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結婚十年 · 七 夜長人不寐
夜裡歸來得太遲了,未免吵醒人,姑母的臉色冷冰冰地,我瞧著比什麼都難受。次日,我就推說生病,整天悄悄地站在窗前,發誓不願再見誰。又是黃昏時分了,一個瘦弱伶仃的小孩牽引著一個手拉胡琴的瞎子進巷來,胡琴的聲音是如此淒涼又哀怨地,令人腸斷,有「長亭柳,君知否,千里猶回首」之感。
小孩與瞎子穿過寂寞的巷,放慢了腳步,胡琴故意拖著長聲,可是仍舊沒人理會,悽惶地,他們又到別處去了。我恨不得飛步下樓去抓住他們,同是天涯淪落人呀,算個命兒也是好的,然而……瞥見一輛小汽車疾馳進來了,在巷堂中段停下,裡面跳出一個穿制服的人來,手裡持著一封信,似乎在尋找某號門牌。
我的心裡忽然一動,不要給姑母他們發覺才好呀,於是整一下衣服,疾趨下樓來,老奶奶瞧見了問我:「大小姐此刻身體好了些嗎?」我胡亂點點頭,早已走到後門口了,仿佛還聽見她的聲音在裡面喊:「不要出去吹風呀……」
穿制服的人果然找到這兒來了,我連忙迎上去,他客氣地問:「可是有一位蘇小姐嗎?」我告訴他說:我就是姓蘇的,他欣然把信遞給我,說是不必蓋回單,只仔細再辨認一下我的面貌,大概覺得還不至於冒認,便放心跳上汽車回去了,我也匆匆揣著信上摟。
信封是普通而大方的一種,上面端正地用鋼筆寫著收信人的姓名與地址,可是左下角卻沒有某緘字樣,只寫上發信的月日,我看了一眼便明白這是誰寫來,心裡跳動得厲害。是他再約我出去喝酒嗎?不,我不是善飲的人,以後再也不跟他喝了。信封是堅厚而潔白的,裡面簡直不像是信紙,是寥寥的幾句話吧,寫在薄薄的便條紙上,他會誠意地向我道歉嗎?因為昨晚上他也醉了,鬱郁狂飲酒,我記得他的確是醉了。
不料抽出信紙來一看,什麼話也沒有,這紙是一張支票——十萬元。我惶惑了。按照目前的物價來計算,個人生活費用每月至多四五百元光景,這十萬元錢加上利息足足可以維持二三十年的生活,我從此可以不必再找什麼事做了,就安心寫文章,租一個清潔的公寓房間住。我要買吃食玩具給我的孩子,我要寄錢給母親,我要一一購買自己生活所必需的東西……唉,錢的用處實在大,它真是太好了,太誘惑人了。然而……然而假使那是不義之財呢?
我不要!我憑什麼可以拿這十萬元錢?我對他毫無貢獻。他同情我,是的,我也感激他。但是,其間倘使有了錢的授受關係存在,同情反類侮辱,感激也仿佛不是出於至誠,而是帶些利用性質了。我絕對不能拿他的錢,我要設法退還給他,讓他知道我乃一個清白的女兒。
然而,老住在姑丈的家裡又怎麼辦呢?昨天他問我可有什麼困難之處,我告訴他最苦惱的是寄人籬下了,只想找一間自己的房間,他默默半晌,便說此刻且不必提它,飲酒吧。大概那時候他的心中已經決定要幫助我了。他是如此細心而周到地,叫我不必蓋回單。出票人的姓名又不是他自己的,大概是轉付與,這樣可以使我不必負任何法律的責任。就為著他一番好意,我又怎能不顧而推卻呢?
還是收下吧;不,還是還給他。
當晚我就喝了一些薄粥,是老奶奶搬上來的,我覺得過意不去。姑丈也到房門口問過我一次好些嗎,姑母則是不在家,毫不把我放在心上的徑自到小姐妹家裡叉麻將去了,我覺得胸口怪不舒服。
睡在床上細細思量大半夜,覺得姑丈的家裡再不能住,而那張支票卻也不可以輕易接受。我得儘早退還給他,當面解釋明白,措辭委婉地。一個人就是窮也要窮得光明磊落,好在天無絕人之路,就算始終找不到編輯或教員位置等,我便不會去當保姆或女傭嗎?大丈夫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打定了主意,我便走下床來瞧一遍篋中支票可安全,畢竟因為放心不下,又把皮篋放在枕下,這才朦朧入睡到天明。
次日上午十時許,我就坐車到金總理的辦公處去試找他了。到了門前,只見警備戒嚴,我的心中不免忐忑不安。一個衛兵跑過來喝著問:「你來找誰?」聲勢洶洶然,似乎把我當做歹人看待,我氣得一時說不出話來。「……」我正待對他說明幾句時,忽然瞧見馬路上五步一崗的站起許多武裝警察來,那衛兵不容分說,索性動手把我往旁邊一推,一面喝:「戒嚴了,不許動!」我委屈地靠牆而立,進退不得。馬路上顯得冷清清了,須臾,只見一連串的汽車疾馳而來,最先是警衛車,滿載著雄赳赳的武裝傢伙,隨後便是金總理的大流線型汽車了,那是昨夜送我回姑丈家的,我清楚地認得。他今天穿著黃呢制的國民禮服,頭髮梳得很整齊,精神奕奕的,不像昨夜狂飲過酒。以後又有五六輛汽車跟著,裡面坐著的人也有穿西裝的,也有穿軍服的,大概都是他的部下,向他來請示或同他來討論什麼政府方面事情的,我站在道旁想想,覺得自己來得太冒昧了,幸虧得剛才還不曾對衛兵說出口,一個公家的辦事機關,讓女人闖進來尋找多難為情呢?金總理也許會拒絕見我,因此,裡面瞧的人都會訕笑我不自量力,衛兵們會疑心我是瘋子……想到這裡我不禁又羞又恨,默默挾著藏有十萬元支票的皮篋,仍舊上車回姑丈家去了,晚上,我還是到大江報館去找徐光來。徐光來坐在社長室里,錢英俊與幾個不相識的人也都在座談笑,他們見我進去了,就彼此以目示意,我覺得裡面的空氣有些異樣,心中不免覺得難堪。徐光來客氣地招呼我坐下,一面叫當差的快送茶來,一面含笑說道:「金總理今夜到南京去了,你知道嗎?」我聽著覺得刺耳,便搖頭表示不知道,心裡很想說一句:「他去不去南京關我什麼事呢?」
錢英俊卻更不肯讓人,他見我不說話,便冷冷的笑道:「蘇小姐,總理請客,酒菜很講究吧。」我正詫異他怎麼會知道這些,只見徐光來在旁邊微笑著,錢英俊因為要賣弄自己的消息靈通,便興奮地搶著告訴我說原來他是剛才從徐光來口中得知此事的,徐光來則是剛從戚太太處聽來,而戚太太卻是由金總理自己告訴她的,所以千真萬確。
徐光來這才緩緩地開口說道:「從前你曾托我找事情,現在既然認識了金總理,這話當然可不必提了。——以後我們也許要仰仗你呢。」
真是難堪的侮辱!這成什麼話?這又是什麼意思呢?難道說人與人之間,連一些同情心都不容許存在的嗎?我還能夠再同他們商量些什麼呢?假使讓他們知道了這贈款的話,哼!我恨錢英俊的惡意譏嘲的態度,徐光來始終不失為忠厚人,他決不會自己先有這卑鄙齷齪的猜想的,一定是他——錢英俊那廝調唆著他,唉,現在弄得連他都似乎有些不願意我了,我的希望,我的心……
一切都是靠不住的,什麼都像在和我為難,只有這十萬元錢,可以拯救我出苦海,是最現實的物質,是最合用的東西,明天還是到銀行里去兌了現吧,悄悄地,人不知鬼不覺的。
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輕鬆地對姑丈說出我已在藍思安路找到了一個公寓房間,是女朋友讓給我的,不要頂費。我又送給姑母若干禮物,連老奶奶也有,她們都笑逐顏開地道謝了,我也很快地搬了出來,目的居然達到,可以住自己的房間了。我買了整套的摩登家具,添置了一切應用的物件,窗簾,檯燈,枕衾之類都有,雖然不是什麼高貴的,但也總算差可滿意了,我感激那個幫助我的人,等我賺了錢,我要加倍的償還他。
我的房間是面南的,在公寓的底層,出入很方便。窗外有幾株夾竹桃,枝與殘葉映在淡黃色的牆壁上,美麗猶如圖畫。我想:明窗淨几,這可應該寫作了吧。但是寫作也必須有個催促的力量,譬如說什麼刊物逼著我要發表之類;否則就天天寫,寫了下來只好藏之名山,傳之後世,我是沒有如此幻想與忍耐力的。於是我又想到魯思純,我得再去找他商量。
魯思純已經無可奈何地進中國報館了,他當的是《中國周刊》編輯,與報紙不大相關。他也沒有規定辦公的時間,高興的時候便到報館裡去坐坐,大家瞎聊天一番;但是不去也可以的,只要把編好的稿件放在家裡,用電話通知報館,報館方面自然會差人來取。他近來心境不佳,總是在家閱稿時多,不大出去到報館辦公。我那天去找他,他恰巧有些小病,靠坐在舊沙發上讀詩。我推門而入,他略欠身招呼,隨隨便便地命我坐下,我笑道:「真是所謂茂陵秋雨病相如了嗎?」他拋卷伸個懶腰便低吟道:「多病所須惟藥物,微軀此外復何求!」大家笑著便坐下對談。
魯太太也進來了,她是一個樸實誠懇的女人,見了我便關切地問:「金總理可曾替你介紹什麼事嗎?」原來錢英俊已把那天請吃飯的事告訴過他們了。我覺得稍為有些窘,但也直說不妨,便坦然對魯思純說金總理在席間原提起過叫我幫他私人料理些文件,但是我恐怕自己能力不夠,所以沒同意。魯思純聽了連連點點頭道:「這事還是不答應的好。金世誠是個糊塗人,他的身邊有一位郭小姐——」我聽著覺得不入耳,便以他語亂之。
接著我又遲疑了片刻,最後決定撒謊告訴他說,姑丈最近投機得利了,送給我一些錢,又替我找了一個公寓房間,目前的生活問題總算解決。他聽了非常歡喜,說是:「我若有你這般福氣便好了,整天靜靜地住在家裡讀書,閒下來再翻譯一些東西,總勝於編輯這種奄奄無生氣的《中國周刊》吧。——不過話得說回來,你現在既然生活安定了,還是替我們的周刊多寫些稿吧。《中國報》的總主筆范其時先生,他很讚美你的文章,要請你寫稿,這話已經同我說過好幾次了。」我當時便欣然地答應下來。魯太太似乎對這類寫文章的事情不大感到興趣,她只不勝羨慕地說我姑丈真是一個好人,肯救人之急,魯思純聽得不耐煩了,說是有錢人出幾個銅錢有什麼希罕,值得你如此讚嘆的,我們在戰前還不過溫飽而已,不是對於同仁的幫助也不遺餘力嗎?如今……唉!我聽著覺得悽慘,便向他們告辭走出來。
第二天傍晚,魯思純來看我了,同來的尚有潘子美以及一個頭髮花白的中裝男子,鼻架玳瑁邊的眼鏡,經魯思純介紹以後,才知道他便是《中國報》的主筆范其時先生。我殷勤招呼他們坐下。公寓裡有一個僕歐叫做小寧波的人,人頗狡黠伶俐,我因為同鄉關係,常喚他進來做些雜事,自然也給錢,總是特別客氣。
那天客人來了,我便叫小寧波倒茶敬煙。看看天色漸黑下來,我抽空跑到外面,對小寧波說快去喊幾樣小菜來吧。他說外面酒菜太貴了,他願意出去買些生的魚肉來,自己替我燒。我就無可無不可的把一切交給他辦理去,須臾菜上來了,色香味俱佳,三個客人讚不絕口,我也心裡暗歡喜,又叫小寧波出去買了一瓶四川大麯酒來,因為魯思純是好飲的。我們大家也持小杯略啜幾口陪他。
電燈捻亮了,前面窗簾都放下來,四個人在房內談談說說,空氣非常融洽。魯思純平日是沉默寡言的,但在酒酣耳熱之際,牢騷便發不盡。他上下古今地談論著,一會兒罵狗官,一會兒想像幽居山林之樂,他該是晚明的儒生典型吧,然而淳厚拘謹則過之,又沒有宋儒之迂,我對他確實相當的心折。他的學識是從刻苦自修來的,出身是一個學徒,後來考取某書店的助編,終於得到某中外聞名的學者賞識,請他主編了《清風》雜誌,以後又陸續自辦了好幾種大型刊物,都曾予當時文壇以不少影響,固一世之雄也……然而現在卻消沉了,他知道現在不是做事的時候,只為道路阻斷,生活艱難,這才不得不進中國報館混日子。可悲哀的亂世人啊!潘子美的做人態度卻與他不同,他很年青,聰明而有能力,從香港逃到上海來,給老父留住了,只得在此地做事,起先心裡本也不願意,但後來見上司都倚重他,他便不肯得過且過,以為有辦法的人隨時隨地總會有辦法的,故而大膽活躍起來。
他同魯思純是舊相識,資望自然遠不如魯,因此覺得拖住了魯思純在一起,不論在何處都可以自高身價。他對於魯思純一向總是執禮甚恭的。魯思純愈談愈起勁,潘子美也附和著且不時打諢說笑。范其時則始終只靜靜地傾聽。他是一個國學極有根底的人,北伐時曾入某將軍幕,因而與當代的幾個要人相識。這次到上海是給人家掇哄過來的,他為人優柔寡斷,做事又遲緩,人家見他沒有用,便把他安放在報館裡,做個掛名總主筆,其實中國報館裡共有七八個主筆,又有許多分類編輯,大家各自為政,誰也不聽他的調度。他自己又沒有中心思想,沒有主張,又膽小怕事,更怕得罪人,除了開編輯會議時不得不充主席外,平日什麼話也不說。由他主持開會時,每一次至少須費四五小時,人家爭論得面紅耳赤,他只呆呆坐在上面不語,最後還是別人看不過去了,喊停止辯論,請主席付表決吧,他這才畏縮地問爭執的兩造說:「可以表決了嗎?」若兩造各無異辭,他才敢正式表決。他的為人態度據他自己說是「明哲保身」,別人雖然口裡也稱他為好好先生,背後無不笑他膿包,連走一步路也踮著腳跟生怕一不小心會踏死只把螞蟻似的。這晚他聽魯思純愈談愈起勁了,潘子美又點頭道是,他便忍不住打岔說聲:「兩公多飲幾杯酒吧,我要請求主人賜飯了。」於是我就叫小寧波盛飯來,送上熱湯,魯思純不吃飯,他只自燃根紙菸緩緩吸,我們三人都吃了飯,殘肴由小寧波端下去了,然後替我掩好房間。
魯思純斜倚在床上,一面吸菸一面像在凝思什麼似的,他突然沉默下來了。我替他們濃濃地斟上三杯龍井茶,自己則拈松子糖吃。潘子美覺得無聊,便找一張報紙來看,范其時打了一呵欠,又瞑目端坐在椅上,像老僧入定。我說:「范先生請到沙發上坐吧,比較舒服些。」
他睜開眼睛來笑道:「像我們這般窮書生坐在小姐房裡已經覺得夠舒服的了,椅子也很好。——只是我今夜還要到報館裡去寫一篇星期論文,酒醉飯飽了,就此告辭吧。」潘子美也說要回家了,魯思純似乎想再休息片刻,但也不好獨逗留,只得用袖甩淨剛才掉落在被單上的菸灰,說是:「改天再來喝酒吧。」我送他們三人直到大門口,目送他們去遠了,這才怏怏回房。
公寓裡的燈火都熄滅了,殘葉遍地,枯枝靜悄悄,我不禁低徊留戀不已。進了自己的房間,首先嗅到一陣濃烈的煙味,是如此夠刺激的,男人們若不會飲酒抽菸又算是什麼呢?我喜歡魯思純的明達而淡泊,假如一個女人能嫁這樣丈夫,紅袖添香伴讀書,閨房之樂豈非可以媲美易安居士與趙明誠嗎?
想著想著我把地板掃乾淨了,殘剩的茶葉連汁都給我從窗口倒出去,澆在夾竹桃的護根泥土上,好歹由它去吧。夜迢迢,月悄悄,獨個兒枯立無味,還是閉窗睡覺吧,而且我也不願窗子開得太長久了,讓房間裡的煙味人氣息都溜逃光,它將伴著我入睡呀。
在床上,我心思繚亂,久久不能合眼,無奈夜長人不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