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結婚十年 · 十二 還鄉記

魯思純終於來了,在次日的早晨。我在睡夢中聽見叩門聲,以為是小寧波要進來收拾房間了,也不假思索,徑自穿著睡衣褲去開了房門。魯思純似乎一驚,趑趄著覺得進來又不好,不進來又不好。我也覺得很窘,疾忙扯起一件旗袍往浴室跑,意思待更衣出來再談話。魯思純這才開口說:「時候還早哩,你再睡一回兒吧。」我也實在睡思恍惚,便略一躊躇,又鑽進被窩裡了。 他獨自坐在沙發上吸菸,半響,他忽然問道:「談維明昨夜到這裡來過了嗎?」 我心裡頓時著慌起來,過一回兒,只好向他點點頭,一面又問:「你怎麼會知道呢?」 他怪不自然的答道:「我們也來過的。我與潘子美昨天本想到你處來喝酒,但到了巷口就見談維明坐著車子急急往巷內跑,我們猜想他一定是來找你的,因此我們便到別處去了。」 原來他們先後僅一步之差,卻害得我無緣無故地上了大當。談維明千不該萬不該先此一步,否則他即使進來了,魯思純已經在喝酒,我見了自然會冷淡他,像前次一般的由他悻悻而去,不是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了嗎?魯思純也不該見了他進來便自後退,他們應該跟著進來替我解圍的——難道他與潘子美還以為我多少有些喜歡談維明嗎?想不到人與人之間竟是如此的難於徹底了解! 「他沒有對你說什麼吧?」魯思純故意微笑問。 我沉著臉回答道:「沒有,什麼也沒有。」 他開始在室內踱方步起來,一回兒走到我的床前,似乎想說什麼話,卻又始終一句話也沒有。 「……」 「……」 他狂抽著煙,一枝又一枝的,菸頭隨意丟在地上,也不用腳底去踩熄它。我說:「你怎麼如此愛吸菸呢?」 他不答。須臾又吸完一枝煙了,這才低聲對我說道:「你沒有看過電影嗎?一個人在深深思索的時候總是愛抽菸的,於是就用一個特寫鏡頭,煙缸里滿是長長短短的紙菸頭了。」 「你在想些什麼呢?」 「沒有什麼。」他漸漸靠近床頭的小几,用手撥弄著檯燈的綠罩。 「這燈罩還好看嗎?」我故意岔開去說。 他搖頭不語。 「談維明昨夜還大發牢騷哪。」我的話又扯到別處去了。 「那也怪他不得。」他不感興趣地說:「他近來也算不得意,生活全靠金世誠給維持的。」 這是什麼話?談維明近來沒有什麼事做,生活費用乃是金總理津貼他的。我相信魯思純不會瞎造謠。然而……然而談維明昨夜不是也罵金總理嗎?忘恩負義的不要臉的傢伙!我更加鄙視他了。 我想披衣起床,但是魯思純在這裡,我不好意思光著腿下來取衣服穿。他似乎並不想到這些,他的心思很紊亂。他是不安寧嗎? 然而我與他是什麼關係都沒有的。他也許只有一念之差,僅此一轉念,他便以為內疚神明了,可憐的「君子」! 「懷青……」 「唔。」 「我去了。」 可是說著他並不動身,又抽了一枝煙,大家默默無語。外面過來了皮鞋腳步聲,可是到了我的門口,就停下了。魯思純慌得手腳無措,仿佛給人捉住似的,我心裡看不起他的懦怯,一面卻用像哄孩子似的聲音安慰他道:「不要緊的,是小寧波進來收拾房間。」他待去開門,但再側耳細聽時,卻是一些聲音也沒有,大概是不相干的過路者,他寬了一口氣笑道:「正是飽受虛驚。」 我說:「倘若此刻有人進來,你將如何呢?」 他笑道:「小寧波是不要緊的。」 我說:「怎麼?對著僕役就不必講究偽君子那一套了嗎?」 他說道:「不是的。其實我在這裡又沒有什麼事,我只覺得我的心裡不安。唉……」接著又是難堪的沉默,他這才下決心要走了,一面低低自沉吟:「……盡在不言中!」拉開門,他回過頭來對我道聲:「再會。」我欠身正欲對他答話時,門外突然發現有一個笑嘻嘻站著的潘子美。 他原來早已到了門口,在偷聽我們的談話。「小寧波來了!」他俏皮地說,一手推著魯思純再進來,順便把門關上。 我說:「你為什麼鬼鬼祟祟地盡站在門外不作聲呀?」他笑道:「還不是盡在不言中嗎?」說得我不好意思極了,把頭藏入被中。 「你不要害羞呀,」潘子美說:「我們在南京原有同房之誼,現在還不坐起來再大家談談。」我伸出頭來問:「談些什麼呢?」 他說道:「且言歸正傳。我有一個堂兄在N城做最高行政長官,也是你們的父母官呢,他現在上海,預備今天下午回N城去,你有什麼東西要托他帶給老太太嗎?」 我沉吟不語。想到目前的交通困難,自己從戰爭開始那一年逃難回去又出來後,就一直不曾再到過故鄉,現在不知道我的母親又老得如何了?她怕再也活不長久了吧,我得回去看看她,帶些錢,還有……唉,再莫提起不如意的話。 「我們也到N城去玩一趟好嗎?」魯思純忽然說。 潘子美笑道:「想去做新女婿還嫌早呢。報館裡面近來要加緊工作,此身不得由主,哪裡能夠永遠三人行呢?」 我就對他說:「我想跟那位潘長官同回去一次,不知道可以嗎?」他答道:「那有什麼不可以。你若決心要去,我就替你去說妥了,下午我來陪你找堂兄。」於是魯思純也不便再留,兩人就匆匆告辭走了。 到了下午,潘子美果然到我家來,我已經收拾停當了,潘子美說:「沒有什麼行李嗎?」我說:「上船落船檢査,旅客又是如此擁擠的,我想還是不帶吧。」他也深以為然。 「不過,我這個房間可沒人照料呢。」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小寧波可以信任嗎?」他問。 「不……。」 「那末,」潘子美慨然擔當下來:「門還是讓它鎖著吧,我每天來替你看視一趟,看一切是不是仍舊好好的。」問題就如此解決了,我隨著他同去見潘長官。 潘長官在上海有一個寫字間,我們上去敲門了,僕役且不開門,在裡面厲聲喝問:「哪一位?」好容易聽清楚是潘子美的聲音,這才開了門躬身讓我們進去。潘長官還沒有來。有幾個商人模樣的人早候在那裡面了,我瞧著這地方好像是商業機關。僕役捧上兩杯茶,我閒著無聊低聲把此事詢問潘子美時,潘子美笑而不答。 一回兒,潘長官來了。他是一個紫膛臉皮,身材結實高大的軍人型男子,與潘子美的秀美書生模樣一比較,哪裡有半點像兄弟?但是他對潘子美的態度倒是很和氣的,那不是敷衍而是含有相當尊敬的成份,他大概以為文人是生活如何可憐而學問卻相當可觀的一種人吧。那是他的觀察錯誤。潘子美家境雖然平常,然而志氣卻是相當高傲的,他有固執的自信——自信將來必有揚眉吐氣之一日。他向人家謙恭有禮正是他向人家保持距離的一種辦法,使人家不得因親熱熟透了進而狎侮之。在偌大的上海,他的熟人不知有多多少少,然而能與他不拘形式而談得深切的,恐怕只有我與魯思純了。 那天他與潘長官寒暄幾句後,就把我介紹給他。他待我出乎尋常的客氣,我敏感地不禁想起潘子美也許曾對他說過我認識金總理或戚太太這類話吧,否則又何至於使他客氣到如此地步呢? 汽車在門口,潘長官禮貌地請我前行,他自己緊隨在身後同走下樓梯,潘子美的意思要送到碼頭,但是潘長官堅持說不要了,碼頭上擠透的,他一定會好好招呼我,叫潘子美放心。潘子美只得目送我們的汽車去遠了。 這是一個烏漆光亮的大汽車,潘長官與我並坐著,前面除司機外還坐著一個保鏢。隨員們似乎早先下輪了,此刻竟是沒其他人。潘長官笑著問我幾年不去故鄉了,我也隨口回答,只見他的大衣領里已經加圍了一條白絲巾,國民禮服穿在身上顯得挺括又威武。 我問:「潘長官在N城也兼保安司令嗎?」他笑答道:「是的。你看我的樣子像丘八嗎?其實我倒不是軍校出身,我是學體育的,一個愛胡鬧的運動員。」 學體育的人也做起官來,天曉得! 車到了碼頭,有幾個東洋憲兵上來盤問。潘長官就扶我下車,自己同一個憲兵隊的小軍官結結呱呱地講了一番東洋話,鞠躬是深深九十度的,我開始對他鄙夷起來。自然羅,這也許是我的心理作用不好,人家是戰勝國,人民雖也講究禮貌,然而在禮貌之中仍不失其高傲態度。而我們的官則是脅肩諂笑,說他們親敵倒也不確,他們實實在在是恐懼過度了。 好容易他們放我們免檢查登輪了,潘長官的隨員都等在碼頭上,此刻都向潘長官恭敬行禮過了,潘長官連正眼也不肯瞧他們一下。他們向我行禮,我含笑一一向他們點頭答應了,其實再也不認識他們姓誰名誰。潘長官的行李先送上去,足足有二三十件,不知是公物還是私貨,我心裡奇怪,他在N城要嫁妹子嗎?一切箱籠什物,看過去倒有些像辦嫁妝的樣子。後來才知道他是兼做大單幫的。 潘長官仍舊讓我先上去,他隨在我的後面,而他的大批隨員卻又跟在他的後面。我們坐的是大菜間,橫豎兩張鋪位,被單氈毯等特別清潔。潘長官坐定之後,茶房等人先招呼一番,然後由衛兵叱他們離去,由自己帶去的差役捧上牛奶蛋糕餅乾水果之類來。潘長官讓我多吃,我略啜一二口牛奶,實在是不想飲,便起來站在窗口探望。 只見碼頭上有許多武裝帶槍的中國兵要上船來,又見幾個東洋憲兵在攔阻,最後東洋憲兵愈來愈多了,雙方似有爭執現象,繼而碼頭上宣布戒嚴,旅客也有紛紛四散逃去的,也有急著想擠上輪船再說的,憲兵用木棍亂敲亂打。人世間的地獄呀!潘長官見事態嚴重了,忙叫衛兵關窗,拉攏窗簾。過了一刻,又叫衛兵站在門外,替我們拉上房門。裡面只有我同他兩人。窗簾密遮著,顯得陰暗地。我一半由於無聊,一半由於好奇的,揭開窗簾一角向外張望時,潘長官慌忙阻止我道:「別動,當心流彈進來。」我笑說:「還沒開槍哩。」他見我仍舊面貼著窗,只好自己趕緊臥下用氈毯蒙首躺得直挺地。我瞧著不覺好笑,問道:「潘長官你是當保安司令的,也如此膽小嗎?」他在被裡含糊答道:「我還是少將階級呢!可是東洋憲兵實在不好惹,不知那些闖禍的傢伙是什麼部隊的,同東洋人去挑釁,真該死!」我聽著實在不舒服。 一會兒他又略探頭出來問我:「還在戒嚴嗎?」我說:「是的。」他又趕緊蒙面而臥。 外面有人敲門聲,潘長官側耳細聽,卻也聽不出道理來,半晌,只得勉強揭開氈被坐起身來問:「是誰?」外面有粗啞的聲音答說:「是我。」潘長官這才明白過來了,說:「是韓參謀吧,請進來。」 衛兵拉開門,一個矮胖的軍人走進來了。潘長官替我們介紹,韓參謀說道:「蘇小姐我是看見過的,在戚公館裡。」原來他是戚先生的幹部張軍長手下的參謀,那天張軍長帶他到戚公館去,我確碰見過他,說起來也就面熟了。 大家又談起外面的事,據韓參謀說這些就是張軍長屬下的士兵,因為欲送程參謀長赴N城視察,所以與東洋憲兵衝突起來了。「此刻大概已經解決了,程參謀長在大發脾氣呢。」他說。 「好混帳的東西!」潘長官也恨恨地罵闖禍士兵群。我不禁拉開窗簾往外瞧時,果見中國兵紛紛給趕上大卡車押回去了,東洋憲兵威武地站立著,刺刀亮晶晶的。 我瞧著只想掉下淚來。 潘長官由韓參謀領著去拜訪程參謀長了,我閒坐在鋪上,吃食由他們的衛兵們不斷地送上來。大概是他出去時關照過的。船開了,他仍沒有回來,與程參謀長大概談得很投機吧。晚餐時,他叫茶房進來請我上餐室去,我說不要吃飯,一回兒他又自己來請了,我只好去應個景兒,他替我介紹程參謀長,也是一個典型的莽男兒。 夜裡,我和衣躺在鋪上;他卻脫去外衣,只穿一套羊毛衫褲,體格是如此強健驚人的,我想起他下午驚惶失措的樣子,不禁覺得奇怪起來。電燈通夜亮著,海里的浪大起來了,船身有些波動,我們卻睡不著,也就談談沒重要的事。他告訴我說出身是家中的獨子,祖父很寵愛他的,他也很愛他的祖父。不幸今年冬天他的祖父逝世了,他托人替他印了一本冊子,內有遺像遺墨以及許多聞人的題字,開宗明義第一章便是金總理給他寫的,他特地指出來給我看,我只好笑著點頭。 我們又談到別的東西。「爺爺是崇拜曾文正公的。」他說。這使我想到日間上船時他所帶的嫁妝似的箱籠什麼,曾文正公也會如此……嗎?我不禁暗笑了。 第二天早晨,輪船靠碼頭了。無限的騷擾,旅客們紛紛提著籃筐想上岸,只見許多軍警趕來維持秩序,先是叫統艙里的人一律鑽進艙底不許動,其他官房艙乘客也只好站立在旁,不得搶先爭後,潘長官同我吃畢早點,高禮帽,黑大衣後面隨著許多人昂然走出艙來。我不禁稍落後一步。到了樓梯旁,他回顧問道:「蘇小姐呢?」我走上前去說道:「這就上岸了嗎?」他點頭說是,於時軍警又嚴厲維持秩序了,叫眾人一律退後,讓開一條大路,一個副官模樣的人還直著喉嚨喊:「請我們的長官先下來,還有程參謀長……」潘長官聽著不滿意,忙喝住道:「程參謀長是客,理合先上岸,還有蘇小姐,也請先上去吧。」可是程參謀長不肯依,結果是潘長官先舉步,我次之,程參謀長韓參謀等也紛紛登岸了。到了岸上,就有一輛雪亮的包車等候著,潘長官叫我坐,我說不必吧,我自己僱車到城裡親戚家去吧。他哪裡肯依,後來決定包車由他自己坐了,替我另雇一輛清潔的車,岸上軍樂隊吹奏不止,是歡迎的禮節之一,有些像娶親樣子,我瞧著不覺好笑起來了。 先到潘長官的公館裡。他的太太完全像個鄉下人,倒是怪老實的。潘長官問她:「此刻有什麼點心呢?」太太誠惶誠恐地回答道:「聽說廚房裡還有條人家送來的新鮮大黃魚,要末,就弄些拖黃魚吃吧。」潘長官怫然動怒道:「這種東西如何可以請貴客,說你是鄉下人,真的講話一些沒有分寸。」說得太太臉紅起來,我忙解圍似的說道:「拖黃魚很好吃的,多時不吃故鄉菜了,我不會客氣,倒很想試試。」潘長官這才回嗔作喜,叫太太關照廚房做去,太太足不出戶,就靠在門框喊女傭道:「長官請蘇小姐吃拖黃魚,快關照廚房燒去。」不料那女傭也不多跑幾步,就在遠一段喊當差道:「太太說的長官請蘇小姐吃拖黃魚,快關照廚房燒去。」我聽著忍不住一笑,潘長官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吃畢點心,我說我要回鄉去看母親了。潘長官堅留我吃過午飯再去。我為了急於返家,推辭再三。他覺得不便強留,便說:「這樣還是在後天請老太太一同來吃便飯吧。」我說:「家母是吃齋的,賜宴不方便得很,謝謝了。」他連忙說:「沒有關係。西郊有寶塔寺很清靜,後天就請蘇小姐奉老太太來燒香,順便吃素齋。」我不便固辭,只好含糊答應。 他又命副官僱船陪送我下鄉,我想起鄉下的土匪雜牌軍隊多,招搖了反而不便,因說家母是愛淡泊的,有人陪送去恐怕寒舍招待不周,反而使家母心裡不安,好在我也沒有什麼行李,還是讓我獨個兒下鄉吧。他苦勸再三,見我總不肯答應,只得到裡面去拿了張後天約吃午飯的請帖,還給我寫了一張通行證,說是「蘇懷青氏通過封鎖線時著加保護」云云,我只好道謝一聲,揣著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