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結婚十年 · 四 所謂職業

當夜我又找魯思純,他對我談起《大江報》的社長徐光來,說他為人頗忠厚熱心,以前也曾做過什麼次長,現在丟了官,卻落得滿腹牢騷,在《大江報》上連登「悼亡篇」了。我聽著不禁心中一動,繼而又忖:他死了老婆又與我有什麼相干呢?於是忙按定心思,故作冷淡地對魯思純說:「徐先生人倒是頂瀟灑的——做一個報館的社長,恐怕也沒有什麼大出息吧?」魯思純眼珠一轉動,就撇著嘴巴回答我道:「那也已經是了不得,《大江報》的銷路很不壞,後台實力又充足,一個人要做到如此地步不容易呢。我常常說:志不宜大。潘子美就是一個好例子,他是一個年青人,動不動就想做大事業的,結果往往弄得出力不討好,這樣可以說是一些小聰明害了他。」他言猶未畢,我就告訴他關於後來接洽的經過,潘子美介紹我去找中國影片公司的編劇組主任魏如生,「我想明天上午就去找魏先生呢。」我興奮地告訴他說。 他的臉色是沉鬱的,眼睛牢牢地盯住我,像有什麼話說不出,卻又不得不說幾句似的。他低低地關照我道:「你去找他謀事做,只要能夠餬口就算了,現在根本不是做事業的時候。你是一個女人,不幸在此時期離了婚……唉!」再過了片刻,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來,就告訴我道:「那大江報館的徐光來昨天也曾對我說過,他想請你去當個編輯,也許是編副刊,不知你願意不願意呢?」我聽著簡直興奮極了,想不到自己這樣的一個家庭婦女,平平凡凡地過了幾年廚房生活,現在初次進社會,居然受著眾人的青睞,那位徐光來,是曾經做過官的,人物又清秀,是實實在在的留美前輩,想不到他居然會看中我,很快地就賞識了我的文章——真是為了我的文章嗎?我驟然覺得心臟跳躍起來了。 我問魯思純:「是不是《大江報》的待遇很不錯呢?」魯思純沉吟半晌,答道:「待遇是可以同他談談,請他幫些忙的。不過他們的報館裡有一位總編輯,姓錢,叫做錢英俊,卻是個不大容易相處的人。他與我相當熟悉,我本來也想進《大江報》,徐光來曾對我說過好多次了,就是戚先生我也見過面,後來仔細想想有錢英俊在裡面,朋友們太熟了在一起反而容易多事,所以我就決定不去。我為你著想,」說到這裡,他就堅決地接下去道:「既然潘子美已替你介紹魏如生,一定有辦法的,中國電影公司雖然不免帶些色彩,但畢竟是商業機關,總而言之比在報館裡做事好些。」 我覺得心裡很失望,卻也不得不勉強點頭,心裡常惦記著徐光來的藹然的面容。 第二天,我就去找魏如生了。中國影片公司在梅格路,我持著潘子美清晨派人送來的介紹信,獨自跑到藍思安路搭電車,先到了終點,再走向梅格路來。馬路是坦蕩蕩的,兩旁有禿頂樹,看著徒令人增蕭條之感。是深秋了呀,轉瞬殘冬將至,人家都要快快樂樂地過新年了,我將如何是好呢?在姑丈家裡住過年嗎?想著想著已到了沉香花園,前面半圓形的高懸著一塊黑底白字的招牌,上書「中國電影股份有限公司」字樣,我放膽走了進去,詢問編劇組在哪兒,管門的人告訴了我,於是穿過彎彎曲曲的路,只見草木黃落,雜物零亂,我心裡暗想這裡好像是一所破殘的荒廟,又好比是衰敗的家,什麼都是你推我不管的,哪裡有一番蓬勃新氣象呢? 編劇組的辦公室是一間長方形的房間,在樓梯的右側,我上前去敲門,一個溫文爾雅的男子來給我開了。「請問這裡可有一位魏如生先生?」我稍帶窘態地問,心裡突突跳。他還來不及回答,只見靠窗的寫字檯旁有一位方面濃眉的中年人問道:「你是哪裡來的?」我驟聽之下,仿佛自己受到了一種侮辱,又仿佛暗中做錯了什麼事情似的,怯怯地不敢想到反抗。「我是……我是一位姓潘的……潘子美先生介紹我來的。」我囁嚅著回答,頭卻直低到胸際,久久不敢仰視。 「潘子美?」他仿佛帶著輕蔑的意味說:「叫你來找魏主任幹嗎?你是誰?」 我輕輕地回答道:「我姓蘇。」 這時候給我開門的那位溫文的先生似乎看不過去了,他柔聲對我說:「蘇小姐請坐一回兒吧,魏主任還沒有來,但是他馬上就要來的。」我感謝地點點頭,辦公室中沒有空座位,我站在門口不知道如何是好。還是那個人把我帶進辦公室,再進到裡面的一間,有大寫字檯及沙發茶几,我揀了一隻單人沙發坐下,他禮貌地說聲:「對不起,請等一回兒。」便出去了。 我知道這是主任室,魏如生是個四十八歲的廣東男子,昨天我仿佛聽見潘子美談起,他還是一個從未結過婚的人哩。是他瞧不起全世界的女人?還是傷心人別有懷抱呢?他也許是個風流自賞的,也許是身體太文弱了,需要長時期的保養。也許要專心研究學問;他在這裡能夠做到一個主任,學問總該不會是毫無根底的吧。 正想間,只聽見外面辦公室里起了一陣騷動,仿佛是有什麼人走進來了,眾人都在恭敬地招呼他,而他卻不大理會人。最後是主任室的門開了,一個身材蠢然,肥頭大耳,紫膛色臉皮的粗男人氣昂昂地直衝進來。我不禁大吃一驚,心裡猜想他一定就是所謂的魏主任了,為何如此出乎我的意外呢?我想到自己是一個女人,本來用不著站起身來的,但繼而又忖快要做他的部下了,禮貌恭敬些總該不會錯的,只好手扶茶几向他欠一欠身兒。不料他傲然瞧了我一眼,竟不作理會,自管自地坐到大寫字檯旁去翻閱文件了。我覺得很窘,幾乎想哭出來,一個女人坐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裡,不能使一個進來的男人瞥見她大吃一驚,於是喜出望外地趨奔過來,殷勤而且不懷好意地說了許多恭維的話,這還有什麼意思呢?簡直是絕大的侮辱。他瞧不起我,潘子美這人太沒有估計,我又何必多坐在這裡丟醜?情願跑出外面做叫化子去,什麼電影公司的編劇主任,呸!我再窮些也不希望你這種丑鬼,老光棍,看你還搭些什麼豆腐架子?想畢憤憤地想起身來,往外便走,卻見外面有一個漂亮的身子閃進來了,就是那個給我開門的人,他見我呆坐著不響,似乎很奇怪,繼而一想又明白了,於是他走近我的身旁低語道:「這位便是魏主任呀,我給你們介紹。」 他說著便從容地走向大寫字檯前去說:「主任,這位蘇小姐,是潘子美先生介紹來看你的。」魏主任仍舊心不在焉地望了我一眼,我只好忍氣吞聲把潘子美給我的介紹信遞給他瞧,他似乎很仔細地看了幾遍,然後「唔唔」響兩聲,對我說話了。他說:「這裡編劇組的人本來不少,不過你既然肯來幫忙,我們也是很歡迎的——你從前寫過劇本嗎?」 我乾脆地回答說:「沒有。」 「敝姓唐。」那個溫文的青年忽然自我介紹了一下,接著又說:「蘇小姐你的文章我也拜讀過,那是很好的,編劇本並不很難,只要知道些專門技巧……」魏主任不耐煩地連點頭道:「不錯不錯,蘇小姐,我想你今天便可以辦妥進來服務的手續,到人事組去領一張職員證,就是這樣開始辦公吧。」這一來倒也使我出乎意料之外,想不到魏如生這人竟是如此爽快,剛才幸虧得不曾一怒而去,否則不是坐失好機會嗎? 辦公室里一共有四個人:那個溫文爾雅的是唐萱,他原來還多才多藝,繪畫音樂都愛好,衣服鞋襪都清潔異常,一張面孔清秀得像女人。他學的京戲也是青衣,珠圓玉潤,唱得很不錯的。至於那個方面濃眉的中年人呢?他叫做陸揆一,在電影界中己混得很久了,現在中國影片公司的劇本差不多大都是他改編或寫作的,所有導演全同他熟悉。本來王經理預備請他擔任這組的主任,只因魏如生是宣傳部的人,宣傳部為伸展自己的勢力到電影界起見,在中國電影公司改組後,硬要把他薦到這裡來,王經理不敢不替他妥為安排,因此就讓他做了編劇組主任,其實他對於電影戲劇是一竅不通的。陸揆一當然又妒恨又瞧不起他,王經理後來聽了陸揆一的話,也知道他無能,根本不想採用他所說對於劇本的意見。其餘還有一個瘦長的青年叫做孫其時的,是一個文藝理論家,他愛談戲劇的原理以及發展過程歷史等等,但是口會說而手不會做,他編的劇本別說不能演,連隨便看看都是枯燥無味的,魏如生哪知就裡,只因為孫其時過去是他在某中學教過的學生,便把他請來擔任編劇之職,也不問他所寫的東西如何。因此眾人都心懷不平,當魏主任不在的時候,莫不議論紛紛的。 魏主任叫我且看電影理論的書,書是英文的,我看起來很吃力,而且沒有興趣。有時候他尚未到公司來辦公,我們幾個人便談談笑笑的,倒也熱鬧。陸揆一因為家累重,每天須寫許多東西來換錢用,所以常常發脾氣,恨恨不絕的,又愛瞧不起人,我們對他沒有好感,同時又有些忌憚他。 魏主任來了,我們便不得不裝出專心編寫的樣子來,我常常對著英文的電影作法發獃,仿佛白紙黑字上都有我所親愛的面孔畫著,一張是元元,一張是楚楚可憐的我的女兒菱菱! 菱菱,自從那夜裡她的爸爸抱她進電影院,而我就不下車直到姑丈家裡去後,已有一月多了,始終沒有再見到她。她現在又該怎麼樣了呢?崇賢不要我了,忘記我了,永遠不想再找我回去而向我懺悔前情,我卻怎能忘懷於我的女兒,不想再回去瞧瞧她們呢? 「蘇小姐,請你把這個劇本看一遍,然後就做張說明書吧。」魏主任叫我進去說了,他似乎很不滿意於我的無事做,因此想出一些虛耗我的精神的工作來。 我不敢違拗,只好用心地試做了,此事說來容易,動手的時候卻難。因為要把故事說得明白,又豈是短短數百字所能盡的呢?我寫好了說明書,好容易縮到短無可短了,送進主任室去,魏如生卻早已不在,原來他不是真心要我做說明書,而是隨便抓一件事來叫我空忙的,我恨他極了。 那天五點鐘過後,我下了辦公室,決心去瞧孩子們了,就不到電車站搭電車去,只自沿著梅格路走來。中途瞧見一家糖果麵包店,我站在櫥窗外面怔怔的打量著,半晌,忽然聽見身後有人輕輕地喚道:「蘇小姐,同我進去買一些東西吧。」我回過頭來見是唐萱,臉上不免有些訕訕的,他卻毫不介意,只自招呼我一同進去買了一打麵包,他說:「這條路上很冷靜,沒有人會瞧見的,我們大家邊走邊吃吧。」 我起初推辭著不肯,後來因他再三勸,也就膽大起來,大家各取一隻,邊咬邊談話,我這才知道他家現有三個孩子,他是一個好丈夫,好父親,我不禁更為感動起來。「蘇小姐,你此刻到哪裡去呢?」我告訴他說想到亞士林路去看看菱菱與元元,他說他就住在丁神父路,我們兩人是一條路的。於是我們也不僱車,邊走邊隨便談談,覺得很愉快,轉瞬間已經到了我的舊居了。「唐先生明天再會吧。」我忽然覺得心慌起來,恐怕碰見賢,恐怕碰見鄰居,同著一個男子走路該會給他們發生什麼誤會呢?唐萱把吃剩的八隻麵包遞給我道:「送給小妹妹吃。——再會吧。」我忽然想到那是他預備帶著回家給自己兒女吃的,於是一定要還他,他堅持不肯收回,推辭了一會,就大家對分,我把四隻拿出,其餘連紙袋都還給他了。 走進巷堂,就遇見幾個鄰居,她們都驚奇地問我:「徐太太你回來了?」我苦笑著搖頭說是來看菱菱的,她們都惻然嘆息,告訴我說賢自我去後,已寫信到N城去把他的一個寡婦堂姨母接來同住了,為著照料孩子,可是他的堂姨母是一個花言巧語的婦人,她當面裝出鍾愛孩子的樣子,背了他則常欺侮菱菱,這是鄰居們都知道的。 我的心中像罩住了一層陰霧。走進舊宅,只見一個四十歲的婦人在攪麥粉漿,見了我就叱問:「你來找誰?」我知道這大概就是所謂堂姨母了,便說:「我是來瞧菱菱的,你就是姨婆嗎?」她似乎仍舊想不到我是誰,好容易老媽媽聞聲出來了,她癟著嘴眉開眼笑地說:「是奶奶,奶奶回來了,元元菱菱和我們都在惦記你呢。」我問她:「孩子們在哪裡?」她回答說是在樓上,我就胡亂向姨母點點頭,徑自上樓去了。 「媽媽呀!媽媽來呀!」孩子們一陣歡呼,我含淚把麵包分給了他們,每人一隻,又遞了一隻給老媽媽吃;老媽媽不肯吃,說是藏著明天給元元吃。我說:老媽媽你吃了吧,這裡還多著一隻呢。話才說畢,姨母也上樓了,她冷冷地瞪著我,似乎在怪我不該厚顏跑回家來,又像在監視我,怕我會偷去什麼東西似的。賢不在家,我很想問他到哪裡去了,可是始終沒問出口。 玩了一會,他們要吃晚飯了,我就告辭回去。菱菱拚死拉著我,說是:「媽媽在這裡吃飯呀!」我說:「今天我有事,下次再來看你們。」老媽媽也道:「吃了飯再走吧,今天少爺沒回來,飯菜有剩的。」那個姨母忽然冷笑道:「少爺此刻沒回來,你准知道他今夜就一定不回來吃了嗎?飯菜都給他留起來,孩子們有洋山芋羹,燒肉及魚便不必搬出來了。——這位,菱菱的媽媽你若不嫌沒小菜,便請在此地喝一碗粥吧,我自己可以吃麥粉餅的。」我聽著再也坐不住,徑自下樓回姑丈家了,只聽見菱菱在樓上哭喊著想追下來,老媽媽在勸,所謂姨母在叱罵著。 我的心裡如刀割一般,回到姑丈家中,他們已吃過夜飯了,我只好推說已經在外面吃了回來,整整餓了一夜。次日到公司去,只見魏主任破例早到了,他鐵板著臉對我們說是導演們聯合跟他作對,凡是這裡編劇組編出來的劇本他們一律不肯採用,寧可由他們自己編寫,或托外面不願出面的老作家寫成了,名義上只說是他們自編自導的,劇本稅照付給那些老作家,因此公司當局也沒有辦法。昨天下午公司開會討論一切,魏主任便提出以後公司採用劇本須經編劇組通過,而且以儘先採用本公司寫的劇本為原則,導演們紛紛起來反對,語多輕視與嘲笑,王經理袒護著他們,因此魏主任又氣又難堪,當場提出辭職了。 我們不得不與他同進退,跟著一齊辭職,公司方面自然是假意挽留,結果只留住一個陸揆一,我們大家都失業了。我領到一月薪金,買兩件衣料送給姑母,她口裡說是:「自己人又何必客氣呢。」但結果還是收下了,瞧樣子並不十分感激與滿意。我想不到離婚出來又遇到職業上的挫折,真是所謂禍不單行,年關漸漸地逼近來了,永遠寄身在親戚家裡,如何是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