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結婚十年 · 六 酒綠燈紅
法國梧桐的葉子黃落盡了,我鬱郁住在姑丈的家裡,心中只愁悶。一切努力都是空,一切希望都成了泡影,我將如何是好呢?姑母還是笑著同我敷衍,她的眼睛像寶劍吐寒光,面上敷粉如濃霜,使我瞧著不寒而慄,只好低頭替元元結小絨線衫。小絨線衫結好了,我親自送到亞士林路他們的住所去,姨母的氣色比前更兇狠,賢是據說日夜不在家的,家裡情形蕭條得很,孩子們個個臉孔枯黃,像秋天的梧桐葉子般憔悴。我匆匆去了又回來,不忍再多看,心裡只想有一個房間,是自己租的,可以讓我安穩關在裡面嗚咽到天亮。
早晨,姑母親自遞給我一封信,信封足足有一尺長,印著機關的名稱,旁邊用墨筆寫上「金緘」兩字。我不禁「咦」了一聲。姑母的眼睛銳利地逼視著我,我不免心裡慌了起來,只說句:「大概是個不相干的朋友寫來的。」接著又解釋似地說下去道:「他老是借用機關的信封。」姑母懷疑地笑了一笑,也就走了。
我捧著這封信久久不敢開拆。姑母的聲音在樓下說笑,是如此的尖銳鋒利,直刺進我心裡,我的血液也凝結住了。半晌,我只好抖索索地撕開信封口,抽出一張薄薄的信紙來瞧,上面稱呼是某某先生,下端署名金世誠,這大概是金總理的親筆函吧,內容很簡單,說是明天下午六時請我吃飯,地點在某某地方,如此就完了。我看過以後心裡著實納悶:他為什麼要請我吃飯呢?同被邀請的還有些什麼人?徐光來會去嗎?戚中江夫婦呢?魯思純,潘子美等只不過做一個報館編輯,恐怕金總理不會請他們的吧?假使全席上沒有一個熟人,假使到來的客人都是闊人闊太太們……我將如何是好呢?整整考慮了一日一夜,我不知道自己是應該赴宴呢,還是辭謝不去?假使不願去,我得寫信通知金總理,然而郵寄已來不及了。若說差人去吧,這裡又能什麼人可以供我差遣?最後想到還是去找徐光來商量,問他究竟還是怎樣,他去我也跟著同去,若是不去我就托他設法通知金總理,我也不去了。
不料到了報館,他們說是徐光來出外應酬去了,我只好怏怏地回來。在路上又想,徐光來與我不過數面之交,上次承他好意帶我到戚公館去了一趟,這次又要煩他陪同赴金總理的宴了,不將使他感覺麻煩嗎?而且……而且他是一個沒有太太的人,我常常嬲著他陪同進出,不要給人家誤會取笑嗎?——還是不去吧,窮人同闊人交際本來是不配的,我又沒有好的衣服,皮鞋,以及飾物……
但是,我又想到姑母濃霜般面孔,與孩子們黃葉般的臉色!我又想到金總理的赫赫權勢,假使我無緣無故拒絕他的邀請,不怕他老羞成怒嗎?
我得敷衍他,也許,我還可以利用他。
於是,我到理髮店裡做了頭髮,回家的時候恐怕被姑母瞧見,一溜煙跑上樓梯,把亭子間的門緊掩上。我站在鏡前仔細觀看,覺得式樣嫌呆板,便又自己梳理一番,這時候姑丈和姑母卻來敲我門了,說是出外有應酬,要帶我同去,我當然辭謝,恐有未便處,他們也不勉強,徑自雙雙下樓去了。以後我便可以安心更衣,因為這是一個莊嚴盛大的宴會,我特地挑選了一件西式裁製的薄黑呢旗袍,窄長袖,左面襟上繡著朵大白牡丹花。我知道所有的貴婦人都是喜歡盛裝的,遍體綾羅綢緞,滿頭珠翠寶石,所以我願意穿黑色的,顯得莊嚴,又表示與眾不同。但是我的大衣呢?天氣已經寒冷了,我沒有紫貂,灰背,連玄狐都買不起,我只有一件灰羊皮大衣,多寒酸!想到這裡我又傷心不願去了,徘徊片刻,看時鐘已到五點三刻,要走就得準時,管他什麼華貴不華貴,我是一個窮文人,就披上一件呢大衣吧,又不是去參加什麼時裝競賽會。
出門喊了一輛三輪車,徑向信中所述的地址駛去。不久到了巍巍巨廈之前,走進門來,只見兩旁汽車排列無數,我想客人已經來了許多嗎?心裡不免怯怯起來。在離婚以前,我是深居簡出慣的,如今為了謀生,四處奔波,到頭來還是一事無成,思之令人傷心不已。但既已到了此地,沒奈何,只得放膽上去,到了所說的一層,竟是滿站著武裝的衛兵,他們問我:「找誰?」我囁嚅著回答:「金總理請我來的。」
他們又問:「你是哪一位?」我把名片遞給他們看了,他們叫我且等一回兒,大概是進去通報,不久就有個副官模樣的人飛步出來,問聲:「這位就是蘇小姐嗎?」我點頭道是,他向我恭敬行禮完畢,一面操著國語說道:「蘇小姐,總理請。」
於是我隨著他走進金碧輝煌的客廳,出乎我意外的是,裡面靜悄悄地竟無一人。我心裡驟然感到不安起來,是到得太早了嗎?壁上的鐘分明指著六點。這是一個華麗而並不大龐大的客廳,正中及兩旁都有沙發,我強自鎮定著,就隨意揀一個放在角落裡的沙發坐下來,副官等我坐定後,他便退出去了。須臾當差的送上茶來,我用指示意叫他放在几上,他把茶杯放端正了,便恭敬地對我低語道:「蘇小姐請坐一會,總理就要出來了。」我默默更不答話,當差的出去了,輕輕把門帶上。
我低頭暗思量,等回兒金總理出來了,我是不是應該站起身呢?稱呼他什麼?我不願意稱呼他為「金總理」,我又不是他的部下,我只喊他「金先生」吧,這又是否合乎禮貌呢?唉,我悔不該不嬲徐光來同來,一切都可以向他請教,他是如此和藹可親的,現在我獨自到此地了,若有失儀處,豈不要貽笑大方嗎?我愈想愈悔恨起來,心裡更慌張,忽聽得門又開啟了,我正待站起身,卻見進來的仍是那個副官,他躬身對我說:「總理就要過來了,對不起,請你再等一回兒。」我沒有話說,他就出去了。
我只覺得手指一陣陣發冷,頭腦模糊地,仿佛身入迷宮。我為什麼要到這裡來呢?是的,我曾兩度邂逅金總理,可是從未交談過,我們始終是陌生的。他不怕唐突地徑來函約我,已經屬於冒昧了,我為什麼要如此遷就他呢?他的富貴與我風馬牛不相及,權力也不能濫用於無辜者身上,我又何求與他?亦問必怕他呢?恐怕這封信根本不是他寫的,或有什麼人在開玩笑,或者是事情竟完全誤會了,等回兒見了他又該如何下台呢?老待在這兒真羞死人,仿佛上門來求什麼似的,還是快快回家去吧。
正思量間,倏見客廳的兩扇大門都敞開了,四個衛兵威武地站著,金總理身穿深灰色西裝,大踏步跨進門來。他的頭髮濃密而烏亮,鼻子高高的,眼光銳利逼人。他瞧見我帶怯躲在角落裡,便含笑招呼道:「請過來這邊坐吧,累你久等了。」我也不作答,只默默走過來照著他所指點的花絨長沙發里坐下。他坐在我的旁邊,兩人之間留著相當距離。沙發前面放著一張紫檀幾,當差的送上兩杯茶來,請我把大衣脫了,客廳裡面裝著水汀熱騰騰的。我把大衣放在沙發背上,當差的便小心地把它捧出去,順手將門關上。我的頭直低到胸口,心裡更慌張,仿佛金總理的聲音在遠處說話,耳朵聽得見,嘴裡回答不出。
他問我:「抽菸嗎?」
我搖搖頭。
半晌,他又問:「近來常寫文章嗎?」
我點點頭。
他靜靜抽著煙,一枝又一枝的,火光熒熒然,仿佛在沉思著什麼。我更不敢作聲,眼睛只往下觀看,先是胸口的白牡丹花,黑旗袍下擺,淡紅色絲襪,黑紋皮高跟鞋,再望下去是自己踏著的茸茸地毯,有美麗的花紋,繁碎而鮮艷的,仿佛鋪著千紅萬紫的落英,顯得滿室如春,水汀又是如此的暖洋洋,我覺得昏昏沉沉地。
金總理按鈴叫當差的進來,問:「酒菜備好了嗎?」當差的答道:「是。」他說:「就在裡面安排著吧。」當差的應道:「是。已經安排好了。」他就揮手叫當差的出去,一面對我說道:「這樣就請到裡面便飯吧。」
我詫異地站起身來,心想別的客人都已等齊在裡面嗎?但也不敢多問,只自站起身來,小心冀翼地跟著他走進餐室。餐室是一間正方形的房間,面積比客廳還小,窗口臨馬路,有大幅紫紅絲的窗簾沉沉密遮著。室之右隅有一隻雕刻精緻配著玻璃門的櫥,裡面放著各種名貴的外國酒,燈光顯得和諧而溫柔,餐桌上鋪著潔白的檯布,餐具很講究,對面端端正正地放著兩副杯筷——只有兩副。我忍不住問:「還有……還有別的客人呢?」金總理微笑叫我在他的對面坐下,然後坦然答道:「沒有別的客人,我就同你談談。」
當差的開始捧上菜來,金總埋問我:「會喝酒嗎?」我抱歉地說:「不會。」他也不再勸,只自一杯一杯地吞下去。他的皮膚頗白,五官端正,雖說快近五十歲了,卻是一些也不顯出老態,在二十多年前,他該是一個風流瀟灑的美少年吧?醉心於革命,自然也談戀愛,然而不久便拋棄精神生活了。他沒有靈魂,是的,他的環境再不能容許他有靈魂存在。——我能同他講些什麼呢?
水汀熱度繼續在增高,柔美的光,幽麗的房間,酒菜不斷 地送上來,他和顏悅色地細詢我什麼學校出身的,文章寫得很多嗎?又說他曾在《大江報》上看見過我的幾篇作品,文筆細膩,描寫深刻,他是很感動的。「我也是一個文人。」他說:「現在不幸幹了政治工作,個性不合,很苦惱的。」
接著他又問起我的家庭狀況:父母還健在嗎?兄弟姐妹有幾個呢?我統統回答了,他舉杯一飲而盡,半晌,忽然懇切地問道:「我聽戚太太與徐光來等說起,你在婚姻方而不大如意,是吧?」我觸起隱痛,不禁黯然答道:「已經離婚了。」他似乎很同情我,又問我與從前的丈夫的結合是自由戀愛的呢,還是迫於父母之命?我與賢本來是同學,我們的婚姻其實不能說是完全舊式的,但是我沉吟半晌,最後卻低低答道:「是父母之命。」
他又勸我飲酒。我不敢再推辭,只得微微呷了一口,他告訴我許多關於自己的歷史,童年失怙,苦讀,參加革命,希望的幻滅,但是他愛他的領袖,一個提拔他的革命前輩,如父兄,如師友,情同骨肉,他得永遠追隨他,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我是甘願為朋友而犧牲的。」他痛苦地說。我聽著也覺慘然不歡,見他儘量狂飲著,又不好勸阻,心裡只想到這幾句詞:「也擬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想到這裡我只覺得心裡難過,不禁端起杯來飲了一大口。
他見我肯喝酒,似乎也喜歡,便又替我斟滿了一杯。我知道此刻坐在我對面的是金總理,當時的第一個闊人,我可能利用他,然而我不——他是如此豪爽又懇切呀!我們漸漸地對談起來。
我約略提起最近的苦況,寄人籬下,處處都不方便,他問我以後預備怎樣呢,我說我想找一個職業。他凝視我半晌,嘆道:「我是不大讚成女人出來做事情的,尤其是干政治工作。理由很簡單,因為這個社會太卑鄙齷齪了,一個清白的女子犯不著同流合污。」我說女人也要吃飯,這又有什麼辦法呢?他聽了點頭說道:「離婚對於女人確是很不幸的。」
夜深沉了。
我想起自己身世的悲哀,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兒女,沒有職業又沒有錢,親戚總不可靠,秋盡冬來快度新年了,長此下去又如何結局呢?如今在席上,與金總理談談說說的,酒綠燈紅,一片繁華景象;等回兒席散了,獨自回去,還不是悽苦依舊,空憶侯門如海!想到這裡,我不禁端起杯來一飲而盡,自覺頭暈目眩,搖搖欲倒。金總理替我再斟滿一杯,親切地問:「我知道你也是痛苦的。——假使你需要職業,就做我的私人秘書好不好?不用名義也可以的。」我苦笑著說:這個恐怕能力不夠。我是一個愛好自由的人,不慣受拘束。我只希望有一個自己的房間,可以安心寫作,可以自由進出。
他沉默片刻說:「你再喝一杯吧,煩惱的事情此刻且不要去想它。」
我站起身來道:「喝不下去了,我要回去。謝謝你,金……金先生。」
於是金總理就叫副官陪送我下樓,門口早已有一輛流線型的汽車在等候著,副官替我開了車門,我急急跨進去,靠住軟座背只沉沉思睡。午夜的燈火已顯得寥落了,路上行人稀少,汽車向前疾駛著,我冷冷清清地獨自回去,琵琶曲終,恍如一夢,幾乎想不起剛才與誰共飲酒,說過些什麼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