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證論 · 卷三

唐宗海 《血證論》
汗血 汗者。氣分之水。其源出於膀胱。內經雲。膀胱者。州都之官。津液藏焉。氣化則能出矣。膀胱之氣。從三焦。行腠理。充肌肉。達於皮毛。以衛外為固。陽氣衛外。百邪不入。故其經稱為太陽也。其有盛暑天氣。亢陽蒸動膀胱水氣。騰布於外。則發為汗。此猶天之有雨。陽布陰和。自然無病。有時外感風寒。皮毛疏泄。發熱汗出者。乃太陽之氣。為邪所病。不能衛外。故汗得泄出。其有心胃肝脾熱濕之病。亦令汗出者。此猶土潤溽暑。 亦能蒸作雲雨也。又有亡陽自汗者。則由膀胱腎中之元陽脫泄。故其水陰之氣。隨而奔溢。散渙不收。氣為水之所化。水即氣也。汗即水也。氣脫外泄。故汗出也。知此。則知汗出氣分。不出血分矣。然汗雖出於氣分。而未嘗不與血分相關。故血分有熱。亦能蒸動氣分之水。而為盜汗。蓋血氣陰陽。原互根互宅。陰分之血盛。則陽分之水陰。自然充達。陽分之水陰。足以布護灌濡。則陰分之血。愈為和澤。而無陽乘陰之病矣。 若陽分之水陰不足。則益傷血之陰。故傷寒汗出過多。則虛煩不寐。以其兼傷血分之陰。心主血分。血分之陰傷。則心氣為之不寧矣。又有傷寒。即當從汗而解。今不得汗。乃從鼻衄而愈。其衄名為紅汗。蓋陽分之邪。宜挾陽分之水。發而外出。今既不能外出。乃乘陰分之血。從鼻衄出。名為紅汗。是為陽邪干陰之一驗。故古謂陽乘陰。則吐衄。知陽乘陰而內逆者。發為吐衄。則知陽乘陰而外泄者。發為皮膚血汗矣。血者。 心之液也。皮毛者肺之合也。治法。宜清心火。火清則陽不乘陰。兼治肺金。肺調則皮毛不泄。涼血地黃湯。 加桑皮地骨皮蟬蛻百合蒲黃治之。血虛火甚者。當歸六黃湯治之。氣虛血少者。當歸補血湯。加桑皮地骨丹皮蟬蛻棕櫚炭黃芩秦皮治之。外用鍛石散撲之。仿仲景汗出不止。用溫粉撲法之意也。或用桃花散撲之亦可。 皮毛者。肺之合也。汗出皮毛。故汗血宜治肺金。以斂皮毛。人參清肺湯。加蒲黃最宜。血者。肝之所司也。肝火亢烈。逼血妄行。宜當歸蘆薈丸。從內以攻治之。喻嘉言治女子經血閉。而周身汗出者。謂是陰分之熱。 泄出陽分。用此方破經血。即以苦堅止汗。汗血同源。若肝火亢甚。而汗血者。借用此方。尤為合法。 胃火亢甚。亦能汗血。以胃主肌肉。熱蒸肌肉。故令汗血。宜竹葉石膏湯。加蒲黃蟬蛻丹皮治之。犀角地黃湯。亦治之。 總論曰。汗者。陽分之水。血者。陰分之液。陰與陽原無間隔。血與水本不相離。故汗出過多則傷血。下後亡津液則傷血。熱結膀胱則下血。是水病而不離乎血者也。吐血咳血。必兼痰飲。血虛則口渴而津液不生。 失血家往往水腫。瘀血化水。亦發為腫。是血病而不離乎水者也。故衄血家不可再發汗。以血病則陰液既虛。不可發汗。再傷氣分之水。以致陽分之液亦虛也。又先水腫再吐血者。不治。以水病不可重傷其血也。觀小柴胡調津液。而即治熱入血室。觀桃仁承氣破血結。而即治小便不利。皆是治水。即以治血。治血即以治水。蓋在下焦。則血海膀胱。同居一地。在上焦。則肺主水道。心主血脈。在軀殼外。則汗出皮毛。血循經脈。一陰一陽。皆相聯屬。吾於水火血氣論已詳言之。人必深知此理。而後知治血理氣。調陰和陽之法。 可以左右逢源。 血箭 從毛孔中流出一條血來。有似箭之射出。故名血箭。由心肺火盛。逼血從毛孔中出。治宜清心火。以除血出之源。涼血地黃湯。加蒲黃。又宜瀉肺火。以斂皮毛之氣。使毛孔不滲瀉。則血自止。瀉白散。加生地蟬蛻百合五倍子黃芩蒲黃杏仁白芨。心肺兼治。宜用生地黃散。 血出過多。昏憒不省人事者。與吐衄血脫氣散無異。宜獨參湯。加附片蒲黃。當歸補血湯。十全大補湯。皆可擇用。 外治法。水調桃花散。敷血孔。則血止。或用京墨磨醋搽。或用鍛石散干糝。花蕊石散糝。均效。 血痣 血痣初起。其形如痣。漸大如豆。觸破時長流血水。此由肝經怒火。鬱血凝聚而成。內服丹梔逍遙散。及涼血地黃湯。 觸破流血者。用花蕊石散糝之。血止後。用田螺散枯其本痣。另用生肌藥收口。未觸破。未流血者。古無治法。吾擬用虻蟲為末。姜醋調搽。鬱金三棱磨醋搽。真琥珀擦熱。每日數次。內服之藥如上。 血瘙 癬疥血點。血疙瘩。一切皮肉赤癢。名色不一。今統稱之曰血瘙。皆由血為風火所擾。火甚則起點。起疙瘩。 風甚則生蟲生癢。火甚赤痛者。涼血地黃湯。加荊芥蟬蛻紅花杏仁治之。風甚作癢者。和血消風散治之。 知血瘙之病。則凡一切火游丹。漆瘡風丹諸治法。總不外是。兼熱者色白。或流黃水。照上二方。加蒼朮赤苓。兼寒者。或青黯硬腫。加桂尖。 外用銀花陳艾川椒食鹽煎水洗。另搽大楓丹。油調最妙。 瘡血 瘡者。血所凝結而成者也。或者寒凝。或者熱結。或者風腫。或者濕郁。總是凝聚其血而成。初起總宜散血。 血散則寒熱風濕。均無遺留之跡矣。其繼則調膿化毒。此即吐膿條內所言。瘀血化膿之義。治宜托里。使氣達瘡。所以蒸血成膿。蓋瘡之成。由於血結。膿之成亦由血化。血何以能化成膿。得氣之蒸。而腐化成膿也。氣即是水。吾已論之屢矣。惟其氣即是水。故血隨氣化。亦變為水。不名為水而名膿。以其由血所化。較水更濃耳。毒既化膿。自不內攻。方其未潰。氣虛者難於蒸化。及其既化。雖氣實者。亦隨膿滲泄。而轉為氣虛矣。法宜固元以大補其氣。此與本書內證。原不干涉。然同是血病。故兼論之。以互相發明。蓋氣迫血。則逆而為吐衄。血滯氣。則凝而為瘡疽。氣迫血者。宜破氣以和血。血滯氣者。宜破血以和氣。故吐衄宜補血。 血旺則氣平。諸瘡宜補氣。氣旺則血行也。至於既穿潰後。則軀殼已有破損。與壅閉之證迥別。試看針功。 刺期門瀉肝。刺肺瀉氣。以一針之孔。尚能大瀉髒氣。況潰膿之孔甚大。其能大瀉內氣可知矣。故凡潰後。宜大補元氣。不似吐衄。乃氣盛血虛。只宜滋血以平氣。而不宜助氣以動血也。然瘡潰之餘。亦有瘀熱未清者。亦不得驟用溫補。吐血之後。亦有元陽大虛者。又不得拘守清涼。故吐血家。審其血亡。而氣亦隨亡。與陽氣不能攝血者。十全養榮歸脾參附等湯。亦所宜用。瘡家潰後。固為必需之方。而亦有餘毒未盡。 諸上方又其所忌。醫者不容執一。 諸瘡內治。初起腫硬。總宜散血。仙方活命飲主之。惡寒無汗。加麻黃。發熱心煩。加老連石膏。大便燥結。加大黃。瘡肉頑梗黯滯。乃陰證結毒。無氣以發之也。加桂枝尖生薑大棗。瘡內平塌不起。以及走散。恐毒內攻。加黃大棗生薑。蓋血凝於氣分之際。血行則氣行。故以破血為主。是善調氣之法也。若吐衄。則是氣乘乎血分之內。氣降則血降。當以破氣為主。一內一外。反觀自知。 諸瘡調膿。宜以托里消毒散為主。蓋血既凝而不化。則須補氣以與之戰。使蒸騰腐化。托令速潰。以瘡乃血凝氣分之病。惟恐氣不足以化之。故宜補氣而制血。若吐衄。則是氣乘血分。惟恐氣逆而血升。故宜平氣以調血。與此不同。 諸瘡既潰。屬於虛損。宜固元以益氣。內補黃湯主之。又審膿干者。其氣虛。蓋氣既是水。氣不足。故水少而干。且氣既不足。則不能送膿外出。故留滯而結膿管。黃建中湯。重加銀花赤豆芽當歸治之。若膿清者。是血虛。膿為血所化。血少故膿清。當歸補血湯主之。炙甘草湯。加黃亦治之。養榮湯。亦治之。 又曰。潰後屬虛。然亦有瘀未化盡者。仍不得峻補以留毒。內服托里消毒散。外用烏金膏化之。此如失血虛中夾瘀。亦不得關門逐賊。潰久而仍有膿管者。尤宜用烏金膏化之。若徒生其口。內毒攻發。終不愈也。 此如干血癆。內有干血。非去其干血。而新血亦不能生。皆虛中夾實。治血則虛虛。補虛則實實。未易療治。 只得攻補兼施。以盡人事。 又曰。吐血止後。宜補血以調氣。瘡疽潰後。宜補氣以生血。吐衄在血分。氣實血虛也。瘡疽在氣分。血實氣虛也。 外治之法。消腫宜遠志膏。用遠志酒煮搗敷。及金黃散。化腐去瘀。宜巴豆炒黑研點。名烏金膏。田螺捻子亦佳。生肌宜乳香沒藥為末。名海浮散。再加珍珠。化腐生肌散。亦佳。 治瘡之法。此不足以盡之。茲不過舉外證以勘內證。明於諸瘡之血。而吐衄之血乃愈明。 創血 刀傷出血。與吐衄不同。刀傷乃平人被傷出血。既無偏陰偏陽之病。故一味止血為要。止得一分血。則保得一分命。其止血亦不分陰陽。有以涼藥敷上而血止者。桃花散是也。有以熱藥敷上而血止者。黑姜灰是也。不似吐衄。出於偏陰偏陽之病氣。故吐衄家止血。必以治病氣為主。病氣退。斯吐衄亦退。與刀傷迥不同也。然刀傷二三日後。則亦與吐衄略同。有瘀血腫痛者。宜消瘀血。刀口敷花蕊石散。腫處用乳香沒藥麝香三七蔥白搗敷。瘀血消散。則痛腫自除。內服黎洞丸治之。 刀傷去血過多。傷其陰分。證見心煩發熱口渴。法宜補氣以生血。血足津生。則不渴矣。聖愈湯。加棗仁花粉兒茶乳香沒藥甘草。此在吐衄。則宜補血而抑氣。以內證系血分之氣。不可使氣乘血也。刀傷乃是氣分之血。故宜補氣以生血。氣達患處。乃能生肌。氣充肌膚。乃能行血。與治內證者不同。其有氣虛不能統血。氣寒不能生血者。則宜八珍養榮參附等湯。以固氣者固血。吐血家亦間用此等藥物。然刀傷之血。在氣分。皮膚尤衛氣所統。破其皮膚。氣先漏泄。故以補氣為主。若內證吐血屬陰分。血傷而氣未傷。故以補血為主。醫者須分別內外。而知其同中之異。異中之同。則得之矣。 客問刀傷何以善於冒風。答曰。人之所以衛外者。全賴衛氣。衛氣生於膀胱。達於三焦。外循肌肉。充於皮毛。如室之有壁。宅之有牆。外邪不得而入也。今既破其皮肉。是猶壁之有穴。牆之有竇。揖盜而招之入也。 是以刀傷更易外感。病見發熱頭痛。牙關緊閉。吐痰抽掣。角弓反張。皆是衛氣為病。所不同者。多一出血證而已。治法列後。 無汗者為風中挾寒。閉其皮毛。宜用小柴胡湯。加荊芥防風紫蘇。蓋小柴胡。乃治熱入血室之方。凡外邪干血分者。小柴胡湯。皆能疏理而和解之。加宣助衛氣之藥。則偏治衛氣。而主發汗矣。破傷風治法如是。 即失血家虛人感傷。以及產後傷寒治法。皆可參知。若刀傷去血過多。不可再發汗者。宜當歸地黃湯。即四物湯。加去風之藥。以補血而驅邪也。失血家吐血過多。與產後去血過多。而復得感冒之症者。與此治法無異。皆宜先滋其血。以助汗源。後宣其氣。以解外邪。 有汗者為風中挾熱。沸出肌肉之間。法宜清散其熱。當歸芎黃湯。加僵蠶蟬蛻。若兼便結者。加大黃治之。 此即傷寒論。發熱汗出用白虎湯。燥結者用承氣湯之意。醫者得其意而變化之。自有許多法門。 夫刀傷。氣分之血病也。故邪在表者。從氣分以發之。邪在里者。從氣分以奪之。邪在半表半里者。從氣分以和之。兼用血藥斡旋其間。血調而氣亦調。氣調而血愈治矣。若失血家。乃血中之氣病也。故有感冒。則但取調血。而兼用氣分之藥。以斡旋之。與此同而不同。 凡是刀傷冒風。宜僵蠶蟬蛻搗和蔥白敷之。力能拔風消腫。神效。 刀傷潰爛。與瘡同治。此即吐膿條內。所謂瘀血變化成膿之說也。血凝不散。為氣所蒸。則化而成膿。血者陰也。氣者陽也。陰從陽化。故膿似水。以氣之所化。即為水也。而又非水者。則以其為血所化。仍不失血之本質。故稠濁似水。實則水與血交並。而成形者也。故凡去膿之藥。即是去水之藥。而提膿之藥。又即是干水之藥。內服八珍湯。加苡仁木通。六君子湯。加當歸赤豆芽治之。外敷化腐生肌散。提膿加龍骨。生肌加珍珠。 此舉刀傷之血。與吐衄之血。較論其義。務期血證。互勘而明。其於刀傷治法。固未詳也。然其理已具。識者鑒之。 跌打血 跌打折傷一切。雖非失血之正病。而其傷損血脈。與失血之理。固有可參。因並論之。凡跌打已見破皮出血者。與刀傷治法無異。外用花蕊石散敷之。內服化腐生肌散。血止瘀去而愈。如流血不止者。恐其血瀉盡。則氣散而死。去血過多。心神不附。則煩躁而死。宜用當歸補血湯。加棗仁人參硃砂白蠟茯神甘草治之。外用人參為末。珍珠血結象皮末糝之。如亡血過多。煩躁口渴。發熱頭暈等證。宜大補其血。聖愈湯。加棗仁麥冬柴胡花粉丹皮硃砂。或用獨參湯亦可。此條可悟失血過多。陰虛發渴之理。凡跌打未破皮者。 其血壞損。傷其肌肉。則腫痛。傷其肋骨。則折碎。在腰脅間。則滯痛。傷重者制命不治。不制命者。凡是疼痛。 皆瘀血凝滯之故也。無論接骨逐瘀。總以黎洞丸。去大黃。加續斷脆蛇治之。外用自然銅官桂沒藥乳香桂枝大黃虻蟲蟲。酒調敷之自效。若是已傷之血。流注結滯。著而不去者。須逐去之。否則或發為吐血。 或釀作膿。反為難治。宜當歸導赤湯下之。若已發吐血。便從吐血法治之。若已發癰膿。便從癰膿法治之。 跌打最危險者。則有血攻心肺之症。血攻心者。心痛欲死。或心煩亂。或昏迷不省人事。歸芎散。加乳香沒藥治之。失笑散亦治之。此與產婦血攻心。血迷心。治法略同。血攻肺者。面黑胸脹。發喘作渴。乃氣虛血乘肺也。婦科治產後氣虛。瘀血入肺。面如茄色。急用參蘇飲救之。金鑒載跌打。血乘肺者。亦用此方。所謂乘肺。非第乘肺之氣分而已。乃是血干肺臟之危候。肺為清虛之府。其氣能下行。以制節諸髒。則氣順而血自寧。其氣不順。則血干氣分。而為吐衄。今其血直干肺臟。較之干氣分者為更危殆。急用人參以補肺。肺得補。則節制行而氣下降。使血亦隨氣而下。再用蘇木以行血。血氣順行。或可救於萬一。夫如此危候。仍不外清金保肺。以助其制節。則凡一切血症。其當清金保肺。以助其制節。舉可知矣。第肺虛而制節不行者。則宜人參以保肺。肺實而制節不行者。則宜葶藶以瀉肺。肺寒而制節不行者。則宜姜半以溫肺。肺熱而制節不行者。則宜知芩以清肺。一切血證。治肺之法。均可從此隅反。 跌打後有作嘔者。以損傷之人。受驚發怒。肝氣無有不動者也。肝木傷肺。是以發嘔。小柴胡湯。加丹皮青皮桃仁治之。 跌打後有咳衄喘逆者。乃血蘊於氣分之中。宜十味參蘇飲。以疏發其氣。氣散則血散。與內傷咳衄者不同。內傷咳血。是氣蘊於血分之中。若發其氣。愈鼓動其血。而不寧矣。故以清理其血為主。二者須對看。 內有瘀血。則發渴。血虛亦發渴。有瘀血者。身痛便結。玉燭散治之。血虛發渴者。心煩不寐。盜汗身熱。竹葉石膏湯。加生地治之。凡失血發渴者。可以類推。 跌打損傷。既愈之後。有遇節候。或逢陰雨。或逢濕熱。傷處每作疼痛。甚則作寒作熱。此乃瘀血著而未去。 留伏經絡之間。不遇天氣節候。其身中營運之氣。習慣而不相驚。一遇天氣節候蒸動。則不能安然內伏。 故作痛也。宜小調經湯。小溫經湯。通脈四逆湯。隨其上下內外。以分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