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結婚十年 · 九 蘇州夜話

這次同到蘇州去玩的共有十幾個人,年紀最老的木然先生,《中國報》總主筆范其時,《婦友》編輯秋韻聲小姐,另有一個女記者張明健,她本是江北的左傾女性,給鄭烈手下的特工捉過來,備受酷刑,不肯投降。後來鄭烈本人由驚奇而發生興趣起來,不知採用何種手段,居然使得那位女英雄帖然就範了——至少在表面上。這次她與我們同行,打扮得也很樸素,一襲藍布罩衫,黑色平底鞋,不燙髮,也不塗脂抹粉,我的心裡著實有些佩服。秋小姐據說也是左翼出身的,與人同居過,後來又分開了,最近替一個異邦老處女作家編這本《婦友》,內容很平常,自然引不起社會上的注意。那秋小姐看去大約也有三十多歲了,談吐很愛學交際花派頭,打扮得花花綠綠的,只可惜鼻子做得希奇古怪,原因是她在早年嫌自己的鼻樑過於塌了,由一個小美容院替她改造,打進蠟去,不知怎的蠟又溶化了,像流寇似的亂竄到眼角下來,彎曲地在她的花容上劃一條疤,如添枝葉,未免不大好看,可是卻再也沒有辦法使得它恢復原狀了。秋小姐當時聽說也曾哭得死去又活過來,然而畢竟沒哭出後果,從此對於左傾等等也灰心了,因為那個同志又同居的男人不久就棄她而去。她見了張明健很是喜歡,說她倆是曾經站在同一條戰線上過來的。 溫如美玉的唐萱也與吳詩人同下車了,詩人口銜菸斗昂首若有所思,瘦而頎長的影子永曳著大手杖,他的臉色是焦黃的,兩眼白洋洋,像在瞧不起任何同行者,只有唐萱與人無忤,所以獨個兒能夠邀他青睞而許追隨了。與我邊談邊走出車站的則是裘尚文君,他是《大江報》錢英俊的老友,但是錢英俊如今跟上徐光來了,聲勢遠非昔比,裘尚文在他手底下當一名編輯,給他呼來叱去的,也不念過去舊交情,只是殺雞給猢猻看,拿他老實人來開刀。裘尚文心甚鬱郁,但也不想抵抗,他是內怕太太而外怕錢英俊的,後來廝混熟了,有一次我同他開玩笑說道:「怎麼你倒不怕我嗎?」他認真而又惶恐地連聲說道:「也怕的,也怕的。」說得我倒再也不好意思同他開玩笑下去了。 提起裘尚文的出身,可與其他文人不同。他的父親是一個土財主,當抗戰初起時,地方上有人向他募救國捐,他便一嚇而逃到上海來。在上海想想別的生意都靠不住,只有買地皮頂上算,因為就遭轟炸也還是一塊地皮,他把所有現款大部份都如此花了。至於其他的小部份呢,他覺得花花綠綠的紙幣畢竟沒勁兒,總是黃澄澄的又堅又硬的金條最好,連鄉下人也認識它,到處通行。他倒並不做別的投機,就牢牢捏住這兩項,一面拚命圖節省,說是闊氣再要不得。可憐他的太太整年不添新衣服,小菜二葷二素,每天總是不夠吃。偶爾有一次做羹飯或過節之類,整碗的小菜總要留著吃上三五天,直到天熱發臭了為止。那位裘老太爺平日走出門去,兒媳們勸他喊一輛黃包車吧,他總是說:「好,好的,我到巷堂口喊去。」結果不是捨不得喊,就是不忍過拂他們的孝心,喊雖喊過五六輛了,只為還價太少,車夫不肯拉,自己仍舊搭電車去。他對於車倒也並不感到痛苦,說是譬如練練武功也好的。若叫他排隊等車呢,那更不用愁了,橫豎在家裡也沒事,站在馬路當中瞧瞧熱鬧又不要花什麼錢的。他在電車裡面喜歡站立,為的是多坐容易破褲子,人家見他老了想讓座給他,他只是連聲說道:「別客氣,別客氣,你老兄請自己坐吧,我這麼站著就很好。」 裘尚文酷愛讀書,他的老子對於這些倒還肯慷慨一下,不過所買的書只準是線裝的,洋鬼子的紅皮燙金字的東西他便看不慣。他家的書房布置得相當整潔,因為裘老太爺說:「孔夫子是不可褻瀆的」,因此嚴厲禁止女人及孩子入內。裘尚文的妻子或母親想找裘尚文說話,就得站在書房門口輕聲低語對他說,有一次陳媽不知就裡的一腳踏進門去喊少爺吃飯了,被裘老太爺得知罵得狗血噴頭。他老人家又很不安地說是自己不該姓裘,因為這個字眼未免太富麗了,給他們父子倆糟蹋著實在罪過,而且他更怕人家會因這個姓而神經過敏地聯想到他們的富有。他把大門閉得緊緊的,後門也不常開,門上有一個小洞門,必定要看清楚是誰才肯放客人進來。 因此裘尚文便常患零用錢不夠。他在家裡過日子雖然還算吃得飽穿得暖,但是要找職業便不能得到老子許可,說是年青人溜到外面去哪裡會有什麼好事乾的。他的剃頭錢之類雖是規定可向老子拿的,不過當你開口向他索取時,總也得聽他咕嚕上幾遍,說什麼:「頭髮又沒有長到領下,又要剃它則甚?明天你又不去吃喜酒。」理髮完畢回來時又使得他老太爺不滿意了,說是:「既然去剪髮了,何不剪得更短些,也可以多過幾天。」裘尚文心中痛苦,有時他的太太雖勉強拿陪嫁錢貼他一些,但女人家哪裡有大氣量的,拿出來總不免心痛,裘尚文自知理屈,只好拚命想法賺錢,結果給他想出一個辦法,便是投稿。 那時報上流行的是救國文章,他便寫得激昂慷慨,有人對他說:如今愛國的方法是有錢者出錢,無錢者出力;你有錢偏只肯出力,卻是何故?他聽了不禁苦笑道:「我家老太爺才五十九歲呢,等我可以拿錢來救國的時候,這個國家恐怕早已亡了。」他忘記了自己的愛國理論。 後來國軍西撤了,上海大捕愛國分子,他便緊躲在家裡,連氣也不敢出,他的老子與女人也有些風聞,心裡不免又怕又悔,想想還是多給他些零用錢上算,因此手頭便不免寬了一些。但久而久之又捨不得了,當裘尚文再度化名賣稿之時,上海已成為淪陷區,他的文章也就只好在《中國報》、《大江報》等處發表,談談草木蟲魚,想也沒有災禍。後來又因錢英俊的勸誘,他的老太爺也認為與有勢力人的聯絡是好的,因此他便進《大江報》當一名編輯,徐光來因他不懂世故,也就淡然置之。 這天我與他談談說說的,倒覺得他本心忠厚,一些沒有市儈氣,在當今時代總算是難得的了。范其時也是一個愛玩山水的老兒,我們三個人常在一起,范其時惋惜潘子美事冗未能偕來,我倒覺得這遊玩的事非熙熙攘攘者流所能領略滋味的,潘子美恐怕根本不羨此類清福,他就是來了,也會惦記這樣擔憂那樣的,如何能夠玩得舒暢呢? 當天我們去到某名園中找鄭烈,鄭烈帶著他的「女朋友」來招待我們了,他的辦公處與寢室同在園內,此園太荒涼,因此警察站崗的極多,見我們進出都要舉槍致敬,未免使我拘束不少。晚上在鶴館吃飯,吃完了飯,到樂村飯店,聽一個著名的女彈詞家說書。 第二天,我們又往各處去訪古蹟,是鄭烈派人陪我們去的,那人滔滔不絕地指點著,說到吳王西施之類,那兩位左傾小姐便聽得分外仔細。晚上她們與我同睡在一張床上,說起男人們都在連夜打撲克玩了,有的人喉嚨都沙啞,有的人連眼睛也睜不開,但還是不肯罷休。我心裡想:打撲克難道在上海不好玩,要巴巴地跑到這兒來打?又聽說鄭烈派來招待的人為要討好嘉賓起見,陪著他們白天玩了不夠,晚上也加入打撲克,輸去不少錢,不知此筆損失也開在招待費的帳單上否? 秋韻聲與張明健睡在一頭,我則蜷曲著自在腳後和衣睡了,閉著眼,懶得去理會她們。只聽得張明健先到浴室里去撒尿,嘶嘶有聲;秋小姐也跟著進去了,是化晚裝,在搽什麼油脂之類。張明健說她皮膚很不錯。她捏著喉嚨賣弄起來了,開始敘述自己的光榮歷史。後來兩人都上了床,喊兩聲蘇小姐,我不應,她們以為我睡熟了,便傾心吐膽地密談起來,據秋韻聲說:從前追求她的人可多著呢,如什麼黨部主委,某某團體主席,什麼長之類,但是她熱心於工作,絕對不肯理會他們。 她說得自己好像是一位華貴非凡的公主,希望在幽幽的月光之下遇見一位英雄美貌的王子,原來前進的女性也是如此慕虛榮的。她為什麼不說些某茶房同志或工友等人追求她的話呢?難道她的美,她的種種好處,只有高級人員才配被吸引嗎?她的理想是要做西施,要有一個吳王來寵愛她,為她勞民傷財,為她破家亡國,這樣才使她滿足了,因為她美得有力量。千古女人的傻想頭呀!但是她的年齡,她的鼻子之類打破了她的美夢,不要說是吳王,便是這裡極普通的蘇州人都不會多瞧她一眼,她雖然想像著鄭烈今天的殷勤招待也許是為她個人而如此做的,然而畢竟其他的許多人都在,他不能明顯地對她特別多表示好意。她恨許多人,她是西施,而吳王一時找不到別人,只好由鄭烈來作想像的對象,張明健可不以為然了,她說西施是年青的,又是處女,所以能吸引人,現在她——張明健不是年青的女孩子兒嗎?哼,你秋韻聲可是…… 我睡在後面心裡只替她們著急,惟恐一下不小心她們會唇槍舌劍的刺傷了對方。然而倒也沒有。秋小姐又在絮絮訴說自己的光榮的過去了,有一個青年連投十幾封情書,還有一個下流的小木匠見了她就想扯褲子了,嚇得她沒命地飛跑,又有某作家讚美過她,說她是今古難得的才女,又有人說她的眼睛太危險,眼睛一瞟就會使得男人落魄,畢竟害人是罪過的,因此她便戴上一副近視鏡了。她又說到自己腰肢的細,又說到自己很害怕男人,「鄭烈這個人你看怎麼樣呢?」她結果輕輕的笑道:「我總覺得有些害怕,怕男人都是壞東西,同他們再也親近不得的。」 張明健似乎再也不想聽,翻轉身去裝作睡熟了。她的興趣沒處發泄,便去喊醒她,又去呵她癢,她格格笑起來不能再裝了,兩人便又談論起來。她們漸漸由戀愛而談到性,研究各種動作,「我的身體是很壞的。」秋小姐反覆地說:「我真怕男人,怕得很。」 這夜裡我給她們吵得大半夜不能成寐。我想起《慈禧外紀》里所說的一段,當慈禧重遊熱河的時候,那時她已是一個權威無比的老太后了,但是她在熱河行宮裡一一撫摩著她從前做貴妃時御用過的衣服。貴妃是微賤的,至少在皇上跟前;然而她滿足。她願意在寂寂深宮裡敷粉畫眉的打扮好了,等待君王駕到,向他跪拜,小心翼翼地奉承著,他向她調笑,她嬌媚地笑了,三千宮女都用嫉忌的眼光逼視著她,於是她覺得榮耀——真正的女性的榮耀。可是做了太后,當一個個臣僕都跪在她的腳下時,她便煩惱了。她瞧不起他們;他們也懼怕她。男女之間還有什麼樂處可言呢? 女人最值得驕傲的歷史,該是被追求一段吧。哪怕是小木匠之類見了她便扯褲子,總也是她有挑逗他的能力。然而現在——秋韻聲小姐空自捧著最高貴的蘇州梅花回到上海來,也沒有人失驚落魄地瞧,連梅花都被冷落了,豈有此理!秋小姐顫巍巍地捧著它上車,上車的人不肯因為高貴的花與高貴的人兒過來而讓出一條路,還算張明健有些力氣,起勁把人家推開了,才讓秋小姐一步一花落的走進車廂里。 到了上海,秋小姐倒也有情有義,仍舊小心翼翼捧著梅花枝兒回家去,沒有把它在路上拋掉。我與他們道聲再會,就由范其時送我回家。房間裡面有一股冷的灰塵氣,我把窗子都打開了,又捻亮電燈,家具什物依舊,樹影依舊,涼月兒依舊,我又回來了,什麼什麼都沒有變更,一樣的孤獨,一樣的寂寞,范其時去後,我不禁伏在枕上落幾滴傷心之淚。 過幾天,戚太太請我到她的公館裡玩去,問我蘇州之游可快樂嗎?我說許多人混在一起也沒有什麼意思。她抬眼打量我一番道:「風景幽美之地很容易增發人的感情吧。」 我不感興趣地答道:「是的。」 「你近來對於工作感到疲倦了?」她又問。 我約略點頭一下說:「有一些。」 「有一位……有一位《中國報》館裡姓范的,他常跟你一塊兒玩吧!」戚太太的神氣更奇怪了,我不知道她用意何在,只說句:「是的,他這次也是一同往蘇州的。」 戚太太的眼睛閃出光來,她笑著又笑著說:「聽說你要同這位先生結婚了,是嗎?」 出乎我意外地,我簡直連做夢也想不到,一個膽小的讀書人,又老又窮,家裡有太太有孩子,怎麼能夠同我結婚呢?是的,我曾與他同到滄浪亭,訪曲園舊址,瞻仰章太炎墓,然而我可從來沒有想到同他發生愛情或結婚之類呀!這個問句真是來得太突兀了,我不禁追詢是誰告訴戚太太的。戚太太扭過頭去說:「你不用問,反正有人告訴過我就是了。」我的心裡更著急,恰巧這時候戚先生也進來了,他見著我便說:「蘇州回來了嗎?滿面喜氣洋洋,想是很得意的。」我窘得幾乎要哭出來,戚太太阻止她丈夫道:「快別再說她,人家正經的事,給你這麼一說倒不好意思了。」說得我簡直不能置辯。 戚先生躺在沙發上看報,叫我也坐在旁邊,戚太太因為有事進房去了,我沉默良久,不禁囁嚅著問:「這些話……是徐光來先生他們……不,我猜想是錢英俊先生對你們瞎說的嗎?」 戚先生放下報來,凝視我半晌,笑道:「你猜得不對。我老實告訴你吧,那是金總理說的,他得知那個消息——但是我們不相信,那一定是郭小姐搗鬼。蘇小姐,你不必介意,我們大家本來是說著玩的。」 戚先生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我相信他一定能夠了解我,不,應該說是能夠了解一切女人,女人都是可憐又可嘆的呀!然而男人又何嘗能夠幸福呢?聰明的人是痛苦的,空虛的,那天我在他們家裡吃晚飯,戚先生多飲了一些酒,抑鬱無聊,便用古箋抄了一首昔人詠吳三桂的詩送我,那首詩是這樣的: 「李陵心事久風塵,三十年來詎臥薪。復楚未能先覆楚,帝秦何必又亡秦。 丹心已為紅顏改,青史難寬白髮人。永夜角聲悲不寐,那堪思子又思親。」 這是時代的悲哀?是失足恨?是對茫茫前途的憂懼?他在箋上寫著「志感」的字樣,使我想起庾信,想起蔡文姬,想起許多許多古今不得已或悔之晚矣的人物,我為他們嘆息,同情可又覺得悲哀。他們的遭遇是如此不幸的,寫成詩詞歌曲,便令人低徊不忍卒讀。我了解他們,也憐憫自己。渺渺的歲月,寂寂的人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