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結婚十年 · 五 花團錦簇

離開了中國電影公司,我只好重去找魯思純商量。他說:「這也不是你的過錯,魏如生是個糊塗蟲,我早知道他在這家電影公司里待不長的。現在,我看你還是仍舊同潘子美說去吧。」我說:「我覺得不好意思再去找潘子美,真的,他與我交往僅數面,如此誠懇地果然替我找到了職業,現在不到一月又失業了,豈不要惹他瞧不起我嗎?」魯思純說道:「這樣就去找徐光來去吧,他對你的印象倒是很好的。」 於是我就央求魯思純陪我同去找徐光來,我假裝出女性的情態,對他說道:「魯先生你就陪我去吧,我害怕,真的,我是怕見生人的。」魯思純說:「徐光來倒是頂和氣的,況且你們見過面了。不過要我陪你去當然也可以……」不待他說畢,我便連聲說道:「你一定要陪我去,魯先生,你不去我也不去了,請你幫我忙吧。」魯思純似乎很得意,高高興興地拿起帽子陪我走下樓了。 我知道男子都愛保護女人,你愈裝出必須依賴他的樣子,他愈樂於被你利用。我是一個不幸的女人,隻身住在親戚家裡,什麼東西都沒有,什麼人都不能給我依靠,我只好到處找機會。譬如一個落水的人漂流在大海上,不要說是救生圈,就連一塊松木板也要把它抱得牢牢的。我想活,我要活下去呀!自然,我也知道魯思純是好人,我決不打算利用他又去害他,我只像一個在溺的人,要求他首先伸出援救的手。我對他百般依戀,他也仿佛義不容辭了,於是我們驅車到了大江報館,由他付清車錢,謝謝天,徐光來尚在辦公室里。 他對我們很客氣,請我們出去附近喝咖啡。魯思純把我走出中國電影公司的話說了,他立刻接上去說:「那沒有問題,要是蘇小姐願意,就在大江報館做些事吧,一個人的生活總是容易維持的。」我聽了自然感激萬分,連魯思純也不覺欣然的,大家談談說說,頗為投機。不多時錢英俊打電話來了,說是報館裡有事請社長回去,我們就向他告辭,他也抱歉地會了帳同我們出去,一面又說:「蘇小姐放心,這事明天再通知魯先生吧,一切沒有問題。」我又與魯思純約定明天晚上到他家去聽回話。 一個人在運氣不好的時候,似乎什麼事都不能稱心,明明是將要成功的事,半途中又殺出一個程咬金來了。次日魯思純告訴我說,錢英俊已來找過他了,錢的意思似乎不願我進大江報館,他說館中根本人浮於事,不久也許要裁員,徐光來是個好好先生,其實底下人的傾軋是很厲害的。我說:「我又不去同他們爭權奪利,怕人家傾軋幹嗎?」魯思純答道:「話不是這樣講的,錢英俊是總編輯,他似乎不願意你進去,你還是不進去的好。」我聽著幾乎要掉下淚來,心想錢英俊這又算什麼呢?難道怕我的寫作能力高於你,就要使你相形見絀了?然而做編輯者自己原是不必要寫作的。還是怕我是女人,比較容易同徐光來接近?這也不對,徐光來死了老婆,不久總打算娶填房的,任憑你錢英俊怎樣想對他體貼入微,終也不能化男為女地嫁給他吧?你又何必苦苦同我為難呢?落井下石的狹窄小人…… 魯思純見我憤憤不語,心知其故,便又對我說道:「剛才錢英俊還對我提起,說是有一天徐光來到戚公館去,同戚太太說起你的文章很好,戚太太也很願意見你呢。所以錢英俊就說不如請徐光來替你介紹一下戚太太,她的丈夫戚中江是一等闊人,銀行界中占絕大權威,她惹願意替你介紹一個銀行的位置,簡直是易如反掌。」我心裡卻又生出新希望來,覺得在銀行里做事的確較此時此地的報館工作妥當,魯思純知道我已經首肯了,便勸我說:「我看你不如再去找一次徐光來,說明此意;否則他昨天已答應你進報館了,今天不好把話說回來。」我說:「這樣不怕他見怪嗎?」魯思純答道:「那也沒有關係。否則錢英俊這個人可不是好惹的,你就是進了報館,恐怕也要不歡而散。」 我當時沒有話說,不久果然去找徐光來,徐光來默然半晌,然後啟齒道:「這樣也好。戚太太是很有地位的,她若願意幫助你,希望自然比這裡大得多了,我替你試試看吧。」我聽著不覺得難過起來,天曉得,我又何嘗是嫌這裡希望少呢?我根本沒有什麼奢望,只想自己有一個房間,有職業,衣食無憂而已。然而,為了錢英俊,我才只好忍痛把到口的饅頭放下,卻去希望那個遙遠的,渺茫的所謂戚太太,不知錢英俊心裡又該作何感想呢?他該得意而又殘忍地,不但不肯說出我的苦心,反而會在徐光來的跟前進讒,說我只想揀高枝兒飛吧? 我只好赧然告辭出來,委屈地。 過了幾天,徐光來派人通知我了,說是戚太太很願意見我,後天是她家蓓蓓小姐的生日,叫我也去玩。後天下午三時他就在家裡等我,然後同坐著他的汽車前去祝壽。 不久魯思純也打電話來關照我了,他說:「戚太太瞧得起你,叫你去玩,蓓蓓小姐的生日你得送禮——就送一隻大的花籃也罷。」 我躊躇了好一會。第二天,我想花籃當然要買只新鮮的,否則與別人家送的比較起來,顯得太瞥腳了不是怪丟人嗎?恰巧附近有一家萬盛花店,我就親自跑去定購,說明次日一清早要。 「要一隻大的,名貴的花籃。」我傲然告訴店伙,可是店伙說出一大串外國花名時,我聽著全不懂;最後一句才聽懂了,是要價錢若干元,我簡直嚇了一大跳,然而卻也不得不定下來。 到了蓓蓓小姐的生日那天,我又親自跑去看自己定製的那隻花籃了。不料走進店門,天曉得,五色繽紛的籃兒多的是!其中有隻頂大頂美麗的,滿是大紅花球,中間也夾著小白星花,黃喇叭花,還有綠的葉,軟枝條兒垂掛著,看得我眼光繚亂。上面兩條闊的紅緞帶子,莊嚴地,掛在花葉上。一條寫的是「中江先生令嬡蓓蓓小姐十歲紀念」,一條寫的是「金世誠賀」。嗨!原來他也送蓓小姐花籃。 但是據店伙告訴我說:「送她花籃的人正多著呢,這裡面五六隻全是。」我看過我的花籃,覺得也沒有什麼,就付清了錢,關照花店送去。一路上只見許多輛黃包車裡都裝著花籃在送,蝴蝶花兒飛片片,怪熱鬧的,這些都是賀蓓蓓小姐的呀。 好容易盼到下午三點鐘左右,我到徐光來家中去,是一幢精緻幽美的小洋房,傭人也不多,我瞧著覺得非常羨慕。他的客廳里掛著許多字畫,我雖然不懂什麼,卻也覺得裝幀很古樸的。做他的太太該是很幸福吧,我心裡想,可惜這個有福的人又早去世了,人生真是難得美滿的,像我這般浮萍似的飄流不定的人,活著其實有什麼意思呢? 徐光來走下樓了,他今天穿著灰色的西裝,愈顯得年青而清秀起來。他招呼我坐進他的汽車,我斯斯文文地上去,進門時頭低著,生怕一不小心撞痛了會給他笑話。汽車飛也似地駛過去,我問他:「那個蓓蓓小姐一定生得很好看吧?」他不禁頻頻搖首道:「也不見得,瘦得像根竹竿子。」 漸漸地,我們快到三龍路了,只見前面汽車如梭般往來。我說:「這些汽車都是去……的嗎?」 他笑道:「是呀!這輛向西而來,那輛朝東而去,都是駛往戚公館的。」話才說畢,我們已到三龍路的轉角上了,汽車真箇像一字長蛇陣般,頭尾銜接直排列到戚公館大門口。徐光來的車夫不停地撳喇叭,可是也沒有辦法,只好一步一歇地向前爬去,後面跟著來的車子又在拚命撳喇叭,好容易摸到門口了,只聽見:「三輪車快回去呀,這兒可沒有你們停留的地方。」「去!汽車還排不下呢。」「……」戚公館的衛兵們大聲吆喝著。徐光來等得心急,叫我同在大門口跳下車來,衛兵是認識他的,一齊向他敬禮,他也微笑著點頭進去。 小心翼翼地,我跟著他進門,只見一路上都是密密層層的花籃隊伍,紅的,綠的,藍的,白的,紫的,什麼顏色都有,每瓣花上面似乎都灑過幾滴水,根條兒插在籃中也沾著些泥,然而畢竟已是失卻生命了,恐怕活不久長。人世的繁榮可惜那是片刻的,因此人們急巴巴地趕,唯恐不及,坐著流線型的汽車疾馳還嫌太費時呢。蓓蓓小姐今天總算到十歲了,幸運地,是值得快活的,但是誰又知道她明天以後會怎樣呢? 徐光來領著我穿過小客廳,只見一個藍袍黑褂,風流儒雅的男子端正坐著,他的頭髮已經有些花白了,照他的年齡其實不當白的,大概是操心過度之故。徐光來替我介紹說:「這位便是戚先生。」戚先生打量我一下笑道:「蘇小姐我是看見過的,在那天世界飯店。」我同他鞠躬致賀,他也答禮,徐光來又領我走進大客廳去了。 大客廳里富麗堂皇的陳設也不必說了,只見黑壓壓的全是人。當中有幾十隻花籃堆得像小丘般,緞帶上面似乎寫著御什麼字樣,蓓蓓小姐就站在這花籃堆前,下巴尖尖的,焦黃色臉,身上穿著大紅金點的純羊毛跳舞衣,打扮得像一個東洋泥娃娃。她的胸口綴著朵大珠花,珠子都是滾滾圓的,大而調勻,這些若是戴在別的人身上,人家就會疑心它是假貨。但是她是戚中江的女兒!徐光來引著我上前,向正中三鞠躬,她在一旁還禮;行禮畢,徐光來再上前去向她道賀,她也伸出手來讓他握,巨大的鑽戒光芒四射。我想:「怪斯文的孩子!」但是有一個中年貴婦人卻顯得活潑地,滿面春風的向四周招呼著。我心裡忖度這大概就是戚太太吧,果然徐光來也如此告訴我了,又把我帶上前去向她介紹:「這位便是蘇小姐。」我羞慚地向她鞠躬致賀。 她立刻很親熱地拉住我的手說:「蘇小姐的文章我是很佩服的,以後請常來玩。——隨意喝些咖啡呀!」她穿著一件華麗的紫紅緞袍,衣角繡黑蝴蝶,花團錦簇地。「隨便坐呀,不用客氣。」徐光來領我到一張桌子旁說。我傻傻地坐下來,旁邊一個人也不認識,他又替我介紹:「這位是王廳長太太,這位是劉部長的老太太,這位是……你在這兒坐一會兒吧,我到別處去看看。」我只好一味點頭。他走了。 劉老太太身軀很高大,手也顯得很粗糙,怪不得人家說她丈夫——劉部長的老子原是做木匠出身的,不過,這也無損於所謂部長的身份,英雄不怕出身低,他現在闊了,老娘照樣也打扮得珠光寶氣。那位老太太似乎不大喝慣咖啡,只見她端起杯子先打個照面,嫌燙,便撮尖嘴唇連連吹,然後又賭氣地碰的一聲摜在桌子上,繼而想想不應該,連忙收拾起粗野舉動,忍住心頭火,勉強用銀匙一滴一滴舀起來吃,不過時時咂舌嫌味苦。王太太則是滿臉雀斑,粉卻塗得很厚,沒事也裝好笑臉等著,以便有個把別的太太之類來同她寒暄時,她好咧著嘴巴笑,笑…… 是一批平凡的女人呀!有錢供她們打扮,她們卻打扮不來。她們只知道這衣料值多少錢一尺,鑽石值多少錢一克拉,也不對著鏡子瞧瞧自己配不配穿戴這些寶貴的東西?——其實都不配。於是我替她們悲哀,也替她們闊綽的丈夫們抱屈,守著如此俗不可耐的婆娘,顯貴還有什麼意思呢?然而這也許因為是正式宴會之故,姨太太們出不得面,所以才讓這批太太來參加吧?他們一定有姨太太的!也許怕女主人會嫉妒,所以不願讓如花美眷到公館裡來走動吧?真是辜負了這好天氣,這些花…… 想起花,我便開始留心尋找我的花籃了。堆積在客廳當中的,圍繞在這客廳周圍的,以及走廊上,樓梯頭,直通到花園裡,占著花園小徑,滿坑滿谷的都是花籃。我所送的那隻簡直如一粟墮入大海,連影兒也不見,再也休想找得出來。就連徐光來…… 正想間,只見大客廳里的人們都騷動起來了,大家一齊放下吃食,紛紛站起來,連劉老太太也慌忙丟下舀咖啡的銀匙,顫巍巍地立在桌旁,我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人們的臉色更顯得緊張了,只見擁擠的人群中突然閃開條路,一個身穿黃呢禮服的長官大踏步走進來了,後面緊跟著藍袍黑褂的主人戚先生。裡面戚太太也看見了,急忙花枝招展地迎上前去,口中連連道謝:「怎麼金總理也來了……不敢當的。」 眾人紛紛向金總理行禮。有的穿軍裝的還肅然立正。女太太們則是低垂粉頸,難為情地彎著腰鞠躬。金總理微微頷首,就算答禮了。他的眼光直注視前面,不肯東張西望。戚先生拉了蓓蓓小姐上前去,教她向金總理深深鞠躬,一面說:「蓓蓓快謝總理呀。」金總理微笑拉她的手,回過頭來,我覺得不好意思再裝作沒看見,只得慢慢站起身,卻見戚太太笑著過來把我拉近金總理旁邊道:「這位是鼎鼎大名女作家,大江報徐光來介紹的。」金總理默然。 接著眾人又像捧鳳凰似的,把金總理捧到貴賓室去了。我獨自回座,一會兒茶點完了,人們紛紛告辭,我四處瞧望徐光來不見,戚太太挽留我說:「且待吃了晚飯再叫徐先生送你回去吧,他此刻在樓上打牌,你要去看看嗎?」我只好默默耽擱下來,漸漸地天色黑沉下來了,屋子裡都拉上厚呢窗簾。紅色的落地電炬猛射著,有的人打牌,有的人玩撲克,戚太太自己做莊推牌九,都是上海頂闊綽的老爺太太們,為了輸贏幾萬元錢,也在留戀惋惜著,一個痴心想贏足,一個堅持要翻本。——什麼時候可以吃晚飯呢?屋子裡空氣昏沉沉的,我覺得有些頭痛,不覺信步向花園走來。 大地靜寂寂地,草木隱約可辨。是一個溶溶的月夜,整個宇宙抹上了銀灰顏色。我不禁深深吁一口氣,片刻的自由呀,這裡只有我自己一個人,一個人在這裡。 月光濃濃地罩下來,像霜屑紛飛,四周淒涼地。我徐徐向前走著,幸而沒碰到一個衛兵,屋子裡的喧擾空氣漸漸嗅不到了,我憎惡那些沒靈魂的人們,只想遠離開。「你們這樣胡鬧下去算是什麼呀?」我獨自嘆息著,羞與他們同流合污,把找事的心也冷淡了。但是,不找事又拿什麼混飯吃呢?當然,我知道她們也有不得已,在她們這就是所謂應酬,不愛打牌也得打,丈夫需要奉承權威者哩。戚先生同金總理是早期的革命同志,他的太太與金太太又是同學,兩家關係素來是很密切的。「難道金總理也在跟著他們或她們一起胡鬧嗎?」我覺得這個想像似乎不可能,他是如此的忙,又不能不顧到他的身份。 這個花園真夠得上說句清幽俏麗,然而人們只熱衷於幾張牌,貫注全心力於紅綠籌碼之間,有誰肯理會到這些,任憑溶溶月自在天空中蕩漾流連罷了。我驚奇此刻世界會如此的安謐,像寂寂的水,沒有浪花濺起。正想際,忽見那面屋子裡的門開了,大批衣冠整齊的人送著金總理出來,我恐怕不好意思,欲躲入花叢,已經來不及了。金總理也像瞧見了似的,他在汽車旁邊略躊躇一下,但畢竟須向主人告別,就匆匆跨進車廂,去遠了。 吃過晚飯,徐光來送我回家時,他輕輕對我說道:「金總理預備請你吃飯,就在後天,記牢了別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