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結婚十年 · 八 吳山點點愁
天氣漸漸寒冷了,我在房間裡升起熊熊之火,火光跳躍著,像菱菱的手舞足蹈,像元元的吃吃憨笑。可是他們的臉孔漸漸地模糊了,離開得遠,又不能常去看視。所謂姨母把我留在那邊的舊衣都拆開來,綢的藏著預備托便人帶到鄉下去送她的自己孫女兒改制旗袍,布的不是改做夾里,便是替她自己襯鞋底了。老媽媽把這些話告訴我,我倒並不小氣;難過的是孩子們仍舊穿著舊袍舊棉褲,鞋子不是嵌腳痛,便是鞋頭破了像獅子大開口,渾身上下連一些新的東西都沒有,聽說賢在日常開支上付了許多錢,而我們的孩子卻一寒至此!
她自然討厭我去探視,我也不忍瞧著多傷心,天氣又冷了,我只自躲在房裡整日價寫稿。那是一篇小說題目叫做《殘月》的,它能發泄我心中的痛苦,我不停地寫,讓自己盡忙著,因為閒下來我就會想到兒女,想到眼前的孤寂,想到前途的渺茫,我忍不住哭了。
魯思純與潘子美都去出席亞洲文藝協會,想到這銀色的島,風景優美,我倒也心嚮往之。彼邦有許多著名小說家,我不懂他們的文字,只讀過中文翻譯本。我愛那種鬱郁的沉思,靜的美,熱情而又古典的。據說他們在推舉出席代表的時候,潘子美曾提議過叫我也同去,可是魯思純不以為然,其他幾位宣傳部的人也以為女的應該由《婦女》編輯秋韻聲小姐點綴,我是什麼地位也沒有,所以只好落選了。其實沒去倒也好。不過我住在家裡更嫌寂寞,良久潘子美他們始回來了,魯思純因喜彼邦圖書館之完整,願暫住在外籍友人家,天天博覽群籍,暫不同他們一齊回來,托潘子美向中國報館請假三月,報館方面也就允准了,薪金照給。
潘子美辦了一個純文藝刊物,叫做《文光》。他說要刊載七大長篇,把我正在寫的《殘月》也拿去湊數。他自然並不怎樣看重它,把它排在不重要的地位,然而出乎意外地,它居然獲得了廣大的讀者。
魯思純在海外寫信鼓勵我,說是此乃至性至情之作,非時下一般搔首弄姿者可比。又對潘子美說此篇應該排在卷首。可是潘子美又哪裡肯聽,他總以為刊物銷路是靠木然先生等老作家頭銜來號召的。我的心中頗覺悒悒不樂,但也沒表示,從此便有自辦一本刊物的意思。
在梅花含苞的初春,我把這意思對潘子美說了,潘子美是個圓滑的人,自然熱心幫忙,替我介紹了許多大大小小的文人。先到木然先生家裡,木然的家住在一條齷齪弄堂里,房子是半新半舊的一幢,裡面倒還收拾得整潔。客堂當中放著一隻藍色的火缽。小炭結煨紅著像點點赤磷放光彩,木然先生身穿紫紅古緞的破羔皮袍子,頭頂禿然,笑容滿面地招呼我們坐下,潘子美代我把來意說明了,他一口答應說是過三天便可以繳卷,我自然謝了又謝。他的兒女足足有十一個,家裡沒有老媽子,太太親自燒飯汰衣裳,大的女兒們也幫著做。這天我們坐定後,由他的二小姐捧上茶來,我們忙站起身來道謝了,木然先生連說不必客氣,大家隨便坐著談談,怪有味兒的。
他拿起一根長旱菸管,呼呼吸著煙,我們邊喝茶邊談,直談到黃昏時分。
正月的天氣是寒冷的,人情卻又溫暖,范其時他們都熱心替我設計幫忙,有一次碰到吳詩人,詩人也居然肯請我到莎樂美喝 咖啡,我與他對面坐定,每人叫一杯咖啡(其實是咖啡代用品),整整喝了大半個鐘頭,詩人告訴我許多關於他的正義感及浪漫史,我聽著也很羨慕。不料到了會帳的時候,僕歐照習慣把帳單送到詩人面前了,我也照習慣不同他客氣,由他自掏摸半晌,拋幾角幾分的帳會掉,額外的賞賜是一文也沒有的。詩人提起手杖走了,我莫名其妙地跟著。後來他永遠不會給我稿,卻在另外的一本刊物上發表了首敘事詩,大概是說他窮得厲害,那天身邊只剩這幾角幾分錢,恰巧又替一個女人付咖啡帳了,因此害得他連夜飯不得下肚。那個女人大概就是指的我,可是天曉得,我又不曾摸過他的口袋,哪裡知道他的全部財產恰僅有這幾角幾分錢呢?其實不是存心敲竹槓,然而他已痛傷心了,不肯替我寫詩——沒有詩也罷。
最後,我又想到徐光來,他是一個文壇前輩,而且待我很熱心的,我得請教他,雖然的他文章並不高明。徐光來聽說我要辦雜誌,倒也很高興,說是有一位名畫家周凡是他的老朋友,可以轉求他替我設計封面。至於他自己呢?他要替我寫一篇捧那位畫家朋友的文章。我聽了心中有些憂結,但也沒辦法,只好假裝出歡喜的樣子,道謝走了。不料第二天徐光來又來一個電話,說是他昨晚到戚先生家裡去,戚太太聽說我要辦雜誌,也很高興,說我是一個有志氣的女人。徐光來又告訴我說:「戚太太在學校時也是愛好文藝的,她很想寫一篇生活片斷來投稿,只是她現在是一個有地位的闊太太,不好意思把作品自己送上門來,得先由你去向她徵稿,使得她高興。」我想戚太太見聞素廣,學問據說也不錯,一個編輯向寫作者求稿原不是一件慚愧事,我的雜誌得多找些女人來執筆,不論富貴貧賤,因此也就答應去戚公館一次了。
戚太太待我很熱絡,提起請她寫文章的事,她自然欣然答應了。後來她又告訴我說錢英俊也將編一個刊物,不日就要出版了,戚先生已替他們寫了一篇文章。「我們女人應該同女人合作。」戚太太微笑著說:「我將來若有文章,一定要在你的刊物上發表的。」真難得,像她這般過慣豪華生活的女人,居然還會想到寫文章!
第三天,她又差副官拿封親筆信來請我去,說是文章已寫好了,叫我去看看。我在上午十一時左右到戚公館,門房裡的人因我已來過幾次,也就讓我一直進去。穿過花園,走進屋內,我就想在樓下客廳等候,先從皮夾內摸出張名片來交給副官叫他去通報一聲。不料副官卻不接我遞給他的名片,只躬身說:「蘇小姐請自上樓去吧。太太吩咐過了。」我猶豫半晌,只好輕步走上樓去。一個俏麗的女僕請我在起坐室里坐下,說是:「太太就要起來了。」天曉得,原來他家靜悄悄的,戚太太昨晚打牌打得晚了,還睡覺呢。沒奈何,我只好獨自在起坐室喝茶看報,水汀溫度很高,我把大衣脫了,女僕執禮很恭敬,捧茶送煙都是低聲下氣地。不一回,只見臥室的門開了,戚先生穿著深藍綢制的棉睡衣走出來,見我端正坐在沙發上,他便轉身入內,一面笑著喊戚太太道:「客人已經來了,蘇小姐在外面呢。」不一回,戚太太也揉著眼睛出來了。
她親熱地招呼我,叫我走進房去,戚先生趿著拖鞋進浴室去了,戚太太自己坐在梳妝檯前,一面由女僕服侍她洗臉,一面告訴我關於她所寫的文章內容。我自然微笑著表示欽佩。洗臉畢,她也不梳頭,便拉著我走進戚先生的書房裡去。書房也是普通的書房,並不見得特別講究,就是戚先生的衣服也是很樸實的,他是一個聰明又機警的男人,而戚太太也不失為一個能幹的內助。那天她把原稿給我看了,對我說:「筆墨荒疏得久了,不妥的地方請你給我修改修改吧,我拜你做老師。」她的言語是如此婉轉而謙虛,我只得聽從她命令,坐在戚先生的寫字檯前,仔細閱讀她的原稿。
她站在我的旁邊,不時指點解釋給我聽,又不時關照女僕:「拿牛奶來給蘇小姐吃。」又問我:「加兩隻雞蛋好嗎?」招呼得非常周到。她的文章寫得很流利,我覺得簡直不能改動,但一字不易也未免辜負她的美意,只好在沒關緊要處更改兩字。我把欲改的字寫在旁邊,並不塗去她所寫的,然後說聲:「戚太太請再斟酌一下吧,也許還是不更動的好。」她毫不考慮地把她自己原來的字塗去了,採用我所擬改的,然後鄭重地把稿子交給我。
於是午餐的時間到了,她請我一同吃飯,我也就跟著她走出書房。正方形的桌子放在起坐室里,上首是戚太太,左首是戚先生,我坐在右首,下首還有一個年約三十五六的端莊女人,據戚太太介紹說是林小姐,乃他們的同鄉,替他們照料家務的,蓓蓓小姐卻是連影兒也不見,我問起她時,戚太太告訴我說保姆帶著她到外婆家裡去了。
戚先生穿著深灰的棉袍,坐在我的對面,我不禁偷眼向他打量:他的面貌很清癯,舉止沉著而大方,最能吸引人注意的是他的一雙眼,鳶色的,灼灼慣注視人,忽然他的眼珠凝住不動了,像在沉思件什麼事,但轉瞬之間卻又恢復常態,有說有笑的,又好像是問題已經在他的心中解決了。他是如此的敏感又機詐,一個有學問,有魄力,有手腕,又是聰明絕頂的人,可惜走錯了一步,吃虧了。他的脾氣與金總理不同,沒有官架子,說說笑笑的,使人容易同他親近。
菜餚捧上來了,也不過六菜一湯,湯用火鍋燉著,是一隻肥雞與火腿青菜,他們對我說:「多喝些湯吧,暖熱些。」其實水汀熱度適當,便不喝湯也不覺得寒冷,與外面北風凜冽的氣候相比較起來,我真覺得此地是神仙住的福地,假使一個文人也有此力量,讓他可以溫暖地寫作,寫得很仔細而當心的,豈不是好呢?
雞燒得很爛,原汁一些也不摻水,只是把油舀去了,顯得味更鮮美。然而他們三人卻像胃口不開似的,戚先生喝了半杯葡萄酒,就叫當差的替他盛飯。飯盛來了又嫌多,再去扒出一些,實實足足有三四口可吃,然後再用匙舀些清湯在碗內,馬馬虎虎便算吃過了。戚太太總算勉強吃一片火腿,林小姐也是什麼都咽不下似的喝了幾口湯,我不好意思一個人狂啖,只得草草吃了半碗飯罷休,被戚太太看出心思來,奪下飯碗定要叫當差的替我添半碗,我眼看著他們都放下箸了,心中很著急,只好匆匆胡亂吞咽白飯,仍是戚太太替我夾些菜過來,飯吃畢了,當差的捧上水果來。
憑良心說,我那天的確沒有吃飽飯,是餓著肚子回到家的,我很羨慕著做富家的僕役,他們倒是大雞大肉的吃得舒服哩。闊人吃飯好比受供,總算完了一個節目,從此可以安心睡午覺了。我於飯後便告辭出來,坐車到印刷所把戚太太的文章付排了,以後又忙幾天,雜誌便准期出版。
錢英俊編的雜誌比我早出版幾天,銷數有四千份,我心裡暗想,但願我的雜誌也能像他這般的暢銷才好。有一天戚先生偶然同我談起,問我創刊號預備印多少份,我說想印三千份,不知賣得出否。他沉吟片刻道:「不會太少嗎?」我說還是謹慎一些的好,錢英俊的雜誌實銷四千份,我又哪裡能夠比得上他呢,印得多了賣不完反而要虧本的,戚先生只點點頭。後來據別人告訴我說,原來錢英俊編的雜誌由徐光來向戚先生吹噓說是銷一萬份,不料我在無意中說穿了他的秘密,戚先生又不肯顧到人家為難的,把這話對徐光來說了,徐光來又告訴錢英俊,因此錢便恨我入骨。為人處世多不容易呀。
我的雜誌出版了,三千冊不日售完,居然又添印二千冊。戚太太聽了很開心,找我去閒談,向我祝賀,我說:「那是全靠你的文章有號召力呀!」說畢又臉熱起來,我也知道文人是應該清高的,不應該做作諛辭,尤其是對於有錢有勢的人。即使他是真好,你對他說好了給人家聽起來也仿佛像在拍馬屁似的,據說做文人是應該反其道而行,向富貴者驕而對貧賤者作揖打躬的;雖然矯枉過正,卻是有人讚美。但是我實在不忍不答謝戚太太的好意,她使我高興,我也使她高興,這又有什麼不可以呢?於是她就常約我到她家去玩,有時也帶我出去。
我覺得很辛苦,常常忙不過來,身體幾乎累得要生病了。在三月某日的一個晚上,潘子美忽然來說有人請我們吃飯。我問是誰呢?他說蘇州有一位潛勢力很大的鄭先生擬在上海辦大型雜誌,今晚特宴請各作家,為的無非是拉稿之意。我橫豎閒著沒事,便跟潘子美一同去了。
宴客就在鄭先生的上海公館裡,他的正式太太已死去了,但卻有不少女朋友,一個人占住一個公館,他也毫不顧忌地帶著她們進進出出的,而且公開告訴人家說這位小姐是我的姘頭。女人們自然啐他。卻也沒奈何他,他不相信愛情之類,老實就說中年人的「戀愛」自然是金錢與美貌的結合。他是一個特工頭子,據說。
我與潘子美搭三輪車趕到他家時,客廳里已經坐滿人了。我與潘子美並肩而入,只見客廳的牆壁四周都漆作玫瑰色,陳設除沙發外,櫥桌椅幾等等一律都是烏漆描金的,看去覺得別有風味。我們進去後在室內稍站住,就有一個剃光頭穿著藍布長衫的矮胖男子迎上來道:「這位就是蘇小姐嗎?」我茫然不知所措,他就露齒道:「我叫做鄭烈,」一面又拉過一位穿著常青嗶嘰長旗袍,下巴尖削,眼光炯炯有神的中年女人來道:「這位便是郭小姐,今天專程來瞻仰蘇小姐的。」我就對郭小姐點點頭,郭小姐簡直是不大理會,那個鄭烈又接著說道:「蘇小姐的文章我頂佩服,以後我們的雜誌上無論如何要請蘇小姐多多幫忙寫稿。」我也就謙虛著說自己實在不行,最近又編了一個雜誌,因此寫作的時間更少了。說到這裡,忽又想起不該不同郭小姐敷衍,便又轉口說:「以後還要請求郭小姐替我多幫些忙,我的雜誌是頂歡迎女作家賜稿的,郭小姐你肯答應嗎?」郭小姐的眼睛在睫毛內一閃,冷笑一聲道:「我不會寫什麼文章。」我深訝其人之傲慢得沒理由,也就不再睬她,直到席終為止。
席間,鄭烈提議明天請我們到蘇州玩去,他自己今晚上先動身,以便在那邊布置一切。
蘇州有許多名勝,尤其是天平靈岩等山,風景優美。還有許多吳宮遺蹟,野人傳說,令人發思古之幽情。我們在都市中耽擱得久了,不免沾塵俗之氣,如今能滌清心胸一番,自是佳事。吳山點點,就愁也值得的。
青的天,白雲悠悠,我們終於暫時擺脫了工作的繁冗,都市的嘈雜,而到人間天堂的姑蘇了。想起過去的刻苦與奮鬥,驚風駭浪,以及以後的身世茫茫,我不禁百感交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