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詩淺說 · 第三篇 詩的發展與重要流派
在這裡不準備作為文學史來談,只是為了能比較全面地認識古典詩歌的面貌,舉出些實例來顯示各時代各家數的體制、風格、意境,是有必要的。
國風
第一,先從《詩經》說起。
最充滿詩的意味的是《國風》。其餘《雅》、《頌》部分有詩史和樂曲的作用,暫且不談。
《國風》發揮純潔的情感,所以說:「發乎情,止乎禮義」(《詩大序》)。情感最濃摯的有如:
燕燕于飛,差池其羽。之子于歸,遠送於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這幾句詩寫離別之感,可以說纏綿委婉極了。但是詩人有時又非常憤慨激昂,例如: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再看看,寫慈孝之情的如: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勞。
寫忠愛之情的如: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寫朋友之情的如: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寫征戍之情的如: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自我不見,於今三年。
寫戀愛之情的如: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
寫婦女容色之美的有如:
鬒髮如雲,不屑髢也。玉之瑱也,象之揥也,揚且之皙也。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
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寫男子風貌之美的有如:
猗嗟昌兮,頎而長兮,抑若揚兮。美目揚兮,巧趨蹌兮,射則臧(善)兮。
寫建築的有如:
定之方中,作於楚宮(楚丘之宮)。揆之以日,作於楚室。樹之榛栗,椅桐梓漆,爰伐琴瑟。
寫田獵的有如:
叔于田,乘乘馬(四馬)。執轡如組,兩驂如舞。叔在藪,火烈具舉。袒裼(裸)暴虎,獻於公所。將叔勿狃(勿自恃),戒其傷女。
寫田園的有如:
七月流火(星名),九月授衣。春日載陽,有鳴倉庚(黃鸝)。女執懿(柔)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春日遲遲,采蘩祁祁(眾多)。女心傷悲,殆及公子同歸。
毫無疑問,後來詩家種種不同的意境風格都是由此發展而來的,不過形式起了變化而已。
漢魏詩
為簡化起見,楚辭、漢賦部分究竟不算正規之詩,可以略去不談,直接討論漢魏詩。古人都說漢魏詩是源出《國風》。即以體裁形式而論,由四言演為五言,也很自然合理。現在流傳的《古詩十九首》,應當承認是漢魏詩早期的正規代表作。
《古詩十九首》都是言情之作,其中頗有詞意重複的,可能並不出於一人一時,而只是偶然的抄集。現在把體制、音節較為不同的錄在下面。
一
冉冉孤生竹,結根泰山阿。與君為新婚,菟絲附女蘿。菟絲生有時,夫婦會有宜。千里遠結婚,悠悠隔山陂。思君令人老,軒車來何遲!傷彼蕙蘭花,含英揚光輝。過時而不採,將隨秋草萎。君亮執高節,賤妾亦何為?
這是一首寫夫婦之情的詩。「思君令人老」、「過時而不採」,本來都是沉痛的話,而末了二句卻替對方原諒,反更為沉痛,詩人與人為善的存心是足夠感動人的。
「阿」、「羅」屬五歌韻,與下面的「宜」、「陂」等屬四支的字似乎不是一韻,不過古音「宜」、「陂」等字是與五歌可以通的。所以這首詩仍算一韻到底。
二
客從遠方來,遺我一端綺。相去萬餘里,故人心尚爾(如此)。文采雙鴛鴦,裁為合歡被。著以長相思,緣以結不解。以膠投漆中,誰能別離此?
這是一種借物寫人的詩,後來詩家廣泛地採用此法,詞家的法門從此而出的,更十居八九。末了二句完全是散文的句法,用起來覺得很勁健古樸。這也是漢魏詩的特徵。全首音節短促,增加情感的力量。
三
青青河畔草,鬱郁園中柳。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昔為倡家女,今為盪子婦。盪子行不歸,空房難獨守。
這詩連用許多疊字,寫景既美妙,造句又能在整齊之中寓變化,為後來的詩開闢濃厚沉鬱的境界。前六句作裝點陪襯,後四句就直說無餘,二者互相補救,互相映帶,也是作詩的章法上應當注意的。
四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返。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
這詩前八句是平韻,後八句是仄韻。是換韻的古詩的開始。前八句意思尚未完足,而忽然改用仄韻提起,並且兩句接連用韻,造成奇峰突起,高唱入雲的格局,帶來不少激越的情感。再看與此相仿佛的蔡邕《飲馬長城窟行》:
青青河邊草,綿綿思遠道。遠道不可思,宿昔夢見之。夢見在我旁,忽覺在他鄉。他鄉各異縣,輾轉不可見。枯桑知天風,海水知天寒。入門各自媚,誰肯相為言!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長跪讀素書,書中竟何如?上言加餐食,下言長相憶。
開始時兩句一轉韻,轉韻的時候,連字句也像連環鉤鎖一般,彼此牽連承接,有無限宛轉深情。末了二句,突然用兩個仄聲韻,斬釘截鐵地勒住。語意不盡,而神韻無窮。較之前面一首,技巧更工。唐人五古往往是從這裡得到啟發的。
談到《古詩十九首》與後來所發展的建安詩不同之點,明代的謝榛說過幾句很扼要而有趣的話。他舉出上面的「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好像秀才在家鄉只和朋友說家常話,及至中了進士,作了官,學說官話,就裝出許多官腔來。例如曹植的「游魚潛淥水,翔鳥薄(迫近)天飛。始出嚴霜結,今來白露晞(干)。」平仄妥帖,句法整齊,就有點官腔了。魏晉詩官話與家常還各得一半,以後家常話就愈來愈少了。
這是很對的。現在再補充說明幾句。古詩的好處就在真率自然,有一種古樸意味。同時也還是有組織的,還是以聲調的抑揚來表達情感的,雖是說的家常,究竟與說話不同,仍然富有詩味。至於魏晉以後的詩,組織越來越嚴密,詞采越來越富麗,這是文化生活進步的自然規律,我們也不能僅僅以古詩滿足我們的欣賞欲。不過古詩的優點,是我們應當鄭重學習,儘量吸收的。
漢魏詩中有一種完全敘事的樂府,以古今盛傳的《陌上桑》為代表。
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羅敷善蠶桑,採桑城南隅。青絲為籠系,桂枝為籠鉤。頭上倭墮(顫動之貌)髻,耳中明月珠。綠綺為下裳,紫綺為上襦。行者見羅敷,下擔捋髭鬚。少年見羅敷,脫帽著帩頭。耕者忘其犁,鋤者忘其鋤。來歸相怨怒,但坐觀羅敷。使君從南來,五馬立踟躕。使君遣吏往,問是誰家姝?「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羅敷年幾何?」「二十尚未滿,十五頗有餘。」使君謝(致意)羅敷:「寧可(能不能)共載不(否)?」羅敷前致詞:「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東方千餘騎,夫婿居上頭。何用識夫婿?白馬從驪駒,青絲系馬尾,黃金絡馬頭;腰中鹿盧(劍上的裝飾)劍,可直(值)千萬餘。十五府(縣署)小吏,二十朝(中央)大夫,三十侍中郎(宮廷官),四十專城居(郡太守)。為人潔白皙,鬑鬑頗有須。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趨。坐中數千人,皆言夫婿殊。」
《孔雀東南飛》是這種體裁最長的一篇。大家都很熟悉,不再引了。
長篇敘事詩好像看長幅的歷史風俗圖畫一般,需要濃厚的色澤,繁富的點綴,不可以枯淡取勝。自三百篇、楚辭、漢賦,以至漢魏、六朝、唐詩一脈相承,都是不惜用重筆濃墨的。用重筆就是說不怕詞句重複,用濃墨就是說不怕多加陪襯。以這首《陌上桑》而論,為了刻畫羅敷的形象,不但重重描寫她的服飾,甚至連採桑的道具都不憚煩加以裝點。至於對白中的話,本可以一句直接答覆的,偏偏衍為幾句,而又不是直接說出的。這些都無非要提高藝術性,在形象化之中,給讀者以啟發,而不是直接用議論、感慨的話表示。後人所作往往不及古人的名篇,關鍵就在於此。
漢魏詩雖以五言為主,也有時擴充到七言,為後世的七古所祖。張衡《四愁歌》就屬於這一體。
一思曰: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從之梁甫(山名)艱,側身東望涕沾翰(毛)。美人贈我金錯刀,何以報之英瓊瑤(玉)。路遠莫致倚逍遙,何為懷憂心煩勞?
二思曰: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從之湘水深,側身南望涕沾襟。美人贈我琴琅玕,何以報之雙玉盤。路遠莫致倚惆悵,何為懷憂心煩怏?
三思曰:我所思兮在漢陽,欲往從之隴阪長,側身西望涕沾裳。美人贈我貂襜褕,何以報之明月珠。路遠莫致倚躊躇,何為懷憂心煩紆?
四思曰:我所思兮在雁門,欲往從之雪雰雰,側身北望涕沾巾。美人贈我錦繡段,何以報之青玉案。路遠莫致倚增嘆,何為懷憂心煩惋?
四愁每首的句法都是一樣,只將中間的實字調換一下,完全是《國風》的體裁,用來抒寫煩悶郁怫的情緒,是最適當的。後來不少人沿襲他這種格式,杜甫的《同谷七歌》也是學他,卻更有變化。
詩中的地名,當時必有所指,我們無從考實了。
魏文帝(曹丕)的《燕歌行》更是正規的七言詩。
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群燕辭歸雁南翔。念君客游思斷腸,慊慊思歸戀故鄉,君何淹留寄他方?賤妾煢煢守空房,憂來思君不敢忘,不覺淚下沾衣裳。援琴鳴弦發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長。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漢西流夜未央(未半)。牽牛織女遙相望,爾獨何辜(罪)限(隔)河梁?
這詩從悲秋而說到念遠,再說到離別相思之苦,再說到眼前作詩的情景,而以牽牛織女作感慨的對比。意思由淺而深,層次清楚,不但作七言古詩的前導,而且竟是正規的七言古詩。大凡詩意需要配合纏綿悱惻的情緒,就嫌五言太短促,所以七言之興,也不比五言太晚,不過初起時的作品流傳較少而已。
到了建安時代,曹氏父子在政治上握有重權,在文壇上也獨標異幟。詩人輩出,名篇絡繹,古來沒有比這個時代顯得更繁榮的。他們開始以自己的生活寫入詩篇,因而將題材範圍擴大了,內容也豐富了。建安諸家的詩不能全數列舉,僅取曹丕、曹植各一首為代表如下:
西北有浮雲,亭亭如車蓋。惜哉時不遇,適與飄風會。吹我東南行,行行至吳會。吳會非我鄉,安得久留滯?棄置勿復陳,客子常畏人。(曹丕《雜詩》之一 )
初秋涼氣發,庭樹微銷落。凝霜依玉除,清風飄飛閣。朝雲不歸山,霖雨成川澤。黍稷委(倒下)疇隴,農夫安所獲。在貴多忘賤,為恩誰能博!狐白(裘)足御冬,焉念無衣客?思慕延陵子,寶劍非所惜。子其寧(安)爾心,親交義不薄。(曹植《贈丁儀》 )
在這裡可以看出下列幾點:第一,建安詩所以別於《古詩十九首》,是句法更加整齊,組織更加嚴謹。初秋涼氣發以下四句的面貌就顯然不是十九首里所有的。從此以後,成了五言詩的定型。也就是說,以前不過略具輪廓,到建安就規模具備了。第二,曹植的詩比較平實,曹丕詩雖不多,而以超逸見長。一是以工力見長的,一是以天分見長的,也就是後來李白、杜甫的分別。杜甫近於曹植,李白近於曹丕,歷來的詩家,或偏於此,或偏於彼,大抵不出此範圍。第三,曹植詩中:「黍稷委疇隴,農夫安所獲。」以下各句,是後來詠時事詩所從始。這樣就反映了時代,不管詩人的動機是怎樣的,總之,詩就是時代的產物,我們從詩中可以獲得寶貴的史料。
曹植詩的起句往往非常開闊宏壯,如「驚風飄白日,忽然歸西山」,「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高台多悲風,朝日照北林」。這也是由十九首承襲而來的,成為魏晉以後五言詩的共同體勢。
建安詩人號稱七子,其實餘人的詩大同小異,也不必細述了。
建安時代的繁欽《定情詩》是後世艷體詩的開山祖。詞句古艷,情致纏綿,後人是追蹤不上的。
我出東門游,邂逅承清塵。思君即(就近)幽房,侍寢執衣巾。時無桑中契,迫此路側人。我既媚君姿,君亦悅我顏。何以致拳拳?綰臂雙金環。何以致殷勤?約指一雙銀。何以致區區?耳中雙明珠。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後。何以致契闊?繞腕雙跳脫。何以結恩情?美玉綴羅纓。何以結中心?素縷連雙針。何以結相於?金薄畫搔頭。何以慰別離?耳後玳瑁釵。何以答歡忻?紈素三條裙。何以結愁悲?白絹雙中衣。與我期何所?乃期東山隅。日旰兮不來,谷風吹我襦。遠望無所見,涕泣起踟躕。與我期何所?乃期山南陽。日中兮不來,飄風吹我裳。逍遙莫誰睹,望君愁我腸。與我期何所?乃期西山側。日夕兮不來,躑躅長太息。遠望涼風至,俯仰正衣服。與我期何所?乃期山北岑。日暮兮不來,淒風吹我襟。望君不能坐,悲苦愁我心。愛身以何為?惜我華色時。中情既款款,然後克密期。褰裳躡茂草,謂君不我欺。廁此醜陋質,徙倚無所之。自傷失所欲,淚下如連絲。
阮籍及其他
到了魏晉間的阮籍,由於時事多故,心懷不平,而又不能不隱晦以避禍,作了八十二首《詠懷》詩,以寄感慨。詞意悲傷激切,但是究竟意旨如何,仍不能明言,只在可解不可解之間而已。也是從《古詩十九首》發展出來的體制。
錄下列一首,以見一斑。
湛湛長江水。上有楓 樹林。皋蘭被徑路,青驪逝 駸駸。遠望令人悲 ,春氣感 我心。三楚多秀士,朝雲進 荒淫。朱華振芬芳 ,高蔡(地名,出《戰國策》)相 追尋。一為黃雀哀,淚下誰能 禁。
說明:字下的點代表仄聲,線代表平聲,是根據翁方綱《五言詩平仄舉隅》的。
阮詩的音節可以作為漢魏詩的標準。初學應當注意體會。除韻腳以外,翁方綱指出某字應用平聲,某字應用仄聲,雖然並不是絕對的,也值得參考。
到了西晉,陸機、潘岳的詩開始變古樸為綺麗,這是與文體的變化相應的,舉陸氏的《日出東南隅行》為例。
扶桑升朝暉,照此高台端。高台多妖麗,璿(璇)房出清顏。淑貌耀皎日,惠心清且閒。美目揚玉澤,蛾眉象翠翰。鮮膚一何潤,秀色若可餐。窈窕多容儀,婉媚巧笑言。暮春春服成,粲粲綺與紈。金雀垂藻翹,瓊佩結瑤璠。方駕揚清塵,濯足洛水瀾。藹藹風雲會,佳人一何繁。南崖充羅幕,北渚盈軿軒。清川含藻景,高岸被華丹。馥馥芳袖揮,泠泠纖指彈。悲歌吐清響,雅舞播幽蘭。丹唇含九秋,妍跡陵七盤(舞名)。赴曲迅驚鴻,蹈節如集鸞。綺態隨顏變,沉姿無定源。俯仰紛阿那(婀娜),顧步咸可歡。遺芳結飛飆,浮景映清湍。冶容不足詠,春遊良可嘆。
這詩很像是有感於晉室諸王之將亂天下而作,末句點明悲憤之意,而全詩多用對句,排比工整,詞藻豐富,秀色可餐一句更為千古傳誦。陸氏當然是六朝詩的開山祖。
潘岳的文章較陸機更為明秀,詩以悼亡之作為最出色。情景交融,也是後世詩家所奉為矩范的。舉一首為例:
荏苒冬春謝,寒暑忽流易。之子歸窮泉,重壤永幽隔。私懷誰克從?淹留亦何益?僶俛(勉力)恭朝命,回心返初役。望廬思其人,入室想所歷。幃屏無髣髴,翰墨有餘跡。流芳未及歇,遺掛猶在壁。悵恍如或存,回惶忡驚惕。如彼翰林鳥,雙棲一朝只。如彼游川魚,比目中路析。春風緣隙來,晨溜承檐滴。寢興何時忘,沉憂日盈積。庶幾有時衰,莊缶猶可擊。
西晉還有一個詩人左思,家數與潘陸稍有不同,他是以雄勁頓挫見長的,《詠史》詩是他寓意所在。
弱冠弄柔翰,卓犖觀群書。著論准《過秦》,作賦擬《子虛》。邊城苦鳴鏑,羽檄飛京都。雖非甲冑士,疇昔覽《穰苴》。長嘯激清風,志若無東吳。鉛刀貴一割,夢想騁良圖。左眄澄江湘,右盼定羌胡。功成不受爵,長揖歸田廬!
陶潛
東晉一代,除郭璞以《遊仙詩》得名外,沒有傑出的詩家,直到晉宋之間,陶潛以超卓不凡的胸襟,掃除俗套,自成一格,情真語淡,不在於求好而自然無不好。在詩家之中,他是千古獨步的。後世詩家得到他的一點餘味,已經卓然可傳。
從表面看他的詩,似乎首首都是空的。但若知道他的身世和當時的局勢,就可以推測他的隱衷,有激越悲憤的地方,並不是一味嗜酒閒居,蕭然世外,安貧樂道。所以讀陶詩需要全面深入,看似容易而其實極不容易。在這裡只舉出《庚戌歲九月中於西田獲早稻》一首:
人生歸有道,衣食固其端。孰是都不營,而以求自安?開春理常業,歲功聊可觀。晨出肆微勤,日入負耒還。山中饒霜露,風氣亦先寒。田家豈不苦?弗獲辭此難。四體誠乃疲,庶無異患干。盥濯息檐下,斗酒散襟顏。遙遙沮溺心,千載乃相關。但願長如此,躬耕非所嘆。
就這一首詩來看,陶詩的妙處完全在於真實樸素,不假雕飾。以畫來比,漢魏詩像線條粗重設色板滯的古畫,陶詩像純用墨筆的白描,幾乎看不出筆墨痕跡。陶氏以後的謝、鮑各家有點像大青綠山水畫,而唐代的王維出現以後,又盛行文人畫的淺絳法。
不過詩文風格之變遷總不是突然發生的,詩家的作品也不是永遠出於固定模型的。陶詩一面結束了漢魏詩的局面而開闢了廣闊新穎的法門,同時也暗中為後起的宋、齊以至唐的詩派作過渡的鉤聯。陶詩雖是以白描為主,而白描之中又有些色澤之滋潤。形式上雖以單行為主(如上面所引一首),而未嘗不兼用駢偶來調劑。即如他的《九日閒居》詩:「露淒暄風息,氣澈天象明。往燕無遺影,來雁有餘聲。酒能祛百慮,菊解制頹齡。」不是已經像宋、齊以後的詩,甚至於像唐詩嗎?又如《癸卯歲始春懷古田舍》詩:「夙晨裝吾駕,啟塗情己緬。鳥弄歡新節,冷風送余善。寒竹被荒蹊,地為罕人遠。是以植杖翁,悠然不復返。即理愧通識,所保詎乃淺!」不是特別近於謝靈運的詩派嗎?又如《與殷晉安別》詩:「良才不隱世,江湖多賤貧。脫有經過便,念來存故人。」這不宛然又是六朝末期的句法嗎?至於《贈羊長史》詩:「紫芝誰復采?深谷久應蕪。」簡直更是唐詩中的名句。如果單指出這句說是陶詩,會沒有人肯信的。
因此,可以斷言:陶詩之所以卓絕千古,是因為吸收了前人的長處,又運用了當時的語法,並且預為後來詩家的先導。他是包羅眾長,不專一轍的。雖然陶詩的特色在一淡字,然而並不是枯乾的。
二謝與鮑照
謝靈運是第一個從生活上體驗山川風景的詩人。他以全副精力描繪雲霞草木的精神,使祖國的澗壑林泉雄奧幽深的無窮奇景都暴露在世人眼前,不僅是有創造力的詩人,而且是沉著勇毅的遊歷家。舉一首為例。
猿鳴誠知曙,谷幽光未顯。岩下雲方合,花上露猶泫。逶迤傍隈隩,迢遞陟陘峴。過澗既厲急,登棧亦陵緬。川渚屢徑復,乘流玩迴轉。蘋萍泛沉深,菰蒲冒清淺。企石挹飛泉,攀林摘葉卷。想見山阿人,薜蘿若在眼。握蘭勤徒結,折麻心莫展。情用賞為美,事昧竟誰辨?觀此遺物慮,一悟得所遣。(《從斤竹澗越嶺溪行》 )
看這首詩,未免令人感覺到造句用字有點板重沉悶。在他的時代,開始對古淡的詩文嫌不夠味,也就是說不足以應付描繪新題材的需要。所以一時風氣需要更工整的句法,更嚴密的字眼,使詩的形態更加豐富多采。謝氏是這種運動的先驅者,不及後世詩家的靈活,那是無足怪的。正如我們偶然看見唐以前的古畫,總是濃厚的,重拙的,一到唐代,就更加純熟精妙。其發展的次第正相同。
不用說到很遠,只看比謝靈運時代稍後的謝朓,已經輕靈多了。試看謝朓的名篇《晚登三山還望京邑》:
灞涘望長安,河陽視京縣。白日麗飛甍,參差皆可見。餘霞散成綺,澄江淨如練。喧鳥覆春洲,雜英滿芳甸。去矣方滯淫,懷哉罷歡宴。佳期悵何許,淚下如流霰。有情知望鄉,誰能鬒不變?
餘霞兩句,千古傳誦,開啟了唐代李白的詩派。「喧鳥覆春洲」的「覆」字是再三錘鍊出來的。以一個警切的字眼提起全句的精神,也是唐代律詩的共同法則。
謝靈運與謝朓分稱大小謝,其實小謝與大謝詩派是不相近的,相近的倒是鮑照。鮑氏與小謝可以合稱鮑謝,他們的詩都是飄逸一路,在以前還不曾發現過,試看鮑氏的轉韻五言:
始見西南樓,纖纖如玉鉤。末映東北墀,娟娟似蛾眉。蛾眉蔽珠櫳,玉鉤隔綺窗。三五(十五)二八(十六)時,千里與君同。夜移衡漢落,徘徊帷幌中。歸華先委露,別葉早辭風。客游厭苦辛,仕子倦飄塵。休澣自公日,宴慰及私辰。蜀琴抽白雪,郢曲發陽春。餚干酒未闋,金壺起夕淪。回軒駐輕蓋,留酌待情人 (1) 。
鮑照的樂府特別是李白的先驅,其一種蒼涼慷慨之氣全含在華采繽紛之中。舉《擬行路難》十八首之二為例:
奉君金巵之美酒,玳瑁玉匣之雕琴。七彩芙蓉之羽帳,九華蒲萄之錦衾。紅顏零落歲將暮,寒光宛轉時欲沉。願君裁悲且減思,聽我抵節行路吟。不見柏梁銅雀上,寧聞古時清吹音。
瀉水置平地,各自東西南北流。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嘆復坐愁?酌酒以自寬,舉杯斷絕歌路難。心非木石豈無感?吞聲躑躅不敢言。
這樣的詩已經突破五言的範圍,而採取了七言的形式。梁以後不獨在詩中,即在賦中也常摻入七言句子。詩賦漸漸合流而變了形態。鮑詩矯健不凡,擺脫拘束,在次首表現得更明顯。
六朝民歌
除六朝詩家的詩以外,六朝的民歌在後來的詩壇上也起很大的作用。它們的特色是用時代的語言,坦率地說出兩性的情愛,似乎是未經文人潤色的,但文人運用這種民歌豐富了六朝詩的采色情調。下列兩首已經成為常用的典故。
碧玉破瓜時,相為情顛倒。感郎不羞難,回身就郎抱。(孫綽《情人碧玉歌》 )
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楫。但渡無所苦,我自迎接汝。(王獻之《桃葉歌》 )
六朝著名的有《子夜歌》、《前溪歌》、《懊儂歌》、《長干曲》等,其中有極秀艷的,如:
春林花多媚,春鳥意多哀。春風復多情,吹我羅裳開。(《子夜歌》 )
有極潑辣的,如:
黃葛生爛漫,誰能斷葛根?寧斷嬌兒乳,不斷郎殷勤。(《前溪歌》 )
有極質樸的,如:
我有一所歡,安在深閣里。桐樹不結花,何由得梧子?(《懊儂歌》 )
有極流利的,如:
逆浪故相邀,菱舟不怕搖。妾家揚子住,便弄廣陵潮。(《長干曲》 )
以後這些歌曲,一直到唐代還為詩家所常採用的題目,別加一番組織,就成為更美妙的詩了。在六朝末期,出現一首長的歌曲,名為《西洲曲》,作者不可考。其風格是初盛唐的詩家所承襲的。
憶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單衫杏子紅,雙鬢鴉雛色。西洲在何處?兩槳橋頭渡。日暮伯勞飛,風吹烏臼樹。樹下即門前,門中露翠鈿。開門郎不至,出門采紅蓮。採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置蓮懷袖中,蓮心徹底紅。憶郎郎不至,仰首望飛鴻。鴻飛滿西洲,望郎上青樓。樓高望不見,盡日闌幹頭。闌干十二曲,垂手明如玉。捲簾天自高,海水搖空綠。海水夢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
談到這裡,不妨舉李白的《長干行》相對照。
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十四為君婦,羞顏未嘗開。低頭向暗壁,千喚不一回。十五始展眉,願同塵與灰。常存抱柱信,豈上望夫台?十六君遠行,瞿塘灩澦堆。五月不可觸,猿聲天上哀。門前遲行跡,一一生綠苔。苔深不能掃,落葉秋風早。八月蝴蝶來,雙飛西園草。感此傷妾心,坐愁紅顏老。早晚下三巴,預將書報家。相迎不道遠,直至長風沙(長風沙是個地名)。
《西洲曲》是六朝民歌的加工與組合,轉折玲瓏,風韻疏秀,唐以後這種詩幾乎絕跡了。李詩雖然大體相同,究竟還是李氏本人風格的成分居多。
讀者應當特別注意這兩首詩的用韻,多多誦讀,必能有助於聲調的體會,因而格外能領略古典詩歌的美妙。
庾信
齊梁以後,在五言古詩以外,又盛行一種新體詩。所謂新體詩的特徵是:(一)篇幅較短,以四韻為最常見。(二)音節對偶較為和諧工整,與唐人的五律相近。(三)題材多半是婦女容飾歌舞,詞藻輕艷。在梁陳的宮中,一班文士所作的詩就是這種,號稱宮體。
當新體詩盛行之際,又出了一個卓越的詩家——庾信。他的身世一半屬於南朝,一半屬於北朝。他在侯景亂事中,由建康到了江陵,又由江陵被北周俘入長安,從此將南朝的文風傳到北方。以在南方的輕艷文體結合在北方的悲涼身世,產生的作品就完全是嶄新的,是不落窠臼的。吸取古人的精華,換上一副新的面目。例如他用阮籍的《詠懷》舊題作了幾十首感傷身世的詩,卻與阮詩形式絕不相同。舉其中一首為例:
尋思萬戶侯,中夜忽然愁。琴聲遍屋裡,書卷滿床頭。雖言夢蝴蝶,定自非莊周。殘月如初月,新秋似舊秋。露泣連珠下,螢飄碎火流。樂天乃知命,何時能不憂?
從這裡可以看出他用的典故是常見而易懂的,對仗是活潑而不拘形式的,像殘月如新月一聯特別輕圓流利。六朝詩堆砌詞藻的習氣,經他的妙筆一揮,就掃蕩得所余無幾了。
這些還只是從舊體裁出新格調的作品,另外應當看他自己創造的體裁。一是《夜聽搗衣》詩 (2) 。
秋夜搗衣聲,飛度長門城。今夜長門月,應如晝日明。小鬟宜粟瑱(一種妝飾物),圓腰運織成(錦類)。秋砧調急節,亂杵變新聲。石燥砧逾響,桐虛杵絕鳴。鳴石出華陰,虛桐采鳳林。北堂細腰杵,南市女郎砧。擊節無勞鼓,調聲不用琴。並結連枝縷,雙穿長命針。倡樓驚別怨,征客動愁心。同心竹葉椀,雙去雙來滿。裙裾不奈長,衫袖偏宜短。龍文鏤剪刀,鳳翼纏篸管。風流響和韻,哀怨聲淒斷。新聲繞夜風,嬌轉滿空中。應聞長樂殿,判徹昭陽宮。花鬟醉眼纈,龍子細文紅。濕折通夕露,吹衣一夜風。玉階風轉急,長城雪應暗。新綬始欲縫,細錦行須纂。聲煩廣陵散,杵急漁陽摻。新月動金波,秋雲泛濫過。誰憐征戍客,今夜在交河?栩陽離別賦,臨江愁思歌。復令悲此曲,紅顏余幾多?
這詩以新體詩衍成轉韻,而轉韻處都有美妙的承接和輕圓的音調,讀起來真像珠走玉盤那樣悅耳。例如「鳴石出華陰」、「同心竹葉椀」、「新聲繞夜風」等句,都是由上一段承接過來而用兩句一韻造成音節上的俊快。庾信在他的賦和詩里一貫用這種手法,替唐人的律詩和轉韻古詩創開門徑。所以杜甫說「清新庾開府」,他的詩可以說漂亮極了,絕無絲毫陳腐之氣。
另外一首是《傷王褒》詩:
昔聞王子晉,輕舉逐神仙。謂言君積善,還得嗣前賢。四海皆流寓,非為獨播遷。豈意中台坼,君當風燭前。自君鐘鼎族,江東三百年。寶刀仍世載,琱戈本舊傳。綠紱紆槐綬,黃金飾侍蟬。地建忠臣國,家開孝子泉。自能枯木潤,足得流水圓。以君承祖武,諸侯無間然。青衿能對日,童子即論天。潁陰珠玉麗,河陽脂粉妍。名高六國共,價重十城連。辯足觀秋水,文堪題馬鞭。回鸞抱書字,別鶴繞琴弦。擁旄裁甸服,垂帷非被邊。靜亭空系馬,閒烽直起煙。不廢披書案,無妨坐釣船。茂陵忽多病,淮陽實未痊。侍醫逾默默,神理遂綿綿。永別張平子,長埋王仲宣。柏谷移松樹,陽陵買墓田。陝路秋風起,寒堂已颯焉。丘楊一搖落,山火即時然。昔為人所羨,今為人所憐。世途旦復旦,人情玄又玄。故人傷此別,流恨滿秦川。定名於此定,全德以斯全。唯有山陽笛,淒餘思舊篇。
庾信和王褒都是梁朝舊人,客居長安,晚年分手,悲痛當然不比尋常。這詩將五言古詩變為近似律體的詩,音節對仗都比古詩和諧工整,但又不受拘束,純任自然,一望而知是老筆頹唐,不暇修飾。愈是這樣,愈顯情感之真。以體裁而論,就是唐人五言排律的前身。凡長篇的敘事抒情詩,用這種體裁最為適當,使讀者不厭其長而唯恐其易盡,杜甫、元稹、白居易、李商隱都善於繼承庾信的作風。
杜甫說:「庾信文章老更成」,又說:「波瀾獨老成」。詩的老練處就在於富有波瀾。以這首詩而論,從開始到「豈意中台坼」一聯是一篇的提綱,直接從傷悼說起,開門見山,才可以振起下文追敘生平的一大段話。「自君鐘鼎族」一句承上啟下,轉換無痕,以下全用偶句實寫,一排一排,層出不窮,一直寫到「永別張平子,長埋王仲宣。」力量雄厚,聲調哽咽。柏谷以下,忽用「陝路秋風起」單行的句子加以變化,好像一片濃雲密霧,到此被長風驅散,耳目為之豁然。這又是庾信寓散於駢的慣技,所以他的詩文,無論如何華麗,是不板滯的。結句悽惻之極,不忍卒聽。起結照應有情,結構疏密相間,這就是所謂波瀾的表現。
在政治上,周、隋是南與北、漢與胡文化混一的開端,燦爛簇新的花朵含苞欲放了。庾信可以完全代表這一時期的作風。比他稍後,則隋煬帝時代的詩人薛道衡一輩,更進一步蹈入唐律的領域。他最著名的《昔昔鹽》(曲名)一首是不可不注意的。
垂柳覆金堤,蘼蕪葉復齊。水溢芙蓉沼,花飛桃李蹊。採桑秦氏女,織錦竇家妻。關山別盪子,風月守空閨。恆斂千金笑,長垂雙玉啼。盤龍隨鏡隱,彩鳳逐帷低。飛魂同夜鵲,倦寢憶晨雞。暗牖懸蛛網,空梁落燕泥。前年過代北,今歲往遼西。一去無消息,那能惜馬蹄?
唐代趙嘏曾經用這二十句詩每句作為一個題目,成五律二十首,清末王闓運也有仿。
這詩中段全是對句,非常工麗,比庾信帶有單句的詩文又進一步接近唐人的律詩了。
初唐
唐詩一般分為初盛中晚四期。初唐指開國至武則天時代,主要是四傑——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及陳子昂等。盛唐指開元天寶以至大曆時代,主要是王維、李白、杜甫等人。中唐指元和時代,主要是元稹、白居易、韓愈等人。晚唐指唐末,主要是李商隱、溫庭筠等人。其間名家輩出,不能盡數。大致初唐直接六朝餘風,在格律上益求工整,因而奠定了唐詩的基本形式。只有陳子昂一個人力追古樸,不失漢魏氣息,所以初唐詩的成分中還有相當的古意。盛唐諸家已到成熟的境界,每人都有不可磨滅的優點,都可以供作模範。中唐則出現革新的運動,打破陳陳相因的老調,各具新的面目。以上是唐詩光輝燦爛的時期。到了晚唐,則小名家多而大家少,只有李商隱一個人規模是比較大的。所以晚唐詩派流於小巧,不像前幾個時期那樣氣力充沛了。
現在就根據上述的要點分別介紹:
初唐四傑的詩文,原是名重一時的。那時正值太宗提倡文學之後,宮廷的影響很大,在形式上追求富艷整齊,從後世的眼光看來,似乎是華而不實的。不過四傑也有他們傑出的地方,儘管承襲這種形式,依然有一種流轉自如的氣勢貫在其中。而且他們對當時的統治階級多少有些反抗情緒,與後來的大家——杜甫、白居易——殊途同歸,在盧照鄰的《長安古意》篇中就可以看出 (3) 。
我們現在專看唐人的律詩是怎樣從他們手裡形成的,以王勃的一首作代表。
城闕輔三秦,風煙望五津。與君離別意,同是宦遊人。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巾。(《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
這詩開始就以對句而又用引韻起,是唐人律詩中最工整的一種格式,以下平仄無一字不調和,對偶無一字不工切,而又意淺語真,海內一聯,至今還是大眾傳誦的名句。
與四傑同時的沈佺期、宋之問也是初唐期中重要代表。試看沈氏的七律詩。
盧家少婦鬱金堂,海燕雙棲玳瑁梁。九月寒砧催木葉,十年征戍憶遼陽。白狼河北音書斷,丹鳳城南秋夜長。誰為含愁獨不見?更教明月照流黃。(《獨不見》 )
這已經是唐代正規的七律詩了。開始以海燕雙棲反襯夫婦離散,末聯意思是明月徒然照到機上的絲織品,而不能照見離人,語意微婉。九月一聯對偶靈活,也是名句。
在這裡只舉出兩首,大致可以看出初唐的名詩家是怎樣運用詞藻而又不受詞藻的支配。
王維及其他
唐代詩人都往往能從其作品中推想到他的性情風度。
王維是怎樣一個人呢?他自己喜愛書畫琴棋,以及音樂舞蹈種種遊藝,並且無不精通。性情閒淡,耽好山水,誦經拜佛,不吃葷,不娶妻,確是一個高士,一個雅人。
進一步研究他在藝術上的成就,他的畫是有創造性的。他運用水墨法寫出天然的景物,擺脫了過去純用濃厚色彩以及追求形似的習慣,使中國畫進入了另一新境界。這與他愛山水、愛禪悅的性情是有關聯的。他運用新的畫境入詩,又以新的詩境入畫,這就是所謂:「王維詩中有畫,畫中有詩」了。
怎樣畫中有詩,凡是領略過唐宋以來文人畫的,大概都能體會到這一點吧!王維以前的畫是以實物實事為對象的,不從畫家心目中攝取意境。畫家心目中所攝取的意境在於蒼潤深遠,錯綜曲折,要比視線所能接觸的更深一層,這就是畫中有詩。至於能畫的人所作的詩,又必工於寫景,仿佛將心目中所攝取的意境用美妙的文字寫出,使人神遊而不自覺。
怎樣才能做到這樣呢?王維詩畫的手法都不外乎清微淡遠四字。清微淡遠卻不是沒有色澤,不過其中有一股清氣流行,不凝滯於跡象罷了。舉一首詩為例:
青青楊柳陌,陌上別離人。愛子游燕趙,高堂有老親。不行無可養,行去百憂新。切切委(拋開)兄弟,依依向四鄰。都門帳飲畢,從此謝親賓。揮涕逐前侶,含淒動征輪。車徒望不見,時見起行塵。吾亦辭家久,看之淚滿巾。
這詩的結構和詞句都簡單平凡得很,幾乎不會作詩的人也能作得出來,然而就在簡單平凡之中顯出真摯,這就是淡的妙處。這詩淡到極點了,但王維詩的淡處仍有些烘托,譬如山水畫,雖不是大青綠,卻是淺絳設色。再看一首七古《同崔傅答賢弟》:
洛陽才子姑蘇客,桂苑殊非故鄉陌。九江楓樹幾回青,一片揚州五湖白。揚州時有下江兵,蘭陵鎮前吹笛聲。夜火人歸富春郭,秋風鶴唳石頭城。周郎陸弟為儔侶,對舞前溪歌白紵。曲幾書留小史家,草堂棋賭山陰墅。衣冠若話外台臣,先數夫君席上珍。更聞台閣求三語,遙想風流第一人。
在前八句中一共用了八個地名,仿佛是同著讀者神遊於吳、越之間,飽覽江湖秋色,句中都似乎帶有繪畫的采色,也有依微縹緲的音樂聲。後八句自周郎以下是說對方兄弟在江南的瀟灑生活,又用兩件六朝故事來點綴,也使讀者想見江左風流。自衣冠以下是頌揚對方的應酬話,說不久要調任京官的意思。這樣色澤淡雅明秀,音節舒緩和平的詩,不但以前沒有出現過,後來詩人能做到的也很少。總是由於王維的性格高雅,處處表現他的個性,所以每種詩都有他的面目。
再看他的五言排律:
際曉投巴峽,余春憶帝京。晴江一女浣,朝日眾雞鳴。水國舟中市,山橋樹杪行。登高萬井出,眺迥二流明。人作殊方語,鶯為故國聲。賴多山水趣,稍解別離情。(《曉行巴峽》 )
這詩敘述得也極樸實,但是從晴江以下六句就極盡繪畫之能事,儼然是一幅非常工致的蜀道圖,斷斷不能移寫別處。這也可以證明畫家體驗現實,是能抓住要點,不會膚泛的。從「人作殊方語」以下四句意思亦是人人心中所有,而語氣沖澹和平,不作過分的刻畫,仍是王維本色。王維的詩即使在表達深刻情感的時候,也總不離沖澹和平的本色,下面一首可為佐證。
楊朱來此哭,桑扈返於真。獨自成千古,依然舊四鄰。閒檐喧鳥鵲,故榻滿埃塵。曙月孤鶯囀,空山五柳春。野花愁對客,泉水咽迎人。善卷明時隱,黔婁在日貧。逝川嗟爾命,丘井嘆吾身。前後徒言隔,相悲詎幾晨。(《過沈居士山居哭之》 )
開始是說到此地一哭,故人已經不復見了,以下一層一層寫出對景傷情,到了「野花愁對客」一聯,淒楚之極,真所謂情景交融了。善卷以下四句方才另外提起,追惜生時遭際之苦,以及自己不能相助之愧歉。結尾兩句是說人生都有死的一日,不過遲早之差而已。語意沉痛,而說得從容不迫,所以純粹是王維的詩。
五絕是最難作的,語意必須有味,而又不能太曲折。王維最擅長這一體,但看人人所熟讀的「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及「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就可見一斑了。
與王維同時交好而詩派大致相同的是孟浩然,合起來稱為王孟。不過孟詩境界有限,遠不如王之博大,舉王可以包孟,而舉孟不能包王。
王、孟、高、岑也是往往並舉的,但高適、岑參以七言古詩見長,與王、孟實在並非完全一路。他們的古詩都帶有諷刺性,而風韻高雅不露鋒芒,含蓄有味,卻與王維有相近的地方。
試看高適的一首:
我本漁樵孟諸野,一生自是悠悠者。乍可(正可)狂歌草澤中,寧堪作吏風塵下?只言小邑無所為,公門百事皆有期。拜迎官長心欲碎,鞭撻黎庶令人悲。歸來向家問妻子,舉家盡笑今如此。生事應須南畝田,世情付與東流水。夢想舊山安在哉?為銜君命日遲回。乃知梅福徒為爾,轉憶陶潛歸去來。
這是他作封丘縣尉時的詩,對當時縣尉之逢迎長官,欺壓平民,都毫不隱諱,表示厭惡。生事一聯,也很夠沉痛。
再看一首:
漢家煙塵在東北,漢將辭家破殘賊。男兒本自重橫行,天子非常賜顏色。摐金伐鼓下榆關,旌旗逶迤碣石間。校尉羽書飛瀚海,單于獵火照狼山。山川蕭條極邊土,胡騎憑陵雜風雨。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大漠窮秋塞草衰,孤城落日斗兵稀。身當恩遇常輕敵,力盡關山未解圍。鐵衣遠戍辛勤久,玉筯(淚)應啼別離後。少婦城南欲斷腸,征人薊北空回首。邊風飄飄那可度?絕域蒼茫更何有。殺氣三時作陣雲,寒聲一夜傳刁斗。相看白刃血紛紛,死節從來豈顧勛。君不見沙場征戰苦,至今猶憶李將軍。(《燕歌行》 )
戰士一聯,諷刺之強烈不言而喻。據他自己說,此詩作於開元二十六年。按前一年,張守珪與契丹作戰,岑氏據從軍歸來的人所傳述而作此詩,不但是反抗黷武主義的表示,而且是對不顧百姓疾苦、貪圖立功受賞的邊將加以譴責。與上述一首都是天寶亂前內政邊防腐朽崩潰的預征。王維是個雍容華貴的京官,不見得會感覺到,而高適、岑參卻在外邊飽經憂患,所以在和平的音節中已經寓有激昂之意了。
再舉岑參的《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為例:
北風捲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散入珠簾濕羅幕,狐裘不暖錦衾薄。將軍角弓不得控,都護鐵衣冷難著。瀚海闌干百丈冰,愁雲慘澹萬里凝。中軍置酒飲歸客,胡琴琵琶與羌笛。紛紛暮雪下轅門,風掣紅旗凍不翻。輪台東門送君去,去時雪滿天山路。山迴路轉不見人,雪上空留馬行處。
這首詩大體是兩句一轉韻的,在適當的地方卻仍是四句一韻,好像急管繁弦之中,偶然也停頓一下。這樣就變化莫測,不至於單調了。抒寫悲傷激切的感情,這是最適宜的。
李白
假如王維的詩有佛教成分,那麼,李白的詩就有道教成分,王維是詩禪,李白是詩仙。詩有仙氣,總是非人力所能強為的。不過李白也仍有他的師承所自,一是鮑照,一是謝朓,細讀他們的詩,就可以看出。總而言之,可以證明唐人的詩總離不開六朝的影響,只是唐代的名家能吐棄六朝的糟粕而推陳出新罷了。李白的《古風》里自己說:「自從建安來,綺麗不足珍。」足見他不甘心為六朝所困。然而他又說:「解道澄江淨如練,令人長憶謝玄暉。」又何嘗不露出對謝朓的傾倒呢?
李白的大部分生命在安史亂前,眼見過開元盛世,漫遊各處,對於祖國山川的壯麗有無限的愛慕深情。他的模山范水,雖本於謝靈運,而大變其面目,寫來帶著橫逸凌雲之氣。游山詩到了這步田地,平庸的作手就不能替一詞了。他的《廬山謠寄盧侍御》一首是代表作。
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手持綠玉杖,朝別黃鶴樓。五嶽尋仙不辭遠,一生好入名山游。廬山秀出南斗傍,屏風九疊雲錦張。影落明湖青黛光,金闕前開二峰長,銀河倒掛三石樑。香爐瀑布遙相望,回崖沓嶂凌蒼蒼。翠影紅霞映朝日,鳥飛不到吳天長。登高壯觀天地間,大江茫茫去不還。黃雲萬里動風色,白波九道流雪山。好為廬山謠,興因廬山發。閒窺石鏡清我心,謝公(謝靈運)行處蒼苔沒。早服還丹(仙丹)無世情,琴心三疊道初成。遙見仙人彩雲里,手把芙蓉朝玉京。先期汗漫九垓上,願接盧敖游太清 (4) 。
他的詩不僅反映個人的生活思想,也反映時代,下列《憶舊遊寄譙郡元參軍》即是一例。以詩而論,也是李白集中最完美的。
憶昔洛陽董糟丘,為余天津橋南造酒樓。黃金白璧買歌笑,一醉累月輕王侯。海內賢豪青雲客,就中與君心莫逆。回山轉海不作難,傾情倒意無所惜。我向淮南攀桂枝,君留洛北愁夢思。不忍別,還相隨。相隨迢迢訪仙城,三十六曲水回縈。一溪初入千花明,萬壑度盡松風聲。銀鞍金絡到平地,漢東太守來相迎。紫陽之真人,邀我吹玉笙。餐霞樓上動仙樂,嘈然宛似鸞鳳鳴。袖長管催欲輕舉,漢中太守醉起舞 (5) 。手持錦袍覆我身,我醉橫眠枕其股。當筵意氣凌九霄,星離雨散不終朝,分飛楚關山水遙。余既還山尋故巢,君亦歸家渡渭橋。君家嚴君勇貔虎,作尹并州遏戎虜。五月相呼渡太行,摧輪不道羊腸苦。行來北京 (6) 歲月深,感君貴義輕黃金。瓊杯綺食青玉案,使我醉飽無歸心。時時出向城西曲,晉祠流水如碧玉。浮舟弄水簫鼓鳴,微波龍鱗莎草綠。興來攜伎(妓)恣經過,其若楊花似雪何!紅妝欲醉宜斜日,百尺清潭寫翠娥。翠娥嬋娟初月輝,美人更唱舞羅衣。清風吹歌入空去,歌曲自繞行雲飛。此時行樂難再遇,西遊因獻《長楊賦》。北闕青雲不可期,東山白首還歸去。渭橋南頭一遇君,酇台之北又離群。問余別恨今多少,落花春暮爭紛紛。言亦不可盡,情亦不可及。呼兒長跪緘此辭,寄君千里遙相憶。
讀這首詩,料想無人不感覺到豪放秀麗兼而有之,較前一首更豐富,更宏遠。何以能如此呢?他的手法有以下幾點。一是利用長短不同的句法,顯出參差歷落的風致。一是在筆墨酣暢的時候,連用一韻,重疊數句,顯出濃厚纏綿的情味。一是在開宕飄揚的時候,用平仄相間的轉韻法,寫得格外俊逸輕圓。細玩「時時出向城西曲」以下八句,就知道這詩的美妙在於層層轉換,語語引人入勝,波瀾不竭,儀態萬方,一點不拘束,一點不冗蔓,情感和言詞融成了一片。不但是李詩中的上品,也是正規七言古詩的模範。
李白的律詩多數不是正規的,以他的奇氣不可一世,當然不守故常,所以往往可讀而不可學。但其一氣灌注、飄然不群的精神總是值得取法的,例如《夜泊牛渚懷古》一首:
牛渚西江夜,青天無片雲。登舟望秋月,空憶謝將軍 (7) 。余亦能高詠,斯人不可聞。明朝掛帆席,楓葉落紛紛。
四聯中無一對句,而又無一句不協平仄,的確是一首五律無疑。可見律詩的定義,第一是聲調諧婉,中間有無對仗,還不是必要的條件。這詩妙處在於一氣吐出,毫無停滯,而結句意思更能推宕得遠闊,不著跡象,真所謂神來之筆。
李白詩中美不勝收的,還是七絕。他的七絕完全以飄逸而自然見長,別人要含蓄,而他只直說,別人講修飾,而他只隨意。即如《永王東巡歌》中之一:
三川北虜亂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但用東山謝安石,為君談笑靜胡沙。
在這種詩里表現詩人的關心民族存亡,懷著忠愛的熱忱,詩也帶著奔放的熱情,不求好而自然可貴。
在紀游詩中,另有一種清逸的氣韻,如《峨眉山月歌》:
峨眉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發清溪向三峽,思君不見下渝州。
想見他作詩的時候,只是脫口而出,由山間的秋月想到江水,由江水想到行蹤,不加組織,而仍然有聯貫,有層次。王世貞說:二十八字之中,占去五個地名,在別人作起來,就不免著痕跡了。李白之所以能這樣作而愈覺神妙,就是因為他不是故意堆砌而是妙語天成。又如《游洞庭》之一:
洞庭西望楚江分,水盡南天不見雲。日落長沙秋色遠,不知何處吊湘君。
楊慎也指出二十八字之中,前雲不見,後雲不知,而不覺其重複。在後來的詩家必定要設法避免,而盛唐大家卻只要流暢,不在乎這些拘忌。可見規律詩自規律,運用起來還要靈活,有時即使比這更嚴重的毛病都可以不拘。試想這詩不見不知兩處都是不能改的,不見雲三字或者還可以改,然而一改就不像李白的詩了。
李白的五絕表現同等的自然境界。例如:
天下傷心處,勞勞送客亭。春風知別苦,不遣柳條青。
剗卻君山好,平鋪湘水流。巴陵無限酒,醉殺洞庭秋。
前詩深婉,後詩明快,後詩更是李白的本色,四句用四個地名,也與《峨眉山月歌》同樣不覺堆砌。至於
玉階生白露,夜久侵羅襪。卻下水精簾,玲瓏望秋月。
卻是寓虛於實,寓情於景,與李白平日輕空的手法不同,而含情不露,溫柔敦厚,向上說去,是六朝艷曲的餘響,向下說去,又是五代小令的先聲。
杜甫
杜甫比李白生年稍晚,雖然也曾親見開元盛世,而大部分的作品都出於安史亂後。凡是他的名篇,直接為生民疾苦呼籲,像《三吏》、《三別》都已為大眾所熟知。現在將他的特點綜合作一簡述如下。
第一,他的詩都是有為而作的。他的思想以儒家的「仁」為出發點,自倫理關係,乃至一切動植物,都抱有不同程度的熱愛。在詩中所表現的「憂國憂民」以及「憤世嫉俗」,幾乎觸目皆是,指不勝屈。即使在個人遭遇困苦的時候,還是不忘推己及人。在《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中所謂:「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表現得極其強烈。推而至於為一個打棗子的老婦受了鄰居的干涉而作出下列的詩:
堂前撲棗任西鄰,無食無兒一婦人。不為困窮寧有此?只緣恐懼轉須親。即防遠客雖多事,便插疏籬卻甚真。已訴徵求貧到骨,正思戎馬淚盈巾。(《又呈吳郎》 )
由老婦之貧困而想到徵稅之繁苛,由徵稅之繁苛而想到戰爭之痛苦,不是由於天性之悱惻,懷抱之深遠,怎肯為這種瑣事而浪費筆墨呢!無論在以前或後世的詩集中都找不出這樣的題材,而這樣的詩也是後世詩人們所不甚讚賞的。
他在應酬贈答的詩篇中,總不忘對朋友的勸勉,如《吾宗》一首:
吾宗老孫子,質樸古人風。耕鑿安時論,衣冠與世同。在家常早起,憂國願年豐。語及君臣際,經書滿腹中。
其中在家的兩句何等平實而親切!
推而至於物類,也因為關懷生民疾苦而激發深厚的同情心,所以在《又觀打魚》一詩中說:「干戈兵革斗未止,鳳皇麒麟安在哉!吾徒胡為縱此樂,暴殄天物聖所哀。」這是對貪口腹、殘生命的人作嚴正的譴責。《苦竹》一首云:「軒墀曾不重,翦伐欲無辭。幸近幽人屋,霜根結在茲。」這是對任何微弱的生物都表示愛護而不願摧殘。
第二,他的詩就是他的全部生活。在一天的生活中,天氣的寒暑陰晴,個人的起居飲食,友朋的過從來往,以及一切所見所聞懷念感想,都是詩的材料。詩就等於他的日記,有時還等於他的筆談,例如:
客里何遷次,江邊正寂寥。肯來尋一老,愁破是今朝。憂我營茅棟,攜錢過野橋。他鄉唯表弟,還往莫辭遙。(《王十五司馬弟出郭相訪兼遺營草堂資》 )
此外有謝人送錢送禮的詩,有請人吃酒的詩,有向人索贈品的詩,有向人索債的詩。杜集中這樣信筆揮灑的詩頗不少,可以想見他真是以詩為性命!無一事不能用詩來表達。
第三,他一生的作品非常繁富,然而並不像其他詩人以一篇一句自矜得意。其他詩人可能像一曲清溪,縈迴映帶,使人愛不忍釋。杜詩卻是長江大河,不擇細流,挾泥沙而俱下,有時水波不興,有時驚濤駭浪,有時曲岸平沙,有時浩渺無際。欣賞杜詩必須全面來看,而不能舉出某一點特長說這就是杜詩的妙處。並且與其說杜詩的巧妙處多,還不如說拙厚處多。不但在他的信筆揮灑之作,顯出滯拙的跡象,即使在他的名篇里也可以發見不妥而費解的字句。他並不是不能避免拙處,只是不肯為了過於求工而反落平凡庸俗的窠臼罷了。
第四,杜詩無體不備,也無一不有其獨到之處。首先以七古而論,四傑的繁富,王維的華妙,李白的豪逸,境界都只有一偏,而杜甫卻綜合起來,冶為一爐,再加上自己的健朴的筆力作為骨幹,精神面目就都迥然不同了。不但如此,他遇著相類似的題目,仍有不同的寫法,波瀾不竭,格局也無一相似。唐詩的七古到了杜甫才成為詩中一種主要體裁,全部氣力用在這種體裁上。其次是五律,杜詩的五律具有與古人不同的面目,一是合數十首為一組,如《游何將軍山林》及《秦州雜詩》之類,一是題目可小可大,小至詠物,大至感懷時事,都可出之以五律,所以他的五律,雄渾細膩,兼而有之,變化無窮。再其次是五排,這是從他的祖父杜審言傳來的長技,能將五律衍成長篇,敘事繁複,抒情綿密,用筆開合跳蕩,多至百韻。古人從無此種巨製,後來也只有元、白可以抗衡。至於七律與七絕,似乎不是杜甫十分擅長的,因為他的骨格堅老,筆勢重厚,比起別家的作品,似乎不夠華妙宛轉。所以他作此種體裁,往往運用別調而不循正軌。兩者之中,七律的變化還多些,也不少穠纖適中、情韻不竭之作。只有七絕,幾乎與過去各名家的七絕不相似。最後談到五古,原來也是杜詩中重要成分。以前各家的五古都是直接取法於漢魏六朝的,不能有什麼新樣。這個原因極為簡單,唐詩中的七古、七律、五律等都是唐人自己發展的新體,唯有五古是從古相沿下來的舊規模,所以也沒有人想加以變化。杜甫卻不肯囿於已成的局勢,他所開闢的新途徑是合古詩、樂府、陶、謝、鮑、庾各種精華,而以自己所獨具的雄健厚重的筆法重加熔鑄,不但面目全與其他唐人詩家不同,就是他所擷取的精華,也很難辨別其源流所自。
我們最好從他自己的詩里看他對過去詩人的態度。很明顯,他對於陶、謝、鮑、庾是佩服的,所以他受這四家的影響較深,於陶取其淡遠,於謝取其厚重,於鮑取其勁健,於庾取其新秀。四家的長處合起來也就是杜氏的長處。然而他對於與自己詩派不相近的也並不排斥,連六朝末期不甚知名的陰鏗都加以讚美,對初唐四傑也寄以極端尊重,陳子昂更不待言,同時先輩及朋友如李邕、王維、孟浩然、李白、高適、岑參、元結一班人都有或淺或深、或直接或間接的交誼,當然他們的詩也是杜氏所許可的,多少不能不受他們的影響,這又是杜詩兼容並包、氣象博大的原因。
現在應當再將杜氏一生詩境的變遷略加討論。杜氏少年漫遊時代的詩未必還有留存的,就現在所存的詩而論,應當以安史亂前為第一期。這一期中,杜氏身在長安,既無所遇合,又親見上下酣嬉,大亂將至。在歌賞歡娛之中已經飽含憂時之意,不過詩的格調大致還近於精深華妙一路,以風神見長。第二期是安史亂後,展轉長安附近,以至寓居秦州同谷,多述亂離中的苦況,諷刺時事的作品,如《三吏》、《三別》都在這一期中。第三期是由隴入蜀的經過,所作大都是紀行之作,詩格堅苦刻露,與生活環境相應。第四期是入蜀以後,這一期約占六年,有時在成都,有時在東川。生活較為安定,詩的數量也大為增加,風調也更繁富廣闊。第五期是寓居夔州的三年,這時是杜氏的壯盛時期已經過去,菁華消竭,漸入老境,再沒有新的發展,只將已有的成就重加精煉,等於年老的廉頗馬援,還有上馬顧盼的氣概。最後第六期是出峽入湘的三年,這時的詩,也就不甚經意。然而愈不經意,愈顯老成。詩境到此,也就臻峰造極,無可再進了。
韓愈 柳宗元
到了盛唐、中唐之間,興起了一種大曆詩派,上文引述過的劉長卿也是其中之一。大曆詩派的特徵是繼承發揮王維的華秀風格,他們的七古、七律、七絕中都有些名作,以詩的面貌論,是美的,但內容未免空虛。而且摹仿得太多,成了定型的腔調,也未免令人生厭,所以不久就普遍產生一種反響,就是元和的革新運動。
元和時代一個文學界的革新運動家——韓愈——是不可忽視的。他的影響在當時不如白居易之大,但在宋以後卻長時期占了很重要的地位。專以詩而論,他的特點是以散文的句調入詩,以作散文的方法作詩,這是一種新的嘗試。例如在《符讀書城南》這一首中有下列各句:「木之就規矩,在梓匠輪輿。人之能為人,由腹有詩書。讀書勤乃有,不勤腹空虛。欲知學之力,賢愚同一初。由其不能學,所入遂異閭。」但是這樣的詩能不能算好呢?當然不能。如果這樣,就只能算有韻的散文罷了。他的本領當然不止於此,本書以前所引述的《山石》一首,才真正是詩,卻沒有一般唐代詩家過於追求華靡和平易的兩種流弊。他一方面真朴而不華,一方面拗健而不平,韓詩的好處大概可以這樣包括了。
另一方面,他對於當時流行的詩體也並不完全反對,並不是首首詩都要出奇制勝。例如下列的律詩: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陽路八千。欲為聖明除弊事,肯將衰朽惜殘年!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 )
這不平易淺近和白居易的詩也差不多嗎?
韓愈提出「文從字順」的主張,本來是對當時文苑頹風的一種糾正運動。一方面對大曆詩派所養成的膚廓習氣加以掃蕩,一方面將當時散漫蕪雜的文體加以範圍,名為復古,其實含有革新的意義。不過他既然不肯隨俗,要「詞必己出」,所以「硬語盤空」就成為他的詩派特徵,久而久之,與淺出的元、白形成兩條顯然不同的路線。特別是他的好友孟郊,專以清巉的詞句表艱苦的心情,像「秋月顏色冰,老客志氣單。冷露滴夢破,峭風梳骨寒」充分表現過於求深求奇的意圖。至於另一好友盧仝,作了一首長的月蝕詩刺譏當局,更是滿紙光怪陸離,使人不能卒讀。這樣的生硬作法,無怪不能像元、白的詩那樣合於大眾的胃口了。
另外還有一個與韓愈同稱古文大家的柳宗元,他的詩以精悍淡雅著。舉古詩一首為例:
秋氣集南澗,獨游亭午時。迴風一蕭瑟,林影久參差。始至若有得,稍深遂忘疲。羈禽響幽谷,寒藻舞淪漪。去國魂已遠,懷人淚空垂。孤生易為感,失路少所宜。索寞竟何事,徘徊只自知。誰為後來者?當與此心期。(《南澗中題》 )
細玩起來,是深深得力於六朝五言詩的,但又脫去模仿的痕跡。意深而語淡,情苦而氣和,卻為韓詩所不能及。
他的七絕也饒有風韻。例如:
宦情羈思共淒淒,春半如秋意轉迷。山城過雨百花盡,榕葉滿庭鶯亂啼。(《柳州二月》 )
破額山前碧玉流,騷人遙駐木蘭舟。春風無限瀟湘意,欲采蘋花不自由。(《酬曹侍御過象縣見寄》 )
按他的遭際來說,詩的情感應該是表現得很露骨的,然而詞意又如此柔婉,所以是詩人的詩。
還有一個與韓愈約略同時也有獨創性的詩人是李賀,他的詩更是冷雋不與人同的,其風韻很像古時的宮錦,古色古香而不能裁作時裝。亦舉一例:
茂陵劉郎秋風客,夜聞馬嘶曉無跡。畫欄桂樹懸秋香,三十六宮土花碧。魏官牽車指千里,東關酸風射眸子。空將漢月出宮門,憶君清淚如鉛水。衰蘭送客咸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攜盤獨出月荒涼,渭城已遠波聲小。 (8) (《金銅仙人辭漢歌》 )
元和時代,出色的詩人不少,這是因為當時的社會需要新鮮的作品才能滿足日益加強的欣賞能力。不過影響不太大的就不必多敘了。
白居易 元稹
白居易、元稹兩人的詩是不能分開討論的。他們兩人生當元和時代(唐憲宗),正是知識分子通過科舉關係爭取政治地位最熱烈的時期,社會上也期待新的文藝作品,以符合新的需要。他們特別抓住了群眾心理,以通俗的體裁,對當時不合理的事物發出反抗的鳴聲。以詩而論,無論在當時,在後世,都起了巨大的反應。
他們兩人同登制科,以後得到建言的機會,就立志主持正義與小人作鬥爭。在這一時期,他們的詩充滿了熱情,在他們自述的經歷中也很令人同情他們的剛正性格。我們讀元、白的詩,這是首先應當注意的。元稹任監察御史,得罪了權幸,貶謫到江陵。在赴江陵的路途上吟詠的篇章不少,白居易看了之後,都有和詩,現在選取白和元的《陽城驛》一首,以便開始研究二人的風格。
商山陽城驛,中有嘆者誰?雲是元監察,江陵謫去時。忽見此驛名,良久涕欲垂。何故陽道州,名姓同於斯?憐君一寸心,寵辱誓不移。疾惡若巷伯,好賢如緇衣。沉吟不能去,意者欲改為。改為避賢驛,大署於門楣。荊人愛羊祜,戶曹改為辭。一字不忍道,況兼姓呼之?因題八百言,言直文甚奇。詩成寄與我,鏘若金和絲。上言陽公行,友悌無等夷。骨肉同衾裯,至死不相離。次言陽公跡,夏邑始棲遲。鄉人化其風,少長皆孝慈。次言陽公道,終日對酒卮。兄弟笑相顧,醉貌紅怡怡。次言陽公節,謇謇居諫司。誓心除國蠹,決死犯天威。終言陽公命,左遷天一涯。道州炎瘴地,身不得生歸。一一皆實錄,事事無孑遺。凡是為善者,聞之惻然悲。道州既已矣,往者不可追。何世無其人?來者亦可思。願以君子文,告彼大樂師。附於雅歌末,奏之白玉墀。天子聞此章,教化如法施。直諫從如流,佞臣惡如疵。宰相聞此章,政柄端正持。進賢不知倦,去邪勿復疑。憲臣聞此章,不敢懷依違。諫官聞此章,不忍縱詭隨。然後告史氏,舊史有前規。若作陽公傳,欲令後世知。不勞敘世家,不用費文辭。但於國史上,全錄元稹詩。
陽城是德宗時代的人,因攻擊裴延齡而遭貶斥,所以元稹見了與他姓名相同的地名而發生感慨,主張為尊敬陽城而避諱改為「避賢驛」。元詩頗冗長,詞句也不十分清順,看得出他早年之作還有些近於李賀的好怪地方 (9) 。而白詩卻已經形成了自己的風格,句法整齊,層次分明,用字恰當,命意淺顯。特別在末了一段中,分別規戒君主、宰相、憲臣、諫官,嚴正而有力,深摯而有情,讀者焉有不易於受感動之理?以和詩與原詩相比,和詩更扼要、更深刻,這也可見古人唱和不是要雷同,而是要互相補充。又全詩除「疾惡若『巷伯』,好賢如『緇衣』」 (10) 採用成語以外,不用典故,也是他的特色。
這個詩題在後來的杜牧詩集中也有一篇七律。
益戇由來未覺賢,終須南去吊湘川。當時物議朱雲小,後代聲華白日懸 (11) 。邪佞每思當面唾,清貧長欠一杯錢。驛名不合輕移改,留警朝天者惕然。
杜牧的風格不同於白居易,是顯然易見的。他以矯健警切見長。首句暗用汲黯故事,意思說直臣終是難容,次句暗用賈誼故事,說不免遷謫。第三、四句說雖不為當時所重而引起後代的追思。第五、六句再描寫陽城勁直清廉的性格。結句推翻元稹的主張,他認為與其改名,還不如仍用原名,倒可以使過路的人有所警惕。可見同樣的詩題可以有不同的意思,不同的作法。
樂府本來是古代的歌曲,漢魏以後,往往用古樂府的舊名,模仿成詩,殊少新意。到了元稹,受了杜甫《悲陳陶》、《哀江頭》、《兵車》、《麗人》等篇的啟發,毅然打破窠臼,直接採取當時的實事,仿古樂府的作法,反覆抒寫悲憤之懷,才是真正反映時代的詩,而開闢了新的另一境界。白居易與元稹志同道合,又作了一套新樂府,和《秦中吟》。白氏這一種新體裁是元、白空前的成功。
受杜甫影響最深的還是元稹,他曾有詩稱讚杜甫說:「憐渠直道當時語,不著心源傍古人。」這是他從一切詩人中看到杜甫的特長。他追步杜甫的後塵,取其精神而不襲其形式,比別人學杜甫的更覺高出一籌。
元、白二人影響當時最深切的作品,似乎還不僅是新樂府,而是元的《連昌宮詞》、《望雲騅歌》,白的《霓裳羽衣歌》、《長恨歌》、《琵琶行》。後兩篇是大眾傳誦的,用不著細談了。以立意的嚴正和遣詞的華妙來說,《連昌宮詞》更在《長恨歌》之上。這種詩用耳目切近的題材,諷刺時事,而又宛轉關情,使讀者百回不厭,無怪當時有元才子之稱。
元、白二人之創造新體詩而獲得巨大成就,是由於兩人年歲、志趣、行止、遇合、交遊之大抵相同,互相和答,層出不窮,在社會上引起廣大而深厚的興趣。所以了解他們的詩應當先了解他們的關係,而他們的關係又最好莫過他們自己的說明。白居易有五言排律一百韻,寄給元稹,以詩代書札,也是元和新體之一種。詩雖冗長,因為一般選本都不採入,所以仍有介紹的必要。
憶在貞元歲,初登典校司。身名同日授,心事一言知(貞元中與微之同登科第,俱授秘書省校書郎,始相識也)。肺腑都無隔,形骸兩不羈。疏狂屬年少,閒散為官卑。分定金蘭契,言通藥石規。交賢方汲汲,友直每偲偲。有月多同賞,無杯不共持。秋風拂琴匣,夜雪卷書帷。高上慈恩塔,幽尋皇子陂。唐昌玉蕊會,崇敬牡丹期(唐昌觀玉蕊崇敬寺牡丹,花時多與微之有期)。笑勸迂辛酒,閒吟短李詩(辛大丘度性迂嗜酒,李二十紳形短能詩,故當時有迂辛短李之號)。儒風愛敦質,佛理賞玄師(劉三十二敦質雅有儒風,庾七玄師談佛理有可賞者)。度日曾無悶,通宵靡不為。雙聲聯律句,八面對宮棋(雙聲聯句,八面宮棋,皆當時事)。往往游三省,騰騰出九逵。寒銷直城路,春到曲江池。樹暖枝條弱,山晴彩翠奇。峰攢石綠點,柳宛麴塵絲。岸草煙鋪地,園花雪壓枝。早光紅照耀,新溜碧逶迤。幄幕侵堤布,盤筵占地施。征伶皆絕藝,選伎悉名姬。粉黛凝春態,金鈿耀水嬉。風流夸墮髻,時世斗啼眉(貞元末城中復為墮馬髻,啼眉妝也)。密坐隨歡促,華樽逐勝移。香飄歌袂動,翠落舞釵遺。籌插紅螺碗,觥飛白玉卮。打嫌調笑易,飲訝卷波遲(拋打曲有《調笑令》,飲酒麴有卷白波)。殘席喧譁散,歸鞍酩酊騎。酡顏烏帽側,醉袖玉鞭垂。紫陌傳鐘鼓,紅塵塞路歧。幾時曾暫別,何處不相隨?茌苒星霜換,回還節候催。兩衙多請告,三考欲成資。運啟千年聖,天成萬物宜。皆當少壯日,同惜盛明時。光景嗟虛擲,雲霄竊暗窺。攻文朝矻矻,講學夜孜孜。策目穿如札(時與微之結集策略之目,其數至百十),鋒毫銳若錐(時與微之各有纖鋒細管筆攜以就試,相顧輒笑,目為毫錐)。繁張獲鳥網,堅守釣魚坻(謂自冬至夏,頻改試期,竟與微之堅待制試也)。並受夔龍薦,齊陳晁董詞。萬言經濟略,三策太平基。中第爭無敵,專場戰不疲。輔車排勝陣,掎角搴降旗(並謂同鋪席共筆研)。雙闕紛容衛,千僚儼等衰(謂制舉人慾唱第之時也)。恩隨紫泥降,名向白麻披。既在高科選,還從好爵縻。東垣君諫諍,西邑我驅馳(元和元年同登制科,微之拜拾遺,予授盩厔尉)。再喜登烏府,多慚侍赤墀(四年微之復拜監察,予為拾遺學士也)。官班分內外,游處遂參差。每列鵷鸞序,偏瞻獬豸姿。簡威霜凜冽,衣彩繡葳蕤。正色摧強御,剛腸嫉喔咿。常憎持祿位,不擬保妻兒。養勇期除惡,輸忠在滅私。下鞲驚燕雀,當道懾狐狸。南國人無怨,東台吏不欺(微之使東川奏冤八十餘家,詔從而平之,因分司東都)。理冤多定國,切諫甚辛毗。造次行於是,平生志在茲。道將心共直,言與行兼危。水暗波翻覆,山藏路險巇。未為明主識,已被幸臣疑。木秀遭風折,蘭芳遇霰萎。千鈞勢易壓,一柱力難支。騰口因成痏,吹毛遂得疵。憂來吟貝錦,謫去詠江蘺。邂逅塵中遇,殷勤馬上辭。賈生離魏闕,王粲向荊夷。水過清源寺,山經綺季祠。心搖漢皋珮,淚墮峴亭碑(並途中所經歷者也)。驛路緣雲際,城樓枕水湄。思鄉多繞澤,望闕獨登陴。林晚青蕭索,江平綠渺彌。野秋鳴蟋蟀,沙冷聚鸕鶿。官舍黃茅屋,人家苦竹籬。白醪充夜酌,紅粟備晨炊。寡鶴摧風翮,鰥魚失水鬐。暗雛啼渴旦,涼葉墜相思(此四句兼含微之鰥居之思)。一點寒燈滅,三聲曉角吹。藍衫經雨故,驄馬臥霜羸。念涸誰濡沫,嫌醒自歠醨。耳垂無伯樂,舌在有張儀。負氣沖星劍,傾心向日葵。金言自銷鑠,玉性肯磷緇。伸屈須看蠖,窮通莫問龜。定知身是患,應用道為醫。想子今如彼,嗟予獨在斯。無憀當歲杪,有夢到天涯。坐阻連襟帶,行乖接履綦。潤銷衣上霧,香散室中芝。念遠緣遷貶,驚時為別離。素書三往復,明月七盈虧(自與微之別經七月,三度得書)。舊里非難到,餘歡不可追。樹依興善老,草傍靜安衰(微之宅在靜安坊西,近興善寺)。前事思如昨,中懷寫向誰?北村尋古柏,南宅訪辛夷(開元觀西北院,即隋時龍村佛堂,有古柏一株,至今存焉。微之宅中有辛夷兩樹,常與微之游息其下)。此日空搔首,何人共解頤!病多知夜永,年長覺秋悲。不飲長如醉,加餐亦似飢。狂吟一千字,因使寄微之。
從開始起到交賢一聯,說兩人交誼之由來。從有司皆同賞以下,說京城中游賞之樂。從「運啟千年聖」以下,說元和初年,同登制科,各授官秩,蹤跡遂分。從「每列鵷鸞序」以下,說元稹當官正直,致遭貶斥。從「賈生離魏闕」以下,說元稹到江陵之淒涼屈抑。從「想子今如彼」以下,說自己在京城,感舊傷離,因而作此詩。明白如話,宛轉多情,真是長篇中之絕唱。想來用同一的韻腳再作一首是不可能的,但元稹的和詩竟然能與原作針鋒相對,旗鼓相當。由於篇幅關係,不能介紹了。
元稹的詩工於寫情,以綺麗的渲染,清微的風韻寫兩性間的至情,也是前無古人的,例如:
山泉散漫繞階流,萬樹桃花映小樓。閒讀道書慵未起,水精簾下看梳頭。
風弄花枝月照階,醉和春睡倚香懷。依稀似覺雙環動,潛被蕭郎卸玉釵。
半欲天明半未明,醉聞花氣睡聞鶯。猧兒撼起鐘聲動,二十年前曉寺情。
他少年時代的戀愛史都在他的《會真詩》和《夢遊春曲》中坦白說出,就文學性而論,他的言情之作既不同於六朝宮體的刻板無味,也遠不似後世香奩的浮薄輕佻。
總的說來,元、白詩的特色如下:
(一)詩中有議論。本來詩與議論是判然兩件事,詩要含蓄,議論要痛快,詩要美妙,議論要明白。帶議論的詩不能沒有陳腐氣息,即使不陳腐,至少也使人感覺不喜愛。但他們的諷諭一類的詩,由於取材廣泛,渲染得宜,措詞敏妙(像白居易的《上陽人》一篇正是這樣的代表),議論就寓在詠嘆之中,或者先是寫故事的詩,而後曲終奏雅,歸於正大的議論(像元稹的《連昌宮詞》一篇就是這樣的代表),所以讀者不但不嫌其古板,而且一讀一移情。這不但前人所未有,後人始終不能趕上。
(二)發明新的形式。除新樂府以外,又添出半古半律的詩,長排律而且和韻的詩,半律半絕的詩,不拘對偶的律詩等等。即以七言古詩而論,像《長恨歌》與《連昌宮詞》的形式也是以前所無的,以前還沒有完全敘事的長篇歌行。
(三)音節特別美妙,詞句特別清新。白居易曾在夜中吟唱元稹的律詩,因而賦三十韻記其事,其中有云:「昨夜江樓上,吟君數十篇。詞飄朱檻底,韻墮綠江前。清楚音諧律,精微思入玄。收將白雪麗,奪盡碧雲妍。」正是描摹元詩的音節詞句的美妙清新,在朗吟的時候特別悅耳。其實這種特長,也正是元、白二人所同具的。而當時的群眾也都要求這樣漂亮、流利的詩,除少數士大夫外,沒有人再喜歡典重古奧的詩。所以他又說:「雁感無鳴者,猿愁亦悄然。交流遷客淚,停住賈人船。暗被歌姬乞,潛聞思婦傳。斜行題粉壁,短卷寫紅箋。」他們的詩風行一時,乃是實錄,並非虛語。
(四)不厭繁複,只求清楚。白詩特別注重這一點,所以他的詩好像都是平易近人不是苦吟而出的。因此後人總覺得白詩太淺、太率、太輕易。宋人不贊成這樣的詩,所以蘇軾說「元輕白俗」,元輕是說元詩輕浮,白俗是說白詩淺俗。宋人雖也有佩服白居易的,不過只喜歡他那種恬淡閒適的風味,而不是喜歡他的詩法。
白居易晚年與劉禹錫往來最密,唱和最多。劉氏的詩,精工的往往猶在白氏之上,特別是七古。下面便是一篇代表作,在全部唐詩中可以說這是正規的七古,可作模範的。
泰娘家本閶門西,門前綠水環金堤。有時妝成好天氣,走上皋橋折花戲。風流太守韋尚書,路傍忽見停隼旟。斗量明珠鳥傳意,紺幰迎入專城居。長鬟如雲衣似霧,錦茵羅薦承輕步。舞學驚鴻水榭春,歌傳上客蘭堂暮。從郎西入帝城中,貴游簪組香簾櫳。低鬟緩視抱明月,纖指破撥生胡風。繁華一旦有消歇,題劍無光履聲絕。洛陽舊宅生草萊,杜陵蕭蕭松柏哀。妝奩蟲網厚如繭,博山爐側傾寒灰。蘄州刺史張公子,白馬新到銅駝里。自言買笑擲黃金,月墜雲收從此始。安知鵩鳥坐隅飛,寂寞旅魂招不歸。秦嘉鏡有前時結,韓壽香銷故篋衣。山城少人江水碧,斷雁哀猿風雨夕。朱弦已絕為知音,雲鬢未秋私自惜。舉目風煙非舊時,夢尋歸路多參差。如何將此千行淚,更灑湘江斑竹枝?
泰娘是韋家的歌女,出身蘇州,到京城後,學得新聲。韋死後,歸蘄州刺史張愻,張得罪謫居武陵,又死。泰娘無所歸,日抱樂器而哭,劉氏同情她的遭遇,因而有此詩。詩的大部是四句一轉韻的,只開始四句是兩句一轉韻,先介紹她幼年的身世。以後每四句一個意思,先說韋迎入府中,次說教練歌舞,又次說在京城的技藝更進,又次兩句一轉韻,說韋氏之死,音節以短促而增悲哀。又次再加重描寫空房獨守之慘。又次說被張迎娶,以為從此可有歸宿。又次說張也不久逝世,又次說荒城淒寂,盛年可傷。最後替她訴說流落無依之苦,結句不但用典恰當,而且再將地點點清,結構完密,意思無一遺漏,語句無一冗贅,骨肉停勻,剛健婀娜兼而有之。在唐詩中也少有這樣的全璧。
劉氏的七律表情深切,措詞秀雅,又與白居易異曲同工。白氏晚年生子而又夭折,自己有一首《哭崔兒》,劉氏隨即和了一首,可以同看。
掌珠一顆兒三歲,鬢雪千莖父六旬。豈料汝先為異物,常教吾不見成人。悲腸自斷非因劍,啼眼加昏不是塵。懷抱又空天默默,依前重作鄧攸身。(白詩 )
吟君苦調我沾纓,能使無情盡有情。四望車中心未釋,千秋亭下賦初成 (12) 。庭梧已有雛棲處,池鶴今無子和聲。從此期君比瓊樹,一枝吹折一枝生。(劉詩 )
劉詩善於比譬,因而情韻更濃,這是一望而知的。
詩中又有一種以七絕的形式作成民間歌謠的,也是劉氏所擅長。他為了夔州人好吹笛擊鼓歌竹枝,於是作了些《竹枝詞》,舉數首如下。
白帝城頭春草生,白鹽山下蜀江清。南人上來歌一曲,北人莫上動鄉情。
山桃紅花滿上頭,蜀江春水拍山流。花紅易衰似郎意,水流無限似儂愁。
巫峽蒼蒼煙雨時,清猿啼在最高枝。個裡愁人腸自斷,由來不是此聲悲。
山上層層桃李花,雲間煙火是人家。銀釧金釵來負水,長刀短笠去燒畬。
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唱歌聲。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 (13) 。
他又有《踏歌詞》,如:
春江月出大堤平,堤上女郎連袂行。唱盡新詞歡不見,紅霞映樹鷓鴣鳴。
日暮江頭聞竹枝,南人行樂北人悲。自從雪裡唱新曲,直到三春花盡時。
從以上各首可以看出這種體裁的作品,需要真朴,才能恰合民歌口吻。不必拘於平仄韻律,但也要音節悠揚宛轉,餘味無窮。至於後人摹仿的《竹枝詞》,雖是描摹一地風俗,卻已經失去民歌色彩,不能與劉詩相比了。
李商隱
由中唐過渡到晚唐,產生了一個傑出的名詩家李商隱。他一方面直接繼承杜甫,一方面接受元和詩人的各種優點,而又另成一種他自己的面目。
李商隱所最擅長的詩是七古、七律、五排和七絕。其中摹擬別人的詩,可以姑置不論,專看他自己的面目如何。
首先是《偶成轉韻七十二句贈四同舍》。
沛國東風吹大澤,蒲青柳碧春一色。我來不見隆準人,瀝酒空餘廟中客。征東同舍鴛與鸞,酒酣勸我懸征鞍。藍山寶肆不可入,玉中仍是青琅玕。武威將軍使中俠,少年箭道驚楊葉。戰功高后數文章,憐我秋齋夢蝴蝶。詰旦九門傳奏章,高車大馬來煌煌。路逢鄒枚不暇揖,臘月大雪過大梁。憶昔公為會昌宰,我時入謁虛懷待。眾中賞我賦高唐,回看屈宋由年輩。公事武皇為鐵冠,歷廳請我相所難。我時憔悴在書閣,臥枕芸香春夜闌。明年赴辟下昭桂,東郊慟哭辭兄弟。韓公堆上跋馬時,回望秦川樹如薺。依稀南指陽台雲,鯉魚食鉤猿失群。湘妃廟下已春盡,虞帝城前初日曛。謝游橋上澄江館,下望山城如一彈。鷓鴣聲苦曉驚眠,朱槿花嬌晚相伴。頃之失職辭南風,破帆壞槳荊江中。斬蛟斷璧不無意,平生自許非匆匆。歸來寂寞靈台下,著破藍衫出無馬。天官補吏府中趨,玉骨瘦來無一把。手封狴牢屯制囚,直廳印鎖黃昏愁。平明赤帖使修表,上賀嫖姚收賊州。舊山萬仞青霞外,望見扶桑出東海。愛君憂國去未能,白道青鬆了然在。此時聞有燕昭台,挺身東望心眼開。且吟王粲從軍樂,不賦淵明歸去來。彭門十萬皆雄勇,首戴公恩若山重。廷評日下握靈蛇,書記眠時吞彩鳳。之子夫君鄭與裴,何甥謝舅當世才。青袍白簡風流極,碧沼紅蓮傾倒開。我生粗疏不足數,梁父哀吟鴝鵒舞。橫行闊視倚公憐,狂來筆力如牛弩。借酒祝公千萬年,吾徒禮分常周旋。收旗臥鼓相天子,相門出相光青史。
這首詩借著與友朋的贈答敘述自己的蹤跡和心情的變遷,是很富有感慨的。但在詩的組織上非常輕鬆,只是平鋪直敘,也不在典故和對仗上費力,其妙處就在雖是平鋪直敘,仍有起伏的波瀾,雖不費力求典故和對仗的工整,仍覺華妙有風致。
我們應當知道李商隱是詩家中最謹嚴細緻、刻意求工的,他的詞句總比人工整,意思總比人深曲,然而功夫純熟老練之後,就絲毫不必用力,隨意鋪敘,順手裝點,就是一篇天然的結構。這等於畫中的神品,不是先打了稿子畫出來的,也不是生手能辦到的。想見他作這詩也和作畫一般,下筆如風雨,隨著筆墨所到,略略烘染,掛在壁上,就顯得神完氣足。特別是末了四句,改為兩句一韻,音節突然高亢起來,好像琵琶曲終,當胸一抹,戛然而止,又與那餘音繞樑的韻味不同。這都是自然心手相合而成,不是刻板文章所能限制的。
其次,他的七律有幾種特點,一是用事的精切,如《隋宮》一首。
紫泉宮殿鎖煙霞,欲取蕪城作帝家。玉璽不緣歸日角,錦帆應是到天涯。於今腐草無螢火,終古垂楊有暮鴉。地下若逢陳後主,豈宜重問後庭花?
這詩第一、二句說隋煬帝不要長安而偏愛揚州。第三、四句說不是天命歸唐,還不知道遠到什麼地方去了。第五、六句借煬帝本身的故事 (14) 寫出今日隋宮的冷落,用典到這樣,才是變死為活的靈心妙手。這樣的典故,的確增加不少美妙,而不惹人憎嫌。第七、八句還是煬帝本身的故事,意思說他的結局和陳後主沒有什麼不同,不必譏笑後主了,這卻似乎太刻薄一點。
一是寓意的淒警,如《流鶯》一首。
流鶯漂蕩復參差,渡陌臨流不自持。巧囀豈能無本意?良辰未必有佳期。風朝露夜陰晴里,萬戶千門開閉時。曾苦傷春不忍聽,鳳城何處有花枝?
這詩明明是借流鶯為自己寫照,從頭到尾,一氣貫注,都是懷才不遇的感慨。也不用典故,也不用雕琢的句子,讀起來似乎頹唐得有氣無力,讀到結句,簡直說在京城裡沒有我容身之地了,音節和句法也跟著沉鬱而低回,使人喪氣。風朝露夜兩句就是杜詩「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的意思。這樣清空的詩,又這樣感沁心脾,特別顯出李商隱的個性。
一是悼亡的詩,李氏的悼亡同元稹的悼亡同樣深刻,元氏以說家常話見長,李氏以情景兼寫見長,如《正月崇讓宅》一首:
密鎖重關掩綠苔,廊深閣迥此徘徊。先知風起月含暈,尚自露寒花未開。蝙拂簾旌終展轉,鼠翻窗網小驚猜。背燈獨共余香語,不覺猶歌起夜來。
這詩寫出舊日妝閣的寂寞淒涼。自己孤眠獨宿,勾起前情,把讀者的心也打動得和他有同感。完全是由於能將實際耳目所接觸的寫得真切。以上兩例都說明李商隱的詩並不是像一般人所認為難懂的。
一是艷情的詩,李氏詩集中艷情之作最富,這是大家所熟知的。這種詩往往在別的題目掩護之下,以濃艷的色澤,惝恍的詞句,隱僻的故典寫得可意會而不可言傳,如《聖女祠》一首。
松篁台殿蕙香幃,龍護瑤窗鳳掩扉。無質易迷三里霧,不寒長著五銖衣。人間定有崔羅什,天上應無劉武威。寄問釵頭雙白燕,每朝珠館幾時歸?
這詩開始兩句寫她的居處何等綺麗,而第三、四句寫那人的姿色神情卻反用輕清縹緲的筆墨,介於有意無意之間。第五、六句暗中點出其中的戀愛關係,也運用典故,避免直說。到第七、八句才露出似乎求愛之意,然而仍是委婉的口氣。所以綺麗、含蓄,好像罩月籠煙的花枝一般,無疑是李氏的特長。
講到李氏的五言長律,大致依傍杜詩而倍加工整,在敘事的長篇中,這種體裁非常適當,所以後人頗有學他的。不過他單有一種清健流利的五排,並不像杜詩而近於白詩,可能是他受到白居易的影響。李氏學杜,學韓,學李賀都有人指出,至於他能傳白居易的面貌和精神,卻是前人未曾發現的,舉《移家到永樂縣居》一詩為例。
驅馬繞河干,家山照露寒。依然五柳在,況值百花殘。昔去驚投筆,今來分掛冠。不憂懸磬乏,乍喜覆盂安。甑破寧回顧,舟沉豈暇看。脫身離虎口,移疾就豬肝。鬢入新年白,顏無舊日丹。自悲秋獲少,誰懼夏畦難。逸志忘鴻鵠,清香披蕙蘭。還持一杯酒,坐想二公歡。
這是亂後回鄉里,應有的感慨。其中「依然五柳在」二句可算飄逸極了,對偶作到這樣,只覺得美妙,而絲毫不覺堆砌板滯,以下「脫身離虎口,移疾就豬肝」 (15) 也是雖用典而等於不用典,其餘更明白如畫。「自悲秋獲少,誰懼夏畦難」二句表明自己不惜勞苦,不肯怨尤,也是李氏志趣與白氏相近的地方。
最後,李氏的七絕,風神秀髮,宛轉關情,頗像臨風弱柳,出水新荷,讀起來更有一唱三嘆之美。其中又可分為幾類,一是即景寓情的,如:
竹塢無塵水檻清,相思迢遞隔重城。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
第四句特別工於寫實而又有情致。
又如:
尋芳不覺醉流霞,倚樹沉眠日已斜。客散酒醒深夜後,更持紅燭賞殘花。
一是借古事諷刺當局的,如:
青雀西飛竟未回,君王長在集靈台。侍臣最有相如渴,不賜金莖露一杯。
又如:
乘興南遊不戒嚴,九重誰省諫書函。春風舉國裁宮錦,半作障泥半作帆。
以上兩首的意味都在末兩句。前首諷刺朝廷待人無恩,不知臣下之苦。後首諷刺君主竭民力以逞私慾,不聽忠直之言。在當時是有所為而作的。
一是以沉吟的句調寫刻骨的深情,這一種更是古今絕唱,如:
暫憑樽酒送無憀,莫損愁眉與細腰。人世死前惟有別,春風爭擬惜長條?
含煙惹霧每依依,萬緒千條拂落暉。為報行人休盡折,半留相送半迎歸。
這都是詠柳的,前首說:人生除死以外,離別是一件大事,雖然不願損壞了柳的姿態,春風又怎能吝惜長條不讓行人去攀折呢?後首說:可憐的柳枝,也不要折盡了,還要留一半預備迎接行人歸來呀!含情深曲,使人悽然不忍卒讀。李商隱真是個多情的人。他曾有一首說杜牧的詩:
高樓風雨感斯文,短翼差池不及群。刻意傷春復傷別,人間惟有杜司勛。
其實正是他自己的寫照。
另外有一種,但以麗句寫怨情。如:
樓上黃昏欲望休,玉梯橫絕月如鉤。芭蕉不展丁香結,同向春風各自愁。
東南日出照高樓,樓上離人唱石州。總把春山掃眉黛,不知供得幾多愁。
李氏的詩每好深曲而不好平直,但也有說得十分平白而仍具有深意的,如:
花明柳暗繞天愁,上盡重城更上樓。欲問孤鴻向何處,不知身世自悠悠。
又有一種並無深意,只是直寫情事,自覺可愛的,如:
無事經年別遠公,帝城鍾曉憶西峰。爐煙消盡寒燈晦,童子開門雪滿松。
七絕是舊詩中最常見的形式,因為字句簡短,能給予讀者以更深的印象,所以愛好的人更多。李商隱的這一體裁最為值得學習。
李商隱有時和杜甫、白居易一樣,用質直的手法反映現實,例如《行次西郊一百韻》,其中述農村中人所受的迫害,如:
……農具棄道旁,飢牛死空墩。依依過村落,十室無一存。存者皆面啼,無衣可迎賓。始若畏人問,及門還具陳。……
難道能說不是暴露當權者的罪惡嗎?比起元、白的樂府,有什麼不如呢?
再看他的《賈生》一首:
宣室求賢訪逐臣,賈生才調更無倫。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這又是何等急於想解除當前民生疾苦的意願?我們讀李商隱的詩,只要細加體會,印證當時的史事,就不會埋沒他的苦心,而斷然認他為中唐過渡到晚唐的一位大家,在詩壇上起著重大影響。
與李氏齊名的溫庭筠,路數雖大略相同,規模卻較為狹小,以後在論詞的方面,再談到他。
另外有一個與李氏齊名的是杜牧,人稱為小杜。他的詩和他的為人一樣,有奇氣,傲岸不群。特別是七律,別具一種風格,後人少有能學的。前面已經引述過他的作品了。
晚唐詩人有一種習氣,喜歡幽僻尖新的詩,例如賈島得了一句「獨行潭底影」,苦思對句而不能得,後來才勉強對了一句「數息樹邊身」。所以他說:「兩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因為取境這樣幽深,所以大多數只能作五律,而且面目也都大同小異。後來南宋的「永嘉四靈」遠遠地繼承了這一脈,都不能成為大家。不過他們寫景寫情都另有一種清幽之氣,正如看過大青綠山水之後,看倪雲林的水墨小品,又如吃過肥濃海味之後,吃一樣清淡的蔬菜,也覺其味無窮。舉馬戴一首為例。
露氣寒光集,微陽下楚丘。猿啼洞庭樹,人在木蘭舟。廣澤生明月,蒼山夾亂流。雲中君不見,竟夕自悲秋。
這詩一味取神,按下去卻沒有實質,然而在晚唐小家中還是比較的高品。
晚唐有兩家工力悉敵的,是陸龜蒙與皮日休,他們唱和的詩很富,同時也很雜,以詩格而論,不能算高。
比較值得一提的是韓偓。他的父親與李商隱是親戚,在幼年時李氏曾經誇獎他「雛鳳清於老鳳聲」,所以他暗中也繼承了李氏的衣缽,舉一首為例:
碧闌干外繡簾垂,猩色屏風畫折枝。八尺龍鬚方錦褥,已涼天氣未寒時。 (16)
宋詩
五代以後,詩的進步停頓了,北宋初年盛行一種摹仿李商隱面目的詩,稱為西崑體,而李氏的真正優點並沒有學到,所以漸漸為人所厭薄。梅堯臣、蘇舜欽開始矯之以平淡,歐陽修極力提倡韓愈式的古文,主持一時風氣,詩也隨之而愈趨於古雅,華靡之習一掃而空。宋詩的門戶,就在他手裡建立起來了。
以後北宋詩人能成大家的,第一當數王安石。王氏的詩也像他的為人,是精嚴有法而能深入的。長處兼杜與韓,下筆必有深意。下列一詩代表他的政治主張:
童子常夸作賦工,暮年羞悔有揚雄。當時賜帛倡優等,今日論才將相中。細甚客卿因筆墨,卑於爾雅注魚蟲。漢家故事真當改,新詠知君勝弱翁。(《詳定試卷》 )
這是批判考試制度的,他說連揚雄都以詞賦為可恥,在漢朝不過作為宮廷一種娛樂,誰料今天的將相都要憑這個取得出身呢?今天考試的科目太瑣細無益於實用,實在應當改革了。弱翁是漢丞相魏相,主張循行故事的。
再看一首寫情的詩:
少年離別意非輕,老去相逢亦愴情。草草杯盤供笑語,昏昏燈火話平生。自憐湖海三年隔,又作塵沙萬里行。欲問後期何日是?寄書應見雁南征。(《示長安君》 )
中間兩聯真摯自然,不愧名句,但純是空寫,與唐詩的特點終有不同。
第二是蘇軾,蘇詩的特色是粗豪,多議論。看下列的七古,就知道一般宋詩的面目大致如此,總是由於韓愈的影響。不過韓詩的粗硬程度還沒有這樣厲害。
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獨。嫣然一笑竹籬間,桃李漫山總粗俗。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自然富貴出天姿,不待金盤薦華屋。朱唇得酒暈生臉,翠袖卷紗紅映肉。林深霧暗曉光遲,日暖風輕春睡足。雨中有淚亦悽愴,月下無人更清淑。先生食飽無一事,散步逍遙自捫腹。不問人家與僧舍,拄杖敲門看修竹。忽逢絕艷照衰朽,嘆息無言揩病目。陋邦何處得此花,無乃好事移西蜀?寸根千里不易致,銜子飛來定鴻鵠。天涯流落俱可念,為飲一樽歌此曲。明朝酒醒還獨來,雪落紛紛那忍觸?(《寓居定惠院之東雜花滿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貴也》 )
蘇氏七律、七絕頗有學白居易的,也很灑脫可愛,所以傳誦不衰,在唐以後詩人中總算對後世影響最大的了。
第三是黃庭堅。黃氏以學杜為主,他的特色是艱深苦澀,不肯作率直語,與蘇氏宗旨略同而又另成一派。潘德輿《養一齋詩話》里說:蘇豪宕縱橫而傷於率易,黃勁直沉著而苦於生疏,是兩家的正確評價。後人好奇喜新的多半贊成黃派,以為可以醫甜熟之病。今舉後人所常稱道的一首為例:
凌波仙子生塵襪,水上輕盈步微月。是誰招此斷腸魂,種作寒花寄愁絕?含香體素欲傾城,山礬是弟梅是兄。坐對真成被花惱,出門一笑大江橫。(《王充道送水仙花五十枝欣然會心為之作詠》 )
看第三、四句就知道絕不是唐人的口氣。但宋以後人卻常常以這種話入詩,也就變成濫調了。末尾兩句意在學杜,然而語意突兀生硬,不甚可解。這樣的詩在杜集中也不算上品,黃氏喜歡這一路,他的追隨者陳師道更是與他臭味相同的,因此有黃陳之稱。陳詩學杜處是很明顯的,但意在學杜的沉鬱而沒有得到杜的波瀾老成,所以潘德輿批評他的詩彌望皆晦僿之氣。
南渡以後,重要的詩家首推陸游,他的詩數量最多,而風格也永遠是一樣的。屬對精工,句調流利,語意明白痛快,是他的特長。這種特長都表現在七律、七絕上,所以別的體裁都不能出色。舉七律二首為例:
詩酒清狂二十年,又摩病眼看西川。心如老驥常千里,身似春蠶已再眠。暮雪烏奴停醉帽,秋風白帝放歸船。飄零自是關天命,錯被人呼作地仙。(《赴成都泛舟自三泉至益昌謀以明年下三峽》 )
百花過盡綠陰成,漠漠爐香睡晚晴。病起兼旬疏把酒,山深四月始聞鶯。近傳下詔通言路,已卜餘年見太平。聖主不忘初政美,小儒唯有涕縱橫 (17) 。(《新夏感事》 )
前詩豪宕,後詩深婉。前詩更是他的本色。他的時時刻刻不忘忠愛,完全本於杜甫,後詩的境界卻更高超了。
他的言情之作則有:
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非復舊池台。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夢斷香消四十年,沈園柳老不吹綿。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泫然!(《沈園》 )
這是為追悼已改嫁之前妻而作。他的詩總是這樣並不費力而自然動人,淵源也出於白居易。
另外一個南宋詩人楊萬里,在宋詩中又成一種新派,他不肯拾前人唾餘,卻情願用俗語入詩,而使人不覺其俗。例如:
誰不知儂懶,其如送客何!葉聲和雨細,山色上樓多。出處俱為累,升沉盡聽他。疏鍾暮相答,也解說愁麼?(《送客既歸晚登清心閣》 )
又有傳誦的兩首七絕:
梅子留酸軟齒牙,芭蕉分綠與窗紗。日長睡起無情思,閒看兒童捉柳花。
松陰一架半弓苔,偶欲觀書又懶開。戲掬清泉灑蕉葉,兒童誤認雨聲來。(《閒居初夏二首》 )
寫景真切,不嫌小巧,是他的長處。
范成大以《四時田園雜興》詩出名,寫田園景物真朴可愛,其中一首云:
梅子金黃杏子肥,麥花雪白菜花稀。日長籬落無人過,唯有蜻蜓蛺蝶飛。
又有《州橋》一首,深寫亡國之痛:
州橋南北是天街,父老年年等駕回。忍淚失聲詢使者,幾時真有六軍來?
他的詩大都是這樣平淡而真率的,這也是南宋詩的特色。
在南宋的末年,北方金元之間也出現了一個詩家元好問。他的詩與蘇軾相近,因為生當金亡之際,多哀思之音。又是代北的人,更帶慷慨悲歌之意,卓然能獨樹一幟。舉一首為例。
萬里荊襄入戰塵,汴州門外即荊榛。蛟龍豈是池中物?蟣虱空悲地上臣。喬木他年懷故國,野煙何處望行人?秋風不用吹華發,滄海橫流要此身。(《壬辰十二月車駕東狩後即事》 )
宋以後的詩,又免不了墮入前人窠臼,就不值得細談了。大致說來,從元代起,詩又回到唐人的路數,明人大部分主張摹擬唐詩,稱為復古派,結果只學得表面的腔調,不但無新發展,也無實際意義。晚明有所謂公安竟陵派,專講孤峭生僻,有時頗有新警句子,然而有時又似乎強湊,在可解不可解之間。這是對於復古派的一種必然的反響。
清詩
清代的學術成就超過以前,詩也較之以前任何時代遠覺豐富而複雜。在清初,錢謙益的詩就比明代的復古派來得結實,也比公安竟陵派來得正大。這一脈傳到王士禎、朱彝尊,一個以風神取勝,一個以典雅取勝,雖然也是回復到唐詩,卻不完全襲取唐詩面貌,逐步形成清代的詩了。在乾隆以前,一直是擁護唐詩的,特別是乾隆時代的詩壇盟主沈德潛,號稱一時宗匠,然而詩道也從他起漸漸衰微了。以後就異軍鋒起,例如學宋詩而以苦煉見長的錢載,學宋詩而拉扯許多材料入詩的是翁方綱,學李白而專逞才氣聰明的是黃景仁,不學任何人而專講性靈,以詩語有味為主,不嫌俚俗的是袁枚。他們都不甘心隨人俯仰,都成了非唐非宋非元非明的詩,也都有人附和。
到了道光以後,連這些也不能滿人意了,就有人重新走宋詩的路,也有人與此相反,又從漢魏六朝入手。由道光以至清末,詩壇名人更一輩輩出來不少,花樣也很有些新翻的。
清代的三百年離我們尤為切近,正是文化繁榮,並且逐步與新事物接觸的時代,談到這一時期的詩派詩風,不是短的篇幅所能包括的。本書談唐以前的比較詳細,而談宋以後的已經簡略,乃是因為宋以後的詩無非從原有基礎上發展,抓住根本,就不必逐細去尋數枝葉。如果不分主要和次要寫下去,對讀者是沒有幫助的。至於清代的詩,方面廣闊,內容豐富,更超過以前,尤其無法在本書中敘述了。
學詩的人只要熟悉唐以前的主要流派,而選擇一個唐代的主要作家從事學習,就能打好基礎,取得成就。達到這一步以後,盡可隨意泛覽清代的詩,遇到有可吸收的優點,自然會吸收到自己的懷抱中。這不但是為擴充知識起見,詩的境界也必要這樣才能打開,否則就會被眼前習見的東西所障蔽。
但是在沒有掌握基本知識,鞏固相當基礎的時候,如果東塗西抹,泛濫無所歸宿,就有一事無成的危險。清代詩家也如宋明詩家一樣,都不能離開唐詩的基礎,沒有學好唐詩,就根本談不到讀宋以後的詩。本書專以談唐詩為中心,道理就在於此,卻不是說其他都不值得一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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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古人所謂情人多半不是指戀愛的對象,而是指親密的朋友。
(2) 搗衣是古代婦女生活中一個重要項目。裁製衣服是要先將絲綢在石砧上捶打的,聲音很動聽。
(3) 全篇太長從略。
(4) 語出《莊子》,藉以點出所寄之人。用典靈活。
(5) 一作:「漢東太守酣歌舞。」
(6) 亦作北涼。
(7) 此地即謝尚聞袁宏詠史處,事見《世語》。
(8) 這詩詠漢武帝時所鑄造的承露仙人被魏明帝移去,相傳仙人眼中有淚。這是暗寓唐朝將衰亡的憂慮。
(9) 原詩太長,不錄。
(10) 《巷伯》、《緇衣》是《詩經》中兩個篇名。《巷伯》指斥:「讒人罔極,交亂四國。」《緇衣》說:「緇衣之好兮,敝予又改造兮。適子之館兮,還予授子之粲兮。」
(11) 朱雲是漢代的一個直臣,朱雲白日是一虛一實作為對仗,不合規律,這種作法名為借對。因為單就字面看,朱對白,日對雲,還是合規律的。
(12) 用潘岳喪子的典故。
(13) 這個「晴」字與情字諧音,與前人以連字諧「憐」,以鞋字諧「諧」一樣,是歌謠中隱語。
(14) 煬帝曾大量收集螢火,供夜遊,又在運河堤上遍種垂楊。
(15) 東漢閔仲叔不肯受人白送的豬肝。
(16) 香奩詩的名稱是由韓氏起的,這就是香奩的一例。
(17) 意思是說:只要皇帝有始有終,我們就感激不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