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結婚十年 · 三 找事難
我開始找求所謂職業。第一個理想自然是做中學教員,我把這個意思對姑丈說了,姑丈聽著連連的搖頭。「你以為做一個中學教員是光榮的嗎?」他知道我做過小學教員,所以如此說:「你不知道現在的待遇可菲薄哩,幾百元錢一個月,飯也吃不飽的。」我苦笑一聲說:「但我閒著也是無聊,不如姑且將就將就吧。」姑丈啞然失笑道:「什麼?你還道是將就?鑽謀的人可多著呢。況且你又沒有大學畢業文憑……」
我知道這是沒有指望的了,心裡想親戚不如朋友,親戚可能是勉強結合的,朋友卻是自動地說得來。於是我就想起從前《清風》雜誌的編輯魯思純,他是第一個賞識我文章的人,真使我有不勝知己之感,現在還是去找他商量著試試吧。
此時上海已成為孤島了,刊物紛紛停辦的停辦,內遷的內遷,魯思純也曾將他的雜誌移到重慶出版,這次為著來滬接家眷同去,抱著破釜沉舟,與國家共存亡之志,不料適逢太平洋戰爭發生,他被阻滬上,進去不得了。他的所有財產都在重慶,朋友也大都在內地,如今羈留在此地自然一天比一天窮下來,他只好咬著牙齒挨受。
另有一個青年作家潘子美,本來是在香港做事的,後來香港發生戰事,他盡失所有,把辛苦儲蓄下來預備私費留美的匯票,一旦也化為烏有了。他在香港做過小販,後來搭難民船逃到上海來,與他年近古稀的老父抱頭大哭一場,結果老父便不肯放他進內地去,只好留在上海,做《中國報》的編輯。那天我去找魯思純,把來意說明,他嘆息道:「在此時此地謀事,會有好事情給你做嗎?」我告訴他這也是沒辦法,離婚出來了,一個贍養費也拿不到,連嫁妝都不能取回,如今住在遠親家裡,難道說可以依賴他們一輩子嗎?魯思純沉吟半晌,驟然問我道:「你認識潘子美嗎?」我說:「雖已久仰,卻未見面。」他點點頭,又沉默片刻,這才一字一句地對我說道:「事到如此,自然只剩謀生要緊了。他——潘子美近來很活動,我替你介紹,請他幫你想一些辦法吧。」
「他住在什麼地方呢?」我滿懷希望地問。
魯思純立即回答道:「這個——你不用到他家裡去,明天他們在雲懋飯店茶敘,你也前去參加吧。」我說恐怕不大好意思,他說是沒有關係的,便把地名抄給我,並且告訴我說,他自己也要去的。我就放心地走了。
次日下午三時正,我穿整齊了,徑自坐車到雲懋飯店去,進門便問:潘子美先生在哪裡?他們躊躇了半晌,接著便哦哦起來,派人領我到八樓去。這是一間富麗堂皇的餐室,約有二三十個人隨意坐在東隅沙發上,我竟一個也不相識,魯思純又沒有來,我不禁心裡慌起來了。
羞澀地,心慌意亂地,我站在室中央,一個眉清目秀,身長玉立的青年走過來了,問我可要找尋誰;他操著一口頂流利的國語,聽起來竟是悅耳異常,態度又是如此大方而合禮,簡直像一個政治家風度,我只好大著膽把魯思純先生介紹來找一位叫做潘子美的話說了出來。「我就是潘子美呀,」他說著輕輕笑了,牙齒潔白有光:「你是蘇小姐嗎?請到那邊坐——你的事情昨天魯先生已經詳細對我說過了。」我心中宛如一塊石頭落地,仿佛以後的事全由他負責,這可再不與我相干的了,於是就放大膽子跟著他過去,一面敷衍著問:「魯先生今天也要來的吧。」他連聲說:「是,是。」接著又說:「他大概也快要到了。我先來給你介紹,這位是大名鼎鼎的老作家木然先生,這位是吳詩人,這位是……」我小心翼翼地向他們招呼著,惟恐失禮,其實他們的姓誰名誰,儘管潘子美在一連串地介紹著,我卻宛如秋風過耳,根本沒有聽得進去。我對他們的印象是一片模糊,只有潘子美是太漂亮了,他的聲音悠揚在我的耳中,盪氣迴腸使我久久不能忘去。
等一回兒,他們都入座吃茶點了,潘子美坐主位,因見我茫然無措地一個人也不熟悉,他便溫和地招呼我坐在他的左旁。「蘇小姐,請隨便喝些咖啡呀。」他客氣地對我說。我默默更不答話,舉起杯來,偷眼向旁邊一瞧,滿排都是男人,但卻有一隻只纖瘦蒼白的手,有的戴著白金戒,有的指上還染著一點紅墨水,是如此文弱書生的柔美的手呀,我雖然是一個女人,手掌卻顯得比他們粗糙,我覺得慚愧了。——這是我為人以來第一次慚愧力與勞作,我震懾於都市的虛榮,漸漸往下墮落了。
潘子美站起身來舉杯祝各位健康。眾人也回說了。他便言歸正傳起來,說是預備組織一個全國文藝協會,請在座諸君多多的幫忙,「我們很榮幸,」他在結尾還加上一句:「今天還有一位女作家來參加。」我驟然覺得臉熱起來,心裡很難過,恐怕會惹出什麼是非來,看看魯思純仍舊沒有到,我仿佛熱鍋上的螞蟻,坐立難安。
最後他又說要各人在預備好的簿子上籤一個名,「Lady first.」其中一個人喊叫起來,遞過墨水筆要我簽名。還是潘子美看著不過意,他說:「德高望重,還是請木然先生先簽吧。」於是大家簽了十幾個名字,左旁的人把簿子推到我的面前來,我躊躇不知所可。「你就簽一個名字吧!」潘子美低聲對我說,態度親切而誠懇:「不要緊的。」我不好意思再嚕囌,覺得應該聽從他,就提起筆來,委屈地簽了。接著是他自己簽名,他的名字緊偎依在我的名字旁邊,我覺得心中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滿足,也就坦然聽他們說下去了。這天集會也沒有討論出什麼結果來,大家仿佛存心來吃喝茶點似的,統統用光了,抹嘴便走。潘子美叫我暫等,我滿懷希望,以為像他這般交際廣闊的人要替我找一個職業總該是很便當的,所以也就放心等著他。一個個的老作家詩人之流都作鳥獸散了,潘子美這才對我說:「蘇小姐,我請你去吃晚飯吧。」我說那可不必客氣,我只想請求你幫一些忙……
話猶未畢,他便懇切地接下去道:「你的事魯先生已經對我詳細說過了,朋友應該幫忙的,我不日就可以給你回音。」於是我謝謝他,告辭走了。
我興匆匆地回到姑丈家裡,姑丈正在靜靜地抽菸呢,他見了我,問道:「你這幾天奔來奔去的,可是為了找事嗎?」我點點頭,轉念一想,又搖搖頭。他嘆息道:「現在還有什麼事情好做?許多人都在家納福了,許多人都到內地去。還有像我這般生意人,誰都知道是唯利是圖的,將來反而沒有問題,眼前又落得賺他幾錢。」我說:「做生意我可是沒有資本呀。」他說:「假使你有本領,可以做掮客的。」我知道做掮客全靠交際廣,腳頭勤,嘴巴得會說謊,我不是這路人才,也根本不敢作此幻想。「那末,」我試探似的對姑丈說道:「我還是設法進內地去吧。」姑丈猶豫半晌問道:「你在內地有可靠的熟人嗎?也要接洽妥當了才好走。否則,」他連吸幾口煙說:「許多女學生進了內地,因為找不到事情做,或者雖有事做而所賺的錢不夠,都紛紛嫁給汽車夫做小老婆呢。」我想來想去內地實在沒有什麼可靠的熟人,只有一個弟弟在大學念書,可是最近又患重肺病了。
而且我也離不開自己的兒女,假使在上海,我還可以得機會悄悄地去探望一番,假使遠離了,就永遠見不到他們了。姑丈見我沉吟不語,便對我說道:「你也不必過於擔憂,我想你若在此地找不到事情,還是回到N城去跟你母親同住幾時吧。崇賢能夠回心轉意更好,否則你弟弟回來了,還愁他不肯養活你過一世嗎?」我聽了這話心裡更難過,家中的情形我是知道的,田租毫無收成,母親一個人在苦苦挨著日子,我怎麼可以再去拖累她呢?
於是我一心一意的等著潘子美的答覆,三五天過去了,什麼信息也沒有,他該是已經忘記了這回事吧。直等到第八天上,我去找魯思純了,他見了我便笑說:「我正要通知你呢,又不知道你現在究竟住在哪裡。」我聽著一顆心像要跳出來,知道潘子美已經給我找好事了,那天我為什麼如此糊塗,不把姑丈家的地址告訴他呢?但是,魯思純卻接下去說:「明天是金總理招待各界,文化方面人士有各報社的社長總編輯等等,宣傳部里說此外總還得有幾個自由寫作者參加才好,因此,潘子美便把你我的名字都夾在中間報上去了。」大出乎我的意外地,我覺得一團高興消失了,什麼金總理的招待會,一個沒有職業,沒有固定住所的孤苦女子跑去吃他一客茶點,又有什麼意思呢?
可是魯思純卻不管我如何想,他徑自拉開抽屜把一張金邊絹制的精緻請帖拿出來了,上面印著「金世誠謹訂」字樣,左上角卻很特別地印上兩行說是:「來賓一律須穿國民禮服或藍袍黑褂。」我問魯思純道:「然則女人應該穿什麼衣服呢?」魯思純毫不在意的答道:「管他什麼衣服?潘子美叫我也去,我就沒有什麼禮服。這種沐猴而冠的把戲,我是實在無此雅興參加的。」我說:「你若不去,我更不願去了。」他默然半晌,舉目注視著我,他的眼光是幽郁而淒悒的,他說:「因為……因為我不得不進《中國報》了,我實在無法生活下去。我已同他們約法三章,第一不寫對不住國家的文章,第二……總之,我預備替他們編一本著重社會人生的刊物。」我問:「他們答應你嗎?」他點頭說道:「一切都尊重我的主張。」
這樣便言歸正傳,大家又談到明天的招待會去。經他考慮的結果,還是大家去一次的好,他可以因此而不至於被人猜忌為不合作,而我則可以請潘子美給一個肯定的答覆,因為他明天一定也是去參加的。
我悄悄地揣著請帖回來,把它藏好了,不敢讓姑丈瞧見。第二天下午三時,我揀出一件藍底滿貼小白花的旗袍穿起來,配上黑皮鞋,自以為打扮得很素雅大方的了。出門以後我就喊一輛三輪車,如飛馳向世界飯店而來。車子經過體育場,轉向藍思安路了,卻見重重繩索攔阻住,說是臨時戒嚴,今天金總理要在世界飯店請客哩。
我心裡想:我就是客人之一,你們攔住我幹嗎?但卻不好意思說出來,只自隨眾給阻住在馬賽路口。藍思安路上汽車銜頭接尾的像長蛇陣一般駛向右方去,我心裡想:有汽車的客人都可以通行無阻了,坐三輪車黃包車的客人卻給擋駕在這裡,四個車輪的畢竟神氣得多呀!這算是什麼待客人的禮貌?闊人要想收服人心,故意制出「禮賢下士」的樣子,不料卻給他的這批底下人弄壞了,嚴重布置得如臨大敵,可不是把我們這些應請而來的客人當做強盜看待嗎?正想迴轉去賭氣不要吃茶點了,只見潘子美也坐了一輛大三輪車而來,他瞥見我就打招呼,問我為什麼等在這裡呢?我告知其事,他就在懷中摸出張請帖來,對警察及保安人員說明了原委,請他們把繩索暫放開;保安人員把請帖傳觀一遍,又打量潘子美衣冠整齊,禮貌彬彬的,料想不會是什麼歹人,也就首肯了。他就叫我跳下車子,替我付清車錢,又坐上他的車,與他同車而去。一路上汽車還是不斷地飛馳,在馬路左旁,也有二三個人在安步當車的,其中有一個發已斑白,藍袍黑褂,馬褂的袖子長蓋雙手,我知道他一定是向別人處借來的,穿著在路上走,仿佛一個將入殮的殭屍。
「那位便是木然先生,你還認識嗎?」潘子美在旁告訴我說。我仔細辨認一下,果然不錯,正待招呼他時,三輛車已馳過他的身旁,在世界飯店的門首下來了。於是我跟潘子美走進這座高聳入雲的大廈,到了電梯旁,只見擁擠著無數衣冠齊整的人,潘子美停住腳,見熟悉的便一一向人家招呼,我只好呆立在一旁,心裡急於要擠上電梯去,卻是不得空兒。
正想際,瞥見一群人紛紛閃避開,大家像瞧見開水來了似的,當中居然讓出一條路來。我心中大喜,自忖良機不可坐失,便也顧不得潘子美了,徑自匆匆走向電梯門去。到了門口,我忽然想到要招呼潘子美同進去了,不料回頭瞧時,卻看見一位體格魁梧,臉色嚴肅的長官在我身後站著,我這才恍然大悟剛才眾人讓路是因為他進來了之故,當時不禁心中大窘,趑趄著不知如何才好。
他見我不肯進去,便微笑對我說道:「請先進去吧。」我覺得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的,眾人的目光灼灼地瞧著我,我不得不低著頭進電梯去,隨後那位長官也大踏步跨進來了,外面似乎又是一陣謙讓,再走進三四個胸掛勳章的人,電梯門閉緊了。
我局促不安地站在電梯中,電梯中的空氣極肅穆,幾乎連各人的輕輕呼吸的聲音都聽得見。我偶然抬頭一望,才知道自己正站在那位長官的旁邊,他的面上似笑非笑的,眼睛瞧向空間,仿佛看了我,又仿佛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我忽然覺得一陣不好意思,重又低下頭去,電梯像騰雲駕霧般往上升著,須臾已到十四樓了。
開電梯的恭敬地拉開了門,門口許多人都躬身相迎,那位長官仍就大踏步走出去了,其餘幾個也緊隨著出去,亦步亦趨,唯恐落後,接著就是眾人像捧鳳凰似的把他捧到不知哪裡去了。我獨自在後出來,舉目無親地,不知道走向哪邊。我悔不該心太急搶先擠進電梯,跟著潘子美一同上來又該多麼好呢?如今,唉,我幾乎要哭出來了。
正在難堪之際,一個穿著深灰色長袍的清癯文人走過來招呼我了,與他同走的還有一個藍袍黑褂的中年紳士,他的面貌生得很清秀,鼻架玳瑁邊眼鏡,舉止瀟灑的,令人見了如睹冬天的太陽。那個穿深灰色長袍的清癯文人原來就是魯思純,他招呼過我以後,便替我介紹那個中年紳士:「這位是大江報社的社長徐光來先生。」一面又把我拉向前去對他介紹道,「這位是蘇小姐。」徐先生很和藹地誇獎我的文章寫得好,「我是在七八年前已經知道你了。」他微笑著說:「在魯先生編的《清風》上,常有你的大作發表。」我心裡很想謙虛幾句,可是不會說,卻也知道徐先生是風雅的人物,與此地聲勢煊赫的戚先生頗相交好,《大江報》便是戚先生出資辦的。過了許久,我才囁嚅著回答:「我沒有社會經驗,什麼也不懂,全仗前輩指教。」寒暄間,潘子美也上來了,大家談了幾句,有人來通知說:「開會了,請到裡面去。」於是大家都到了門旁,門敞開著,裡面端端正正地鋪著白檯布,花瓶里插著燦爛的鮮花,怒放而有精神。上首正中掛著國父遺像,兩旁是大幅黨國旗。在黨國旗的下面,剛才那位瞧見過的長官莊嚴地站著,頭髮烏黑光亮,神情威武地。於是眾人都趑趄不敢前進,推讓了許久,只聽見有一個穿國民禮服的笑道:「還是請這位小姐先進去吧。」我聽說嚇得轉身向後退,剛才進電梯的一幕已經夠窘了,這次我無論如何不肯先進去。
這樣大家又挨過片刻,幾個白髮飄飄的老者先進去了,大家便魚貫而入,我緊緊跟著魯思純,這次潘子美倒也安安靜靜地同著我們走,只有徐光來卻早已給他的熟人招呼過去了。我們站在左排的中間,我的面前恰好放著一隻花瓶,我仗花枝擋住面,偷眼向眾人打量時,只見三四百人濟濟一堂的,不是穿著筆挺國民禮服便是藍袍黑褂,只有魯思純一個不遵照規定,我與他站在一起,仿佛是化外之民,心裡很不好意思。許多進來的客人都走上前去向那位長官致敬,那位長官也笑著一一與他們握手。潘子美在旁對我說道:「你也上去同金總理握握手嗎?我替你介紹。」我聽了急忙搖頭,這才知道那個同上電梯的長官原來就是金總理了。
大家密密排排的站著,茶點放在桌上,金總理舉杯祝「各位健康」,大家雷也似的應聲「總理健康」,我瞧著心裡暗暗好笑。接著是金總理髮表一套談話,有人記錄,拍照,之後又有許多所謂名人演說,我卻根本沒注意他們。在熱鬧的會場中,我只想找個機會問潘子美一聲,托他代找職業的事究竟怎樣了,但是幾次回頭瞧他的臉時,卻見他的臉色是嚴肅的,似乎聽得很出神,我不好意思打斷他的注意力。三番四次想開口,三番四次都忍住了,正猶豫間,只聽得魯思純忽然湊近我耳朵來向我低低說道:「金總理在瞧著你呢……」話猶未畢,大家就散會了。
出來時,潘子美告訴我已替我設法找到一個職業,是中國電影公司編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