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詩淺說 · 第四篇 由詩到詞

瞿宣穎 《學詩淺說》
在唐代,七絕詩是可以唱的,而且事實上也是詩與樂合一的。以後大約因為七絕的形式太單調了,不夠優美,所以這一部分入樂的詩與其他形式的詩分離開來,而成為所謂詞。 在詞的發展過程中,也和詩一樣,最初本限於樂歌之用,以後詞也並不一定入樂,而只成為詩的一種體裁,或者說是詩的附庸。所以詞也稱「詩餘」,也稱「長短句」。若要完全把詞排除在詩的領域以外,那是不對的。 從上面所說的詩派來看,唐詩已經登峰造極,宋詩不過抓住唐詩的某一點再加充分發揮而已。元明人不必說,清代詩家雖然費了不少氣力想獨出心裁,究竟形式上逃不出唐宋詩的範圍。只有宋人的詞,才是脫離了唐詩的形式,另闢境界,所以我們熟悉了詩以後,不可不知道一些詞的特性,因而擴大欣賞的範圍。 為什麼詩以外不能沒有詞呢?第一,為了音調的悅耳可以配合聲樂,必須在句法長短上有較寬幅度的變化,同時又必須有嚴格的規律,所以才產生各種的詞牌。詞家就按著不同的詞牌規律去填字。一般說來,不是精通樂律的,不能自制詞腔,不嚴格遵守規律的,也不能填詞。這是大不同於詩的。詩可以隨意自由去作,無所謂嚴格規律的拘束。第二,為了表達深微而曲折的情感,必須採用更靈活的句法,更通俗的字眼,更美妙的韻律。過去詩的形式和風格都嫌太莊重,太拘執,無論如何設法加以變化,總不夠滿足進一步的要求。 我們從詞的發展史來看,詩與詞的蛻變痕跡是顯然可尋的。詞的早期形式與詩原無分別,例如詞中的《望江南》本來就是白居易詩集中的《憶江南》詞。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 江南憶,最憶是杭州。山寺月中尋桂子,郡亭枕上看潮頭。何日更重遊。 江南憶,其次憶吳宮。吳酒一杯春竹葉,吳娃雙舞醉芙蓉。早晚復相逢。 這樣的詩,玲瓏宛轉,趣味濃厚,適於歌唱,所以到了五代就盛行此種詞的調子,名為小令。小令的牌名如《菩薩蠻》、《女冠子》等類,也就是唐代樂歌之名。詞家借用舊譜製成美妙的新詞以寫自己的懷抱。一直到北宋初期,詩與小令之間,雖有若干區別,究竟不是絕對的。凡是詩家幾乎沒有不能作詞的,不過有專長有非專長罷了。 到了北宋中葉,樂律之學大為昌明,於是一般的要求是以更複雜的結構配合更複雜的音樂。小令不再適用,而長調漸興。長調的四聲規律更嚴,句法參差的程度也加甚,這樣就與詩的作法大不同了。 詞的作法究竟怎樣不同於詩呢?第一,詞中不能用典,或者只能暗用而不能明用,或者只能用極熟的典而不能用稍生的典。大約當初為了唱起來大家能懂,所以有這樣的傳統戒律。其實後來的詞也不一定能唱,有些詞家名為不用典,而其難懂更甚於用典。這又是詞與詩分而又合,異而又同的地方了。第二,詞中的話不能直說,或者有時話雖可以直說,而意境景象必須保持半虛半實,若有若無,使人反覆玩味,不致一覽無餘。第三,詞中不能多用語助字,詞意的線索脈絡要自然分明。宋人作詩往往攙入散文的作法。至於宋人作詞,卻絕對不像作詩那樣,作詩可以用語助字來表示勁健有力,作詞則只宜柔婉而萬不可生硬。 同樣的意思,可以用詩來表達得很好,也可以用詞來表達得更好。從下面幾條實例可以看出。 杜詩:「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寫久別重逢,喜極而反如夢境,已經很真切了。而晏幾道的《鷓鴣天》卻說:「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詩語簡而直,詞語委曲而細膩。詞的意思也更深一層。 隋煬帝詩:「寒鴉千萬點,流水繞孤村。」而秦觀的《滿庭芳》卻說「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似乎並沒有改造,但添「斜陽外」三字入詞,就更覺俏麗入神。 劉禹錫詩:「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而周邦彥的《西河》說:「酒旗戲鼓甚處市?想依稀王謝鄰里。燕子不知何世,向尋常巷陌人家相對,如說興亡斜陽里。」加了幾句,把原意補足,就使人不覺其為化詩成詞。還有吳激的《青衫濕》說:「舊時王謝,堂前燕子,飛入誰家?」用劉詩大意,而點化成飛入誰家,也別有風致。 晏殊有兩句傳誦千古的詞:「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他也曾將這兩句裝入一首七律詩里,然而大家評論這兩句詞確是詞中的名句,而作為一聯詩看,就嫌過於纖巧了。正如湯顯祖的《牡丹亭》中兩句:「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也確是曲而不是詞,一樣道理。 前人還有徑自採取古詩而改成詞的。蘇軾改韓愈《聽穎師彈琴》為《水調歌頭》,即是一例。今將詩詞並列,以資對照。 韓詩 昵昵兒女語,恩怨相爾汝。劃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喧啾百鳥群,忽見孤鳳皇。躋攀分寸不可上,失勢一落千丈強。嗟予有兩耳,未省聽絲篁。自聞穎師琴,起坐在一旁。推手遽止之,濕衣淚滂滂。穎師爾誠能,無以冰炭置我腸! 蘇詞 昵昵兒女語,燈火夜微明。恩怨爾汝來去,彈指淚和聲。忽變軒昂勇士,一鼓填然作氣,千里不留行。回首暮雲遠,飛絮攪青冥。眾禽里,真彩鳳,獨不鳴。躋攀寸步千險,一落百尋輕。煩子指間風雨,置我腸中冰炭,起坐不能平。推手後歸去,無淚與君傾。 從這裡可以看出:詩是直說的,詞則必須裝點陪襯。詩的字句要沉重,詞的字句要輕清。特別是:「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在詩中確是雄深雅健之作,而變作:「回首暮雲遠,飛絮攪青冥。」立即成為瀟灑俊秀的詞了。 詞中有些短調,如《浣溪沙》、《鷓鴣天》之類,本來就是七律詩中的一部分句法,稍加組織而成,《生查子》則簡直是一首五言詩的格式,更可以看出詩詞蛻化的痕跡。並且北宋的賀鑄還有竟用唐人七絕改成詞的辦法,詞牌名《太平時》,舉其中一首為例。 秋盡江南葉未凋,晚雲高。青山隱隱水迢迢,接亭皋。二十四橋明月夜,弭蘭橈。玉人何處教吹簫,可憐宵。 這是用杜牧詩,每句下加三字。如果不說明,也未必一定覺得是用詩改編的。不過一般說來,也只有一部分的詩可以混入詞中,如果是李杜的詩就未必能這樣改編了。 現在將晚唐到南宋詞的演變略加說明。 晚唐的溫庭筠在詩家中也是一時翹楚,由於他的風格婉麗,所以創作小令也非常出色。他的身份是一半詩家,一半詞家,他的作品也正是從詩蛻化成詞的代表作,舉下列幾首為例。 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新帖繡羅襦,雙雙金鷓鴣。 寶函鈿雀金鸂鶒,沉香閣上吳山碧。楊柳又如絲,驛橋春雨時。畫樓音信斷,芳草江南岸。鸞鏡與花枝,此情誰得知? 南園滿地堆輕絮,愁聞一霎清明雨。雨後卻斜陽,杏花零落香。無言勻睡臉,枕上屏山掩。時節慾黃昏,無憀獨倚門。(《菩薩蠻》 ) 溫詞似乎只是堆砌詞藻,描摹婦女的裝飾容貌,與六朝宮體詩差不多。其實他的詞在穠麗之中寓深微之意,是有脈絡可尋的,不過不著跡象而已。 韋莊是唐末人,入蜀,為前蜀主王建宰相。他在唐末曾作一篇《秦婦吟》,為當時大眾所傳誦。然而他的詩實在遠不及詞。就下列的詞看來,已經漸漸脫去溫氏穠麗的體態和厚密的氣勢而化為清淡疏宕。換句話說,也就是離詩更遠而詞的形態更確定了。 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別君時。忍淚佯低面,含羞半斂眉。不知魂已斷,空有夢相隨。除卻天邊月,沒人知。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夢見。語多時。依舊桃花面,頻低柳葉眉。半羞還半喜,欲去又依依。覺來知是夢,不勝悲。(《女冠子》 ) 南唐國主李煜(後主)以帝王而為詞中大家,他的成就絕不是靠地位得來的,但是也與他的身世有些關係。王國維在《人間詞話》里曾經說過:「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是後主為人君所短處,亦即為詞人所長處。」又說:「客觀之詩人不可不多閱世。閱世愈深,則材料愈豐富,愈變化,水滸紅樓之作者是也。主觀之詩人不必多閱世,閱世愈淺,則性情愈真,李後主是也。」我們不但可以從此得到後主的適當評價,也可以體會到詞的真髓是什麼。沒有真性情是不會作出好詞的。後主能以自然華妙的詞句寫出真性情,不像溫韋一派專靠詞藻來掩映。在詞的發展上是一大步的邁進,使詞完全不同於詩,詞的境界也從此可以有開拓之餘地。這樣說來,後主在詞家的地位,頗像詩家畫家的王維,到此地步,詩詞畫才脫離了公式化的形式而成為純粹的藝術作品。 後主詞的價值,前人都是一致推崇,沒有異議。納蘭成德認為後主以前的詞猶如古玉器,雖貴重而不適用,宋人的詞是適用的,但又缺少名貴之氣,只有後主是兼長的,既華艷而又質實。 除了大家熟悉的《虞美人》、《相見歡》、《烏夜啼》幾首外,特舉不同的代表作如下。 人生愁恨何能免,銷魂獨我情何限!故國夢重歸,覺來雙淚垂。高樓誰與上?長記秋晴望。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子夜歌》 ) 看上下兩闋以「夢」字互相呼應,章法何等縝密!換頭(下闋開始,稱為「換頭」)兩句俊拔雄麗,末句又變成極平淡,筆下空秀到極點了。 別來春半,觸目愁腸斷。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雁來音信無憑,路遙歸夢難成。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清平樂》 ) 前半寫景,是詩筆所不能達的。後半寫情,一層深透一層,又是詩筆所不能達的。 遙夜亭皋閒信步,才過清明,早覺傷春暮。數點雨聲風約住,朦朧淡月雲來去。桃李依依春暗度,誰在鞦韆,笑里低低語?一片芳心千萬緒,人間沒個安排處。(《蝶戀花》 ) 這樣旖旎的風光,纏綿的情致,能不說是人間最美最動人的文學作品嗎? 與後主同時稱大家的有馮延巳。他的詞比後主稍穠厚,而含意精微,布局宏遠,不在後主之下。 宿鶯啼,鄉夢斷,春樹曉朦朧。殘燈和燼閉朱櫳,人語隔屏風。香已寒,燈已絕。忽憶去年離別。石城花雨倚江樓,波上木蘭舟。(《喜遷鶯》 ) 全不著一寫情之語,而情自然濃至,作到這樣,才發揮了詞的能事。 由五代過渡到北宋,詞家以晏殊、晏幾道父子為主要角色。晏殊正是出自馮延巳的。先看晏殊的詞。 綠楊芳草長亭路,年少拋人容易去。樓頭殘夢五更鐘,花底離愁三月雨。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木蘭花》 ) 再看晏幾道的詞。 十里樓台倚翠微,百花深處杜鵑啼。殷勤自與行人語,不似流鶯取次飛。驚夢覺,弄晴時。聲聲只道不如歸。天涯豈是無歸意,爭奈歸期不可期。(《鷓鴣天》 ) 這兩首父子二人的詞頗有相似之處,而其淵源出於南唐也是很顯然的。總之,情韻秀雅,讀過以後,人人都知道可愛。 北宋有兩個詩家而兼詞家,一是歐陽修,一是蘇軾。歐陽修雖極力提倡韓愈式的古文,而在韻語方面卻又十分追隨南唐的小詞,可見詞是當時所認為新穎的文學體裁,無人不愛好。同時也由於他個人筆底近於清微淡遠一路,所以作起詞來,能以婉秀見長。 誰道閒情拋棄久?每到春來,惆悵還依舊。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辭鏡里朱顏瘦。河畔青蕪堤上柳,為問新愁,何事年年有?獨立小橋風滿袖,平林新月人歸後。(《蝶戀花》 ) 像這樣的詞,層層轉折,意境深遠,筆勢清挺,顯然是從溫飛卿一脈下來,而較李後主更前進一步的。 蘇軾的詞以豪氣著名,大家都說他是以詩為詞的,正如韓愈的以文為詩一樣,所以似乎不是作詞的正當法門。但是詞的風格本可以各人不同,何況他打破五代的傳統,另闢新的路徑,而又確有他的長處,怎能不承認他是第一流的詞家呢?除他的長調已在前面引述過以外,再舉代表作兩首。 燈火錢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見人如畫。帳底吹笙香吐麝,更無一點塵隨馬。寂寞山城人老也,擊鼓吹簫,卻入農桑社。火冷燈稀霜露下,昏昏雪意雲垂野。(《蝶戀花》 ) 這是他在密州追憶錢塘上元勝景所作,前後闋兩相對照,俊快無比。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江城子》 ) 這是他悼亡之作,比較前人悼亡的詩,就知道詞是更能寫得宛轉淒清的。 蘇氏門徒中,以詞擅名的推秦觀。秦氏的詞恰與蘇氏異趣,他是深於情的人,所以寫情比人加倍深切。將下列一首與蘇氏的「十年生死」一首相比較,所用的是同一詞牌,而粗細淺深迥然不同。 西城楊柳弄春柔,動離憂,淚難收。猶記多情,曾為系歸舟。碧野朱橋當日事,人不見,水空流。韶華不為少年留,恨悠悠,幾時休?飛絮落花時候、一登樓。便做春江都是淚,流不盡,許多愁。(《江城子》 ) 北宋詞人中有兩個專家,一是柳永,他大膽地把俗語寫入詞中,這樣就更打開了新境界,造成了新面目。不過在當時雖然被大眾歡迎,而文人雅士是不甚贊成的。他的名作不少,「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是大家所熟知的,現在只舉他的俗語詞如下: 閒窗燭暗,孤幃夜永,欹枕難成寐。細屈指尋思,舊事前歡,都來未盡,平生深意。到得如今,萬般追悔,空只添憔悴。對好景良辰,皺著眉兒,成甚滋味?紅茵翠被。當時事、一一堪垂淚。怎生得依前似恁,偎香倚暖,抱著日高猶睡。算得伊家,也應隨分,煩惱心兒里。又爭似從前,淡淡相看,免恁牽繫?(《慢捲袖》 ) 這是不消解釋,明白如話的。 另外一個賀鑄,力求語意清新,別開生面。像他們這樣,確實是以詞為畢生事業的,所以有獨特的造詣。舉小令、長調各一首為例。 不信芳春厭老人,老人幾度送余春。惜春行樂莫辭頻。巧笑艷歌皆我意,惱花顛酒拚君嗔,物情惟有醉中真。(《浣溪沙》 ) 這詞看似平常,而上闋以一「春」字宛轉關聯而下,不愧清新二字,末句體會入微,不是文心如發細的人不能說出。 艷真多態,更的的頻回眄睞。便認得琴心相許,與寫宜男雙帶。記畫堂斜月朦朧,輕顰微笑嬌無奈。便翡翠屏開,芙蓉帳掩,與把香羅偷解。自過了收燈後,都不見踏青挑菜。幾回憑雙燕,丁寧深意,往來翻恨重簾礙。約何時再?正春濃酒暖,人閒晝永無聊賴。厭厭睡起,猶有花梢日在。(《薄倖》 ) 這一首也和柳永的詞一樣膽大,而比較雅些。 詩中有杜甫,詞中就有周邦彥,杜是詩中的正宗,周是詞中的正宗。周氏精於音律,他的詞在音節上是非常謹嚴的,不但平仄,連仄聲中的上、去、入都不能隨意變亂。詞到了這個階段,就幾乎把詩的優點也吸收過來,呈一種博大昌明的氣象,而可以與詩分庭抗禮,不算詩的附庸了。王維是唐詩的先驅者,杜甫才集大成,李後主是宋詞的先驅者,周邦彥才集大成,情形頗為相似。現在舉周氏小令、長調各一首,以見一斑。 月皎驚烏棲不定,更漏將闌,歷轆牽金井。喚起兩眸清炯炯,淚花落枕紅綿冷。執手霜風吹鬢影,去意徊徨,別語愁難聽。樓上闌干橫斗柄,露寒人遠雞相應。(《蝶戀花》 ) 寫早行人話別的悽苦,還有比這更親切的嗎?讀者讀到這裡,真會如身歷其境一般,這是音樂與繪畫都表達不出來的,也是詩境中所不具備的,像這樣的詞,人間必不可少。 風老鶯雛,雨肥梅子,午陰嘉樹清圓。地卑山近,衣潤費爐煙。人靜烏鳶自樂,小橋外、新綠濺濺。憑欄久,黃蘆苦竹,疑泛九江船。年年,如社燕,飄流瀚海,來寄修椽。且莫思身外,長近尊前。憔悴江南倦客,不堪聽、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枕簟,容我醉時眠。(《滿庭芳》 ) 無論何人,也會看出這種詞的面目格局都與以前不同。他的詞句矜煉而新鮮,意思曲折而複雜。乍看倒很像是詩,可見他的內容豐富,無所不包。前半寫景精湛,不作平凡語,後半寫情也飄忽矯健,末尾融合情景,結構周密,似亂而實不亂。無論遣詞命意,都很像杜詩那樣沉鬱。 南宋詞人首屈一指的當然是辛棄疾。他的詞生動跳脫,氣概不可一世,一如其人。然而粗中有細,氣概中有情韻,所以仍然是詞,而且是第一流的詞。一般都以辛詞與蘇軾的詞相提並論,認為詞中的豪放一派,其實辛詞遠在蘇詞以上,辛詞格律既比較謹嚴,而且是從真性情發出的。 詞中的辛氏在詩中很難找一個可以相比的人,與其說近於李白,似乎不如說近於鮑照。然而總還不如他在詞的領域裡所占地位之重要。 我們應當多看他幾首不同面目的詞。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青玉案》 ) 前半描寫元宵燈市盛況,開始兩句在華艷中仍然帶有豪俊之氣。後半轉為溫柔細膩,卻又一氣呵成,不見針線痕跡。辛氏本是大手筆,而小詞的規律還是謹嚴,氣度還是幽雅。 楚天千里清秋,水隨天去秋無際。遙岑遠目,獻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樓頭,斷鴻聲里,江南遊子。把吳鉤看了,闌干拍遍,無人會,登臨意。休說鱸魚堪膾,盡西風季鷹歸未?求田問舍,怕應羞見,劉郎才氣。可惜流年,憂愁風雨,樹猶如此!倩何人喚取,紅巾翠袖,搵英雄淚!(《水龍吟》 ) 開頭兩句簡直是一聲鐵笛,破空而來,宛然如見水天空曠的景象。以下「遙岑遠目」四句不過是說望遠山而生感慨,但造語新雋,與起句互相配合,精神百倍。再下去都是說英雄老矣的意思,而用「樹猶如此」一句成語截住,意已足而語不盡。最後三句又回顧「無人會,登臨意」一句之意。全篇愈豪縱愈哽咽,使人想像作者一腔忠憤無處發泄,千載而下,還不禁下同情之淚。不是真性情何能到此地步?至於辛氏造新語不嫌生硬,用成語又不嫌陳腐,也總是由於他的學問足以相副而情感又真摯自然。 枕簟溪堂冷欲秋,斷雲依水晚來收。紅蓮相倚渾如醉,白鳥無言定自愁。書咄咄,且休休,一丘一壑也風流。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覺新來懶上樓。(《鷓鴣天》 ) 這是辛氏晚年頹唐閒適之作,在詩人中白居易、陸游以外,另闢一種境界,若取白、陸的老年閒適詩相較,就知道辛詞的特色。末二句是從劉禹錫詩中的「筋力上樓知」一句化出。詩只需五個字,而詞擴充到十四個字,也可見詩要精練,而詞要流利。 南宋詞人可以勉強與辛氏分庭抗禮的是姜夔。姜的才情氣概遠不及辛,但他能運用自己的長處,以精妙婉曲取勝。在音樂中,辛詞可以比鍾,姜詞可以比磬;在山水中,辛詞可以比長江上的雲山萬疊,姜詞可以比深山洞壑中清溪一曲。天才之雄厚當然讓辛,而人工之精到,也不得不推姜,所以姜詞究竟是大家。先看他的小令。 燕雁無心,太湖西畔隨雲去。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第四橋邊,擬共天隨住。今何許?憑闌懷古,殘柳參差舞。(《點絳唇》 ) 「數峰清苦」兩句是何等費力雕琢出來的句子?九個字好像有千斤重量,使人咀嚼再三,還有餘味。末句也具有十分氣力。一望而知是對時事的悲憤。這樣的詞,雖然同是小令,與五代及宋初的小令就大不相同,深刻多了。 再看他的真正代表作: 苔枝綴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籬角黃昏,無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想佩環月夜歸來,化作此花幽獨。猶記深宮舊事,那人正睡里,飛近蛾綠。莫似東風,不管盈盈,早與安排金屋。還教一片隨波去,又卻怨玉龍哀曲。等恁時,重覓幽香,已入小窗橫幅。(《疏影》 ) 這是姜氏的自度腔,與《暗香》一首同為古今傳誦之作。題目是詠梅。其中前段暗用杜詩,後段暗用壽陽公主事,迷離惝恍,忽粘忽脫,似乎吞吐隱晦。然而作者意在發抒靖康亡國時的幽憤,所以聲情不免淒咽,而指事不能太明顯。他的好詞還有另一種。 人繞湘皋月墜時。斜橫花樹小,浸愁漪。一春幽事有誰知?東風冷,香遠茜裙歸。鷗去昔游非。遙憐花可可,夢依依。九疑雲杳斷魂啼。相思血,都沁綠筠枝。(《小重山令》 ) 這也是詠梅的,寓意也略與前首相同。而幽深清峭,脫盡了前人窠臼。 讀到姜詞,會有這樣一個感覺:南宋與北宋漸漸劃了疆界。北宋還是繼承五代小令的,南宋卻不但在面貌上改變了,題材也大不同了。北宋的境界還有局限性,南宋更加廣闊了。但是開闢得過於廣闊,也就幾於無可再發展,到此就接近尾聲了。 詞家有吳文英,頗像詩家有李商隱。從表面看來,只是刻翠雕紅,一片錦繡,然而所含的內容是深曲的,組織也非常精細。雖然有人嫌他太穠密,仍然不失為一大家。 聽風聽雨過清明,愁草瘞花銘。樓前綠暗分攜路,一絲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曉夢啼鶯。西園日日掃林亭,依舊賞新晴。黃蜂頻撲鞦韆索,有當時、縴手香凝。惆悵雙鴛不到,幽階一夜苔生。(《風入松》 ) 「黃蜂」兩句,設想可謂深微極了,措詞也非常秀雅,溫柔敦厚,仍不失五代遺風,而更加綿密。若說吳詞一味堆砌晦澀,是不確的。 再舉一首為例。 門隔花深夢舊遊,夕陽無語燕歸愁。玉纖香動小簾鉤。落絮無聲春墮淚,行雲有影月含羞。東風臨夜冷於秋。(《浣溪沙》 ) 這是一片真幻交融的情景。「門隔花深」是想像,「夕陽」是所見,「簾鉤」是所聞。「落絮」以下是當前所感,「東風臨夜冷於秋」,則以今懷昔,照應首句之「夢舊遊」。較五代詞,精刻過之。 吳氏的長調果然有穠厚太過的弊病,然而也並非全體如此,試看下列一詞: 湖山經醉慣,漬春衫,啼痕酒痕無限。又客長安,嘆斷襟零袂,涴塵誰浣?紫曲門荒,沿敗井、風搖青蔓。對語東鄰,猶是曾巢,謝堂雙燕。 春夢人間須斷。但怪得,當年夢緣能短。繡屋秦箏,傍海棠偏愛,夜深開宴。舞歇歌沉,花未減、紅顏先變。佇久河橋欲去,斜陽淚滿。(《三姝媚》 ) 這也是思故國感興亡之作,而假過都城舊居為題。不僅哀艷,而且沉痛。因此可知吳氏其他作品所以近於生澀,也由於意在泯去感時傷事的痕跡。 另有一說,南宋詞漸流於清淺率易,所以吳氏別具一種風格也是矯正流俗之一法。吳詞一出,才使下筆作詞的人不敢過於平滑。 據吳氏同時人引述他的作詞法,有幾句是很扼要的。他說:「詞之作難於詩,蓋音律欲其協,不協則成長短之詩。下字欲其雅,不雅則近乎纏令之體。用字不可太露,露則直突而無深長之味。發意不可太高,高則狂怪而失柔婉之意。」 南宋以後的詞沒有什麼大發展,甚至於寂寞消沉了幾百年,到清初才又有人提倡。後來此道中人雖不少,然而總不過企圖攀追宋詞的優點,所以也不必細細討論了。 唯有南北宋之間出了個女詞家李清照,她的造詣有戛戛獨造的地方,並不是傍人門戶。有人以她與李後主相配,認為都是此道的當行本色,是很公允的。舉她的小令、長調各一首。 春到長門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開勻。碧雲籠碾玉成塵,留曉夢,驚破一甌春。花影壓重門,疏簾鋪淡月,好黃昏。二年三度負東君,歸來也,著意過今春。(《小重山》 ) 這是她自己記述蹤跡的詞,大致說初春天氣之可愛,寫景輕秀,敘事清俊,不費氣力,韻味無窮。一首之中包括五代、北宋、南宋詞的妙處,不能不佩服她的才調。 落日鎔金,暮雲合璧,人在何處?染柳煙濃,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元宵佳節,融和天氣,次第豈無風雨?來相召,香車寶馬,謝他酒朋詩侶。中州盛日,閨門多暇,記得偏重三五。鋪翠冠兒,捻金雪柳,簇帶爭濟楚。如今憔悴,風鬟霜鬢,怕見夜間出去。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永遇樂》 ) 這詞用當時的俗事俗話追寫汴京盛時的元宵佳節,可算是富有現實性的詞。後段只是平平說去,不用悼亂傷離的話頭,而讀者自然感覺到,才是本色的詞,絕不是詩。 根據以上所介紹的名詞來看,詞與詩有相通的地方,也有差異的地方。詞本來仍屬於詩歌的範圍,所以基本上有些原則是可以互相適用的。現在只提出幾個稍微特別的問題來討論一下。 第一,詩是大眾的語言,詞也是大眾的語言。凡是一種新詩體的出現,總是由於這種新詩體更能體現現實生活,更能適合大眾的欣賞要求。到了晚唐,詩的變化已經幾乎到了絕境。詩人大都朝俗文學的方向走,只是舊詩體的束縛太深,仍舊在這個圈子裡找出路終是有限的。所以詞的體制形成以後,越來越為大眾所喜愛。不過大眾之所以喜愛詞,並不是僅僅為了句子長短變化的關係,而最重要的還是因為接近口語。所謂接近口語也並不完全是說俗語可以入詞,最重要的是能將曲折隱微的意思按言語的神情口吻寫出。詞是不能純粹敘事的,也不能簡單寫景,總須有深切的情感,而用抑揚吞吐的語意層層透出。試舉賀鑄的《宛溪柳》下闋為例。 已恨歸期不早,枉負狂年少。無奈風月多情,此去應相笑。心記新聲縹緲,翻是相思調。明年春杪,宛溪楊柳,依舊青青為誰好? 已恨云云是一層,分兩句說。無奈云云又是一層,也分兩句說。心記云云又換一種說法,翻是云云作一小結。「明年春杪」一句宕開,以下兩句接著以感嘆作結。在句意轉換之際,是不能用語助字表示的,而靠著韻律的作用,使讀者自然領會。這不是儼然自說自話的神情口吻嗎? 第二,因此,詞的句法是很重要的問題。每一詞牌有一定句數字數,每句的分逗也有一定。讀起來按著句讀音節體會其中表情,才能欣賞詞的妙處。但詞的句法雖有定,而文章的作法仍須由作者自己掌握,盡有伸縮餘地。舉周邦彥《瑞鶴仙》上半闋為例。 悄郊原帶郭。行路永,客去車塵漠漠。斜陽映山落,斂余紅猶戀,孤城欄角。凌波步弱,過短亭何用素約?有流鶯勸我,重解繡鞍,緩引春酌。 這是周氏在旅途中遇著相識女性而作的詞,首句先概括地寫出當前景物,作為一篇綱領,這句末一字是要重讀的。下句寫旅程,以「行路永」三字一逗。「斜陽」一句再宕開,補寫眼前所見,引起下句情感。「斂余紅」一句前五字一逗,這是詞律所規定的,但讀起來還須在「紅」字稍停,因為「猶戀」二字在意思上仍與「孤城欄角」相連,所以詞的逗並不一定表示意思的完全停頓。「凌波步弱」四字提起另一件事,緊接著「過短亭」一句,音節非常跌宕而鄭重。以下「有流鶯勸我」雖是一逗,而讀起來仍須在「鶯」字稍停,因為勸我重解繡鞍緩引春酌仍是一件事,仍是一句話。 詞中又有所謂領字,以開頭一個字領起全句的意思。如柳永《八聲甘州》:「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以一「漸」字領下四字三句。秦觀《八六子》:「念柳外青驄別後,水邊紅袂分時。」以一「念」字領下六字二句。又有以二字領全句的,如秦觀《八六子》:「那堪片片飛花弄晚,蒙蒙殘雨籠晴。」周邦彥《拜星月慢》:「似覺瓊枝玉樹相倚,暖日明霞光爛。」「那堪」、「似覺」都是領字。 關於詞的句法,須參考《詞律》、《詞譜》等書。有可以通融的,有萬不能通融的,一種詞牌也可能有各種的作法。除非作者能自度腔,總應當按著傳統的規定去作。所以作詞亦稱填詞,亦稱倚聲,不能像詩那樣自由。 第三,詞的用韻有不同於詩的。首先,一首詞可以全用平韻而末用一句仄韻,如《西江月》,也可以在一首的中間插入別的韻,長的如《六州歌頭》,短的如《醉垂鞭》。也可以一首八句的小詞而用四個不同的韻,如《菩薩蠻》。還有不押韻的句子也押與平韻相應的仄韻,如賀鑄的《台城游》。 至於詞的押韻,比詩的限制寬些,詩所不能通用的,詞可以通用。這是因為宋代中州語音已經起了變化,與唐代略有不同,所以唐人的詩所絕不混用的,宋人就不覺得有區別的必要。在作詞的時候,因為接近口語,所以很自然地按方音來押韻,只有在作詩的時候,才仍舊嚴格遵守唐韻。例如蘇軾的《蝶戀花》(已見前)以「畫」字與「夜」、「麝」等字同押,「畫」字屬卦韻,與其他屬禡韻的字本是兩種音,而從宋代到如今已經換了讀音,所以可以通押。又如姜夔的《踏莎行》,以「染」字與「軟」字同押,染屬琰韻,與軟屬銑韻的也大不同,也是從宋代到如今普通話都不再分別的緣故。 不過詞韻的放寬,在名家詞中也只是偶然遇見,並沒有完全打破傳統範圍。姜夔的《長亭怨慢》以「此」字與「樹」、「絮」、「戶」等字同押,按今天的讀音說,總不適當,似乎不足為訓。 第四,詞是繼承三百篇以下的傳統而產生的。由於音調之優美,宜於表達纏綿悱惻的感情,所以絕大部分的詞是寫美人香草的。特別是寫兩性的戀情,那樣濃烈,那樣毫無隱蔽,悲歡離合,萬緒千端,使人得到戲曲般的感動。 從上文引述的例子可以看出唐、五代到北宋的詞,幾乎全是以戀情為主題的。作詞的人未必都真有自身的體驗,也不是真有戀愛的事實。 向來有句話,說:「凡勞人思婦之有作,皆忠臣孝子之用心。」詞的表面可以極香艷,而內容是有寄託的。後人能推測出來的固然不乏,而詞旨隱晦,年深日久,不能索解的,當然更多。詩固然如此,詞為尤甚。因為作詞的原意就是不願直說。舉南宋末年無名氏所作之刺時政一詞為例: 半堤花雨,對芳辰消遣,無奈情緒。春色尚堪描畫在,萬紫千紅塵土。鵑促歸期,鶯收佞舌,燕作留人語。繞欄紅藥,韶華留此孤主。真箇恨殺東風,幾番過了,不似今番苦。樂事賞心磨滅盡,忽見飛書傳羽。湖水湖煙,峰南峰北,總是堪傷處。新塘楊柳,小腰猶自歌舞。(《百字令》 ) 這詞流傳的時候,已經說明是對賈似道而作的,所以我們覺得詞意明白。假使不知道詞的本事,還不也會當它是普通的傷春之詞嗎? 所以從詞的表面來看,僅僅看見綺羅脂粉的字眼,以為詞的內容是浮淺的,那未免有時成為誤解了。 今後詞還有發展餘地沒有呢?詞的本意是配合聲樂的,不過到了南宋,已經不甚在這方面注重,而詞的用途已經差不多與詩合而為一了,替人做壽也可以用詞,滑稽調笑也可以用詞。所以宋的末期,詞已經成為玩物,不甚登大雅之堂。直到清代,才把詞的正宗興復起來,特別在晚清以至近代,詞家的作品高超的可以抗衡北宋。原因是詩的趣味不夠濃厚,境界不夠變化,好新厭故的人就再從詞中求生路。然而只是把舊詞的聲律字句考究精詳,按著規律去填字而已,詞只能算詩歌的另一種體裁,與實際歌奏的樂曲無關了。那麼,今後詞的發展恐怕也只能作為長短句的詩而發展了。既然詩還可以發展,詞自然是不能例外的。 請看古代樂府在詩歌中的地位,也就可以推斷詞的地位了。漢魏的樂府原是歌曲,然而後來的作者只是摹擬其聲調,襲用其題目,陳陳相因,成了一種毫無實用的裝飾品。杜甫首先打破了舊習慣,到了中唐的元稹、白居易、李紳出來,創造了新樂府,連形式和內容都比以前大大進步。於是漢魏樂府的形式成為僵死的,沒有人再去追摹了。或者詞在今後,也會脫去詞律的嚴密束縛,而但取詞的參差句法,大致不乖平仄,與舊詩的幾種體裁相輔而行。至於像專門詞家所斤斤較量的聲律,恐怕也會成為過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