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萊政治論文選 · 關於建立慈善家協會的倡議

參加該協會的慈善家們深信目前愛爾蘭的道德與政治形勢不能帶來福利,這種福利本來是可以謀取的;他們現願聯合起來,為愛爾蘭的新生而努力。 一八一二年 ,都柏林 。依·伊頓印刷。 我建議成立一個協會,其當前目標為解放天主教徒和取消大不列顛和愛爾蘭聯合法令;並在消除這些不合理現象的基礎上,爭取消滅或減少在人類能力所及範圍內可以肅清或限制的一切道德上或政治上的禍害。 人不能創造時機,但是他可以抓住那些已經出現的時機。對於慈善事業來說,最有意義的莫過於這樣的時機,那就是激勵人們產生仁慈熱情的時機,這種熱情把私人感情概括和擴大為公共的感情,使得個人的心弦不僅僅為他們自己、他們的家庭和他們的朋友而顫動,並且為後世、為人民 而顫動,直到整個世界成為他們的祖國,一切生靈成為他們的家族為止。 [1] 關懷那些遠離我們的人們,考慮與我們無關的人們的利益,這是一個根本的原因;在由此產生的感情所形成的局面下,對於人類的愛將生氣勃勃,並產生顯著的效果。公眾擔憂和希望的一些問題,例如對於公眾義憤的同情,或者對於普遍改革的希望,都是慈善家們願意懷著最熱烈的感情來詳加討論的,因為這些題目常常會使個人離開自我遠一些;一個人對公眾的感情愈深,對他自己的正當利益的關心也會隨之融合到對公眾利益的關懷中去。一個人愈是同情民族或世界,愈是為民族、為全世界,那麼他也就愈不把自己當作中心;儘管我們都太容易相信人類的一切關懷總是或者應該集中到自我的中心上去。 我本來不必在這兒作老生常談:自私自利的動機使得人類的心靈產生偏見,變得野蠻,以至墮落腐化;我之所以談這些,是因為要由此說到需要抓住與自私相反的精神占上風的那種時機,正是慈善精神迫切要求其信徒們擔當起來的一個任務;這樣的時機正適合於喚醒人類心靈中對同類的愛,從而引導人類謀求他們自己的利益。〔這種時機就像〕一種能在各種土壤上生長的植物,但是它往往在可愛的花朵盛放之前就被莠草害死。道德產生欣喜,就如因和果;我為朋友辦點好事而感到欣喜,因為我愛我的朋友。我並不是為了要得到欣喜,才去愛朋友。 我認為目前愛爾蘭公眾的心理狀態所造成的時機,正是慈善事業這一「宗教」的虔誠信徒們不能不抓住的。我感到,人們對公眾利益的關心已被激發;我感到,在某種程度上,人們的個人考慮已離開了個人的利益,而同公眾的感情打成了一片。不管天主教徒解放問題具有重大意義或只有很小的意義,不管它是增進四百萬人民幸福的一種手段,還是僅僅為少數高貴人士爭榮譽的一種改革,總之,一種慈善的、不為私利的感情已經流行,我唯願這種感情永不消失。我希望在這一非常重要而又會轉瞬即逝的關鍵時刻,從速採取一些有力措施,為各民族和各時代所點燃的自由和道德的火炬增加柴薪,使這純潔的火焰燃得更亮! 依我看來,如果愛爾蘭天主教居民的要求在明天就得到滿足,也只會在極低的程度上增進他們的自由和幸福。剝奪宗教權利的主要受害者是天主教徒中的高級人士,一旦這種宗教歧視被消除,得益的主要是這部分人。權力和財富不會促進,反而會損害道德和自由的事業。雖然如此,對於這種解放的臨近,我還是感到高興,因為我是反對剝奪人們持各種見解的權利的。我欣幸地看到恢復這種權利的日子近了,並不是因為它將帶來什麼益處,而是因為它象徵著將會實現的人民福利,預示著善的到來。因此我同情愛爾蘭居民的這一偉大事業;這一事業,雖然其實現不會絲毫改善窮漢的生活,不會從黑暗的地牢里解放出一個囚徒,不會根除一種罪惡,也不會緩解任何一種痛苦,但它是一幅圖畫的近景,從這幅畫的朦朧遠景中,我看到獅子和綿羊躺在一起,嬰兒在同蟒蛇一起玩耍。因為它意味著那沒有眼的魔怪「偏執」的滅亡,雖然這個怪物的寶座搖搖欲墜已有二百年之久矣。我聽到那癱瘓了的丑老嫗「迷信」的牙關顫響,我看到她落進墓穴!理性指示著宗教自由的廟堂敞開著的大門,慈善在人類共同的神壇邊膜拜!在那兒,窮與富、貴與賤,已經是逝去了的時代的記憶中的名詞;它們已成為一些懸掛在罪惡和不幸的醜惡池沼之上的燈盞,警告人們不要在危險的所在徘徊。有沒有一個神統治著這無邊的宇宙呢?你是否感謝他的恩惠——崇拜他的智慧——你是否把你崇拜的花環獻到他的聖壇上去呢?不要詛咒你的兄弟,雖然他的花環上的花朵色彩與你的不同;最純潔的宗教是慈善的宗教,這種宗教的可愛開始使人們的心靈皈依於它。樹木的好壞須以其果實的好壞來判斷。我認為天主教徒的權利得到承認和英愛聯合法令的廢除,是預示著結出果實的花朵,而理智和道德的增進,就像夏天的陽光,必然會使那果實成熟。 關於大不列顛和愛爾蘭在立法上的聯合,我不能不加思考、略而不談,我也不認為這一不合理現象在其實質上也和天主教徒權利被剝奪的問題同樣程度地可容忍或無關緊要。後者損害的人數少,而前者則損害著成千上萬的人。後者只剝奪了富人的權力,前者卻使農民陷於貧困,給城市增加乞丐,給鄉村增加饑荒,造成萬千的不幸者,同時在它的不良影響之下,貧困和罪惡相互促進。因此,我認為消除這第二種不合理現象,就不僅僅是一個將要實現的好事的象徵;我認為它本身就是一個切實的利益。愛爾蘭的貴族——正如我不贊成一切等級,除了道德和才能方面以外,我認為這種等級是無用的、粗率的、橫暴的,目前再也不應該默認其存在為合法了——從其居民的血管里吮吸了血液,而這些血液卻被消耗在英格蘭。我不想否認這個使人不愉快的真相:世界上有著許許多多的不幸和罪惡。我想說的是愛爾蘭的不幸和罪惡所占的比重不小。——英格蘭使她變得貧窮;而一個富有的民族變成貧困時,將會使其人民變得無所不為,變得邪惡。 那麼,我再向前展望吧,那就是這些不合理現象的糾正;或者不如說,我感覺到了公眾的心理狀態,這就是先導,就是實現有益的革新之前的關鍵時刻。我認為這種心理狀態是實現革新的原因,我希望它也是促成更廣泛的有益改革的原因。它帶來的時機,是應該有力地、迅速地抓住的。全人類的呼聲,他們的罪惡,他們的不幸,以及他們的無知,召喚我們去完成這個任務。因為由於英愛聯合而加劇的愛爾蘭貧苦人民的不幸,並不是他們獨有的。英格蘭,整個文明世界,除了極少數國家例外,有的降低到不應有的低賤地位,有的卻被抬高到不合情理的高貴地位。聯合法令的廢除,將會使愛爾蘭,至少就它的貧苦人民的福利而論,占有與她的姊妹民族相平等的地位。在愛爾蘭這個地方,有利於居民幸福的慈善精神已經在四方洋溢;願這種感情得到鞏固,有完整的表現,而且永遠保持下去!願它永不消失!但是這種精神又很難保持,如果每個公民都安靜地坐在他自己家裡的爐邊,說日子過得還不錯,因為雨水沒有淋到他 身上,因為他 有書籍,且有閒暇讀書,因為他 有錢,而且有自由為他自己 積聚奢侈物品。慷慨的感情不會使人說出這類活。一個人的心如果時時念及成千上萬沒有自由、沒有閒暇的人們,而它仍舊能滿意地、平靜地跳動,那這顆心大概是由於想念困苦的人們想念得太久了,已經長了老繭而麻木了。我為什麼要說這種難聽話呢?誰還會懷疑目前的政治和道德狀態不對頭呢?人們說,請你拿出妥善的改進方法來吧。最妥善的辦法莫過於鞏固和發揚慷慨和慈善的感情,莫過於永遠保持對於全人類的愛,莫過於造成一系列的原因,從而促成道德與自由結出果實;又,我認為依靠個人單獨行動,不管有多大力量,其作用絕不可能有一個團體那麼大,因此我倡議,凡是在觀點上與我上述見解相同的人,凡是感覺到了當前愛爾蘭公眾心情的人,凡是認為目前是一個適宜的時機,應使動盪的公眾心情固定在慈善事業上的人,凡是愛全人類,並願意積極地參與這種事業的人,凡是愛人類,而且也願意消極地經受這一事業的敵人們的迫害的人,我倡議,凡是這樣的人,一起來建立一個協會。其目的第一是,討論採取哪些激勵人心的措施;第二,當這類措施決定之後,以聯合的或個人的努力去執行這些措施。這個協會應在愛爾蘭社會貧苦階級中間傳播知識和道德,並支持各種開明的教育制度;應該討論一些問題,有關消除道德和政治禍害的方法,並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積極地利用任何可以為人類謀福利的時機。 當我提到愛爾蘭時,並不是意味著要把這個協會的影響限制在這個地方或任何其他地方,只是說目前情況下才是如此。再者,我要建議這個協會應該企圖再建立更多的協會,使它們具有同樣的精神;我之所以在談到我所倡議的這種協會時沒有用確定的字句,是因為我想,人們結社,辦理條件所允許他們辦理的一切好事,這種團體的性質就必須是不確定的、變化的,正如促使這種團體進行活動的人類罪惡和不幸的事例是不確定的、變化的一樣。 由於政治制度及其弊害造成了大多數不合理現象,這些正是慈善家們要加以糾正的,因而現存政府很可能經常成為他們討論的題目,而討論的結果也許同那些靠人類信仰的因循而獲取利益的人們企圖向世界灌輸的見解很難一致。很可能這種議論自由,會引起某些善意的人們的厭惡;這類人的信仰還是他們的老祖母教給他們的。現在,少數人在知識和權力上卻是多數。少數人統治著多數人,雖然經多數人的許可,才把這種代表權力託付給少數人去行施。現在這種權力已成為世襲的了,而且掌權者也不必具有知識。 因此,可以肯定,任何對既有原則的探究,都會引起那些靠了維持這些原則而得到權力和榮譽(也只是他們所謂榮譽)的人們的厭惡和反對。 由於我所倡議的協會要探究那些看來不符合人類福利的原則(不管這些原則具有古老的色彩,並有先例的保護),這可能會引起那些當權者的憎惡。它會引起政府的仇恨,雖然聯合起來的慈善家們絕不會越出他們觀點的界線,而企圖使用暴力或者即使粗魯的方式,去推翻現有秩序。貴族也會反對它,不論是貴族中的在野反對派或者執政派都會反對它(慈善事業是不屬於任何黨派的),因為其根本觀點是要取消一切既有的等級和差別,雖則從其眼前的意圖來看,我想貴族是不會感到可怕的。教士們也會反對它。正好與耶穌的教義和實踐相反,正好與耶穌徒勞無功地竭力想教導人類的平等精神相反,教會與國家的聯合,在所有因古老而被當作值得尊重的制度中,是最經不起自由和冷靜理智的推敲的,因為它最無益於人類的幸福。然而,如果大臣們、貴族們或者主教們懂得什麼是他們的真正利益,而不是像他們中間某些人那樣惡毒反對自由和博愛精神,那麼他們將會歡迎和幫助那些原則的傳播和鞏固,而這些原則將從他們的肩上卸下這樣一些負擔:卑鄙的含糊言辭,更卑鄙的裝腔作勢,還有那把他們的腦子壓得空空的假髮。對於他們來說,讓他們重新恢復那被貶低、被侮慢的人的稱號,那就不必再依靠神秘和欺騙手段,使他們得到更為崇高的稱號,這種尊嚴雖沒有猿猴的體重那麼重,卻能使他們恢復人的面貌,能像人一般地心安理得,說話像人話。 由於上述的理由,那些人將會錯誤地、滿腹偏見地、狹隘地迫害那些對他們也懷著最好的心意、對任何人也無惡意的人,本來他們的根本利益也是包括在普遍的幸福中的,而協會的本質就是促進這種普遍的幸福。 因此,我不諱言那些把政府的寵幸當作道德的陽光的人們,他們信賴眼前的政治信條制定者,他們把陳舊腐朽的東西視作神聖,心滿意足地不去過問當前存在的種種禍害,他們把這些視為當然的、不需研究的事,就像他們生下來從不懷疑日光和空氣一樣,對於這些人來說,還是不要什麼博愛精神為妙。我也不對他們諱言,對於我希望建立的這樣一種協會,政府將會表示不滿,政府既表示不滿,則也就符合他們那種範圍頗廣的所謂「危險」的定義了。我也不向他們諱言,道德,以及任何在道德的感召下建立的團體,要求其忠實信徒們自覺自愿為公眾利益而犧牲個人利益;為了傳播道德的原則而聯合起來的一部分人也可能遇到某些引起個人危險的不利處境,因為年代久遠的風俗習慣使相反行為的動機占有優勢。但是,這一類考慮,對於慈善家們來說,簡直像大海中的一滴水;這些情形的可能存在,不妨看作是一種考驗,可以從中發現哪些是真正有道德的人,哪些是自稱愛國者而其實是懷著不光彩的、自私自利目的的人。因此,我對那些和我抱同樣思想的人提議成立一個慈善家協會,不管它會遭到什麼危險。我絕不在神秘的黑暗幕布下進行這種事。我倡議建立的不是一個秘密協會。讓它如同光天化日一般公開。讓它同日光一樣清澈明亮,同日光一樣光被四表。 我反對一切不誠實和隱瞞的做法。後者〔隱瞞〕意味著前者〔不誠實〕,正如前者需要後者一樣。只有那種十分放任的道德體系才允許其信從者為了達到任何目的可以採用壞的手段。凡是惡可以使用的武器,是不適合於道德的手去使用的。隱瞞意味著欺騙,這是壞的手段,因而絕不能為慈善事業服務。 因此,我建議在光天化日之下,以最公開的方式建立這種協會,並開展活動。只有邪惡才躲在洞穴和角落裡,它的無恥經不住審察,它的怯懦 「讓『我不敢』緊跟著『我願意』, 就像諺語裡所說的可憐的貓兒一樣。」 [2] 但是道德的雙眸,就如鷹目一般,發射出永恆真理的明亮光芒,聚集於它的純潔的不竭源泉,照亮整個宇宙,使整個宇宙生氣勃勃。 我至今還沒有研究我所倡議的協會是否符合英國憲法。在這兒,簡單考慮一下什麼是憲法的問題,是適宜的。 政府不能有什麼權利,它是一個代表團體;其目的是保護另外一些人的權利。人成為政府治下的子民,是為了能夠得到比在無組織社會更好的而不是更壞的環境。政府的力量就在於被統治者的幸福。一切為其他人的幸福而存在的政府,其合法性僅僅在於它的存在是得到人們同意的,其有效性僅僅在於它的活動是為他們謀福利。憲法之對於政府,就像政府之對於法律。從這個觀點來看,憲法的定義就不僅僅是為了某一民族或某一階級人民的利益而制定的東西,而是由他們自己為了自己的利益而制定的東西。英格蘭和愛爾蘭民族並沒有什麼憲法,因為構成這些民族的人們從未為了共同的利益制定一個體系。如果說在一個很長時間裡,由極少數人決定的體系,如果說「大憲章」、「權利法案」與其他種種慣例(至於它們的影響如何,似應看人類知識狀態的改進;而不是看朝臣們說存在或相信存在的任何體系——這種體系的作用源泉被他們說成是某種奧秘的、不可探究的、可怕的、像自然法則一樣的東西)構成一部憲法,那麼英格蘭確實有一部憲法。但是如果(我已儘量說明它們不能構成憲法)一部憲法不是這樣的東西,那麼,國王或官員們的講話,朝臣們的著述,以及充滿冠冕堂皇語句的議會刊物,實際上都是政治謊言,它們都僅僅是民族自由的屍體,以及掩飾惡事的無效記錄,它們怎麼也不能證明惡事是「子虛烏有」的。因此,說實話,我們所生活的土地之上,並沒有什麼立憲政府存在;所以要違反憲法的原則,是不可能的事;也不可能公正地控告誰企圖破壞一個根本不存在的東西。如果一個人被控告放火燒一座房屋,但這座房屋卻本來沒有存在過;由於這東西根本沒有存在過,有頭腦的陪審團絕不可能定他犯了縱火罪。因此,英國憲法絕不可能受到道德和自由原則的侵害。事實上,英國政府從其建立之初到現在,其變化的方式證明它目前的形式是不斷適應已有原則的結果。這種變化一方面表現了人民為了爭取自由而進行的持續的鬥爭;同時也表現了諾曼人征服英格蘭時,威廉把土著的產業分配給了寡頭集團,這種寡頭統治從來沒有間斷過加緊壓迫、鼓勵愚妄和專制的努力。我常常聽人說,這個政府像一棵極古老的樹,要是砍伐了它,就如同砍掉世上僅有的一棵橡樹一樣不好。但是對於類似這樣的題目,最好還是說出明白的真相,不必使用譬喻之類的裝飾,把事情弄糊塗。我把這一類說法稱之為政治謊言,如同《不列顛,統治吧!》和《主佑我王》的歌一樣,無非是廷臣們的掠奪信條的摘要,改寫以適合庸眾的口味和理解力;這兩首歌,前者用來讓酒鋪里的政治家們看不清惡魔般的戰爭的罪惡;後者用來鼓動各式各樣俱樂部里的人們產生某種感情,有人把這種感情叫作「忠心」,也有人把它叫作奴性。慈善家協會根本不怕英國憲法,但是它可能面臨來自政府的危險。可是,如果認為這就是反對政府的制度、機構及其附屬物的一個根據,那麼我是傾向於把我的義務要求我維護的這一事業的很大部分根據,建立在如下的事實之上:儘管政府強制干涉,但是我們對政府活動的抗議卻無可否認地、純粹地是理性的抗議,而絕沒有別的因素。一個善的事業可以表現出它是善的;但暴力手段卻立刻會使原來可能是善的事業變成惡的。「欺詐能夠使用的武器對於真理的手來說,是不適用的」——真理可以說理,欺詐則不能。 某種政治的或宗教的制度可以把深究它的原則的人們燒死和監禁;但這種手段卻正好確實地證明這種制度的虛偽性和軟弱性。這是必須成立一個慈善家協會的另一個理由;同時我要求任何一個公道的、有理性的反對者來詰難這個理由的根據;因為沒有一個人會既自稱為慈善家,而又感到個人遭到危險和喪失名譽是可怕的事,除非這種危險或喪失名譽會影響到他所起的作用。 人有一顆產生感情的心、一個能思維的腦、一條能說話的舌。人的道德法則,如同他肉體的自然法則一樣,是不可改變的,如同自然界中的一切事物一樣;人類社會曇花一現的制度是不能奪走這些權利的,也不可能解除或加重人的義務,這種義務的基礎就是人類天性造成的不可消滅的相互關係。 儘管英國議會可以通過一千道法令,判處一切決心說出自己思想的人們以一千種刑罰,但它不可能把法令通過以前本質上無罪的變為有罪。 人都有權利產生感情、思考和說話;任何法令都不能破壞這個權利。他會產生感情,他必須思考,他也應當以最誠懇、最坦率的方式說出他的思想和感情。一個人在還沒有義務之前,就必須有權利去做一件事;在義務命令他去做一件事之前,必須讓他先有這個權利。每一個人心胸中樸素的良知會告訴他應該做哪些事,如果法律企圖把這種行動定為犯罪,那麼這條法律就是壞的法律。 英國政府可以允許一個瘋子召集不管多少人數的集會,讓他向他們宣講最荒誕、最不道德的信仰;但是如果有少數幾個人集會考慮一下政府本身的原則,政府卻會對他們恨之入骨,對他們防範唯恐不嚴。 宗教家們使窮苦人死也死得痛苦;他們描述地獄的景象,但只有與這些宗教家們一樣黑暗、一樣狹小的心靈才能創造出這種地獄畫面,其實這個地獄只存在於他們這些人的心中;這些宗教家就如此散布著他們的毫不慈悲的教義:凡異教徒都要萬劫不復,他們又把天堂說得與地上一樣,那兒也是由少數人操縱的,這少數人所以受寵,是因為他們奴性十足,他們的好境是他們諂媚奉承的報酬。這些都是被允許的,但是公眾的探索,只要對政府原則的公正性有絲毫的懷疑,那就不容許了。有一次朱庇特大神與一個鄉下佬一起走路,親切地談論世上的事,那鄉下佬默默地聽朱庇特談了一會兒,終於流露了一點懷疑,這時朱必特就突然用他的大雷來威脅鄉下佬了。「啊,啊,」鄉下佬就說道,「現在,朱庇特呀,我知道你是錯了;每當你需要依靠你的大雷時,你總是因為自己錯了。」道德的精髓就是不顧利害。不顧利害這種品質使道德在本質上不同於無邪或罪惡。人們會說,這僅僅是一種見解罷了。這是一種見解:但是這種見解的真理,我相信,慈善家們的心靈是不會傾向於否認的。有些人相信他們老祖母告訴他們的關於人類原罪的信條,或者相信一種墮落哲學的信徒們關於人人都必然自私自利的學說;這樣的人們就不能成為慈善家。既然一個行為,或一個動機之是否合乎道德,就看其是否有利害考慮,或者是否具有把自愛擴大化的某些性質(我採取這種表述法是為了適合某些人的口味),那麼,對於任何行為的賞罰,甚至神對它的賞罰,都不可能使這個行為本身成為善的或惡的。 人的行動如果反對英國的法官或英國的立法者,這不算犯罪;但是如果背叛良知的箴誡,那就是犯罪,良知是內心的審判者,它感覺到每一個動機的產生,它的寶座是人類的感性,它統治著人類行為的王國。良知才是一個政府,在它的面前,所有一切其他政府都微不足道;它凌駕一切,只要在它能起作用的場合,它超越其他一切政府,正如大自然凌駕藝術、上帝凌駕人類一樣。 在上文中,研究了慈善活動可能會使我所倡議的協會遇到某些反對的意見,因為我寧願坦率提出而不隱瞞我的原則:從中可以看見,我的這些原則來源於引起美國和法國革命的那些政治和道德科學上的發現。我要坦率地承認,不,我要自豪地肯定,我的原則確實如此。潘恩與拉斐德的大名將永垂不朽,一個流亡出國的耶穌會教士以詩行表達的貴族主義思想的壽命豈能同他們相比, [3] 正如一個頑固政策的奉行者早就死了,而人們唾棄其頌揚者們的阿諛之詞的那種厭噁心情卻永遠難消。 也許會有人這樣說,像這樣一類原則,從外表上看來帶有很濃厚的和平、自由和道德的色彩,但其根本傾向是引起革命,這種革命,就像法蘭西革命一樣,將會在流血、罪惡與奴役中收場。因此,我不得不談談我對法國革命的想法,法國革命是如此突然地、如此可悲地熄滅了它本身所燃起的極其熱烈的希望。我不否認法國革命是由百科全書派的人們在學術上的努力所引起的。當我們看到在某些場合,兩個互相聯繫著的事件,我們就把一個叫作因,另一個叫作果。除了從必然聯繫中產生的因果觀念之外,我們沒有別的因果觀念,因此,仍然值得懷疑的是,像達朗貝、布朗熱、孔多塞和其他一些卓越人物,是不是法國古老王國被推翻的原因。所能確定的是,他們對於知識的擴大和傳播,曾經有過重大的貢獻;而這種知識是與奴役不能相容的。多少個世紀不間斷的專制暴政壓得法蘭西民族抬不起頭來。多少代的寡頭統治,一代比一代更血腥、更放肆,掠奪了、侮辱了法蘭西民族。在這種情況下,她的士兵在美洲大陸上學會了為自由而鬥爭;就在這個時機,科學的一線光芒衝破了遮蔽著歐洲道德天空的頑固偏見的烏雲。當時法國人是處於人類沉淪的最底層,當他們聽起來很陌生的真理:他們都是人,都是平等的人這一真理,一旦被傳播到四方時,他們首先起來憤怒衝擊地上的壟斷者,因為他們是最明顯地被剝奪、被詐騙掉了一切自然權利的人們。 由於狡詐的政治制度已把法國人驅逐到離開真正符合人類尊嚴的條件最遠的境地,他們必然是最不能適應從成熟的文明中產生的平等法律的幸福環境,這平等法律在實施之前必須使人們養成最符合道德的習慣。 在法國大革命期間的屠殺,以及此後建立起來的專制統治,證明了法國人對於博愛主義與自由的學說理解得極為膚淺。而且只是在那個時期以後,這些學說的原則才能得到清楚的闡釋,並且無可反駁地樹立起來。 伏爾泰是帝王們的阿諛者,儘管他內心是鄙視帝王的——就這一層而論,造成他的祖國目前受奴役的境地,他是被當作工具利用了。盧梭的著作則容忍了那樣一些感情,那些感情只會削弱和束縛人的心靈——他在這一方面,為那痛苦和不光彩的奴役繩索,準備好了許多引頸就縛的同胞,這種束縛現在仍套在他祖國身上。愛爾維修和孔多塞樹立了原則;但是如果說他們引申出了結論,那麼他們的結論是不系統的,而且缺乏方法上的清晰和力量。在大革命中,人們對他們二人的思想也很少理解。但是我們的時代並不是固定不變的時代。哲學家還沒有闡發出人類心靈的偉大原則,從這些原則得出的結論,是無利可圖的,也是不可能被利用的。我們正處在不斷進步的時代。一個真理,一旦被揭示,就永不可磨滅,而只會阻止違反真理的謬誤的復活。促進真理,反對同它對立的東西——這就是應該提倡的慈善活動的主要手段。葛德文在法國大革命期間著書立說,但他的著作,就它的目的來看,絲毫沒有產生影響。唉!可惜他的著作沒有產生影響!在法國大革命中,有些參加者的名姓是自由的歷史上永不會磨滅的。他們的天才使他們一眼就看破了教會和國家的陰謀詭計懸掛在它們的機構的橫暴和邪惡上面的陰暗或耀眼的幕布。他們看清了世態。他們也是人嗎?是的!他們深感到他們是人!他們為了這個真理的利益而不顧自己的生命與幸福!要是這樣的人物更多一些,今天的法蘭西就不會成為警告我們要避免革命的危險和恐怖的一座燈塔,而將成為一種迅速趨於完善的社會形態,並提供一個逐步地、和平改造世界的先例。我認為慈善家協會的作用之一就是促成這一類人物的誕生,其辦法是廣泛灌溉那些優秀的萌芽,這些萌芽的最良好的土壤就是人類心靈的肥沃田園。 許多善意的人也許會以為我所倡議的作為慈善家們的努力的最終目標的善,只是一種幻覺,是同人類天性不相符合的;他們會告訴我,不要讓人幸福,否則世界上的人就會多得住不下了;他們也會告訴我,應該允許有的人安靜自在地享受他們的富裕生活,他們可以坐到專為他們安排的現成的食桌邊去,儘管千百萬不幸的人們擁擠在他們的周圍,僅求一點麵包屑。 [4] 至於那些痛苦的饑荒災民,連這一點麵包屑也不讓得到。 我不能不想到這種禍事,也不能不盡我之力,設想最妥善的辦法,在目前求得這種災禍的緩解,並在將來根除這種禍害。戰爭、罪惡與窮困是無可否認的壞事,它們包含了我們所能想像的一切暫時的和長久的禍害。不是有人告訴我們說:這些禍害是無法治療的,因為如果這些禍害一旦根除了,地球上的人口就會太多了嗎?富人應仍舊飽餐,野心家仍讓他們搞陰謀詭計,而這些騙子們鑄造出來的傻子們仍去屠殺他們的弟兄還自以為光榮;為了世上的那些世襲的壟斷者們所犯的罪行和錯誤,貧苦人民卻要付出他們的血、他們的勞動、他們的幸福和他們的純潔?沒有心肝的富人們將會多麼熱烈地把你這位理論家摟到他們的懷裡,因為你好聽的學說就像鴉片一樣,他們吃了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呼呼入睡了! 但是,哲學家和慈善家們探究著宇宙,感覺到了現存的禍害,而這些禍害是可以消除的;他們又聽說有其他的禍害,那將在六十個世紀之後,再來擾亂現在的禍害被消除之後產生的幸福境界,那麼請問這些哲學家和慈善家們,你們是否就甘願現有的禍害延續下去,因為如果這些被根除了,在六千年黃金時代過去之後(因為需要這麼多時間來使地球上的人口過剩),另一種災禍又會出現? 偏見豈能把人心降低到如此可鄙的極端輕信的地步!我們在冬天看到樹木失去了濃陰,只留下枯枝;我們也看到可愛的花朵兒會凋謝,雖然它們的根仍保留在泥土中。假定有這樣一個人,他在春天的原野上行走,他看到花草遍野,萌芽長成了濃蔭,但是他卻要從這美麗的景色中挑毛病,他喃喃地說出了他那種可鄙的不滿:因為冬天必然又會來到,那時這美麗的風光又將被奪走一個時期。對於這樣的人,我們能作何想法呢?然而真有這樣的人!他就是馬爾薩斯先生。我們豈沒有看到自然的規律永遠通過分解和繁殖來起作用,分解和繁殖交替地成為因果。我們可以從物質方面作出道德方面的類比,這種類比較其他方面的類比尤其顯著。 是否還有人懷疑對道德上和政治上的壞事進行徹底改革的可能呢?是否有人會以這種不可能為根據來反對我所倡議的協會,這種協會,我坦率承認,它是我希望用來促成這種改革的工具之一?讓他們看一看我採用的方法吧。且把我的目標移開,而代之以他們的目標;他們怎樣達到他們的目標呢?宣傳道德與知識,促進人類幸福。讓那手兒癱瘓,讓那舌根麻痹,如果這手和舌頭有任何一點表示,違反了這樣的志願:我永不使用壞的手段,不論為了什麼目的。那麼,慈善家們啊,不管機遇、理性或教育可能會使你們抱何種信仰、何種原則,你們應該知道,真正有道德的人們的努力必然聚集在一點上,雖然他們看不到這一點是什麼;他們都為了同一的目的而努力,關於這個目的性質的爭論只會削弱大家的力量,而為了道德的利益,這種力量卻應該增強。 傳播真實的和符合道德的原則(沒有人會不同意首先應傳播道德的原則)將會產生可能產生的最好結果。 我邀請那些願意與我使用同樣手段的人,不管他們的最終期望是怎樣,來參加慈善家協會;不論他們的計劃可能與我的有怎樣大的差異,我將歡迎他們的合作;因為如果我的希望的終極原理是建立在統一的真理之上的話,我的事業將會有許多同伴;如果它是謬誤的,我高興的是,為了促進真理,手段也不至於被忽視。 過去二十年中,愛爾蘭忍受了許多禍害,如果考慮到這種重負從未減輕,我可以說愛爾蘭耐心地忍受了許多禍害;英國攝政王的不可預測的行動,只帶來了悲觀的前途,禍害可能延續下去;凡此種種都要求每一個愛爾蘭人,只要心臟還在跳、血液還在流,就應該個別地研究,聯合地決定為了同胞們的自由應採取哪些措施。我根據我的原則所能提出的意見是,這些措施應該和平而堅決,倡議者們應該勇敢而鎮靜,謙虛而又不屈,全心全意為事業奮鬥。 我之所以想把目前這種形勢所需要的協會叫作慈善家協會,原因是善良的人們永不能讓任何一個標明他們致力於某一特殊事業的名稱來限制他們的才能。 當我在開始寫作本文時,我曾設想對於攝政王的限制消除之後,可能會任命一個不像目前那樣仇恨自由利益的內閣。我受騙了,在這個問題上自由的希望落空了,這就為必須建立一個協會增加了另一個理由。 現在我結束此文,我草此文主要是為了闡明我的原則,並倡議成立一個協會,其目的在於解放天主教徒,廢除聯合法令,並實現在此兩項目標的基礎上進行改革人類能夠加以改革的一切道德上或政治上的壞事。 凡是讚許這種協會的人們,在這一重大問題上,如願意同倡議者進行個人的聯繫,那麼倡議者將感到無任欣喜;這樣,計劃將會成熟,倡議者提出的思想如有錯誤也能加以指正;並為此目的,召集一次會議,目前時刻的性質要求有此種堅決果斷的行動。 下薩克維爾街七號 * * * [1] 雪萊所謂「生靈」當然主要指人類,但甚至也可能包括動物。——譯者 [2] 見莎士比亞《麥克白》第一幕第七場。 [3] 見《雅各賓主義回憶錄》,巴魯埃方丈著(Mémoires de Jacobinisme,par l'Abb'é Baruel)。 [4] 見馬爾薩斯《人口論》。