宮中皇后貴妃,害得皇帝驚懼成疾,也駕崩了,她這才沒奈何遵制讓她的兒子坐了皇位。但是中宗的皇后韋氏也不是好惹的,中宗很愛她又怕她,也許是做母的看不入眼了,嫉妒而懷恨地,她毅然廢兒子為廬陵王,不久她便索性改國號自己稱帝了。多痛快的一舉,然而裡面包含著絕大的悲哀。許多女人以為她是在替婦女界揚眉吐氣;那是女人不幸,我說。女人是應該遇到一個比她高強的男人,而使她俯首就範,以後她對他永遠依戀不舍了。如蓮花般六郎又有什麼意思呢?
西太后也有同樣的悲哀。文宗曾幸過她,是的,但對於她似乎只有片刻留戀。聰明能幹的女人縱使美麗也像個神,使人敬畏,而不敢與之狎褻。試想床笫之間又哪裡有神聖之事呢?於是文宗寧願愛什麼也不知道的婢女杏花春之類,甚至於同老實無用的慈安也講得來,獨獨要不樂慈禧!她幸而生了一個兒子,有人說她連這個兒子也是抱來的,但無論如何,文宗總算沒否認她有個兒子,於是她後來做了太后。永遠冷清清的,只有一個狡黠的太監蓮英在哄著她,即使她嫖過戲子,又有什麼意思呢?她老了,深宮寂寂使得人害怕,幾次駕幸熱河撫摩舊物,努力想喚回她在為貴妃初得寵時的情況,那隻自己騙自己罷了,年代已隔久遠,文宗給她的印象模糊,她只想像他可能是個英雄之王,寵愛她像一個嬌弱無力的小女兒,那是她的青春光輝,像殞星飛過天堂,一發出光便落下來了。他的一生,她的夢……
我不禁戰慄起來。自己就是這樣一個「心比天高」的女子,然而機會卻如此之難。太晚了,十年可寶貴的光陰平平淡淡過去,現在一切都來不及了。什麼叫做有緣千里來相會,談維明就是千里而來的,然而他……
「你恨我嗎?」他嚴肅地說。
「……」
「恨我什麼呢?」
「你不負責任。」
「我要負什麼責任?」他忽然貼著我的臉問:「同你結婚嗎?」
「誰高興同你……」
「這樣頂好。」他又嚴肅地說:「我可從來沒有想到要同你結婚過。你不是一個安份守己的女人,懷青。誰會向你求婚便可表明他不了解你,千萬別答應他,否則你們的前途是很危險的。一個聰明能幹的女人又何必要結婚呢?就是男人也是如此……」
「那末你又為什麼同我……?」
他哈哈大笑道:「這因為我歡喜你。懷青,你也歡喜我嗎?」
我驟然把臉閃開來,答道:「我是不滿意。在我認識的男人當中,你算頂沒有用了,滾開,勸你快回去打些蓋世維雄補針,再來找女人吧。」
他顯然憤怒了,但卻又裝得鄙夷不屑地說:「你怎樣可以講這樣的話?」
「我本來是一個這樣的女人,哈哈!」
他鬱郁地走了;聽他腳步聲去遠後,我這才伏枕痛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